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动了动身子。

——这里是哪里?

我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眼前是宛如船舱形状的阁楼房间。低斜的天花板、勾起军医时期回忆的便床、扶手椅和一张小桌,朴实简易的壁炉……正前方的阁楼窗外照进一抹微光。话虽如此,脏兮兮的玻璃窗外实在没什么景观。隔着铺了石板地的中庭,对面是一整片砖砌住宅的阴郁墙面。天空中满是煤烟,一片灰蒙蒙。窗边的桌上,厚厚一叠稿纸、墨水瓶和羽毛笔、吸墨纸和烟灰缸等散放在整个桌面。

看来我是在桌前写作时,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大大伸了个懒腰,重读稿纸上最后一页的内容。

玛丽凝望着我。湿润的眼眶中,映着炉火舞动的火光。

为什么你非去不可呢?玛丽的眼神这么说。你只不过是福尔摩斯的记录员,你已经为了他吃尽苦头了吧。就算他踏上有去无回的冒险,凭什么你也要跟着去送死?

但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你一定要回来。答应我。」

玛丽说完,紧紧地抱住我。

「我答应你,玛丽。」我说:「我一定会回来。」

《福尔摩斯凯旋归来》第四章就结束在这里。

小说执笔卡关已经一个星期了。一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发展,二是我总不禁想念玛丽。每次重读这个段落,就会想起玛丽的体温,心痛不已。

就在我凝视着手稿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华生医师?」门外传来房东温柔的嗓音,「您在吗?我是雷契波罗。」

我从椅子上起身,穿过房间,打开通往走廊的门。眼前是雷契波罗夫人的大白脸。

「打扰您了吗?」

「不,不会打扰,雷契波罗夫人。」

「一直窝在房里不动对身体不好啊,华生医师。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但以前住在这间房间里的学生就是因为一直伏案苦读,最后整个人精神都错乱了。偶尔还是得出来透透气。」

「我正想出门散散心呢。」我说:「对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雷契波罗夫人来找我,是想邀请我出席今晚举行的降灵会。

这个分租屋的房东是招魂术的虔诚信徒。她时时在自己一楼的房间里请来灵媒举办降灵会,也都会邀请房客出席。我听她说过,她会接触招魂术,是丈夫和妹妹相继过世的关系。

撇开沉迷于招魂术,雷契波罗夫人是不可多得的好房东。举止得宜,热心助人,房租也不贵。邀请房客出席降灵会,也只是想与生活不顺的房客分享魂灵的平安罢了吧。要推辞总觉得很麻烦,于是我回答:「那我就去露个脸吧。」

雷契波罗夫人灿然一笑。

「期待您的出席,今晚的降灵会一定会很顺利的。」

说完,雷契波罗夫人开心地步下阶梯。

我关上门,走回窗边的桌子。全身关节酸痛,肚子也饿了。就算继续坐回桌前,《福尔摩斯凯旋归来》也不会再有进展。还是照雷契波罗夫人的建议出门散散心、转换心情吧。

我换上外出服,下了楼,走出租屋处的大门。

邻居的孩子们在中庭的石板地上踢着石子玩,笑闹声回荡在黄色砖瓦墙间。远处传来街头风琴声。

沿着大英博物馆旁延伸的道路一角,有一间小小的餐馆。

我推开平开门走进店里,午餐时间的喧嚣已过,昏暗的店里空荡荡的。角落的座位里,一群看似商人的男人用充满忧虑的声音谈论社会乱象。我在老位子坐下,点了羊肉派和咖啡。像这样外出吃饭,也没有任何人对我投以关注。

约翰•H•华生已经从世人眼前消失好长一段时间了。

曾风靡一时的《福尔摩斯办案记》作者,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搭档兼传记作者华生,住在布伦兹伯里note的阁楼里,在廉价餐馆的角落吃着油腻的羊肉派,这情景任谁想像得到呢?就连偶尔寒暄的店长,也相信我不过就是「穷困的受雇写手」。

注:布伦兹伯里,位于英国伦敦康登区,邻近贝克街所在的马里波恩区。

但老实说,现在的我连「写手」这个称呼都担不起。

这半年来,我不停地写着不可能发表的《福尔摩斯凯旋归来》。这种荒唐无稽的小说,福尔摩斯谭的忠实读者是不可能会接受的,出版社也不会想出版吧。更何况,这篇小说也完全写不下去了。

维多利亚王朝京都的约翰•H•华生,为了拯救夏洛克•福尔摩斯,决定进入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东之东之间」。的真面目究竟为何?在那「另一头」又有什么样的世界?我完全想不出来。我已经走投无路。事到如今,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沉迷地书写这部小说。

用完餐后,我离开餐馆,钻进通往托登罕宫路的小巷。被脏兮兮的砖墙切割得狭窄的天空,一如往常是一片灰蒙蒙。一群流浪儿童眼巴巴地趴在甜点店的橱窗前,我一走近,他们就一哄而散。

这条小巷要转出托登罕宫路的街角有一间旧书店,每次经过店门口就会涌现一股怀念之情。我在店门前伫足,往塞满了小说的木桶里看。还在伦敦大学念医学系时,要说有什么娱乐,就只有从均一特价的木桶里挑选有兴趣的小说买来读了。当时我什么书都看,连午餐钱都拿来买书是家常便饭。身为神探福尔摩斯的「传记作家」所需的知识或技术,说是全都从旧书店的木桶中捞出来的也不为过。

正当我看着旧书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华生医师吗?」

对方是一名身穿黑色长外衣、戴着礼帽、嘴上蓄胡,面貌清秀的青年绅士。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我问。

「在西敏的圣詹姆士音乐厅,」青年答道:「我在公开朗读会上见过您。」

「啊、是这样啊。谢谢您。」

我微微颔首致意,匆忙往牛津街的方向走去。

但青年似乎是沉浸在喜悦中,双眼闪着光芒跟了上来。「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我们全家都是福尔摩斯谭的书迷,《河岸》杂志上刊登的短篇全都拜读过了,也买了《暗红色研究》和《四签名》。新作什么时候会出版呢?」

「再也不会有新作了。我已经不是福尔摩斯的搭档了。」

这样泼他冷水实在过意不去,但我其实打从心底感到厌烦。跟福尔摩斯分道扬镳后已经过了近一年,事到如今我实在不想又被拉回从前。我加快了脚步,但那青年似乎真的是死忠书迷,不死心地说着「可是、怎么这样」、「华生医师」边追了上来。「这么说您也不知道昨天发生的爆炸案啰?」

「爆炸案?」我猛然回头望向青年,「怎么回事?」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指向牛津街的一角。报摊小贩已经开张,正在摇铃叫卖。摊位上贴着写了「夏洛克•福尔摩斯遭受攻击!」的纸张。我急忙买了一份报纸,在路边打开。

昨日下午二时许,知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自家发生爆炸,午后的贝克街一时陷入恐慌。当时女性房东正好外出,逃过一劫。苏格兰警场的雷斯垂德探长对本报采访记者表示,本案为针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暗杀未遂案。现场并未发现遗体,福尔摩斯依然下落不明,安危成谜,令人担忧。

我紧盯着报纸,青年在一旁难过地开口:

「您是真的不知道吗,华生医师?」

许久未曾踏上的贝克街,乍看与以往无异。

令人怀念的烟铺和理发厅、白色灰泥住宅,往道路北方望去,看得见尽头摄政公园的绿意。表面上看来是如此和平。

然而一旦站到221B的门前,昨日爆炸案留下的伤痕便清晰可见。从前可以透过百叶窗看见福尔摩斯身影的窗户碎裂,人行道的铺石上,粉碎的玻璃碎片闪闪发光。按了门铃,哈德逊夫人前来开门。

「嗨,哈德逊夫人。好久不见。」

「华生医师!」

好一阵子,哈德逊夫人像是忘了呼吸似地盯着我看。

然后她的眼中泛起泪光。「玛丽小姐的事真是太遗憾了。」她说:「你为什么都不来让我们看看你呢?福尔摩斯先生也很担心你啊。」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牵起哈德逊夫人的手,「我看到报纸了,真是难为你了。」

二楼福尔摩斯的房间凄惨无比。面贝克街的窗子全破,冷风灌进房中。坏掉的桌椅往墙边倾倒,墙上挂的肖像画与照片全被炸飞,化学实验器材也成了一堆破烂。已经看不清我曾经与福尔摩斯一同生活、成为我们无数冒险起点的房间的原貌。

「我当时正好出门采买回来。」

哈德逊夫人买完东西,走回贝克街的时候,午后的街道上突然一声轰然巨响,她看见浓烟从221B的窗边窜出。人行道上往来的行人全都停下脚步,尖叫声此起彼落。哈德逊夫人愣了好一阵,突然想起福尔摩斯,踉跄地往前跑去。打开221B的大门,天花板上落下粉尘,楼梯上方满是白色烟雾,什么也看不见。她呼唤着:「福尔摩斯先生!」正准备往楼上跑,被听到爆炸声赶来的巡警拦住。

「福尔摩斯先生不在家,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从烧得焦黑的地毯上,捡起福尔摩斯心爱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

贝克街221B爆炸案——福尔摩斯此时此刻置身的险境背后,有着与此前相较之下都来得更强大、充满恶意的敌人存在。

「福尔摩斯似乎是惹到极度危险的对象了。」

「真是太可怕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其实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好一阵子没回来了。」哈德逊夫人不安地说:「希望他没事。」

这间房间实在无法喝茶,于是我们回到一楼哈德逊夫人的起居室。

哈德逊夫人的起居室十分简朴复古,透过窗边的蕾丝窗帘,能看见贝克街上往来的人影。我在花朵图案的躺椅上坐下,享用红茶与司康。「在这种地方你也没办法安心生活吧。」我说。我提议在福尔摩斯解决手边案件之前,要不要离开贝克街一阵子,哈德逊夫人摇头。她似乎认为在福尔摩斯平安归来之前,守住贝克街221B是她的天命。

仔细想想,哈德逊夫人实在是与众不同的房东。

没有比夏洛克•福尔摩斯更麻烦的房客了。他的生活不规律、情绪起伏剧烈,还是个极度邋遢的人。访客接连不断,其中包括来路不明的无赖和孤儿。换作寻常的房东,早就解约把福尔摩斯踢出去了。若不是哈德逊夫人超脱常轨的坚毅性格,福尔摩斯的生活与职涯都无以为继。我这么一说,哈德逊夫人看来心情好了些,但脸色还是十分忧虑。

「福尔摩斯先生对这起『案件』着了魔。」

「案件?什么样的案件?」

「我也不知道,总之似乎是一起非常困难的案件。」

据她说,大约半年前起福尔摩斯就大幅减少新接的案子,近三个月来甚至没见过任何委托人。即使如此,福尔摩斯的工作量却不断增加,忙得几乎没时间睡觉。不时狂抽烟陷入沉思,突然出了门就好几天不回来。好不容易回到家,拖着身子爬上阶梯,又把自己关在房中想事情。

就连哈德逊夫人也看得出,想必他手边正在办一件极端难解、必须投注全副精神的案件吧。

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男人,只要一着迷于他认为有趣的案件,就会投入到如字面上的废寝忘食。他那惊人的专注力、对「解开谜团」超脱常人的执着,正是造就福尔摩斯成为一代神探的特质。即使如此,像这样接连几个月都持续处于这种紧绷状态,就哈德逊夫人所知还是第一次。因为没怎么吃饭,福尔摩斯的双颊日渐削瘦,一开始决定静观其变的哈德逊夫人也担心了起来。

「那是距今两星期前的事了。」

半夜,哈德逊夫人听到有什么声响,拿着提灯走出卧房,就看到福尔摩斯倒在黑暗的楼梯上。看来是深夜回到家,想要回自己的房间去,楼梯爬到一半就筋疲力尽了。她走上楼梯,把福尔摩斯扶起来。提灯的光照亮福尔摩斯的脸庞时,哈德逊夫人惊愕不已。福尔摩斯凹陷憔悴的脸庞血色尽失,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

哈德逊夫人连忙下了楼梯,倒了满满一杯水,草草装了一盘面包和午餐肉端来。福尔摩斯就坐在阶梯上,咕噜噜地喝了水,饿坏了似地狼吞虎咽。看着他这个样子,哈德逊夫人实在于心不忍。众人奉为神探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为什么会把自己逼成这个德性呢?能有什么案件让他不惜做到这样也要继续调查?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能再继续过这种生活了。」哈德逊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你现在马上放个假。」

「这是不可能的,哈德逊夫人。我没有时间休息。」福尔摩斯的嗓音疲惫不堪:「就连现在敌人也在计划下一步的行动,要是我晚了一天,至今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听好了,哈德逊夫人,我现在对抗的敌人是万恶的根源,只要能打倒他,牺牲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哈德逊夫人好说歹说把福尔摩斯劝上了床,但隔天一早起床上了二楼,已经人去床空。之后福尔摩斯就没再回来,哈德逊夫人益发担忧。内心不祥的预感,在昨天的爆炸案中坐实了。

「我总觉得再也见不到福尔摩斯先生了。」

「不用担心啦,哈德逊夫人,他之前收拾危险罪犯的经验数都数不清了,一定能顺利解决的。」

「我觉得这次跟之前都不一样。」

哈德逊夫人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

但她不再多说什么,我也没再追问。

我喝着快凉掉的红茶,望向窗外的贝克街。街上是一如既往乏味无趣的光景。但福尔摩斯潜进了藏在这般光景深处的世界,进入化为迷宫的伦敦后台,试图歼灭可怕的敌人。在我窝在阁楼里、耽溺妄想中时,他也正独自孤军奋战吧。

「你怎么没有早点来呢?」哈德逊夫人突然像是在责怪我似地说:「我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要是华生医师在他身边就好了。」

我低下头,盯着杯底。

「没用的,哈德逊夫人。对福尔摩斯来说,办案就是他的全部。只要有谜团能解开就够了。但我跟他是不一样的。我有我的人生。我不想再被福尔摩斯拖下水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跑了这一趟呢?」

哈德逊夫人这么一问,我无言以对。既然不想被拖下水,别管福尔摩斯就成了。但在牛津街上读到贝克街爆炸案的报导,我失魂落魄,立刻就赶到贝克街来。

「华生医师,福尔摩斯先生需要你。」哈德逊夫人说:「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

「我不打算离开贝克街。」

临别之际,我再次询问哈德逊夫人,她只是微笑着摇头。她说等福尔摩斯回来,家里要是没人迎接他就太可怜了。

「再见,华生医师。」

「再见,哈德逊夫人。你也多加小心。」

我走进贝克街杂沓的人群中,哈德逊夫人依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送我离去。哈德逊夫人深信只要我们尽释前嫌、再次一起生活,一切都会好转。她此刻的心情,或许就像是守望因争吵而闹翻的兄弟一样吧。

那天一直到日落,我都独自在海德公园note散步。

注:海德公园,位于贝克街所在的马里波恩区西南方,紧邻肯辛顿花园。

公园草坪广阔而青翠,一落落的栗树和榆树像是神奇的岛屿般点缀在草坪之海上。人们在此度过黄昏时光。

跟玛丽结婚、在肯辛顿开了诊所之后,每当接到福尔摩斯的电报赶往贝克街,我都会穿越这座公园。这些时候,我看起来或许特别气宇轩昂吧。一想到要跟福尔摩斯一同展开冒险,总让我兴奋不已。我深信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哈德逊夫人或许并不晓得,福尔摩斯其实曾经问过我一次:「要不要回贝克街来?」

那是距今半年前的深秋,玛丽的葬礼当天。

完成下葬,寥寥无几的致意者回去之后,我和福尔摩斯在墓园中边走边交谈。自从哈利街的专科医师做出诊断之后,我就没再造访贝克街了,所以这也是跟他睽违半年的谈话。那天非常冷。雾般的细雨让眼前一片白茫茫,墓地远方的枯木林就像烟雾中的剪影。

「我不是说马上。」福尔摩斯先是这么说,然后问我要不要回贝克街。

但自从玛丽死去的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完全变了。世界的中心破了一个大洞,就算我回到贝克街,那个洞也不可能得到填补。就算有这个可能性,我也不允许自己去想。

因为就是在我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传记作者」自居、一天到晚往贝克街跑的时期,栖息在玛丽体内的病魔也正悄悄侵蚀她的健康。在此之前我如此深爱的事物——推理也好、冒险也好、侦探小说也好,福尔摩斯也好——全都成为令人憎恨的存在。

「我已经不是你的搭档了,福尔摩斯。」

我将福尔摩斯留在墓圆,转身走回蒙蒙雾雨中的教堂。

「原谅我,华生。」

追上来的只有福尔摩斯的声音。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救你。」

那天后,我再也没见过福尔摩斯。

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这么相信的恐怕只有哈德逊夫人了。听说他接受政府的委托,渡洋前往欧洲大陆。失去「约翰•H•华生」这个搭档,神探福尔摩斯的工作还是不受影响。现在他看来确实遇到了棘手的对手,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种情况才是他的人生意义所在。

夏洛克•福尔摩斯总是在追求有成就感的案子:配得上身为神探的自己的案件、能与自己相抗衡的罪犯、完美到堪称艺术的谜团……这样的渴求太过强烈,福尔摩斯一直期待能有忠于自身信念的天才罪犯现身。这实在不是一介普通善良市民能接受的事,但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这样的人。

「福尔摩斯一定能顺利解决的吧。他才不需要我帮忙。」

我眺望着夕阳下的美丽公园,一面这么告诉自己。

沿九曲湖绕一圈,回到牛津街时,西方的天色已被夕阳映得如同火烧。辽阔的草皮、新绿的树丛、公园径的高楼住宅区,都染上了浴血般的红色。牛津街上满是踏上归程的行人与马车。

我怀着晦暗的心情,走在牛津街的人潮中。

不知是否因为我陷入沉思,时不时会撞到他人。往北要过马路时还差点被载客马车撞上,车夫破口大骂。我踉跄地在人行道上站定,茫然地望向对街,无意间看见了某人的身影。该人站在布拉德利烟铺旁,直勾勾地看着我。夕阳将他的脸照映光影分明。那正是方才在旧书店前向我搭话的俊美青年。

这时正好有一辆公共马车经过。马车驶过后,青年已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

我倒是不觉得见鬼了,但确实感到奇怪。

从牛津街转近小巷,大马路上的喧嚣远去。建筑物夹道的巷弄间,已经沉入深蓝的夜色中。

回到租屋处,门厅的煤气灯明亮地燃烧着火光。

雷契波罗夫人的降灵会预定于晚间九点开始。我想先回阁楼房中休息,爬上昏暗的楼梯。爬到三楼时,听到我的脚步声,卡特莱打开了房门。「华生医师,晚安。」他向我寒暄道。

「喔,还真早。你已经从汉普斯特德note回来了吗?」

注:汉普斯特德,位于北伦敦,以艺术家集散地着称。

「今晚有降灵会嘛。」

说完,他的表情微微一沉。

卡特莱是年仅二十岁的年轻画家。心怀在伦敦绘画界掀起全新风潮的野心,继承了父亲教画的工作赚钱糊口,周末便前去拜访住在伦敦郊外的母亲与妹妹。刚搬进这里住时,在雷契波罗夫人介绍下,我很快与这名性格温和的青年亲近起来。大口喝着淡红茶、听他彻夜畅谈绘画理念,是我唯一能喘息的时光。

「今晚华生医师也会参加吧?」

「不偶尔露个脸,对雷契波罗夫人也过意不去啊。我对招魂术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像你一样那么有热忱。」

卡特莱有些难为情地清了清喉咙。

其实我很怀疑,卡特莱的目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是招魂术。刚认识的时候,他跟我一样对招魂术都抱持怀疑的态度。但自从雷契波罗夫人找来一个名叫蕾秋的年轻灵媒,这名青年就态度大变,开始非常积极地参加降灵会。只要我稍微暗示这一点,卡特莱就会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您要到我房里来坐坐吗?」

「是可以。」

「我正好画完一幅肖像画。」

卡特莱喜孜孜地说着,将我迎进房里。

散放着简朴的家具和画具的房间里,充斥着颜料的气味。玻璃窗外透进的夕阳余晖将室内染上一层淡蓝色。卡特莱将摆在角落的肖像画拿过来,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画架上。

「您觉得怎么样,华生医师?」

画布上画着的是一名略为年迈的男子。

此人身穿黑色长外套,背在身后的手上拿着礼帽,像是瞪视着右前方,薄薄的双唇刻薄地紧抿着。他的肩膀及胸膛瘦削,且严重驼背,但那双锐利的眼神让他看来不显虚弱。带着仿佛随时会往这边扑来的野性气息,苍白饱满的前额又透露出知性。

「这就是莫里亚提教授吧。」

「画得很不错吧?」

莫里亚提教授是时不时会来拜访雷契波罗夫人的人。

我只听说雷契波罗夫人的丈夫生前颇受他关照,其他详情就不清楚了。他总习惯晃着那张苍白如蛇的脸,像是随时要向猎物扑咬上来,让我怪不舒服的。雷契波罗夫人介绍我们认识时,莫里亚提教授像是要跟我说什么大秘密似地凑到我的耳边,说:「我是侦探小说的爱好者。」我写的福尔摩斯谭,他说他一本不漏地全看了。但那令人不快的感受并未消失,我就是无法对他产生好感。

卡特莱望着肖像画,得意洋洋地说:「他一定会喜欢的。莫里亚提教授人面很广,各界都有人脉,说不定会是我出名的机会。我终于要走运了。」

「这么说,你要推掉约克郡note的工作啰?」

注:约克郡,位于英格兰中部,伦敦北方约三百二十公里处。

那是卡特莱学生的父母帮忙介绍的,聘请他到住在约克郡的大地主家担任绘画家教,附食宿的工作。工作内容是教导地主的两个女儿水彩画,以及整理宅邸中收藏的美术品、制作目录。不只提供宅邸的一间房间让他居住,保障他的生活,薪水更是高得惊人。像卡特莱这样的年轻人,能有这个机会接触名家收藏,也是从中学习的大好机会才是。

「你应该要去的。」我一直这样大力劝导,但卡特莱连推荐信都没寄给对方,一直拖拖拉拉。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但要是去了约克郡,就没办法仰赖莫里亚提教授的人脉了。」

「我实在不建议你这么做,不需要靠莫里亚提教授,你也可以闯出一番名堂。为什么你不相信自己的实力呢?」

「您是说您这一路走来只靠自己的实力吗?」

「不,我也不敢这么说……」

「看吧,您还不是一样。」卡特莱大笑出声,「为了出人头地,能利用的就要利用啊。」

我怀着隐约的不安,再度望向肖像画。

这人不知为何就是感觉有鬼,我心想。每次在这个租屋处见到他,都给我一种像是面对一个空洞虚假的人偶的印象。既然如此,在写《福尔摩斯凯旋归来》时,为什么会让莫里亚提教授成为「福尔摩斯的室友」这么重要的角色?我自己也想不通。

「他确实非常神秘。他这么有钱,在各领域都有暗中的影响力,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离群索居呢?到他家拜访时总是空荡荡的,几乎没人去找他。」

「看来应该是有什么内幕吧。」

「一定是因为莫里亚提教授太了不起了。世间俗人去找他,对他来说形同儿戏。远至外太空、深至人心,没有莫里亚提教授的慧眼看不穿的。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他说不定是伦敦最伟大的人,说他是现代亚里斯多德也不为过。」

卡特莱对他崇拜不已。

那晚九点,我离开阁楼房间下了楼,看到卡特莱和蕾秋站在门厅谈话。在煤气灯的照耀下,那张戴着巾帽的白皙脸蛋特别醒目。她怯怯地抬起视线望向我。

「晚安。」她小声地说。

我跟这名灵媒少女见过几次。

蕾秋是大奥蒙德街上经营一间店铺的杂货商老板之女。其灵媒身份开始广为人知是这半年的事,不过在那之前,她那神秘的能力在街坊邻居间也蔚为话题。她父亲是信心虔诚、性情保守的人,对这些传闻并不乐见,但杂货店的客人也有愈来愈多人成为她的支持者,对此似乎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她的支持者都是雷契波罗夫人这样的市井小民。在他们的邀请下,蕾秋四处走访,在居民家中举行降灵会。她从不要求报酬。这也是她广受信任的原因吧。

「晚安。我今晚也会参加。」

我向她问候,她有些困惑地垂下了脸。

「请您不要抱太高的期待。我也不确定会不会顺利。」

她总是这样没有自信。身为经验老道的灵媒,大可更泰然自若,但蕾秋似乎对自己的神秘力量一直感到不安。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展现这样的谦逊态度,或许也是她身为灵媒获得他人信任的方式。

来到雷契波罗夫人的房前,她兴高采烈地请我们进房。起居室的大桌上摆着烛台。雷契波罗夫人边为我们斟茶边开口:「对了,卡特莱先生,您接受家教工作了吧?」

「不,这个嘛,」卡特莱清了清喉咙,「老实说,我还在考虑。」

「哎呀,您不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才去汉普斯特德的吗?」雷契波罗夫人惊讶地瞪大了眼:「您要犹豫到什么时候?可以住在上好的房子里、跟身份高贵的人往来,还能学到画家该有的知识……这不是好处多多吗?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常有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现在的工作终于有点成果了,不管条件再怎么好,我也不能丢下现在的学生不管。再说要是我去了约克郡,家母跟舍妹要怎么办?」

「令堂怎么说?」

「她说照我的意思做就好。」

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为了要不要去约克郡的事你一言我一语的期间,蕾秋都紧闭双唇低头不语,有时会向卡特莱投以担心的眼神。卡特莱似乎也察觉到了。没发现两个年轻人无声的互动的,就只有雷契波罗夫人而已。

卡特莱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喉咙。

「总之,我现在不想离开伦敦。」

此话一出,蕾秋像是悄悄松了口气。

《福尔摩斯凯旋归来》中登场的雷契波罗夫人,不只是神秘主义者、更是诈欺师,有着神秘却诡谲的魅力。然而现实中的雷契波罗夫人除了有点鸡婆之外,就是个心地善良的房东。

我之前听说过,雷契波罗夫人会接触招魂术,是因为丈夫和妹妹的死。当她备受打击时,房客邀请她一起出门参加降灵会。在降灵会上与丈夫和妹妹的鬼魂谈过之后,才终于找回了心灵的平静。她会邀请我们出席降灵会,是因为她正是被招魂术给拯救了,虽然我不相信招魂术,但也并不否认这确实是许多人的心灵支柱。

雷契波罗夫人拉上窗帘,熄灭煤气灯,起居室陷入一片昏暗。圆桌中央的烛光,照亮围坐在桌边的与会者们的脸庞。

依照雷契波罗夫人的指示,我们双手放在桌上,与两边的人牵着手。我的左手边是卡特莱,右手边是雷契波罗夫人。

「那么就开始吧。」雷契波罗夫人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灵媒少女深深垂下头,小声祈祷。

之前参加降灵会的时候,出现过自称是雷契波罗夫人的妹妹、卡特莱的伯公的鬼魂。鬼魂透过灵媒少女之口说出的,净是些不管是谁都说得出的事,让我实在无法相信招魂术。话虽如此,我也并不认为蕾秋的目的就是想骗人。这名少女自己或许比任何人都容易受到暗示吧。

不久后,蕾秋缓缓抬起头。烛火摇曳。方才的不安神色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妖艳的气息。她依然紧闭双眼,转向坐在对面的我的方向。「华生医师,」她用平静的语气说:「有鬼魂想要跟您说话。」

围坐在桌边的人的视线自然往我身上集中过来。

我沉默不语,雷契波罗夫人便开口发问:

「是什么样的鬼魂?」

「是一名年轻女性。」

「叫什么名字?」

「玛丽。她说她是华生的妻子。」

蕾秋说出妻子的名字时,我心头涌现一股厌恶。

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不可能得知我的过往。这么说来,应该是雷契波罗夫人、再不然就是卡特莱,事前跟她说了些什么吧。这是对死者的亵渎,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在这个瞬间,卡特莱伸出手,使出吃奶的力气紧紧抓住我的左臂。

「请坐下吧,华生医师。」雷契波罗夫人说:「自从您搬来之后,就一直非常痛苦。那是因为您不敢面对玛丽小姐的鬼魂。」

灵媒少女隔着桌子向我开口。

「为什么要怕我,约翰?听我的声音。」

我背脊一凉,毛骨悚然。

那嗓音跟方才完全不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黑暗荒野的另一头传来的呼唤。房里的空气突然冷得像寒冬。雷契波罗夫人一脸肃穆地垂下头,卡特莱也悄悄放开我的手。

我踉跄着向后退,几乎无法喘息。

「原谅我,玛丽。我太傻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是你丈夫,还是医师,却救不了你。」

我想起从哈利街请来看诊的专科医师严峻的表情。他为玛丽看诊完,走出卧房说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会拖到这个地步?」诊断结果是急性肺结核。一边的肺已经完全失能,另一边也出现了结核。他判断最多只能撑三个月时,仿佛有一个无底洞在我脚下敞开,我深陷恐惧。

——老公,你可以减少跟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工作的频率吗?

我还记得在诊断出来不久前,玛丽这么对我说。

——你再这样忙下去会累垮的。

那阵子,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声正水涨船高。

不只英国境内,来自欧洲各地的有趣案件委托不断涌进贝克街221B。《河岸》杂志上连载的案件纪录,也受到广大读者的支持。福尔摩斯正不断展开他华丽的冒险,身为他传记作者的华生怎么能休息呢?我并未理会听玛丽的要求。只要一接到夏洛克•福尔摩斯拍来的电报,我就赶往贝克街,前往案发现场,直到深夜才返家已是家常便饭。开设在肯辛顿的诊所也愈来愈常被我置之不理。

——这样的生活总有一天会出事吧。

我并不否认这个念头曾经闪过我的脑中。

只是我完全没想到,让一切破灭的,竟会是我妻子的病情。

在玛丽死前的半年间,我完全没靠近贝克街,专心照顾妻子。此前高潮迭起的生活戛然而止,转为安稳平静的生活。玛丽从未责怪我。我们终于能过上两人生活,有时甚至感到无比幸福。我咒骂自己之前怎么如此愚昧,一切却已经无可挽回——。

玛丽的幽魂在桌子彼端对我说道:

「我并不恨你。跟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工作,是你生活的意义。我们也是多亏了福尔摩斯先生才会认识,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将你从他身边带走的权利。」

我转过身,逃出雷契波罗夫人的起居室。「华生医师!」身后传来卡特莱的呼唤声,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跑过点着煤气灯的门厅,沿昏暗的楼梯往上跑。

终于回到阁楼房间,我用背抵着门,大口喘着气。

出现在雷契波罗夫人降灵会上的玛丽的鬼魂,唤醒了我之前深埋心中不愿直视的回忆。在此之前我并不相信灵异现象,但透过蕾秋之口、从灵界传来的玛丽的声音,让我大受震撼。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像是这样就能撑过痛楚。

——叩叩。

不久,我听到小小的声响。

是有什么在敲打玻璃窗的声音。

我缓缓走近窗边的桌子,擦亮火柴点燃提灯。那声响似乎是从拉上窗帘的窗子外头传来的。我拉开窗帘,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叠在那上头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面孔。那一瞬间,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福尔摩斯又敲了敲窗,小声地说:「快开窗。」看来这不是我的幻觉。

我连忙打开阁楼的窗户,福尔摩斯钻了进来。

「福尔摩斯,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把你带回现实的。」

福尔摩斯说着,爬下桌面,脚一着地就迅速穿过房间,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走廊上的动静。

「你在做什么?」

「有人在追捕我,小心为上。」

福尔摩斯从外套口袋掏出烟,走近桌边弯身凑向提灯点烟,呼出一口烟雾。

我在床上坐下,福尔摩斯则坐在木椅上。

福尔摩斯双颊凹陷、憔悴不已,双眸却闪闪发亮。正如同哈德逊夫人担心的,他耗费心神与「最大的劲敌」奋战的日子还没结束。

「你的脸色真难看,福尔摩斯。」

「我没怎么睡。睡着了也净做些怪梦。」

他说他总是梦到像在瑞士还是哪里的瀑布。水声轰轰作响,激起的水花让四周一片雾蒙蒙。福尔摩斯像着迷似地往断崖绝壁走去。遥遥深谷下,瀑布倾泄而成的水池激起泡沫,像是整个世界不断往那深渊崩落。就在此时,一个漆黑的身影从身后欺近,一把将福尔摩斯推进瀑池深处。

「老是做一样的梦,我都快烦死了。」

「你压力真的很大吧。」

「这也没办法,我追查了好几年的案子就要到重头戏了。」福尔摩斯说:「你如果想在这个阁楼房间度过余生,我当然无权阻止你。尊重你的意愿离你而去,或许才是一个友人应有的态度。但现在的状况不容许我这么做。」

「这是为什么?」

我这么一说,福尔摩斯探出身子问:

「你知道莫里亚提教授吧?」

「雷契波罗夫人的朋友吧?」我说:「他有时会到这里拜访。」

「我从没对你提过,」福尔摩斯娓娓道来:「从好几年前开始,我就察觉到在伦敦发生的多起罪案背后,有某种力量在暗中操控。有某种组织性的力量,帮助恶徒犯案、保护他们免于司法制裁。

「这神秘的力量太过细腻巧妙,完全不留证据。要将些许的迹象串连在一起、推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已经难上加难。所以我才没告诉你。我也不只一次怀疑过这只是我的妄想,但我还是没放弃。与其说是正义感,更接近知性的好奇心。这个奇异的犯罪组织是谁、又是怎么建立的?我实在很想知道。

「但就连我的实力如此,要厘清这个犯罪组织的全貌也是困难至极。背后明明有某人的意志在操控,仔细追查下去,事实就显示一切只不过是偶然的恶作剧。简直就像是伦敦中心开了一个黑暗的孔洞。不管我怎么追寻线索,所有线头都被吸进那虚无的空洞中。就算我拼命凝视黑暗深处,也看不见潜藏其中的身影。一直到去年秋天,我才好不容易循线逼近了核心。那就是莫里亚提教授。」

「你是说莫里亚提教授是犯罪组织的首脑?」

「正是。」

「怎么可能!他只不过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啊!」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应该说,几乎没几个人听说过莫里亚提教授的名字。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在我把雷斯垂德拉进这个案子里之前,整个苏格兰警场没有人怀疑过莫里亚提教授。如果不是被我发现,往后也永远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吧。只会留下几十件无法破解的悬案,背后的谜团将永不见天日。

「就连我现在也不敢相信,在这个大城市里发生的计划性罪案,有一半都是这么一个人策画的。

「莫里亚提教授就像是端坐网中央的邪恶蜘蛛。他的丝线遍布整个伦敦。说是犯罪,他自己连根手指也不用动,只要坐在他位于帕摩尔街的自家书房里拟定计划,再来就只要操控他人去执行。当然了,他有数不清的手下。偷取文件、让人消失,只要莫里亚提教授想要执行犯罪,他的手下就会帮他达成。但那些手下不过是一盘散沙的弃子。掌握全貌、操控全盘的,就只有莫里亚提教授一人。

「对莫里亚提教授而言,连人类本身都是能计算的。他像方程式一样操纵各式各样的人,所以他对他的组织了若指掌,彻底掌控,就像组织本身有生命一样灵巧运作,执行所有犯罪。简单说,那是实现他目的的完美机械。他仅凭自己建立了这样的组织。连我都觉得害怕了。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像他这样的罪犯,往后也绝对不会再有了吧。莫里亚提教授是不动的中心,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福尔摩斯先生对这起「案件」着了魔。

我想起在贝克街听哈德逊夫人说的这句话。

「我怎么听起来觉得你在称赞莫里亚提教授。」

「我终于找到值得我全心全意对付的对手了。」福尔摩斯微笑:「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我甚至想向他这样的才华致敬呢。」

这半年来,福尔摩斯为了让莫里亚提教授就逮,可以说是拼了死命。他请苏格兰警场协助,在教授身边布下天罗地网。

「莫里亚提教授察觉危险逼近,正杀红了眼在追查我的下落。你知道贝克街221B发生爆炸吧?」

「今天下午我才去了一趟,真是凄惨。」

「对哈德逊夫人真是过意不去。这两个星期我一直潜伏在地下,莫里亚提教授怎么也找不到我,都要气坏了。我也想过在他被捕之前要不要先逃到欧洲大陆避避风头,但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华生。」福尔摩斯说:「莫里亚提教授的魔爪接近你了。」

「你一直在他们的监视之下。」福尔摩斯说。

「这就是莫里亚提教授会来这里的目的。雷契波罗夫人、卡特莱、灵媒蕾秋,他们都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你今晚不是受邀出席雷契波罗夫人举行的降灵会了吗?」

「你怎么知道?」

「这点小事我当然料得到。」福尔摩斯说:「他们是招魂术诈骗集团,利用假降灵会的手法操控他人,以此效力于莫里亚提教授的组织。今晚的降灵会应该也是事前用心准备的。玛丽的鬼魂出现了吧?」

「你是说那全都是骗我的吗!」

「难道你真的相信那是玛丽吗?」

福尔摩斯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摇晃。

「拜托你清醒点,华生。只要事前做好准备,任谁都有办法扮演玛丽的鬼魂。对玛丽的愧疚一直折磨着你,他们抓住你的弱点,用假降灵会的手段来拉拢你。他们会对你做这种事,当然是因为你曾经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搭档。我们为什么会分道扬镳,莫里亚提教授也早就看穿了。他利用你的悲伤和愤怒来控制你,想把你当成对付我的王牌。这就是教授的作风。」

福尔摩斯起身走向壁炉,将烟头丢进炉火中,转身将背靠在壁炉架上。他看起来筋疲力竭。

「我知道你很恨我。」

福尔摩斯语气平静地说。

「所以你才会写《福尔摩斯凯旋归来》吧。」

听他这么说`,我望向窗边的桌子。桌上放着厚厚一大叠的手稿。「你看了?」我问,福尔摩斯点头。

「我之前好几次偷溜进来时看的。」

福尔摩斯说着,撑起身子离开壁炉架。

「《福尔摩斯凯旋归来》实在是十分奇妙的侦探小说。跟你以往在《河岸》杂志上发表的案件纪录完全不同。故事发生在叫做维多利亚王朝京都的异世界,但我跟你、哈德逊夫人、玛丽、艾琳•艾德勒,甚至莫里亚提教授都登场了。你是为了什么写出这样的小说,引发了我强烈的兴趣。读着读着,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是伪装成侦探小说形式的其他东西。你并不打算写侦探小说。你的目的正好相反。」

福尔摩斯离开壁炉向我走来,坐回椅子上。

「你是为了夺走夏洛克•福尔摩斯拥有的神探力量,才创造出维多利亚王朝京都这个世界吧。福尔摩斯为何陷入低潮——这是这个世界的原理,也是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这就是作者的意图,所以角色完全无能为力。因此,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是不可能达成的。只要福尔摩斯继续深陷低潮,维多利亚王朝京都就能成为不灭的王国,而你也可以永远跟玛丽一起活在里面。不是吗?」

我倾听福尔摩斯的话语,几乎忘了呼吸。

福尔摩斯像这样阅读我写的小说、热切地诉说感想,这还是第一次。我就像被逼到绝境的罪犯一样不甘心,同时又像是卸下肩头重担般松了口气。感觉福尔摩斯终于第一次真正理解我了。

「但是事情却不如你所愿。」

福尔摩斯倾身向前,双肘靠在膝上,直直地望着我。

「不管维多利亚王朝京都这个世界再怎么真实,终究只不过是你的愿望创造出的世界,只是逃避现实的手段罢了。一停笔环顾四周,你依然身处现代伦敦。无论你多么努力赐给作品中的玛丽生命,也无法让现实中的玛丽复活。没有比这更让人痛苦的事了吧。随着你继续写下去,也愈来愈无法忍受这样的自我欺骗。你爱着自己创造出的维多利亚王朝京都这个世界,同时却也强烈地憎恨着它。这样的憎恨造成了墨斯格夫家『东之东之间』这个不合理的龟裂出现,让这个小说迈向毁灭。」

我失魂落魄地环顾阁楼。

已经慢慢产生感情的这个房间,此刻看起来竟全然不同。

窗边的写字桌、陈旧的衣柜、放着粗糙茶具的圆桌、满是煤灰的壁炉……在灯火照耀下,一个个都像是被冲上沙滩的遇难船的货物般失色。不只如此,我再次惊觉这个房间多么让人透不过气。天花板低矮倾斜、窗户也只有小小的一扇换气窗。在此之前毫不在意,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生活的这半年,我的心一直活在别的世界。将换气窗外现实世界的伦敦隔绝开来、迷失在「后台迷宫」中的人正是我自己。

我起身走向桌边,拿起《福尔摩斯凯旋归来》。

厚厚书稿沉甸甸的重量,就是我在屋顶阁楼里度过的半年时光的重量。在这叠纸张中,有维多利亚王朝京都、有寺町通221B、有美丽的鸭川流淌。回想起河畔的暮色,玛丽漫步在河岸的身影就浮现眼前。妻子牵着我的手,染上夕阳余晖的脸庞带着笑容。我们就这样持续并肩走着。

一股像是热泪般温暖的悲伤在我心头渗开。结束了,我心想。我再也回不去那个京都了。

「回贝克街去吧,华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

「约翰•H•华生该凯旋归来了。让我们两个重新开始吧。」

此时我才突然察觉,租屋处异样地安静。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在做什么呢?简直就像是整个屋子全都屏气凝神、侧耳听着我们的对话。我望向福尔摩斯,他的脸上也显露出紧张的神色。

「华生医师?」

是雷契波罗夫人的声音。

福尔摩斯站起身,竖起手指抵着嘴唇。

福尔摩斯近桌边,吹熄灯火,轻巧地跃上桌面,悄悄推开换气窗。这段期间雷契波罗夫人持续敲着门,嗓音中带着一丝焦急与烦躁。

「华生医师?您在吧?」她说:「请您开门,我有重要的事找您。」

福尔摩斯钻出窗户,向我伸出手。

「华生,你会跟我一起走吧?」

我爬上桌子,跟在福尔摩斯身后钻出窗子。

窗外是平缓倾斜的瓦片屋顶,竖立着砖砌的烟囱。夜晚寒气逼人,朦胧的月光照射下来。手扶着窗框回头窥看阁楼,有一种来到整个世界之外的感觉。就在这时,雷契波罗夫人打开房门走了进来。她看到我人在窗外,大叫出声:「您这是在做什么!」

福尔摩斯手脚并用爬上了屋顶。

「别摔下去了,华生。」

我紧跟在他身后往屋顶上爬的同时,听见阁楼里传来一阵喧嚷。慌乱的脚步声、椅子被撞倒的声响、「他去哪里了?」、「在外面!」的紧张对话声。卡特莱从窗口探出身子,大叫「华生医师!」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

「请您快回来!莫里亚提教授在等您!」

我不予理会,跟上福尔摩斯的脚步,青年画家愤然大叫:「可恶!」紧接着吹响了警笛。中庭里提灯的火光晃动,回荡着「在那里!」的怒吼声以及匆促的脚步声。看来在租屋处四周,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们早就悄悄待命。

四下陷入宛如失火般的骚动。附近建筑的窗口纷纷探出邻居们的脸,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福尔摩斯在屋顶上奔跑,从这个屋顶跳到下一个屋顶。

「这下简直就像我们才是罪犯了!」我大叫:「为什么不赶快逮捕莫里亚提教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福尔摩斯淡淡说道:「就算逮捕莫里亚提教授,他的手下们也会像蜘蛛般四散逃窜,这样就无法在法庭上举证莫里亚提教授的罪行。一定得要活捉整个组织才行。」

「再这样下去被活捉的就是我们了,福尔摩斯!」

伦敦密密麻麻的街区建筑在脚下展开。流泄出灯火的小窗、像是船只甲板的晒衣架、复杂交错的屋顶与无数烟囱……在夜里看来就像是精巧的剪影画一般,仿佛隐藏了什么神秘的谜团。

福尔摩斯伸出左手一指。「往这边,华生!」

我们滑下倾斜的屋檐,跳向隔壁建筑的屋顶。

微弱的月光照着晒衣架和烟囱。我们从屋顶一角的楼梯口钻进屋中,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居民似乎正熟睡着。一楼是一间旧货店,门口落尘处的空间堆满灰尘遍布的破铜烂铁,朝向道路的玻璃门外透进煤气灯的光源,照亮布满裂痕的三面镜,与过时的陈旧橱柜和桌子。我们小心地缩着身子钻过这些旧货,福尔摩斯将靠在甲胄旁的一把生锈的剑握在手中。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一群追兵从玻璃门外跑过。

其中一人将额头抵在玻璃门上,往店里打量。福尔摩斯揣着剑,将身子压在黑暗的地面上,而我躲在橱柜的阴影中。我们不动声色,不久后,对方看似放弃准备离开。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店里一道眩目的光往这边照来。一名看似店长的老人高举提灯,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是谁在那里?」

下一刻,四名男子踹破玻璃门冲了进来。

「呀啊!」老人扔下提灯往屋子里逃。

福尔摩斯从地面跳起身,挥舞锈剑,击倒其中两人。

我推倒橱柜,趁着敌人愣住的空档用力撞了上去。对方不支倒地,被垮下的旧货埋住。

失去同伙的最后一人连滚带爬地逃出旧货店,大喊:「在这里!」巷弄另一头传来朝这边接近的脚步声。

我和福尔摩斯拼了命地跑过黑暗迷宫般的街区巷弄。

一直到抵达牛津街,我们才总算能喘口气。闹区街上煤气灯与酒馆灯火明亮,夜里依然人潮拥挤。

福尔摩斯吹响口哨,拦下一辆载客马车。

「到苏格兰警场!」

马车立刻沿着牛津街往西奔驰。

像这样跟福尔摩斯一起乘着马车,过往与他一同经历的冒险时光就像跑马灯似地在脑海闪过。一八八一年,我半死不活地从阿富汗归国,只身来到伦敦的不安至今依然难以忘怀。冰冷的雨水濡湿的街道处处透着阴郁气息,在车站前错身而过的人们各个看起来都疲惫不堪。受到枪伤、又染上斑疹伤寒,在前线成为累赘归国的前军医,又有谁会在乎呢。在这煤烟弥漫的大城市里,往后该怎么活下去?当时的我不知何去何从。

改变了这一切的,是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相遇。

认识福尔摩斯之前的伦敦,与住进贝克街221B生活后的伦敦,简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前者是冰冷无情、难以融入的城市,后者则是充满了各种冒险可能的惊奇之城。

泰晤士河岸脏兮兮的船坞及乱糟糟的卸货场、街区里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暗巷、点亮夜晚的青白色煤气灯、剧院散场后挤满男男女女的广场,每一个情景都能打开通往令人雀跃的冒险的门扉。曾几何时灰蒙蒙的伦敦,成了哈伦•拉希德note王微服探访的巴格达一般迷人而神奇的城市。夏洛克•福尔摩斯对伦敦施了魔法。

注:哈伦•拉希德(七六三—八○九),阿拔斯帝国第五代哈里发(统治者),《一千零一夜》中将其描述为会乔装探访城市了解人民疾苦的贤君。

马车驶上查令十字路,向南奔驰。

「莫里亚提教授付出代价的时候到了。」福尔摩斯说:「我已经安排好,这个周末一结束,莫里亚提教授和组织干部们就会全数被逮捕归案。这会是本世界最大的刑事审判,几十件未决悬案都将侦破,他们全都会被送上绞刑台。」

「恭喜你,这可是大功一件,福尔摩斯。」

「当然不到最后关头还是不能松懈。莫里亚提教授打算送我上西天,实际上我也遭受了数不清的袭击。不过既然决定要对付他,我也早就有这点心理准备了。就算我真的出事了也没有什么影响。调查资料我都已经交接给苏格兰警场的调查总部,详情雷斯垂德也很清楚。」

这么说来,我们跟雷斯垂德探长也已经是老交情了。第一次见面是在劳瑞斯顿园奇案、也就是我日后以《暗红色研究》为题发表的案件。在那之后,我们跟雷斯垂德在无数案发现场碰过面。

每次说到雷斯垂德的推理能力,福尔摩斯总是百般嘲讽,但对于他身为警察的诚实与毅力评价极高。与莫里亚提教授的对决,会选择与雷斯垂德联手,可见他有多么信任雷斯垂德。

「莫里亚提教授会想要你的命我还懂,」我边思索着边开口:「但他为什么会找上我?就算把我拉拢到他的阵营,我应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老实说,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是莫里亚提手下这件事,我现在也还不敢相信。」

「这段时间,我一直试着揭穿莫里亚提教授的罪行。」

福尔摩斯一面看着马车行进的前方一面说道:

「这种时候,我常常会用的手法你也很清楚,就是站在罪犯的立场去思考。我把自己当成莫里亚提,试着追溯他的思路。当然了,莫里亚提也是这么做的。他也把自己当成夏洛克•福尔摩斯,试图解读我的想法。我能读出莫里亚提的思维,莫里亚提也读得出我的思维。对夏洛克•福尔摩斯而言,约翰•H•华生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没有人比莫里亚提还要清楚。」

听到福尔摩斯这席话,我的胸口一紧。

「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吗。」

「哈德逊夫人说的一点也没错,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明快地说,脸上带着微笑。

「我总是太过傲慢,认定了如果这世界是侦探小说,我就是主角,而华生只不过是忠实的记录员。如今我才明白,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你有你的人生,有你心爱的人,不该被迫为了我而牺牲。玛丽的事我由衷感到抱歉。与莫里亚提教授缠斗的这一年来,我真的非常孤单、非常痛苦。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要是有你在我身边该有多让人安心。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是我。光是能让我体会到这一点,我就该好好感谢莫里亚提。」

凉爽的夜风轻拂我们的脸庞。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驰的马车,穿越人车拥挤的特拉法加广场,驶上诸多政府部门坐落的白厅note。海军部与财政部就在我们的右手边。随着愈来愈靠近苏格兰警场,福尔摩斯的神色也益发紧绷。他一定正想着即将到来的盛大逮补行动吧。

注:白厅,自特拉法加广场向南延伸至国会广场的大道,为英国政府中枢所在地。

街灯的光芒将福尔摩斯的眼眸映得如少年般闪闪发亮。

在苏格兰警场门前下了马车,泰晤士河的堤岸已被浓雾吞没,河岸边的煤气灯光渗开成一连串的青白色圆球。夜晚潮湿的空气包裹住我们的身躯。往西敏桥的方向望去,国会议事堂钟塔的黑影高高耸立。

我们加快脚步穿越大门,往正门门厅走去。砖砌的壮丽官厅亮着点点灯光。四下被雾气笼罩,寂静无声。

福尔摩斯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劲。」

「怎么了?」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感觉就像没有任何人在。」

福尔摩斯说的没错。就算夜再怎么深,苏格兰警场像这样静悄悄的都未免太异常了。走进门厅,大厅的柜台不见人影,也没看见值班员警。福尔摩斯走向柜台,扬声问:「有人在吗?」唯一的回音只有他自己回荡在挑高天花板之间的嗓音。

福尔摩斯蹙起眉头,「叩叩叩」地敲着柜台的桌面。

「总之先到调查总部看看吧。」

我们往大厅右手边的走廊走去,步上二楼。

但二楼的走廊也一样安静得诡异。冰冷的灰泥墙面上,灰色的门板单调整齐地排列着。我望进其中一间犯罪调查部的房间,是个摆了陈旧的柜子和桌子的狭窄空间、后方有一间挂着警探名牌的办公室。里头灯火明亮,却不见人影。简直就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袭来,大伙匆匆忙忙逃离似的。

走着走着,福尔摩斯在一扇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他说,打开了门。

我一走进房里,就心下一惊、不禁停下脚步。

调查总部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没有,就像走进了荒芜的黑暗旷原。

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只摆着一张桌子,亮着一盏罩着绿色伞状灯罩的灯。一名男子朝着这边独自坐在桌前,双肘撑在桌上、两手捂着脸,看起来就像走投无路似的。

泰晤士河的河雾在窗外如噩梦般蠢动。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所以地低喃。

桌前的男子身躯猛地一震,抬起了脸。灯火照亮雷斯垂德的脸庞。他双颊凹陷,满脸胡碴,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似的。他的脸上写满深沉的绝望。

「华生医师,」他用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说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我快步来到雷斯垂德身边。

「你在做什么?调查总部呢?」

「解散了。」

「你说什么?」

「我说解散了,上头下令停止调查。」

雷斯垂德冷冷地说,站起身来。离开灯光的范围,雷斯垂德的身躯成为一片暗影。我正要走近,他大手一挥向后退开,就像想要躲进房间的黑暗中一样。

「那莫里亚提教授的罪行要怎么办?」

「莫里亚提教授的罪行?根本没这回事。」雷斯垂德害怕地压低声音说:「警场总监、内政大臣,全都是莫里亚提教授的爪牙。那个人就等同英国政府。要怎么逮捕这种人?调查被迫取消,证据也全都被湮灭了。」

「你太不对劲了,雷斯垂德。」

「不对劲的是这个世界。莫里亚提教授掌控了一切,到处都是他的爪牙。我随时都受到监视,就连同事也没一个能相信。就算我想找福尔摩斯,他人也不知道哪去了。我现在孤立无援。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要我还怎么继续奋战下去?」

「你在说什么,福尔摩斯就在这里啊。」

我回过头,惊愕不已。

我身后空无一人。

感觉就像被人一把推进深不见底的洞穴中。

「福尔摩斯?你在哪里!」

「你是在作梦吧,华生医师。福尔摩斯两个星期前就消失得不见踪影了。要不是逃亡到国外,就是沉在泰晤士河底了吧。」

「别乱讲话!」

「当然了,你应该很难接受吧。不过你不觉得这样太自私了吗?福尔摩斯在赌命奋战的时候,你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才突然跟没事人一样跑来教训我,少给我来这一套。」

我一阵恼火,不禁用力推了雷斯垂德一把,雷斯垂德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难过地低着头,甚至没有想要站起身,就像断了线的傀儡坐在原地。

调查总部解散,就代表要逮捕莫里亚提教授一伙人是不可能的了。福尔摩斯的计划化为泡影,情势完全逆转。我向后退,一面大喊:「福尔摩斯!」但没有任何回音。

我留下雷斯垂德,跑出调查总部。走廊空荡荡的,到处不见福尔摩斯的身影。仿佛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一面唤着福尔摩斯,一面在苏格兰警场的厅舍中到处寻找。

回到空旷的门厅时,我这才明白我落入了敌人手中。眼前等着我的是众多巡佐和穿着制服的员警。

在他们中央站着一名身形纤瘦的绅士。

「晚安,华生医师。」

青年摘下礼帽,向我点头致意。

见到那张俊美的脸庞,我立刻察觉那就是今天下午在旧书店门口向我搭话,说参加过朗读会的那名青年,同时也是黄昏时分在牛津街烟铺门口看着我的青年。他恐怕也是受莫里亚提教授之命,一直在监视我吧。在青年的示意下,众警官将我团团包围。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青年向我走来。

「莫里亚提教授要我转交一封邀请函给您。」

说完,他递给我一张卡片。那是一张厚实的纸卡,暗夜般的漆黑纸面上,用白字写着「黑色庆典」。翻到背面,是一行「皮卡迪利圆环,标准剧院」。青年说,今晚莫里亚提教授组织里的成员将要首度齐聚一堂。

「为什么要邀请我?」

「您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记录员吧?」青年微笑道:「您当然要来见证这一切的结局。」

在神秘青年的示意下,我走出苏格兰警场的正门。

四下雾气又更浓了,泰晤士河对岸看起就像是鬼魂盘踞的雾之国度。穿过警场厅舍的大门,一辆马车在门前等着我。那是两匹马拉的豪华四轮箱型马车,车窗内流泄出灯光。

「到标准剧院。」

青年对车夫说完,请我上车。

就在马车穿过黑夜的街道、驶向皮卡迪利圆环的时候,大笨钟的钟声响彻整座伦敦。明明是早已听惯了的钟声,今晚听起来却完全不同。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之外传来似的,带着一种诡谲而空洞的感觉。

——我是来把你带回现实的。

出现在阁楼时,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么说。

不过此时此刻我所经历的真的是「现实」吗?苏格兰警场屈服于莫里亚提教授的淫威、夏洛克•福尔摩斯突然如烟般消失无踪、而我搭上豪华马车前往「黑色庆典」。简直就像是从《福尔摩斯凯旋归来》这场梦中醒来,却反而迷失在更加怪异的噩梦深渊一般。

坐在我对面的青年脱下礼帽,撕下胡须、摘下发夹,一头丰沛的金色长发落下,我这才惊觉对方的真实身份。

「艾琳•艾德勒!」

「您还记得我啊。」

艾琳•艾德勒。我从未忘记过这个名字。

她是唯一让福尔摩斯败下阵来的女性,他也总是怀着敬意称呼她「那位女士」。也是因为这样,我在《福尔摩斯凯旋归来》让她以与福尔摩斯匹敌的侦探身份登场。但现实中我就只有在「波宫秘闻」一案见过她那么一次,无法识破她的男装也是无可厚非。

艾琳•艾德勒懒洋洋地向后倚在座位里。

车厢内的灯光照亮她白皙美丽的脸蛋。但她的美让人想起脆弱的人偶。若是紧抓住她的双肩用力晃动,仿佛就会四分五裂。

「好久不见了呢,华生医师。」

「我还以为你渡海到欧洲大陆去过着幸福的生活了呢。」

「让你们这么想就是我的目的。」她微笑道:「很成功吧?明明什么事都没有解决,波希米亚国王和福尔摩斯先生都认为问题已经消失了。这个女人找到了『真爱』,获得幸福,再也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了。哥弗雷这个人确实机灵,但并不是好伴侣,我们也并不相爱。我也没有在追求这些。所谓爱情,不过是人们逃避自身脆弱的诡辩罢了。我想成为强大的人。我才不要顺着他人的意思过活。」

「所以你才跟莫里亚提教授联手吗?」

「对,没错。」

冷冷地说完,她望向窗外。

四轮马车穿越特拉法加广场,转往摄政街。

道路两旁的建筑物,每一扇窗外都挂着漆黑的旗子。「那是庆祝莫里亚提教授得胜的旗子。」艾琳•艾德勒说。那弥漫诡异气息的旗帜队伍无穷无尽地延伸,成为引导我们前往「黑色庆典」的路标。

「没有人比莫里亚提教授更伟大了。」艾琳•艾德勒仰望着黑旗,语带骄傲地说:「对那个人来说,一切都是能计算的,他能让任何人照他的意思行动。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唯一的例外。就只有他一个人试图阻止教授伟大的计划,持续做着无谓的抵抗。不过看来胜负已分。」

「还没分出胜负。」

「事到如今,那个侦探还能做什么?」

艾琳•艾德勒放声大笑。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结束了。不过你自己不也一直希望事情演变至此吗?你恨福尔摩斯吧。这半年来,我一直在监视你,你从未试着帮助福尔摩斯。这是很明智的选择,华生医师。神探福尔摩斯的时代早就结束,莫里亚提教授的时代来临了。莫里亚提教授掌握了一切,现在他本身就等同英国政府。然而这也只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罢了,今晚的最终演说,莫里亚提教授将会公布他伟大计划的全貌吧。」

四轮马车转进了皮卡迪利圆环。

夜已深,辽阔的广场上却充斥着庆典般的喧嚣。四面八方驶进的马车挤得水泄不通,车夫的怒骂声此起彼落,乘坐在马车上的人们全都身着黑色晚宴服。

因为实在太过壅塞,我们的马车在广场周围绕行了一圈,离标准剧院愈来愈远,最终动弹不得。

「就在这里下车吧,我们用走的过去。」

艾琳•艾德勒烦躁地说,吩咐车夫将马车停下。

我们在消防局前走下马车,穿越塞满动弹不得的马车的广场,前往标准剧院。剧院的每扇窗都亮着灯,就像魔法城堡般闪闪发光。朝着那光芒前去的万头钻动的黑影,让人联想到聚集在方糖边的蚂蚁。他们谈笑着,像是被吸进去似地涌进两侧立着黑旗的门厅。

「欢迎来到『黑色庆典』。」

艾琳•艾德勒说,领我走进剧院。

大厅铺满红色地毯,水晶灯洒下眩目的光芒。

右手边是顺着和缓弧型向上延伸的大阶梯,通往楼上的舞台观众席。左手边有一座天花板挑高的酒吧,许多穿着晚宴服的男男女女聚集在那里。如雾一般浓的烟尘彼方,传来热闹的笑谈声。他们似乎正一面享用美酒,一面等待莫里亚提教授的「最终演说」的开始。

我打量着大厅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些人全都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吗?」

「对,没错。看吧,雷契波罗夫人在那里。」

我仰起脸,顺着艾琳•艾德勒的指尖望去。

一名身穿黑色礼服、体格硕大的女性,与一名头戴礼帽的男性一起往大阶梯拾级而上。当她站上阶梯顶端,便倚着扶手,俯瞰阶梯下的大厅。那确实是雷契波罗夫人,但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我所认识的雷契波罗夫人,那个亲切房东的影子。

她堂而皇之的姿态,散发着知名灵媒般的妖异气息。她发现我就站在大厅里,化着浓妆的大白脸上浮现一抹胜利的笑容。「哎呀,看吧,」那笑容像是在这么说:「我早就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了,华生医师。」

站在雷契波罗夫人身边,与她亲昵谈话的,是一名削瘦高傲的男子。年纪应该跟福尔摩斯差不多吧。那高抬着头傲气十足的姿势,散发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跟雷契波罗夫人站在一起,实在太过不搭调。

那到底是什么人呢?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瑞金诺•墨斯格夫,」那声音说:「萨塞克斯郡的赫尔史东大庄院当家,他可是英格兰首屈一指的名门呢。」

我转过头,身后站着的是卡特莱和蕾秋。

「你们也来了吗!」

「这是当然的啊。」卡特莱笑着说。

「今晚是值得纪念的一夜啊。」蕾秋也微笑道。

盛装打扮、彼此依偎的两人,美得就像是一对橱窗里的人偶。他们似乎没有一丝愧疚。

「居然从阁楼爬到屋顶上去,您还真是大胆呢。」卡特莱嘴角一咧,「我当下还真不知如何是好,是我太大意,忘记您是退役军医。不过您也还真会惹麻烦呢,既然最后都要加入我们,就没必要惹出那场骚动了嘛。」

「华生医师也很混乱嘛。」蕾秋像是要安慰我似地说:「再怎么说他也是福尔摩斯的前搭档啊。」

「也是,」卡特莱点头,「不管怎么说,您加入我们是对的。福尔摩斯根本不懂莫里亚提教授有多伟大。听说因为那家伙的伎俩,害教授的『计划』实现之日大幅推迟。就算您是他的前搭档,也没必要为那种蠢货陪葬。」

「不准你侮辱福尔摩斯,卡特莱!」我愤怒地说:「我才不打算跟罪犯同流合污。」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说这种话。」卡特莱一脸不可置信:「犯罪是对旧有秩序的反抗。如今莫里亚提教授大获全胜、旧有的秩序被新的秩序所取代,从前的犯罪就是值得赞扬的英雄行为。在场没有任何人是『罪犯』。」

「只要听了莫里亚提教授的『最终演说』,华生医师也会认同的。」蕾秋说:「莫里亚提教授支配英国,英国支配世界。如数学般平衡的美丽世界即将达成。聚集在『黑色庆典』上的人们——也就是我们,当然也包括您——将会君临这个世界的顶点。」

「没错。我们是天选之人。」

卡特莱说着,对蕾秋投以温柔的微笑。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们似乎是真心相信这个根本是夸大妄想的念头。因为实在是太讲不通了,我甚至开始怀疑在我眼前的是披着卡特莱和蕾秋外皮的冒牌货。心怀对蕾秋的恋慕之情、挣扎着不知该不该前往约克郡的那个淳朴青年画家消失到哪里去了?不过就是几个小时前的对话,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久远的往事。

「这么说,你不去约克郡了吗?」

我这么一问,卡特莱先是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出声。

「啊,您是说家教的事吗?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必要窝在约克郡帮乡下贵族顾小孩?接下来我可以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了啊。集结在这个剧院的我们是新时代的贵族。来吧,别说这些了,我介绍我们的同伴给您认识吧。大家都在等华生医师大驾光临呢。」

卡特莱亲昵地拍拍我的肩,把我带往酒吧。

这个时候我才察觉,艾琳•艾德勒已不见踪影。我环顾大厅,到处都没看到她。

「各位,约翰•华生医师来了。」

卡特莱在剧院的酒吧门口高声宣布。

在挑高空间中回荡的人声安静下来,接着响起温和的掌声。我被卡特莱推着在各桌之间走动,不管望向哪里,身穿黑色晚宴服的男男女女都向我报以微笑,也有人热情地要求与我握手,更有人对我吹口哨,还有绅士状似熟稔地拍着我的肩膀。潮水般的掌声未曾停歇,甚至还有愈来愈热烈的趋势。这气氛就像是回到令人怀念的伙伴之中。我困惑地在人潮中流转,突然一个福态身材、看似商人的红发人物映入眼中。

那是「红发会」一案的委托人,杰贝兹•威尔森。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我突然认出身边欢笑着的人群中,有好多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边大笑着边抽雪茄的是「银斑驹」案的马主罗斯上校;与他同桌的是「住院病人」案的崔佛林医师;另一桌坐着的是「独行女骑者探案」的范蕾特•史密斯,和「歪嘴的人」一案的圣克莱夫妇。再另一桌甚至还看见「第二血迹探案」的前首相贝林格爵士和霍浦阁下夫妇。

也难怪我会觉得像是回到怀念的人群中,因为从前福尔摩斯经手过的案件相关人士都齐聚于此。

「我听说了,你大闹了一场是吧?华生医师!」

如此说着向我搭话的,是一名身着华服的男子。上等的晚宴服、雪白的背心、亮晶晶的珐琅鞋。来人是圣席蒙男爵。我想起《福尔摩斯凯旋归来》中的描写:一身华美的服装让他远看像是年轻的青年,其实早已四十好几。头发掺着几丝灰白,仔细一看就能看出脸庞早已不似年轻人那般紧实……

「哎呀,我也懂你的心情啦。」圣席蒙男爵气定神闲地说:「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是挺值得同情的。」

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当然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为什么会从苏格兰警场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得知调查总部解散,领悟到自己败给莫里亚提教授,因此逃跑了吗?

还是说他是暂时消声匿迹,等待能逆转情势的时候伺机再起?

但若是如此,他应该会对我说些什么才对。在打开调查总部的门的那一刻之前,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行为实在太难以理解,甚至让我开始怀疑,当时见到的福尔摩斯只不过是因我的愿望而生的幻影。

我失魂落魄地走向后方的吧台。一名男子独自靠在吧台边,撑着脸颊笑眯眯地盯着我看,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终于想起对方的名字,我不禁小声地叫了出来:「史丹佛?」

「你终于想起来了,华生。」

医学生时期的友人高兴地举起酒杯。

「不过人生际遇还真是不可思议,你刚从阿富汗回来的时候,我们重逢的地方就是这里、标准剧院的酒吧。那时候你一定很寂寞吧,我拍了你的肩膀,你高兴得不得了呢。在那之后,就是我带你到圣巴托罗缪医院,介绍你跟夏洛克•福尔摩斯认识的。后来你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也就是说,我是你的大恩人啊。结果呢,你在《暗红色研究》之后就连一个字也没提到过我了。」

我叹了口气,在史丹佛身边坐下。

「没想到连你也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

「哎呀,这说来话长。」史丹佛说:「我赌博惨输了一大笔,挪用公款被当时工作的医院开除,是莫里亚提教授收留了我。在场的人也都一样,那个红发威尔森是销赃专家,罗斯上校主导赛马作弊,范蕾特•史密斯是诈欺师。我们大家都一直为莫里亚提教授效命,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活跃真是要整死我们了。不过今后就不用再担心这个了。」

史丹佛靠向我,低语道:

「莫里亚提教授似乎很中意你呢。」

「别开玩笑了!」

「你说什么呢,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在这里啊。」

史丹佛笑了。「真是的,没有人比你更坏心眼了。你和夏洛克•福尔摩斯联手,捞尽了好处,紧要关头才又叛逃到莫里亚提教授的阵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收服他的心的,简直是天才。」

我将手肘撑在桌上,灌下闷酒。史丹佛说的每一个字都错了,我却完全没有力气反驳他。

「喂喂,你怎么无精打采的?」

史丹佛大力拍了我的背,欢快地笑着:

「只不过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罢了嘛。接下来再重新开始就好了。再来就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时代了,那个人真的很厉害喔!我并不是神秘主义者,但莫里亚提教授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就像是位居世界中心,执掌一切的人。我就老实跟你说了吧,我甚至开始觉得那天会在标准酒吧遇见你、介绍夏洛克•福尔摩斯给你认识,会不会其实全都不是巧合,而是教授暗中牵线安排的呢。」

「难道你想说莫里亚提教授是神吗?」

「我是不会说到这种地步啦。」史丹佛咧嘴一笑,「不过,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惊讶就是了。」

我一口气喝干杯中物,转身环顾穿着晚宴服的人群。

他们不知何时已不再注意我,回到各自的交谈。卡特莱和蕾秋与红发的威尔森先生聊得很开心。在缭绕的紫烟另一头,传来香槟的开瓶声。仔细聆听四周的喧闹声,身处噩梦中的感觉又更加强烈。

若是真如史丹佛所说,就连我们当初在标准酒吧的相遇也是莫里亚提教授安排的呢?没有比这更骇人的想像了。如果这一切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向这令人心寒的结局——。

就在这时候,在欢笑人潮的彼方,我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身穿素雅的黑色裙装,独自坐在昏暗角落的桌边。

我离开吧台往那人走去。

「喂,你要去哪里?」史丹佛问。

但我没有回头。我直盯着对方,穿越桌间的人潮。兴奋想跟我搭话的人们推挤上来、伸长了手想跟我握手,我板着脸甩开他们。我的行为引发了些许的骚动。这时我锁定的对象抬起头,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看向我。那人正是贝克街221B的房东,哈德逊夫人。

我该如何用言语表达在「黑色庆典」看到她有多绝望呢。

贝克街221B这个地址,对我来说有非常具象征性的意义。那是一切冒险的起点,也是所有冒险的终点。换句话说就是世界的中心。而在那里,几乎无时无刻都有哈德逊夫人的身影。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生活与生计,若不是哈德逊夫人是不可能成立的。所以在我内心深处,一直相信唯有她不会背叛福尔摩斯。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我质问哈德逊夫人:「你不是说要在贝克街等福尔摩斯回来吗?」

「再怎么等也没用。」哈德逊夫人的声音透着无力:「福尔摩斯先生不会再回贝克街了。」

她面无表情,就像已经放弃了一切。

枉费我相信你是唯一的伙伴——我差点脱口而出,连忙闭上嘴。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福尔摩斯在对抗莫里亚提教授的时候,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我又凭什么责怪哈德逊夫人呢?

我突然浑身无力,在她身边坐下。

从这黑暗角落的座位看出去,酒吧里欢声谈笑的人群尽收眼底。

史丹佛已经把我抛在一边,跟身穿黑色礼服的范蕾特聊天,卡特莱等人也拿着酒杯跟别桌的人们干杯。证券交易员派克罗夫特、银行总裁何尔德、柯芬园的摊贩布雷肯里吉、水力工程师海得利,全都是我曾经因福尔摩斯接下的案子见过的人。若是不知道他们全都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眼前景象看来不知道有多么和乐融融。

哈德逊夫人并未加入这场狂欢,只是静静坐在桌边,娇小的身躯坐得挺直,如石像般纹风不动,眼中散发着深沉的绝望。我实在无法想像如此可敬的人竟会涉入犯罪。她到底参与了什么样的罪行?她对莫里亚提教授做出什么样的贡献,让她受邀出席这场「黑色庆典」?

「福尔摩斯先生总是挂念着华生医师。」哈德逊夫人说:「他非常担心你。」

「我知道,我也很对不起他。」

「但其实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是福尔摩斯先生。」

哈德逊夫人凝视着桌面,语气充满笃定:

「他自己并不承认,但我非常清楚。因为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所以我才苦口婆心劝他去找你,但福尔摩斯先生怎么也办不到。对福尔摩斯先生来说,玛丽小姐过世,也带给他很大的打击。他总是苦恼地说『华生一定不会原谅我』、『我从未爱过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华生』。」

听哈德逊夫人诉说他的悲痛,让我想起福尔摩斯站在细雨中的身影。

那天的事如今依然历历在目。玛丽的葬礼——我想忘也忘不了。冰冷雾雨如烟的墓园、土块落在棺木上的声响、神父的祷词、阴郁钻动的黑伞。

然而唯独离别时的福尔摩斯的表情,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管我怎么追溯记忆,脑海中浮现的永远只有在那冰冷雨幕的后方,寂寥伫立着的遥远身影。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想看他的表情,我对福尔摩斯就是这么不能原谅。他在我的人生中带来的一切,都像是落在墓碑旁的落叶般,早以失色且令人生厌。

但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大错特错。我真正不能原谅的人是我自己。是无法救回玛丽的自己。然而我却将自己的罪过推卸到福尔摩斯身上,狠狠甩开他伸向我、试图拉我一把的手。

「福尔摩斯来找过我,哈德逊夫人。」

我一说,她突然抽了一口气,往我看过来。

「他刚刚都还跟我在一起。是福尔摩斯带我离开那个阁楼房间的。他说了我们两个人要再重新开始。我错得离谱,你说的没错,我应该更早回贝克街去的。」

「你见到福尔摩斯先生了啊。」

哈德逊夫人叹了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

「但才说完这些话,福尔摩斯却突然消失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丢下我呢?」

周遭的鼓噪声愈来愈高昂。马赛克图样的挑高天花板下回响的人声模糊地交融,晕染成一片异国音乐似的声响,完全听不清任何有意义的词句。香槟的开瓶声响起,又是一阵轰然的笑声。

如此令人心烦的喧闹声就像棉花似地包覆着我。聚集在此狂欢的人们,全都由衷欢庆莫里亚提教授的胜利。福尔摩斯真的是孤身一人啊,我心想。在理应长伴左右的华生将他独自留在墓园中的那一刻起,福尔摩斯就只身与整个世界为敌,孤军奋战。

哈德逊夫人轻碰我的手臂。

「华生医师,」她像是再次强调似地低语:「无论何时,你都不会背弃福尔摩斯先生呢。」

我惊愕地望向哈德逊夫人。她一扫方才空洞的神情,用坚定的眼神注视着我。我突然像是离开了标准剧院的酒吧,回到贝克街221B。

我向她点头,哈德逊夫人便娓娓道来。

「我只不过是个房东,不太清楚福尔摩斯先生的工作内容,但我看得出他做的工作并不寻常。毕竟连日来总有许多委托人找上门来,福尔摩斯先生的生活作息也乱七八糟。他的怪实验会弄到必须叫消防马车来、还会用手枪把墙壁打得满墙是洞……所以福尔摩斯先生开始在深夜里悄悄出门,我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异状,只觉得就是跟平常一样的工作。

「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是发现他总是从后门离开的时候。晚上从床上坐起身、侧耳细听,就会听到他的脚步声慢慢走下楼,然后直接转向后门。

「就这样连续好几个晚上,有一天,我又听到一如往常的脚步声,忍不住打开门出了走廊,正好看到一个黑色人影从后门溜出去。我追上去,走出后院,就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月光下。」

「老人?」

「对,穿着漆黑外套的老人。」

哈德逊夫人打量了一下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

「我出声叫住他,他转过头来,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脸!简直就像恶魔一样。他晃着那张毒蛇似的苍白脸孔,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实在太害怕,喘不过气来,一个腿软就坐倒在地上。那老人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穿过后院,翻过围墙离开了。

「他消失无踪之后,我还是好一阵子动弹不得。他的神情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那个老人到底是谁?他进出这个房子有什么目的?总之要先通知福尔摩斯先生才行,我这么想着,急忙回到屋里,上楼前往福尔摩斯先生的卧房。但床是空的,福尔摩斯先生不在房里。」

我不禁屏息,觉得口干舌燥。

随着哈德逊夫人的叙述逐渐接近真相,沉醉在欢庆莫里亚提教授胜利的喧嚷也渐渐远去。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去年秋天,玛丽小姐过世那阵子开始的。」

哈德逊夫人接着说:

「今年过完年,福尔摩斯先生说他要处理重大案件,就开始忙碌了起来。也愈来愈常在外头过夜。即使如此,福尔摩斯先生睡在贝克街221B的时候,每到半夜也一定都会听到脚步声走下楼、悄悄从后门离开。床铺也是空的。到了隔天早上,等我发现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就已经回到他房里。对于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从没说过什么,我也一直不敢问。一想到在后院看到的那个恶魔似的老人,就觉得那是什么绝对不能触碰的可怕秘密。」

这样不安的日子持续了一阵子,就发生了上次的爆炸案。

前来检视爆炸案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劝她暂时搬到其他地方住一阵子,但哈德逊夫人没有逃走。她认为守住221B是她的使命。

但她心中不祥的预感依然挥之不去。夏洛克•福尔摩斯该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吧?

「然后是今天,华生医师回来过后的事。」

吃过晚餐,哈德逊夫人在起居室看书。

晚间七点过后,她猛然抬起脸。有人打开后门,进到贝克街221B。来人缓缓行过走廊,踩着吱呀作响的梯级上楼。这段时间,哈德逊夫人一动也不动,屏息等在昏暗中。

脚步声进到福尔摩斯的房间,四下便安静下来。凝神细听了一阵子,但半点声响也没有。哈德逊夫人站起身,拿起提灯。起居室的墙上挂着的镜子映出了自己的脸。那张脸面如死灰、血色尽失。

哈德逊夫人像是持着驱魔圣器般高举提灯,走上二楼。

「福尔摩斯先生?」

哈德逊夫人扬声唤道,却没有回音。

贝克街221B从未让人觉得如此陌生。哈德逊夫人裹着披肩的双肩微微发抖。福尔摩斯的房门敞开着。她害怕地僵在原地,就听见里头传来呼唤声:「哈德逊夫人。」

是老人嘶哑的嗓音。

「过来这里吧,没什么好怕的。」

「你是谁?」

「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我是福尔摩斯的朋友。」

哈德逊夫人举着灯,进到福尔摩斯房中。

就像是踏上狂风吹拂的荒野,玻璃窗被爆炸给震破,寒冷的夜风灌进房里,幽微的月光照着家具的残骸。往宛如废墟的房中望去,一名老人倚着冷冰冰的壁炉。

「请原谅我擅自进来。我想来看看福尔摩斯之前生活的地方。」

「这里什么也没有了,之前有人引爆了炸弹。」

「我知道。」

莫里亚提教授微笑:

「炸了这间房间的人就是我。」

哈德逊夫人深吸一口气,看着他。

「就是你吧,福尔摩斯先生在对付的人。」

「曾经在对付的人,应该用过去式才对。」莫里亚提教授依然挂着微笑:「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结束了。他之前的表现非常精采,能欣赏他奋战的样子,也满足了我心智上的乐趣。不过无论他怎么费尽心力,这世上还是有着不能解开的谜团。」

莫里亚提从壁炉边起身,拄着手杖走了过来。

当月光照亮他那裹着黑色斗篷的身躯,哈德逊夫人领悟到骇人的真相。好比被抛到月球背面般的绝望将她吞没。

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莫里亚提教授,莫里亚提教授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但福尔摩斯自身并未察觉。他从未发现持续拼命对抗的人就是他自己。

哈德逊夫人伸手抓住浑然忘我的莫里亚提教授。

「福尔摩斯先生!」

她拼命向他低语:

「你是福尔摩斯先生,拜托你快醒醒!」

但莫里亚提教授犹如被操控的木偶,完全听不进她由衷的呼唤。与他对上眼时,那仿佛望进宇宙的空洞让哈德逊夫人心生畏惧。在她眼前的似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很感谢你,哈德逊夫人。由衷感谢。」

莫里亚提教授的声音,俨然从异世界传来般虚无。

「这世上值得相信的,不是神、不是爱,也不是物质。唯一确定的,就是万事万物都将终结,一切终将回归永劫的黑暗。这才是真理,也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无须多言的美丽。我是为了终结这一切而来的。」

听哈德逊夫人述说的这段时间,四周的喧嚷离我们愈来愈远。

在那个当下,我们身处的不是华美的标准剧院,而是贝克街221B福尔摩斯的房间里。遭受爆击后残破不堪的房间景象,鲜明地在我脑海中重现。照在家具残骸上的月光、从破窗中吹进的夜风,以及被黑色斗篷包覆全身的莫里亚提教授。就像哈德逊夫人一样,我也望进莫里亚提教授的双眼。在那双瞳眸中,是一如没有半点星光的宇宙般的深渊。

「说完之后,那个人就离开了。」哈德逊夫人说:「他离开时把这个交给我。」

她将「黑色庆典」的邀请函放到桌上。

「是这么回事吗,」我低声道:「这下我全都明白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有史以来最厉害的神探。能跟他势均力敌、彼此牵制的敌人,除了福尔摩斯自己别无他人。他这段时日以来与莫里亚提教授的缠斗,也正是两个人格为了争夺同一个躯体的殊死战。

不过我其实早在之前就隐约察觉这个真相了。

我在《福尔摩斯凯旋归来》中让莫里亚提教授登场,他是福尔摩斯的新室友、同样深受低潮所苦,如影随行地陪伴福尔摩斯。然后他们两人同样都被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吞没。难道不正是因为我下意识察觉到他们是同一个人的缘故吗?

贝克街221B遭受爆击,福尔摩斯失去了能让他回归自我的处所。然而哈德逊夫人诚挚的呼唤,唤醒了福尔摩斯的灵魂。

到那个阁楼房间来找我、将我带走的福尔摩斯,一定是他使出浑身解数拼命达成的「最后的变身」。在苏格兰警场不得不面对败给莫里亚提教授的事实,那一刻肉体的主导权也彻底被夺走了。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哈德逊夫人说:「得要阻止福尔摩斯先生才行。」

看到我点头,哈德逊夫人放心地闭上眼。

喧嚣声像雪崩似地再度涌现。身着晚宴服的人们纷纷从桌边起身,兴奋地一面耳语一面开始移动。看来莫里亚提教授的「最终演说」要开始了。史丹佛远远朝着我挥手大叫:「喂!华生!」

换上黑色晚礼服的艾琳•艾德勒一溜烟地来到我身边。「我带您到您的座位上。」她说,挽起我的手臂。这动作与其说是要为我带路,更像是绝不让我逃走。

艾琳•艾德勒带我前去的,是舞台正面的特等席。

舞台上空无一物,连讲台或椅子也没有,就只是垂着黑天鹅绒布幕、满布尘埃的空间,打着微微的灯光。总觉得这冷清的空间散发一种不舒服的气息,但场内似乎完全没人在意。

就连靠近天花板的座位都挤满了「黑色庆典」的参加者。

他们像麻雀般叽叽喳喳地、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空荡荡的舞台。

在此之前一直隐身于伦敦的黑暗深处的正宗支配者即将现身。参加者们的神情写满自负,深信自己是被莫里亚提教授选上的人。

卡特莱和蕾秋亲昵地一起坐在二楼的座位区,我在舞台右手边的包厢座位里看到瑞金诺•墨斯格夫的身影。雷契波罗夫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边,用观剧望远镜看着楼下。她看见我,还状似优雅地向我挥手。

艾琳•艾德勒在我身边坐下。黑色晚礼服将她的肤色衬得更加苍白,与剧院中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您跟哈德逊夫人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聊了那么久啊。」

艾琳•艾德勒看着舞台,一面说:

「如果您还在想着福尔摩斯,我劝您还是快放弃吧。他胜过莫里亚提教授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剧院的照明开始陆续关上。随着如柔软天鹅绒般的昏暗包围观众席,原先彼此低语着的参加者也都闭上了嘴。在沉重的寂静中,我听见艾琳•艾德勒咽下口水的声音。

黑天鹅绒布幕上,打上一轮满月般的圆形白光。

布幕掀起一阵涟漪般的波动,一名驼着背的老人走进光中。他头戴黑色礼帽、身穿黑色斗篷,乍看之下就像是那张面无血色的肃穆脸庞浮在半空中。饱满的前额、掺着白发的稀疏发丝、紧抿的冷酷双唇。

听众屏息以待他们的「首领」开口。

「从这里可以看见许多张脸孔。」

在吊足听众胃口后,莫里亚提教授开口。

「在座各位对我一无所知,但我对各位了若指掌。柯芬园的商人、达特穆尔的马主、外交部官员、家教……你们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为实现我的『计划』而效力。我衷心感谢各位的贡献。如今整个伦敦、英国、甚至世界,都将落入我们手中。今晚邀请各位前来这个剧院,就是为了宣告我们的『计划』已然实现。」

莫里亚提教授语音一落,场内便响起热烈的鼓掌喝采。

「大家都想知道我的『计划』的全貌,我是什么人、想要成就什么、又要带领诸位前去何方。但要回答这些疑问,首先必须向一位伟大的人物致上哀悼之意。他是名声显赫的侦探,竭尽全力对抗我们,持续奋战。破解谜团是那个男人的天命,他不能抗拒与我对抗的诱惑。」

是福尔摩斯,他说的是福尔摩斯。听众纷纷耳语。

「与福尔摩斯的斗智对我而言充满心智上的乐趣。」莫里亚提教授继续说:「然而,无论福尔摩斯是多么优秀的侦探,我们组织的强大都远远超乎他的想像。打从一开始——当他察觉到潜藏在黑暗中的我的存在那一刻起,福尔摩斯就没有胜算。福尔摩斯走投无路,逃亡瑞士,无法承受败北的屈辱,投身莱辛巴赫瀑布。今后他再也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结束了。」

莫里亚提教授志得意满地说,现场再度响起轰然掌声。

我的脑海中浮现深夜的贝克街221B,福尔摩斯下了床,站到卧房的镜子前。变装完成后,镜中映出莫里亚提教授的脸。他披上黑色斗篷,缓缓走下阶梯,然后从贝克街221B的后门溜进伦敦夜色中,操控手下执行犯罪。

夏洛克•福尔摩斯对解谜着了魔。侦办案件是他唯一的生存动力,也是存在的理由。没有比平静无趣的日子更让福尔摩斯生厌的了。充满挑战性的谜团、缜密计划的罪行、充满刺激冒险的日子,才是福尔摩斯不断追求的。莫里亚提教授是实现他这个心愿的完美存在。莫里亚提教授是福尔摩斯自己创造、培养出的黑暗分身。

无论再怎么解谜,福尔摩斯从未接近莫里亚提教授这个谜团的核心。因为那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才会对这个谜团如此着迷,非得追查到底不可。每当福尔摩斯接近莫里亚提的真身,莫里亚提就使出更魔高一丈的技俩脱逃。在他们这样永无止尽的争斗的同时,催生出更多谜团的犯罪组织也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巨大了吧。就这样,这个犯罪组织掌控了苏格兰警场、掌控了英国政府,最终导致莫里亚提这个分身,将福尔摩斯推下妄想中的瀑布深渊。

「夏洛克•福尔摩斯没有输!」我站起身大喊:「你在说谎!」

艾琳•艾德勒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冷冷地瞪着我。满场的掌声逐渐稀落,转变为充满怒意的细语和咂舌声。满剧院的人们脸上,浮现了明显的敌意。

「华生,」莫里亚提教授从台上唤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活着。」我说:「因为你就是福尔摩斯。」

剧院的嘈杂声平息下来,安静无声。

「快醒醒,福尔摩斯!『莫里亚提教授』根本不存在!」

我如此疾呼,台上的莫里亚提教授的表情依然纹风不动,俨如蜡像。凝视那双空洞的眼眸,就像将石子扔进无底洞中。我说的话有传到福尔摩斯心中吗?

莫里亚提教授浅浅微笑,「你说完了吗?」他说,那口吻充满了像是对驽钝学生的怜悯。「看来受妄想所困的人是你啊。」

语毕,剧院响起哄堂大笑。

在满场的嘲笑当中,我转头环顾四周。

坐满了观众席的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全都是同一个表情,就像戴上了同样的白色面具。无论他们对莫里亚提教授是崇拜、是畏惧,今晚聚集在这个剧院里的人们,没有一人察觉自己被卷入夏洛克•福尔摩斯盛大的自导自演当中。在满堂放声嘲笑的人群中,唯一没有笑的是哈德逊夫人。她坐在二楼正面最前排的座位,像在祈祷般紧握双手,直直地望着我。

突然,莫里亚提教授开口:

「诸位,没什么好笑的。」

听了这句话,笑声戛然而止。

「华生,」莫里亚提教授对我说:「你的心情我十分了解。你从前跟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起住在贝克街221B,作为他忠实的记录员,难以接受这个现实是很自然的事。不过你自己其实也暗中期望这样的结果吧。你憎恨福尔摩斯,所以才会写下这个东西吧?」

莫里亚提说着,掏出了《福尔摩斯凯旋归来》。

「这半年来,我随时随地都在监视你。虽然你们因为夫人的死而分道扬镳,你毕竟还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前搭档。紧要关头,你就会是重要的王牌。不过你绝不原谅福尔摩斯。在福尔摩斯拼命奋战的期间,你一次也不曾向他伸出援手。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恨意将我们紧紧结合在一起。我们是共犯。」

「我从来不是你的共犯。」我说:

「我已经不恨福尔摩斯了。」

莫里亚提教授的脸突然痛楚难耐似地扭曲了一下。

不过那也仅仅是一瞬间。他立刻恢复冷酷的表情,扬掀起黑色斗篷大手一挥,将《福尔摩斯凯旋归来》的手稿撒向观众席。众人欢呼着伸长了手,抓取飞散在空中的稿纸,一张接一张撕碎。手稿变成数不清的纸屑,被无情地扔在剧院地板上。

我正准备向前跃出,艾琳•艾德勒拉住我的手臂。

「你要做什么?」

「我要救福尔摩斯。」

「这么做又能怎么样?」艾琳•艾德勒语带嘲弄:「那个人的真面目,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对我们来说,唯一有意义的只有那个人的权力。既然他说福尔摩斯已死……」

艾琳•艾德勒突然闭上双唇。

然后她诧异地蹙眉,低声道:「怎么回事?」

一阵诡异的地鸣震动了整座剧院。就像是远方有些什么巨大物体崩塌似地,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剧院里的骚动逐渐扩大。观众席的人们不安地面面相觑,紧抓扶手探出身子张望。

天花板啪啦啦地落下粉尘,黑天鹅绒布幕晃起阵阵波涛。四下满是不安的气息,台上的莫里亚提教授却泰然自若,甚至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感谢各位。我衷心感谢诸位。」

莫里亚提教授向听众缓缓开口:

「因为诸位忠诚的行动,我达成了我被赋予的使命。我是为了终结这个世界而来的。在座诸位应该都相信自己是真正的人类、过着真正的人生吧。不过你们不过是作者创造出来的傀儡,在名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神探为主角的侦探小说里,诸位不过是故事的配角。如今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已然结束,诸位也失去存在的理由了。追根究底,这个世界本身只不过是为了神探福尔摩斯而创造出来的虚假世界。」

——这个伦敦,只不过是真实伦敦的影子

莫里亚提教授这么说。他的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毛。

在莫里亚提教授对听众诉说的同时,地鸣声也愈来愈大。

剧院外头传来像是接连炮击的声响,仿佛敌国率军攻进来、而伦敦正逐渐沦陷。尖叫声此起彼落,也有人落荒而逃。但莫里亚提教授毫不在意,只是一脸欣喜地继续说着。即使他的声音几乎被地鸣声和惨叫给淹没。

「这世上值得相信的,不是神、不是爱,也不是物质。唯一确定的,就是万事万物都将终结,一切终将回归永劫的黑暗。这才是真理,也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无须多言的美丽。我是为了终结这一切而来……」

艾琳•艾德勒死死地掐住我的手臂。

「那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她低声道,那张脸蛋因恐惧而扭曲。

就在这时候,一阵剧烈的摇晃袭向标准剧院。那宛如由下而上冲出的重击,将四下的人们震得飞上天去。

接着整间剧院就像被人大力左右摇晃的娃娃屋,右手边的观众席像雪崩似地塌落。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听见雷契波罗夫人高亢的尖叫声,但飞扬的粉尘如海啸般涌上,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众人陷入恐慌,争相越过座椅,挤向通道,试图逃出剧院。再也没有任何人在意舞台上的「首领」。

我甩开艾琳•艾德勒的手,往舞台跑去。

「福尔摩斯!」

我的呼唤声被场内的惨叫给淹没。

好不容易爬上舞台,我扑向莫里亚提教授。

在这样的近距离下,就能看出那苍白如蛇的脸色、如迟暮老人的深刻皱纹,全都是精湛化妆的成果。试图挣脱我的顽强力气,怎么也不可能出自一个长年伏案研究的老人家。在一阵激烈的挣扎之后,我被他猛力推开,但在此同时我抓住了他的白发。随着假发被揭下,露出了凌乱的黑发。

站在眼前的无庸置疑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但他看来并未恢复自我。

「我是作者的代理人。」

莫里亚提教授瞪着我,呢喃似地说道:

「随着亲手创造出的虚构神探获得读者前所未有的热爱,作者开始憎恨福尔摩斯。无心插柳之下诞生的神探,害得他无法获得正当的评价。世人只对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神探感兴趣,把作者当成福尔摩斯忠实的记录员……这是本末倒置,是不能容许的背叛。要斩断跟福尔摩斯之间可恨的连结,让自己从『侦探小说』这个枷锁中解脱。我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被作者派来这个世界的存在。」

「福尔摩斯,快醒醒!」我大喊:「你被妄想给迷惑了!」

「你说这是妄想?那你要怎么解释现在发生的现象?」

他张开双手质问:「难道你要说我使用了超能力吗?」

我试着站起身,却一个踉跄,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就像被巨人大力摇晃一般,整个剧院剧烈晃动。

人们无法逃脱,满身粉尘、彼此推挤。眼前是一片恐惧造成的混乱。卡特莱、蕾秋、哈德逊夫人和艾琳•艾德勒都不知所踪。他们全都被飞扬的粉尘与四下逃窜的人海给吞没。

「福尔摩斯真是太傲慢了。」莫里亚提教授说:

「他认定这些五花八门的案件都是凭他一己之力解决,自视甚高。这个世界不过是『侦探小说』,这一切都是作者为他安排好的,而他对此一无所知。当他被创造出自己的作者憎恨,福尔摩斯的命运就注定终结了。」

说完他掀起斗篷,往舞台左手边侧台的黑暗中奔去。

我追着莫里亚提教授进到侧台,钻进厚重的黑色布幕后方,剧院中的凄声惨叫显得更加遥远。四周是一片昏暗。

「福尔摩斯!你在哪里?」

我摸索着往后台深处走去。

简直是走在暴风雨中的船舱中,身边物品彼此碰撞磨擦的声响、以及有什么东西崩塌垮下的声音不绝于耳。画在布景上的街景在黑暗中看起来仿佛浮出现实中。看来这里是存放演戏用的大型道具的地方,扶手椅、桌子、壁炉、有百叶遮阳板的窗户、门板、马车座椅、纸糊的砖墙……每当剧院倾倒,这些东西就随之滚动,就像是不断变形的迷宫,阻挡我的去路。

——这个伦敦,只不过是真实伦敦的影子

莫里亚提教授所言超脱常理。

这个世界本身是侦探小说、我们都是小说里登场的角色,这种事要人怎么相信?若说夏洛克•福尔摩斯被名为「莫里亚提教授」的妄想迷惑,那么唯一说得通的就是,莫里亚提教授被更加诡异的妄想给迷惑了。

但若这一切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妄想,这像是呼应「黑色庆典」般袭来的毁灭预兆又是什么?若这整个世界是为了夏洛克•福尔摩斯所创造出的侦探小说,那我又是为了什么在这里呢?我的整个人生都是虚假的幻象吗?跟福尔摩斯经历的那些心惊胆跳的历险、以及跟玛丽悲伤的离别……

终于钻出后台,灰泥墙夹道的狭窄通道出现在眼前。墙壁与天花板都布满裂痕,粉尘不断剥落。电灯像是随时要熄灭似地闪烁着。顺着眼前的通道走了一段,左手边是往上的楼梯口。楼梯口前方掉着像是灰色花朵的东西,我将之拾起,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稿纸。

在闪烁的电灯下,我摊开纸张扫视上头的文字。

寒冷的晴空是一片异国器皿般的琉璃色,河畔的风景也像是沉在水底般泛着蓝色。左手边长长的堤坊上是入冬后枯黄的草坪,右手边暗沉的河面对岸,下鸭街区的灯火闪耀着。四下寂静无人。我好久没有觉得这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美丽。我吹着口哨,悠哉地向北走去。

不久后,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约翰•华生!」

回过头,玛丽就站在身后。

「哎呀!你在那里多久了?」

「我从刚刚就一——直跟在你后面啊。」

玛丽开心地笑着,雀跃地踩着小跳步追上来。

是《福尔摩斯凯旋归来》当中的段落。

贺茂川的暮色风景浮现眼前。还能感受到玛丽挽着我时传来的体温。那是再真实不过的回忆。又是一阵激烈的摇晃,震动了整座剧院,电灯像是挤出最后一声叹息似地熄灭了,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但我并未感到一丝恐惧,因为我的手中握着《福尔摩斯凯旋归来》的手稿。即使那只是破碎的纸片也无所谓,那片贺茂川的暮色,就像是黑夜中绽放的烟火,深深印在我的眼帘。内心深处有些什么在蠢动着。就像是拼命想要记起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回忆。

我扶着墙,踏上逐渐倾毁的剧院阶梯。

阶梯的尽头通往剧院中央的机房屋顶。

我推开门,踉跄地步向屋外。

脚下就像是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帆船甲板,狂风不断吹拂。我站不住脚,拼命抓紧女儿墙时,下方的街道映入眼中。从棉絮般的雾气缝隙中看见的,是异样的光景。

伦敦的街道就像被虫啃蚀殆尽的枯叶,原先街区所在之处纷纷陷落,留下深不见底的大洞;由于失去遮蔽视线的建筑,一眼就能望见特拉法加广场;圣詹姆斯公园周边也全数塌陷,白厅的各政厅就像是被孤立在断崖绝壁。

就在我茫然失措地看着这一切的同时,俨然整个世界都被挤压的地鸣声持续响着,大教堂的圆顶屋顶、苏格兰警场、耸立着钟塔的国会议事堂,接连像积木般崩落。泰晤士河对岸已经什么也不剩,放眼尽是与漆黑的天空难以辨别的深渊。

我紧抓着女儿墙,凝神望向那深渊的彼方。

——永劫的黑暗。

诡谲的风似乎就是从那深渊中吹来。

莫里亚提教授就站在女儿墙上,俯瞰眼前的皮卡迪利圆环。狂风吹在他的身上,将那身黑色斗篷吹得像展翅的乌鸦。「这下就连你也明白了吧,」他说:「我是为了终结这个世界而来的。」

「我们会怎么样?」

「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呢?」

莫里亚提教授说:「你们原本就不存在。」

说完,他从女儿墙上一跃而下。毫不迟疑。

我拼命往前奔去,伸手却只抓住虚空。从女儿墙边探出身子,下方是已然面目全非的伦敦。曾经跟福尔摩斯同住的贝克街、跟玛丽一起生活的肯辛顿、这段时间居住的租屋处所在的布鲁姆斯伯里,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漆黑深谷的裂缝将城市撕扯开来,街区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骇人的龟裂延伸至眼前的皮卡迪利圆环,我得以直视位于正下方的深渊。

莫里亚提教授翻飞着斗篷不断往下坠落。

——一切都完了。

正当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我突然感觉有人抱住了我。

「你一定要回来。」玛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答应我。」

像是呼应这个令人怀念的嗓音,营火照耀下的爱妻的脸庞浮现眼前。

我们所在之处是位于洛西的墨斯格夫家。瑞金诺•墨斯格夫和墨斯格夫千金无计可施地看着我们。在他们身后,是所有窗户都透着冷光、不断响起呢喃声的赫尔史东大庄院。而我跟玛丽道别,为了带回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前往「东之东之间」……

那一刻,我突然领悟了一切。

我为什么会写下《福尔摩斯凯旋归来》?因为那才是真实、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貌。我们现在正被困在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之中。这个名为伦敦的「现实」,是「东之东之间」创造出的噩梦世界。但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都已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带我离开那个阁楼房间时,我心想「小说结束了」。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小说还没结束。就是为了不要遗忘返回原本世界的路,我才会书写《福尔摩斯凯旋归来》。

我翻过女儿墙,跟着莫里亚提教授跳下深渊。

坠入皮卡迪利圆环的裂缝中后,眼前豁然开朗。

伦敦的碎片如雪花般不断落入无底深渊,大大小小的城市残骸中,不知为何街灯与窗边灯火全都点亮着,就像是安装了灯泡的城市模型一般闪亮。方才还不绝于耳的地鸣声骤然停息,如今耳边只听见呼啸的风声。除此之外是一片仿佛时间也静止般的静寂。

我寻找莫里亚提教授的身影,像子弹般往虚空坠落。

不断深入深渊的同时,无数城市碎片在我身边经过。

它们就像漂浮在漆黑之海上的砖造群岛。接近的时候,甚至还能看见上头人们的神情。街角酒馆中独自烂醉的男人、从阁楼窗子里凝望夜空的老妇、穿着破布在暗巷游荡的流浪儿童、将载客马车停在路边打盹的车夫……但他们没有任何人看向我。甚至应该说,他们似乎根本就没发现自己的世界正在毁灭。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时候,这些伦敦的碎片已经逐渐往黑暗中远去。

前方什么也看不见,唯有深渊张开大口。

——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错过他了吗?

我开始担心,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

曾几何时伦敦的碎片都已远远在我身后,像夜空中的星辰般闪着光芒。

突然出现了水沫般的雾气,黑暗深处出现一道巨大的瀑布。是泰晤士河,飞溅着水沫注入虚空之中,宛若支撑着世界中心的擎柱般矗立着。河水落下之处不见瀑池,只有漆黑的深渊。整个世界仿佛将永远往那道深渊中崩落而去。

就在几乎要陷入绝望时,我终于看见莫里亚提教授的身影。

那翻飞着的黑色斗篷像是顺着瀑布滑下般坠落。我拼命追上去、抓住斗篷一角的瞬间,我们一同失去平衡,像叶片在风中翻滚。渐行渐远的伦敦灯火如同天体不断旋转。

但我还是没有放开手中的斗蓬。

我将他拉到身边,护着他似地抱住他。

莫里亚提教授似乎昏了过去,闭着双眼,双唇微张。苍白的脸色宛若死者。瀑布的水花不断飞溅,将变装用的妆容洗去,现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脸庞。福尔摩斯,我唤道。但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紧紧抱着他,不断说着:「拜托你快醒醒。」

眼前愈来愈暗,最终连瀑布、连眼前的福尔摩斯都看不见了。

我所能确定的就只有,我们依然无计可施地不断坠落、以及福尔摩斯就在我怀中。好想回去,我祈祷着。脑海中浮现令人怀念的情景。四条大桥上交错的行人、染上夕阳余晖的大文字山、被朝雾笼罩的下鸭森林。

「我们回京都去吧,福尔摩斯。让我们两个重新开始吧。」

突然我感觉到福尔摩斯在我怀中微微一动。

漆黑一片的深渊深处亮起一道微光。在划出一道圆孔的黑暗彼方,照进一道光芒。随着我们靠近,那道光也益发强烈、愈来愈大。

那道温暖的光是从何而来,我当然心知肚明。

那道光的另一头是京都,哈德逊夫人在那里、雷斯垂德警部在那里、艾琳•艾德勒在那里。瑞金诺•墨斯格夫也在、蕾秋也在、卡特莱也在。最重要的是玛丽就在那里。

应该跟我们同在的人们,正在等我们回去。

——这是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

我心想。

突然间,刺眼的朝阳将我们包围。

「早啊,华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声音响起,

「这么美好的早晨,你要睡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