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不明确的怪异
『贪婪的篡夺者』
这世上才没有什么幽灵。
我在这么说着的池田心里看见了波动。是负面的波动。那并没有表现在他的脸上,但不论他再怎么隐瞒,我还是看得出来。就跟找到池田的影片时,隔着萤幕看见的波动一样。看样子,应该是有机可乘吧。他让我有这样的感受。
乍看之下好像对凡事都满不在乎的他,断言做直播影片是为了赚钱及兴趣的他,似乎有所隐瞒。他不断告诉自己才不相信有什么幽灵,反倒让人觉得他很害怕幽灵的存在。他说不定其实是相信有幽灵的吧?而且,还隐瞒着这件事。脑中回想起当我主动提出这项企划时,KADOKAWA的编辑敷衍地脱口而出的话。
「现在市场上多的是YouTuber的官方粉丝书企划,而且他还是灵异类型的吧?如果没有像是本人实际被缠上的那种冲击力道,我想企划应该是不会通过喔。」
在采访不同对象时,会有效果的方法也不一样。有些人是越被煽动就越容易露出破绽的那种类型,有些人则是会在设身处地的着想及陪伴下卸下心防,并吐露隐情。那么,他会是哪一种呢?这时,我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目的并非问出他的真心话,而是要让这个企划通过。如此一来我也能留下实绩,并勉强糊口好一段时间了。
起初我还刻意秉持中立的立场,观察他会怎么应对,没想到迟迟没办法逮到他的把柄。了解到的只有他坚持幽灵不存在的想法,到了可以说是固执的程度。于是,我就对他下了几道诅咒。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我找上的对象是宝条。果不其然,她接受了这项提议。也多亏有她,诅咒渐渐对他产生影响。为了讨论企划,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要花点时间,把他塑造得更有趣。那就是这次企划的关键。
抽完一根烟,约好碰面讨论的时间也快到了。走吧。
※※※※※
『贫困的共犯者』
这世上才没有什么幽灵。
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句话。我每次都会这样想——如果真的没有,那该有多好。因为最期望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认识小林那天之后,我的想法就改变了。我决定利用幽灵。那些明明也不相信,却用像在玩占卜的感觉吹捧我,最后还是离我而去的人。那些断定我是在说谎的人。我决定给那些家伙见识一下,真正的幽灵。
喜欢怪谈的人也一样。明明就不相信有幽灵存在。如果相信,就不会想要以此为乐了吧。竟然在不明确的东西上头感受到浪漫,实在太蠢了。然后就把责任推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头上,有时心生畏惧、有时又心怀感激,但只是下意识地随自己方便在利用而已吧。要是觉得那些东西可以套上这种道理,可就误会大了。
我以怪谈写手的头衔,将实际上的见闻照实当成故事素材提供给小林。因为是亲眼看见的,十分有真实性。然而,我无从得知因果那种事情。就算知道了,幽灵这种存在也不会有什么戏剧性的故事。更何况,我对那种东西也不感兴趣。
小林为那些见闻加油添醋,并由我写成原稿,进而变成收入。然而大多都只是存在于那边,一点看头也没有的幽灵。所以我提供给小林的情报,都是那些看起来带有自我意志,而且会带来危害的类型。根据小林的说法,那种会采取别具深意行动的家伙,很好拿来渲染成故事。我们联手做出来的怪谈得到完成度很高的评价。稿费通常会被小林拿走一半以上,但我并不在乎。因为,我总觉得如此一来就能平衡我至今所吃的亏。
那些家伙不会对没认出它们的人类出手,像我这样装作没认出来的人类也很有限。正因如此,我很了解要是将自己看到的东西散播出去会引发什么事情。但是,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如果真的没有幽灵存在,那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发生任何问题才对。
我不知道小林为什么不会受到幽灵的影响,但我也没兴趣知道就是了。但唯有一次,忘记是聊到什么而问出口了。问他为什么跟我一起工作还能平安无事。
「哎,因为我很迟钝嘛。」
我不了解这句话的真意。不过,我跟小林的利害关系确实一致。
我接下小林的委托,在那间家庭餐厅第一次见到池田的时候,总觉得他不太对劲。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在勉强自己。跟那些至今把我称作骗子嘲笑的人不一样,感觉是在借由否定我来保护他自己。然后,他坦白地说了,这让我觉得他是个坦率又可爱的青年。摆出瞧不起人的那种态度,染了一头高调的发色。我觉得他是用这些东西武装起来,保护自己。
正因如此我才拿护身符给他,那是出自我的一番好意。然而他在犹豫了一阵子后还是舍弃护身符,选择了小林拿出来的可疑东西。看来他终究还是没能坦率面对自己。
我给过他机会。但他并没有把握住。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单纯当成工作进行下去。
约好碰面讨论的时间就快到了,得去那间家庭餐厅才行。走吧。
※※※※※
『肤浅的巡礼者』
这世上才没有什么幽灵。
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随着影片越做越多,我对这个想法也更有自信。然而,太奇怪了。自从认识那两个人之后,就一直发生奇怪的事情。
起初不过是一点琐事。
网页日历中,加入了我没印象的活动行程。那个日历会同步电脑跟手机中的内容,我都是用来管理个人承接的制作案子交期,以及公开影片的日期。但在那份日历上,输入了我不记得自己有加入的活动行程。而且就标在六月六日的栏位。仔细想想,她的忌日也是在六日。
活动行程没有标题,就只是以分类用的红色做记号,在日历的格子里小小地强调出存在感。我觉得应该是不小心按到,正想删除的时候,才发现那被设定成以年为单位不断重复。每年的六月六日都排上了那个行程。
只是一个讨厌的偶然罢了。我是这么想的,所以马上就把它删除掉。然而到了隔天,六月六日那天又出现了红色记号。我于是不再去删掉它。因为要是删掉之后,这个行程再次跑出来的话,我觉得内心的那个想法会变成一种确信。
接下来碰上的奇怪事情,是在剪辑影片的时候。那天我也是用YouTube播放音乐影片当作工作时的背景音乐。
平常我都会在搜寻栏里输入「工作用BGM」,然后就随意点开刚好看到的影片。那天播放的应该是个人制作的J-POP重混音乐。虽然是作为影片上传,但重点还是音乐,因此那就跟大多数这类影片一样,画面上只有大概是取自免费素材的风景照而已。一片蓝天跟绿油油的山丘,山丘上矗立着大树。就是那样的照片。
矗立在绿油油山丘上的大树雄伟到让人觉得是一株神木。拍摄地点应该是在日本吧?那样的构图就仿佛一幅已经完成的画作,看起来反而廉价,跟音乐也不是很契合。上传这支影片的人应该也没有特别讲究这些吧。当然,我自己也是在点下播放键之后,就没再去看那个画面,而是点开别的网页并埋首于影片剪辑的工作。
不晓得过了多久,工作处理到一个段落时,我无意间想听听其他音乐。于是我再次点开YouTube的网页,但就在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画面上依然是一片蓝天跟绿油油山丘。山丘上也依然矗立着那棵大树。然而,似乎有个人仿佛站在树的后方,并探出半身朝这里看过来的样子。我不禁定睛地看。大概只有米粒大小的那个东西,果然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人。从那轮廓看来,让我觉得似乎是一位女性。当然,那个东西并没有大到能看得出容貌。但不知为何,我就是这么想。是自己一开始点开影片时没注意到吗?就在我感到费解时,门铃突然响起。我起身就跑向设置在家中墙面上、附带萤幕的访客对讲机前,准备解除大楼共用玄关的自动门锁。但我顿时涌现不祥的预感,我有些提心吊胆地确认对讲机萤幕。站在镜头前的,是一位戴着鸭舌帽的宅配人员,正用双手抱着应该是装着自己前几天网购商品的纸箱。这让我不禁苦笑,未免害怕过头了。应该是因为日历的事情,让自己变得有些神经质而已。
签收货物之后顺便泡了杯咖啡,并再次回到电脑前。萤幕上依然显示着那支影片。然而,画面跟我起身之前变得有些不太一样。觉得是一位女性的那个人,站到大树前方来了。虽然还是很小,但看起来跟刚才站的位置并不一样。原本以为这整支影片都只是放了一张照片,难道其实是连续播放图像的动画吗?当我这么想着,同时正要移动滑鼠游标的时候,发现了那件事。
听不见音乐。因为自己刚才是有按下暂停键的。然而,画面中的女性位置却有所变动。影片明明已经停止下来了。
我紧盯着眼前的画面。要不是视觉上的错觉,就是我误会了。这种事未免太蠢了。在我想要这么做出定论的这段期间,那位女性也依然一点一点在移动。与此同时,头还越来越大,那个变化细微到真的是要定睛去看才能发现。然而却在已经停止的画面中,出现这样的变化。
会是优子吗?但若要去确认这一点,总让我感到很害怕。心里确实是这么想,偏偏双眼又离不开那个画面。当我就这么茫然地注视着女性,一股情感忽然间涌上心头。那是憎恨。在至今的人生中,所有曾经瞧不起自己的那些人的容貌,就仿佛走马灯一样环绕在脑海中。我绝不原谅那些人,我要诅咒他们。自然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且双手气到颤抖。然而,与此同时,脑袋里也发出警告。快点关掉。本能正对自己这么说。
我用颤抖的手握住滑鼠,游标迟迟移动不到定位。无谓地点击了好几次之后,才总算将网页关掉。就在这个瞬间,直到刚才的那股怒火顿时烟消云散。要是就那样持续盯着画面看,真不晓得会变成怎样。我使劲地摇了摇头。全都是误会。只是自己睡眠不足,双眼疲劳而已。只是有些烦躁而已,没有其他原因了。我不断这么告诉自己。
就在几天后的夜晚。有一通电话打了过来。那是陌生的号码。但也有可能是客户打来的——早知道就不要这样多想了。
打电话来的人沉默不语。心想可能是恶作剧电话,才正打算挂断的瞬间,电话那一头好像传来话声。是女性的声音。然而因为说得含糊不清,没能听出是在说些什么。那天日期正是六月六日。
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回老家,但又不希望害他们担心。毕竟平时他们已经够照顾自己了。就像是亲生父母那样。
我不知道单亲抚养我的妈妈,为什么会想留下年幼的自己死去,但倒也没有想去追问这件事。因为自从懂事以来我就是跟伯父伯母一起生活,自己也将他们视为父母,这样就很足够了。
但另一方面,却也觉得他们倾注在自己身上的爱太过沉重了。每当看着跟自己的容貌一点也不像的他们,总是会觉得自己害他们付出了许多本来不需要经历的辛劳。正因为如此,才会想要赶快出人头地,离开他们身边,让他们能得到解放。我认为这就是自己能给他们的回报。所以,总不能去依赖他们。
这世上才没有什么幽灵,我希望自己这么想。就像小林说的那样,不过是在害怕确认偏误或磁场扭曲所造成的幻觉而已。现在我已经将小林给的电磁波阻隔片放进手机壳里了,如此一来,应该就不会再接到那通电话了吧?但如果还是接到,到时候该如何是好呢?找宝条商量的话,她会帮忙解决问题吗?但是,那就等同于承认幽灵的存在,更代表我承认因为自己过去的行为,害得优子丧命这件事。
总而言之,先走吧。约好碰面讨论的时间就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