第一卷 尾声
「早啊,华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声音响起,
「这么美好的早晨,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睁开双眼,绘着《竹取物语》装饰画的格状镶板映入眼帘。
我用手肘撑地坐起身来。朝阳从几扇小窗中照进来,在空荡荡的木板地上投下亮光。我四下张望,看到巨大的壁炉,和降灵会时用过的圆桌。我回到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了。
福尔摩斯跪在我身边,诧异地看着我。
「告诉我,华生,你是怎么把我们带回来的?」
「你不记得伦敦发生的事了吗?」
「伦敦?」
福尔摩斯蹙起眉头低声说:
「不,我记得的就只有你一直在叫我。」
我在福尔摩斯的搀扶下站起身,全身关节都在作痛。
「东之东之间」冷得惊人,福尔摩斯呼出的气息也凝成白烟。
莫里亚提教授倒在壁炉前的地板上,黑色斗篷裹着他瑟缩着的身躯。我跪下身摇了摇他的肩,教授的身子猛地一震。「莫里亚提教授。」福尔摩斯唤道,他倏地坐起身,惊讶地眨着眼。
「这不是福尔摩斯吗?华生也在啊。」
「你感觉怎么样?」福尔摩斯问。
「嗯,还不坏。不过这间房间实在是冷死了!」
我们扶莫里亚提教授站起身后,环顾四周。
四下安静无声,从窗中照进的光里飞舞着尘埃。
如果我没能唤醒福尔摩斯,就这样被黑暗的瀑布深渊吞没的话会怎么样呢?一思及此,我想起伦敦的莫里亚提教授所说的「黑色庆典」的真相。他说那个世界本身就是「侦探小说」。他是为了终结这个世界,受「作者」派遣而来的。
——这个伦敦,只不过是真实伦敦的影子
在逐渐倾颓的伦敦的彼端,我看见一名「作者」的身影。那个人弯身伏案,正在书写着为自身创作出的侦探小说系列拉下终幕的最后一篇故事,试图葬送自己创造的名侦探、消除自己创造出的伦敦。那同时也像是受到诅咒的镜中映出的、我自己的身影……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
「不,」莫里亚提教授摇头说:
「但是我记得听到你的声音在呼唤我。」
「我们身在伦敦,莫里亚提教授。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我们真的回来了吗?就算回来了,我们又在「那边」待了多久呢?从身边的状况看来,至少不像是过了几百年。但「东之东之间」已然失去那股妖异的气息。这里就只是一间陈旧古老的空房间。
这时,走廊上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看来有人来了。」
福尔摩斯的目光投向门扉。
下一秒,艾琳•艾德勒冲进了「东之东之间」。
后来我们才听说,她们和墨斯格夫家的人们,在我进到「东之东之间」之后,在赫尔史东大庄院外头守了一整晚。当夜晚过去、旭日照进领地内的竹林时,占据了庄院一整夜的福尔摩斯与莫里亚提教授的幻影消逝而去,庄院陷入一片沉寂。艾琳•艾德勒直觉地认为「他们回来了」,立刻就赶来「东之东之间」。
艾琳•艾德勒一看到我们,大叫出声:「我就知道!」
「哎呀,这不是艾德勒小姐吗。早安啊。」
福尔摩斯悠哉地打招呼,让她愣了好一阵子,接着她猛地冲向前来,质问道:「为什么要这么乱来!」
「呃、可是……」福尔摩斯困惑地说:「我想说反正我人在低潮,也没有什么好损失的嘛。」
「没什么好损失的?你说你没什么好损失的?」
艾琳•艾德勒是真的怒不可遏:
「多亏了你,我们提心吊胆了一整晚!」
然而艾琳•艾德勒对福尔摩斯发火的怒骂声,在玛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就完全传不进我耳中了。度过了恐惧不安的一夜,玛丽的脸色苍白,但她依然踏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房中。
走在窗口照进的阳光下,玛丽的发丝就像黎明的草原般闪闪发光。
「你真的回来了。」
「我当然要回来,我答应过你了。」
说完,我拥抱玛丽,这时我仿佛看见在那个「伦敦」的回忆如同旋转木马围绕在我们身边。在另一段人生中经历的场面闪过眼前,然后在朝阳下褪去色彩。玛丽的葬礼、与福尔摩斯的诀别、在阁楼里度过的日子、莫里亚提教授的「黑色庆典」……宛如一场魔幻的谢幕。
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有自己回来了的真实感。
玛丽对我微微一笑,接着转向夏洛克•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有些尴尬地低着头,玛丽朝着他迈步走去,接着伸手拥抱他。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但最惊讶的人就是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不知所措地僵住了身子,接着用生硬的动作轻轻将手覆在玛丽背上。
「一直以来真是对不起你,玛丽。」
「没关系,福尔摩斯先生。没关系了。」
玛丽用沉静的语气说道:「我原谅你。」
〇
这就是围绕着「东之东之间」发生的事件始末。
当然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回到洛西之后,我们被卷入了「雷契波罗案」的余波。
这真是史无前例的案件。由于神秘主义者的暴动,有多人在王立司法院遭到逮捕,雷契波罗夫人还趁乱逃跑。之后,有人说在四条大宫的停车场看见她、也有人说看到她在五条栈桥上了船,各式各样的目击情报涌入,但雷契波罗夫人如今依然下落不明。
——该不会是圣席蒙男爵帮夫人逃亡吧?
也传出了这样的传言,但圣席蒙男爵坚决否认。
听说在法庭上目击的灵异现象让他大受震撼,发生暴动的期间整个人晕死在旁听席上。以自称「招魂术支援者」的人来说未免太过丢脸,不过也算是大快人心。不管怎么说,既然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圣席蒙男爵也无法假装事不关己。他正式表明「今后再也不碰招魂术」,迅速搬到乡下躲起来。大概是因为京都警视厅查得紧了,感受到切身的危机了吧。
而我们也免除不了嫌疑。
出现在雷契波罗审判上的、疑似福尔摩斯与莫里亚提教授的幻影,有众多人们目击,引发暴动的神秘主义者们又是「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狂热读者。再加上雷契波罗夫人临逃走之前,还朝着我喊话。
「只能装傻到底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么说。
我们被京都警视厅找去接受调查。不过无法查明要如何让幻影出现在法庭上的机关,也不能因为神秘主义者正巧都喜欢「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就向作者问罪,又找不到我们协助雷契波罗夫人逃跑的确切证据。案情迟迟没有进展,最后就不了了之。
京都警视厅的调查告一段落后,在艾琳•艾德勒、雷斯垂德警部以及墨斯格夫家的动员下,世间舆论的风向也逐渐改变。知名灵媒雷契波罗夫人消声匿迹、又失去圣席蒙男爵这个强大靠山,导致此前席卷洛中洛外的「招魂术热潮」迅速消退也是一大主因吧。随着春日脚步渐近,原先弥漫洛中洛外的不安气氛也渐渐消散,待北野天满宫的梅林开花的时分,雷契波罗审判的话题已经退烧了。
到了三月下旬,各大报的刊登出如下的广告:
「退休宣言」撤回公告
你的问题由我来解决。来吧,洛中洛外迷惘的众人啊。
私家侦探 夏洛克•福尔摩斯
寺町通221B
刚刊出的时候,这则小小的广告引来世人的怜悯与嘲笑。距离「退休宣言」才不过两个月左右,也难怪大家会不当一回事。
起初几乎没有委托人上门,偶尔找上门来的也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福尔摩斯依然全力以赴。脚踏实地重新累积商誉,他侦破的案件再次慢慢登上报纸版面。尤其是解决「狸谷山不动院哲学博士横死案」,在众人心中留下神探福尔摩斯复活的深刻印象。
这么一来,世人当然就会产生如下的疑问。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怎么起死回生的呢?
然而不管报章杂志记者怎么问,福尔摩斯都绝口不提他脱离低潮的原委,只说「我每天都去参拜弁财天」、「我画上达摩的单眼许愿」含糊带过。实际上,围绕着墨氏家族「东之东之间」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没有任何合逻辑的理论能说得通。相较之下,弁财天和达摩的庇佑来得合情合理多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再也不曾提起「东之东之间」。
他的态度就像是谜团本身已然消失无踪。这一点莫里亚提教授亦然。
某天,当我造访寺町通221B时,莫里亚提教授在后院点起了火。他在低潮期间写下的大量笔记,以及那座「模型城市」,都在火堆中燃烧。我站在教授身边,看着「伦敦」渐渐化为灰烬。
「这样好吗?」
「当然好。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莫里亚提教授眯着被烟熏得睁不开的双眼说道。
〇
那是一个新绿盎然的,五月上旬的早晨。
我悠哉地搭着马车前往寺町通221B。
那天从一早开始就是美好得不真实的一天。如此完美无瑕的「野餐的好日子」,一生能遇到几次呢?拂过脸庞的凉风带着微微花香,边走边欣赏橱窗的行人们也都换上轻巧的春装。
抵达寺町通221B,哈德逊夫人正手忙脚乱地准备野餐。门厅堆着好几个提篮。
「喂喂,哈德逊夫人,这些全都要带去吗?」
「要喝下午茶至少得要有这些才够吧。参加的人很多啊,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师、玛丽小姐、艾德勒小姐、莫里亚提教授,还有雷斯垂德警部也会来。在我有生之年,绝对不容许寒酸的野餐。」
「但我们要带着这些爬上大文字山耶?」
「每个人分着拿上去就好了啊。」哈德逊夫人欢快地说:「天气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上了二楼前往福尔摩斯的房间,明亮的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
莫里亚提教授坐在壁炉前的躺椅上,边桌上摆着金鱼缸,臭着一张脸的「华生」在波光粼粼的水中悠游。熬过京都的严冬,它看来又更加福态了。这只顽强的金鱼一定能长寿的吧。
莫里亚提教授一面喂金鱼华生一面说:
「早啊,华生。今天真是适合野餐呢。」
「早安。」
「你看到那些提篮了吗?哈德逊夫人真是来劲了呢。」
这么说着的莫里亚提教授看起来也挺来劲的。他身穿看来十分凉爽的白色麻布上衣,小腿上缠着绑腿,膝上放着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帽。
莫里亚提教授依然住在这栋楼的三楼,但最近因为工作的关系,时常留宿墨斯格夫家。上一次这样碰面已经是四月的授勋典礼了。他整个变了个人,脸颊丰润、神情平和,皮肤也更有光泽。眼神中那逼人的棘刺已然消失,散发圆融的知性。
「福尔摩斯还在睡呢。」莫里亚提教授指向卧房的门:「应该是累坏了吧,他这阵子可是活跃得很呢。」
自福尔摩斯撤回「退休宣言」已过了一个月。
不能忘记的是,在福尔摩斯复出的同时,也有一个人悄悄复出了。莫里亚提教授如今在瑞金诺•墨斯格夫的委托下,进行上一代死后便冻结的「登月火箭计划」的重启准备。这阵子他时时留宿洛西的赫尔史东大庄院就是为了这桩。
我在扶手椅上坐下,问:「工作的状况还好吗?」
「现在才刚开始呢。我请卡特莱帮忙,正在重新检视罗伯•墨斯格夫时代的成果。是做不到什么大刀阔斧的改变,不过有想到几个新的点子,日后也想重建更小规模的登月火箭基地。话说那个『东之东之间』,要改装成『登月火箭计划』的筹备室了。」
「这样啊,」我吃了一惊,「还真是不简单的决定。」
「是墨斯格夫小姐提议的。自我们生还以来,就没人再看到过『东之东之间』出现异象,也没有再感受到那种奇异的感觉了。我们到底是受到什么吸引,如今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无论那个房间曾经蕴藏什么样的魔力,如今已经完全消失了。与其畏惧乌云,不如引进新的光明。」
「说得是。这么做一定比较好吧。」
听着莫里亚提教授那沉稳而充满自信的嗓音,我对他此刻的幸福也感同身受。教授的爱徒卡特莱,之前对招魂术的热忱也早已冷却,现在全心投入研究。
「还能工作是好事。光是这样就很幸福了。」
莫里亚提教授微笑着说:「瑞金诺•墨斯格夫先生和墨斯格夫小姐,对这个计划都有满腔热忱。当然在我有生之年应该是无法落实月世界之旅了吧,这我很清楚。不过等到瑞金诺和墨斯格夫小姐年老的时候,到他们子孙的那一代,人类一定能登上月球的。
「好了,」莫里亚提教授往膝上一拍:「也该叫福尔摩斯起床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福尔摩斯卧房门口敲响了门。门内传来一阵不悦的抱怨声。莫里亚提教授毫不在意,一面继续敲着门一面问我:「今天的野餐玛丽小姐也会来吧?怎么没看到她跟你一起来?」
「她说她跟艾德勒小姐有事要讨论。」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不知道她们讲完了没。」
寺町通对面,就是艾琳•艾德勒的事务所。二楼的窗边,玛丽正来回走着、一面开心地说着些什么。
玛丽发现我在看她,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〇
好不容易起床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心情差得仿佛贝肉化身的怪物。一头乱发,在法兰绒睡衣外头套着一件灰色罩袍。「哟,华生。」他一副在闹别扭似的表情说道,把自己丢进扶手椅中,翻了个大白眼。
「福尔摩斯,赶快准备准备,要去野餐了。」
「野餐?」福尔摩斯用死板的声音说:「我就不去了,不用管我,你们自己去吧。」
「这可不行,之前就约好了吧。」莫里亚提教授责备地道:「这样哈德逊夫人会伤心的。」
「我已经累到像是用烂的旧手帕了。」福尔摩斯说:「你们知道光这一个星期我破了多少案子吗?每个人带来的案子都那么有趣,搞得我都没时间睡!」
「谁叫你要什么都接下来。」
「我不接的话就会被艾琳•艾德勒抢走啊!」
「那也是你活该吧。」我受不了地说:「再说你怨言也太多了,陷入低潮的时候光会说丧气话,摆脱低潮又抱怨一堆。光是有办法破案你就该谢天谢地了!」
「你当然说得轻松,真羡慕你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到的时候就跑来,只有遇到有兴趣的案件才帮忙。」
福尔摩斯站起身走向壁炉,从壁炉架上拿起他爱用的烟斗。明明说了要去野餐,他完全没有要准备出门的意思。「还有,华生,」他边往烟斗里填上烟草边说:「你什么时候才要重启《河岸》杂志的连载?也差不多该回应读者的期待了吧。」
「昨天我跟编辑部讨论过了,预定下个月重启连载。」
福尔摩斯冷哼了一声,「那真是太好了。」
「你对我写的东西明明就没兴趣。」
「才没这回事,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嘛。」
福尔摩斯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抽着烟斗。
这时,楼下传来门铃声。哈德逊夫人打开大门,接着是一阵热络的交谈。不久,艾琳•艾德勒和玛丽出现在房门口。她们都穿着爬山用的轻装、穿着靴子,头戴装饰了花朵的草帽。看到福尔摩斯还穿着睡衣在抽烟,她们都瞪大了眼。
「你还没准备好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要催,我才刚起床啊。」
「那是你自己睡过头的问题。」艾琳•艾德勒说。
「我累坏了啊,艾德勒小姐。」福尔摩斯垮下了脸,「我把话说清楚了,我当侦探有一年多的空窗期耶。复出是复出了,但也不可能一下就恢复原本的状态。目前我还想先慢慢来,结果居然被颁了什么勋章,害得我工作量大增。女王陛下也真会给我找麻烦。」
「你说这是什么话,」艾琳•艾德勒皱眉,「能获颁勋章是极大的荣耀啊。」
「我当侦探又不是为了勋章。」福尔摩斯傲然挺起胸膛,「案件本身对我来说就是报酬。」
看向窗边的写字桌,在支票簿和吸墨纸之间,女王颁授的勋章就随手丢在那儿。玛丽走到我身边低语:
「福尔摩斯先生还是老样子呢。」
「其实获颁勋章他开心得很呢。」我对玛丽耳语,指着桌上的勋章,「为了不要被人看出来,才像那样随便乱丢。既然开心怎么不坦率一点呢。」
「就是说啊。」
「你们偷偷摸摸地在说什么?」
福尔摩斯往我们瞪过来,我们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不久后哈德逊夫人也出现在门口,怒气冲冲。
「请你赶快换衣服,福尔摩斯先生。再拖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
这场大文字山野餐会,是哈德逊夫人好几个星期前就悉心策画的。就算是扬名天下的神探,也不许搞砸。
福尔摩斯的烟斗被没收,被赶回卧房去。在等他换衣服的同时,莫里亚提教授从附近的马车行叫了两辆四轮马车,我们把堆积如山的提篮、毛毯、阳伞等行当装上车。东西多到艾琳•艾德勒目瞪口呆,笑着说:「看来要在山上住一阵子都没问题了!」
戴着费多拉帽的福尔摩斯终于臭着一张脸下楼。女士们上了第一辆马车,男士则坐上第二辆马车。
「等一下,福尔摩斯,雷斯垂德警部还没到!」
「那还真是对不起他了。出发吧!到大文字山!」
福尔摩斯说着钻上马车。看来他是不打算等了。
正当我们搭的马车开始前进,传来一声叫喊:「喂!等等我啊!」从窗口探出头,雷斯垂德警部正拼命追赶。好不容易搭上马车,雷斯垂德警部一边拿出手帕擦汗,一面怨恨地说:「太过分了吧,怎么能丢下我呢!」
「谁叫你要迟到。」福尔摩斯大笑。
马车在丸太町通上往北,沿着宫殿长长的围墙奔驰。
我望向窗外,凉爽的春风吹了进来。左手边绵延不断的围墙里,新绿的枝桠探出头来。马车经过近卫兵守着的大门前时,我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看见了伫立在青翠草坪上的维多利亚女王身影。
〇
夏洛克•福尔摩斯撤回「退休宣言」不久后,维多利亚女王的使者来到寺町通。使者恭敬地宣读诏书,表扬夏洛克•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莫里亚提教授三人的功绩,宣布将授予三人勋章。据说是在女王的要求下匆促决定的,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授勋典礼在四月上旬举行。
那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我想起我们盛装前往宫殿时,白色的花瓣还飘进马车里。玛丽和我都紧张得手足无措。领授勋章的明明就不是我们,但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进到宫殿里。
在铺了红色地毯的谒见厅,夏洛克•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三人接受维多利亚女王颁授勋章。大大的窗户透进的阳光将谒见厅照得金碧辉煌,许多政要都列席,就连福尔摩斯都面露紧张神色。授勋典礼结束后安排了园游会,雷斯垂德警部等京都警视厅相关人士、墨斯格夫家的人们,还有哈德逊夫人也受邀出席。
授勋典礼结束后,与会者陆续离场。我跟玛丽也一同走出谒见厅,侍卫长快步走来。「华生医师。」他叫住我。
「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有什么事吗?」
「是非常重要的事。」侍卫长压低了声音:「请跟我来。」
他的口吻十分有礼,但带着不容分说的威严。我和玛丽忍不住面面相觑。这也太奇怪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样的侦探也就罢了,我不过是一介医师兼记录员,找我会有什么事?但侍卫长没再多说,就只是静静地等我的答复。
玛丽似乎是察觉了什么,轻触我的手臂,低声说:「我先到园游会上去。」我点头,向侍卫长说:「请带路。」
侍卫长领着我前往宫殿深处。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与会者的声音也愈来愈远。
一开始还有遇到侍卫跟女侍们,我们经过时他们都低头行礼、快步离去。四处传来门扉关上的声响,不久后就完全不见人影。我无法分辨是真的没有人在、或是大家都躲起来了。回过神来,四下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中,只有听得到我们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我实在耐不住沉默,开口问侍卫长:
「请问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不该由我来告诉您。」
侍卫长淡然地说,连头也不回。
我们走过挂满肖像画和风景画的长廊、穿过圆顶天花板的大厅,再次走上另一道长廊。走廊尽头出现一扇双开门。侍卫长打开门,说:「请进。」看着我走进门,侍卫长从外头将门关上。
我被领进的地方似乎是宫殿的图书馆。右手边的墙和前方的墙上,有着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到处放着移动式的梯子。左手边是一大面窗,窗外是有着青翠草坪的中庭,庭院中有一株樱花盛放。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型的大桌子。一名看起来约莫与我母亲同龄的娇小女士背向我坐在椅子上,似乎正专心地查阅些什么,没有发现我进来。「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开口,她抬起头转向我。是维多利亚女王。我连忙站直了身子。
「女王陛下,我是约翰•华生。」
「你来了。」维多利亚女王微微颔首。
「到这里来,我有个东西要让你看看。」
我向女王一鞠躬,走到她身边。桌上摆着几叠像是手写书稿的纸张,不过状态非常糟,看得出被撕碎后重新黏贴的痕迹。女王拿起其中一张递给我。
这些年来,我取得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许可,将他参与的案件纪录发表在《河岸》杂志上。这些冒险谭点燃了洛中洛外侦探小说爱好者们的热情,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扬名天下。
确实,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破案过程非常天才。
然而靠他自己是无法赢得这样的名声的。
我看着这段文字,像是被冻住似地动弹不得。
那是《福尔摩斯凯旋归来》的手稿。是我躲在伦敦的阁楼里写下、在莫里亚提教授的「黑色庆典」上被撕碎的书稿。
「陛下怎么会有这个稿子……」
我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那个伦敦不是幻影吗?」
「对,那不是幻影。你们困在『东之东之间』里的期间,伦敦确实是存在的。应该说这个世界才只不过是幻影。如果你们没有平安归来,这一切或许会如梦般消散吧。」
「您说消散?」
「『东之东之间』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
维多利亚女王淡然地继续说:「不过凭我是无能为力的。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借助你们的力量。福尔摩斯、莫里亚提教授,还有你,我对你们实在是过意不去。这算不上是赔罪,不过我至少能救回这些稿子。你愿意收下吧。」
好一阵子,我只是茫然地望着女王陛下。
位于宫殿深处的图书馆,寂静得仿佛时光静止。
维多利亚女王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走向朝中庭的窗户,用孩子般的眼神注视着盛放的樱花。她这样的身影,比起刚刚在授勋典礼时看起来更娇小、更苍老。我也站到女王身边,看着樱花。
这时我才注意到,中庭的草坪上有一座石像。
那是朝着树梢伸长了双手的少女石像,就像正要起飞的美丽鸟儿。神奇的是,那张侧脸看起来像是墨斯格夫小姐、又像艾琳•艾德勒,同时也有着玛丽的影子。樱树枝桠随风微微摇曳,白色花瓣纷飞。
眼前情景散发着一股神秘的氛围。总觉得好像曾经在梦中见过这样的景象。
「如果我们没能回来,会怎么样呢?」我问。
维多利亚女王没有迟疑。「应该就跟你们一起迎接相同的命运吧。」她说。
「毕竟我能做的,也只有守望而已。」
〇
我们从银阁寺后方进到登山道,以大文字山顶为目标走去。
郁郁苍苍的森林里空气清冷,但走了一阵子之后就开始冒汗。
高龄的哈德逊夫人和莫里亚提教授走得最快。仔细一想,哈德逊夫人每天在那道楼梯爬上爬下忙碌工作,莫里亚提教授在低潮的时期每天晚上出门散步,腰腿都勇健得很。要出门时拖拖拉拉不甘不愿的福尔摩斯,也一面跟艾琳•艾德勒不知在争论什么,一面快步往上爬。
雷斯垂德和我爬得气喘吁吁,玛丽担心地转过头。
「约翰,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关系,你先走吧。」我对玛丽摆了摆手,「我们慢慢走就好。」
雷斯垂德将提篮放在脚边,掏出手帕拭汗。哈德逊夫人准备的提篮虽是发给每个人分担,但每一个都重得要命。
「你似乎挺忙的嘛,雷斯垂德。每天都能看到你的名字上报。」
「岂一个忙字了得。」
雷斯垂德夸张地唉声叹气,脸上倒是神采飞扬。
「跟艾德勒小姐合作已经够我忙了,福尔摩斯先生又复出。他们两个不断接连破案,罪犯多到在京都警视厅门前大排长龙了。老实说我还真没空来大文字山悠哉爬山呢。」
「让其他刑警分担一些功劳怎么样?」
「那可不成。」雷斯垂德笑盈盈地说。
强风吹动新绿的森林,也吹来远方像是瀑布声响。
爬山爬得满身大汗,来到大文字的火床note处时,还是涌现飒爽的成就感。「哎呀,真是太美了。」雷斯垂德感叹道。凉爽的风吹过经整理的坡面,翠绿的草随风摇摆。随处可见石砌的火炉,每年御盆节note的时期,这些石炉就会点起火来,在夏夜空中描绘出「大」字。
注:火床,篝火的升火地点。大文字山每年八月会点燃排成「大」字的篝火,因而得名。
注:御盆节,每年八月的传统节日,为日本人扫墓祭祖的时期。接近华人文化的中元节及清明节。
从这面斜坡上看出去,被薄雾笼罩的城镇尽收眼底。
大文字山的山脚,有着宛如中世纪要塞的大学街区。在那四周是闲适的田园地带,有一小处一小处的森林。缓缓流淌而过的鸭川对面,能看到被丰盛绿意包围的维多利亚女王的宫殿。再来就是一整片的石板或红砖屋顶,填满整个盆地。看起来就像是莫里亚提教授的「城市模型」。
「喂!华生,在这边!」
福尔摩斯在斜坡的一角挥着手。
凉爽的天气,加上哈德逊夫人的手艺,这场野餐再完美不过了。我们在铺好的毛毯上坐下,吃着三明治和司康,喝着茶。
在心满意足的哈德逊夫人身边,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艾琳•艾德勒依然争论不休。日前福尔摩斯解决的金币伪造案,两人意见分歧,她对福尔摩斯的推论过程提出疑虑。福尔摩斯当然不可能退让。他们的争论愈辩愈烈,看起来是完全没把这片美景看在眼里。
福尔摩斯挥舞着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你说的确实有理,但我的想法……」
这时突然一道黑影从蓝天窜下。啊!我正想着,那道黑影就从福尔摩斯手中抢走了三明治。从那飞远的身影看来,是只巨大的黑鸢。
「啊,可恶!」
夏洛克•福尔摩斯怒吼:「你这个强盗!」
「你让犯人逃跑了呢,福尔摩斯先生。」
艾琳•艾德勒说,忍不住偷笑。
〇
我离开福尔摩斯等人,在大文字的斜坡上走着。
独自在草地上坐下时,玛丽走了过来。
「视野真好。」
「就是啊。」
玛丽轻巧地在我身边坐下。
「关于侦探小说的连载……」玛丽说。
跟艾琳•艾德勒讨论过后,这部小说决定在下个月号恢复连载了。《福尔摩斯办案记》和《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无限期停刊的两部侦探小说,这下要同时重新连载了。编辑部一定乐歪了吧。「没有玛丽就没有艾德勒。」我说,玛丽微笑。
然后玛丽轻声说:
「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都是多亏了你。」
——你一定要回来。答应我。
我深信是玛丽的声音救了我。
若非如此,我们一定早已被那无底深渊给吞没。
「这阵子,我一直在想。」我说:「之前我们一直认为『东之东之间』里蕴藏着某种『魔力』。但事实会不会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借由『魔力』创造出来的。」
此话一出,我内心涌现了奇妙的笃定。「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是那个『魔力』所无法触及之处。这么想的话会怎么样呢?那是这个世界的破绽,一定要有人去修补才行。所以我们才……」
玛丽温暖的掌心覆上我的手。
「就别再想下去了吧。福尔摩斯先生之前不也说过吗,这世上有些谜是不该试图去解明的。」
想了一想,我点头。
「嗯,你说的对。」
「希望『魔法』再也不要解除了。」
玛丽靠上我的肩,安心地闭上眼。
我侧耳倾听风的声音。传来福尔摩斯等人的喧哗声。
四月上旬的授勋典礼以来,我持续写着女王托付给我的书稿。第一章到第四章是在伦敦租屋处的阁楼里写的,之后的部分则是写于京都诊所的书房。借由「东之东之间」往来于两个世界之间,《福尔摩斯凯旋归来》才得以诞生。我暗自决定,完成之后要将它献给维多利亚女王。
这时,我仿佛听见女王的低语。
——毕竟我能做的,也只有守望而已。
不知不觉间,雾气被风吹散,眼下的街景前所未有地鲜明。
接下来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还会继续解开无数案件吧。然后,为他这些冒险写下纪录的人不是别人,非约翰•H•华生莫属。
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也就是约翰•H•华生的凯旋归来——
作中登场的案件名称及部分叙述,参照创元推理文库出版「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深町真理子译本。
中文版人物译名、案件名称及部分叙述,原则上参照脸谱出版《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王知一译本。
本书以《小说BOC》第三期~第六期、第八期、第十期(二〇一六年一〇月~一八年七月)连载之〈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为本,为单行本化全面改稿完成。
本作纯属虚构,与真实存在之人物、团体、地名及作品名不一定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