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上午十点左右,大学生小南侑人(22)被发现死在北牟黑一丁目的公寓里。根据解剖结果,遗体胃部验出重达十公斤的食物,胃肠膨胀的程度扩及胸腔和骨盆,食物从破裂的胃壁涌出。

熟知饮食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说:「男大学生应该是吃太饱了吧!」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六年八月二日早报-

1 -

「您、您是……下平平先生吗……」

腹部膨胀如小山的男人痛苦地点头,宛如一只濒死的虫子。

当秋叶骏河发现自己居然对心爱的广播主持人施以水刑,心情顿时恶劣到了极点。

这天,秋叶倒楣透顶。当他走出公寓,正要把塞了宝特瓶的垃圾袋放在垃圾场时……

「喂!你这家伙!」

秋叶冷不防被骂个狗血淋头。住在楼下的棒球迷老爷爷一边碎碎念一边现身。自从秋叶一年前喝得烂醉,直接睡在公寓前面被这位老爷爷发现以来,他每次见到秋叶都会开口斥责,搞不好将秋叶当作亲戚的小孩了。

秋叶是个有条不紊的黑道,会很仔细做好垃圾分类。然而据老爷爷说,在牟黑市必须使用无色透明的垃圾袋,而非半透明的。即使秋叶威吓「我可是黑道喔」,仍然被一句「无论黑道还是冠军选手,都要做好垃圾分类」给驳倒。结果,秋叶只好将垃圾带回房里。

他怀着烦躁的心情前往赤麻组的事务所,若头伊达鹿男便命令他去收债。这样就能消愁解闷了——秋叶很稀罕地热血沸腾,前往北牟黑一丁目的「Small Heights牟黑」。

「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放过我!」

看到秋叶衬衫领口露出来的刺青,欠债的男人立刻下跪磕头,用有如罹患鼻炎的嗓音这么说。

男人名叫下村慎平,四十二岁,是个打工族。他在地下赌马场花了太多钱,六月底向高利贷业者须藤英借了三十万。由于一个月后的还款日一毛钱都没收到,也联络不上人,所以须藤找了赤麻组帮忙讨债。

「你都用什么颜色的垃圾袋?」

秋叶一时兴起,对下跪的男人如此问。下村眨眨眼,回答:

「我都用无色透明……」

话还没说完,秋叶就踹飞他的侧脸。

三十分钟后,下村满脸苍白地蹲在地上,每喘一口气,油腻的汗水便沿着脖子流下,看得出发黄的T恤底下,膨胀的腹部正上下起伏。

「我喝不下了,肚子要破了……」

「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吗?」

秋叶从购物袋里取出两公升宝特瓶,打开盖子推到下村面前。

「还剩一罐就十公升了,加油吧!」

下村接过宝特瓶,紧紧闭上眼睛,将瓶口贴在嘴唇上,只见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吞了下去。秋叶踹了下村的腹部,他上半身抖动,十倍的水量喷了出来。

「真遗憾,全部重来!」

秋叶从购物袋取出全新的宝特瓶。

下村简直要哭出来地走向厨房,从餐具柜深处拿出长信封,确认内容物之后递给秋叶。

「这、这个给您,请饶了我吧!」

伸手接过信封的秋叶怀疑自己看错了,信封正面角落印着FM牟黑的标志。

「你是广播电台的幕后工作人员吗?」

「咦?」下村发红的眼睛眨了眨。「不是,这个信封是我向制作人借钱时拿到的。」

「你认识制作人?」

「这个嘛,算是吧……」

瞬间,秋叶感到一阵脑血管破裂般的兴奋。

一个小小打工族怎么可能从FM牟黑的制作人身上借到钱?这个男人肯定是FM牟黑的相关人士,既然不是幕后工作人员,就只有幕前人士了。就秋叶所知,FM牟黑的主持人中有一位是欠债累累的赌徒,来这里的路上,秋叶甚至还在听录音笔里的节目音档,那鼻炎般的嗓音也一模一样。

秋叶气若游丝地问:

「您、您是……下平平先生吗……」

秋叶极度热爱深夜广播节目,其中最深得他心、让他着魔般寄信去的节目,就是FM牟黑周五深夜一点播出的《下平平的死神广播》,主要主持人下平平,以及他的朋友•小说家袋小路宇立所展开的唇枪舌战简直一绝。尽管只在部分地区播出,却创下了很高的收听率。两位主持人的真面目是一团谜雾,身为小小听众的秋叶,当然认不得他们的长相。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秋叶低下头,将原本想炫耀给别人看而敞开的衬衫钮扣扣上。要是胸口刺的节目骷髅头标志被发现,他就要羞耻到整颗头爆炸了。

「今天不是要预录吗?」

《死神广播》于每周五深夜一点播出,但其实是每周一预录的节目。若希望投稿被念出来,听众就必须在周一之前寄出信件或明信片。

「您、您真了解!」

「您快去吧!这个就不用了!」

秋叶想归还信封,下平平一边发抖,一边摇着手。

「请您收下!」

「真的不用了!只是三十万,我会想办法的。」

小小听众居然能和下平平对话,光是这样就够梦幻了,哪能拿他的钱,不知分寸也要有个限度。再说,要是自己害他付不起公寓的房租,间接导致节目停播的话就活不下去了。

「请您千万要收下,拜托您了!」

下已经吓得半死。这也难怪,毕竟他被迫喝了八公升水,即使秋叶对他行礼并动身离开,下仍然抓住他的脚不放。

「您别这样,我死都不敢抢走下平平先生的钱!」

「拜托您!既然我欠了钱,就有义务还钱!」

秋叶不知如何是好。他遇过无数哭求「请将债务一笔勾销」的人,但有人哭求「让我还钱」还是第一次。

「啊,对了。」下突然发出高八度的声音:「大约半年前,我在麻将馆遇到住隔壁的小夫同学,刚好借了他三十万,现在想想,他还没还我钱!」

「小夫?」

「因为他瘦到皮包骨,所以我都这么叫他。」

原来是下平平取的昵称。

「如果您不收我的钱,要不要去向小夫同学讨呢?」

秋叶点头。这样的话,不必折磨下就能回收欠款,是个不错的主意。

秋叶走出房间,下跟在后面。微暖的风吹过公用走廊,掺杂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隔壁是垃圾屋吗?」

「是个普通大学生,但瘦弱得像国中生。」

下用毛巾擦脸,又补充:「这么说来,最近都没看到他呢」。

秋叶按下二○二号房的对讲机,无人回应;转动门把,门向外开启——恶臭味更重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一片黑暗,耳边传来黑蝇飞舞的声音。

随着眼睛习惯黑暗,只见仰躺的肢体慢慢浮现,皮肤发黑,戴着智慧手表的手臂如泡水般膨胀。

「您说他很瘦对吧?」

「咦?对啊……」

下从秋叶旁边窥向二○二号房,顿时发出尖叫。

「原来还会有这种尸体啊?」

生前应该很瘦弱,但遗体腹部宛如临盆的孕妇般圆圆隆起。

根据牟黑日报案发后的报导,再加上被警方侦讯时得知的事实,案情大致如下:

死者名叫小南侑人,二十二岁,是鹿羽学院大学经济系的四年级学生。同学对他的评语多半是文静、乖巧或没印象,看来并不是挥霍青春的类型。他确定毕业后会任职于父亲经营的肉品批发公司,因此没有打工,也没有另外找工作。他是社团「娱乐研究会」的成员,但因为人际关系出了点问题,据说最近都没去社团露面。

精准来说,死亡时间是七月三十一日晚间十点二分。由于秋叶两人在八月一日上午十点多发现遗体,算起来死后经过了约十二小时。死亡时间之所以能精准锁定到分,是因为左手臂戴的智慧手表记录了小南的脉搏。表盘和表带上只有小南本人的指纹,因此不可能是第三者穿戴并假造纪录。

遗体虽然没有明显外伤,但胃脏里验出相当于十公斤的食物,包括鸡肉、猪肉、红萝卜、白菜、舞菇与鸿禧菇等等。小南似乎直到死前都还在吃什锦火锅,胃脏膨胀到扩及胸腔和骨盆,食物甚至从破裂的胃壁涌出,研判死因是胃脏和肠道坏死所造成的低血压。

小南吃下大量什锦火锅的原因不明。若是过食症患者,手指上会有催吐造成的疤痕,或是出现牙齿珐琅质被胃酸溶解等症状,但遗体上并没有这些特征。小南并没有饮食障碍,为何会摄取大量食物,甚至导致死亡呢?

发现遗体两天后的八月三日,秋叶正在赤麻组事务所交谊厅玩抽乌龟时,刑警二人组找上门了。

「我们还有几件事想问你。」

皮肤微黑、戴着彩色眼镜、体型壮硕如棕熊,比黑道更像黑道的年轻刑警姓阿藤,听阿藤说话时露出一副担心样的疲惫大叔则是大越。发现遗体后,向秋叶问话的就是这二人组。

秋叶向组长说了一声,带二人组前往会客室。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你在哪里?」

大越喝了一口新进弟兄端来的廉价咖啡,开口提问。由于死亡时间已经确定,所以是来再次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吧。

「我八点之后在『破门屋』喝酒,九点就回家了,之后再也没跟任何人见面。你们是在怀疑我吗?」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您可以再说一次发现尸体的经过吗?」

「我那天很倒楣。去跟下平……下村慎平收债,他说借了邻居三十万,所以我就去隔壁的二○二号房看看,结果不知为何有尸体倒在房里。」

「这表示,是下村先生诱导你发现尸体啰。」

阿藤死缠烂打地说。

「你们难道在怀疑他?」

「我们不只怀疑下村先生。」

「你想说什么?」

「好了好了,你们都冷静……」

大越抚着阿藤的肩膀,对秋叶露出讨好的笑容。阿藤完全无视前辈,说:

「小南先生肯定受到逼迫,才会吃下大量食物。」

「我想也是。」

「被害人身上没有遭绑的痕迹,却吃了多达十公斤的食物,这表示他肯定有什么原因不敢违逆凶手,被害人说不定曾向凶手借钱不还。」

什么意思?秋叶本想开口,又闭上嘴。

如同秋叶为了向下讨钱,逼迫他喝下大量矿泉水一样,小南也被迫吃下大量的什锦火锅——眼前的刑警大概如此怀疑吧。假如是真的,除了讨债的秋叶之外,就连借钱给小南的下也和命案脱不了关系。

「我可没有请债主吃什锦火锅的兴趣。」

秋叶反瞪阿藤;大越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算了。如果你有话想说,请和牟黑署联络。」

留下这句穷途末路的台词后,二人组便离开事务所。

「秋叶,真的不是你干的吧?」

若头伊达一脸不悦地问,看来他在隔壁房内都听见了吧。秋叶点头。

「那就继续玩吧!」组长赤麻百禅丢出手上的牌。

这一天午夜过后,第二具遗体被发现了-

2 -

八月四日上午八点,秋叶被对讲机的声音吵醒。

FM牟黑寄来的贴纸通常会丢进信箱,昨天拿去倒的垃圾也确实装进透明袋子里了。到底什么事?

秋叶摸着没剃的胡子开门,昨天的刑警二人组都到齐了。

「抱歉又来打扰,我们还有一件事想确认。」阿藤装乖的语气让人极度不悦。「八月一日午夜零点到凌晨四点,您在哪里做什么?」

小南于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死亡,二人组似乎想知道秋叶同一天深夜到隔天早上的去处。

「我应该都在睡觉,记不太清楚。」

「那天从午夜零点到十五分下了骤雨,您没印象吗?」

大越发声救援,这唤起了秋叶三天前的记忆——那天过了午夜便下起倾盆大雨,然后……

「电波收讯突然变得很差。」

「你在窃听警察的无线电?」

「鬼才想听那种无聊的东西。」

眼看阿藤就要揪住秋叶,大越伸出双手制止。

「我一整个晚上都在家。问这个干嘛?」

「看来您还没看到新闻呢。」

大越安抚阿藤后,翻开手册并说明新发现的命案。

八月三日深夜,北牟黑二丁目专租单身人士的公寓一室内,发现了一具他杀的男性遗体。死者名叫五百田贯平,二十一岁,和小南一样就读于鹿羽学院大学经济系三年级,也是「娱乐研究会」的社长。他在YouTube上经营名叫「百贯胖子note的杀鸡儆猴美食家」的频道,外加他体重破百,在大学里小有名气。

注:「贯」为日本传统度量衡单位,一贯约为三•七五公斤;「百贯胖子」一词则用来挖苦身材肥胖之人。

发现五百田遗体的「Big Green牟黑」,与发现小南遗体的「Small Heights牟黑」之间隔着县道,相距约七百公尺。由于七月二十九日之后,无论打电话或传LINE都联络不上五百田,于是娱乐研究会成员——同时也是五百田女友的仲谷香奈枝三日晚间来到「Big Green牟黑」,发现了遗体。

遗体趴倒在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死因是遭到绞首而窒息,塑胶绳就这么缠绕在遗体脖子上。由于死者后脑杓有挫伤,警方推测凶手是先打昏被害人再勒死他。

问题在于肚子。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五百田的胃肠空空如也,研判至少三天没有进食。

「死亡推定时间是七月三十一日晚间八点到隔天凌晨四点,但当天午夜零点过后有人在附近的超商看到死者,因此遇害时间是零点到四点之间。」

「你想说那家伙是我杀的吗?」

「目前不能断定,但有个消息对您很不利。」大越一脸尴尬:「五百田先生为了购买摄影器材,向须藤先生借了钱。」

情况比想像中更糟糕。

须藤英是高利贷业者,他在网络讨论区或社群网站上钓鱼,私下贷款给客户,借此赚取利息。须藤将百分之几的收益上缴给赤麻组,委托赤麻组收回欠款,讲白了就是让黑道帮忙讨债。如同秋叶用矿泉水折磨下一样,秋叶也有拷问五百田的动机。

「蠢毙了,一出现奇怪的尸体,就都是讨债人干的吗?警察这一行还真好混啊!」

「五百田的尸体上没有遭绑的痕迹,却不吃不喝,这代表他无法反抗凶手的命令,怀疑讨债人很合理。」

「那小鬼也欠钱不还吗?」

「不。据须藤先生说,七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死亡前一天的晚间六点,那个月的欠款汇进了指定户头,死者似乎是把那天赚到的YouTube收益用来还债。」

「那不是很好吗?我可没闲到陪别人绝食。」

「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们前天也说过,如果您有话想说,请尽快联络我们。」

我也很忙好吗?有屁快放啦——秋叶仿佛听到身体深处传来这句话-

3 -

晚上七点,秋叶为了和熟识的刑警私下见面,前往「破门屋」二楼的榻榻米座席。

对方还没到。秋叶点了啤酒,决定看看「百贯胖子的杀鸡儆猴美食家」打发时间。

用手机YouTube应用程式搜寻,便找到两百多支影片。秋叶播放最上面那一支,标题叫「超重量级四人组的十万大卡文字烧挑战」的影片。

戴着棒球帽和厚度数眼镜,留着浓密小胡子,外貌简直像是昭和性犯罪者的胖子出现,用双手拍打脸颊并发出怪声——这家伙就是「百贯胖子」,亦即五百田贯平吧。虽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但这种小鬼头肯定满脑子都是欲望,质朴的笑脸反而给人狡猾的印象。

镜头拉远,旁边出现三个年轻人,节奏轻快地逐一自我介绍:偶像风的圆滚滚女胖子、留和尚头的力士胖子,以及面色如土的痛风胖子。如此形容显得这群人清一色都是胖子,但站在一起时体格不输百贯胖子的只有圆滚滚女胖子,力士胖子只是稍微圆润,至于痛风胖子真要说起来还显瘦。

哨声一响起,四人便开始狼吞虎咽着巨大铁板上的文字烧;秋叶想到孩提时期到养猪场参观所看到的喂猪情景。

酒精让头脑变得迟钝,然而继续看下去,秋叶便察觉圆滚滚女胖子被其他人称为「小仲」。她就是五百田的女友,遗体的第一发现者仲谷香奈枝吧,这对情侣的体重加起来搞不好堪比一台轻型车。

「黑道居然在看YouTube?明天要下豪雨了。」

在秋叶还没吃就感到胃胀时,互目鱼鱼子终于出现在榻榻米座席。她表面上是个对改善牟黑市治安有重大贡献的精英刑警,其实真面目是个隐蔽了数不清凶杀案的恶质刑警。

「姓阿藤和大越的刑警在追我,你想想办法吧!」

「那两人啊?」互目没好气地叼着烟。「事情有点麻烦,我没办法插手那两人的案件。」

貌似黑道的阿藤刑警据说是县警本部丹波管理官的外甥,虽然是二月刚从警察学校毕业的菜鸟,但本人自愿分发到牟黑署,满怀着消灭这城市里所有凶杀案的热情。一路隐蔽众多案件的牟黑署刑警们很着急,目前由大越盯着阿藤,以免他搞出多余的事。

「看来他们和你合不来。」

「我希望他们早点殉职。基于这些原因,我不方便阻止阿藤。」

「意思是我只能自己摆脱嫌疑就对了。把搜查状况告诉我吧!」

互目张开双手手掌。「十万。」

「我在伊拉卡卡饭店命案时帮过你吧?」

「我可是付了五百万当报酬耶,我没义务无偿帮你。」

死要钱的女人。秋叶吃了一颗已经退冰的番茄,从钱包拿出十万圆。

「我要问鹿羽学院大学两名学生遇害的案子。目前搜查工作似乎失去方向,但被害人生前的行踪你们掌握多少了?」

互目用平板电脑调出搜查资料。

「萎缩的胖子,亦即五百田贯平的行动已经大致掌握了。三十一日晚上六点,他用ATM转帐给须藤英,虽然还在调查是哪台ATM,但只要向银行调纪录,应该就能得知。从没有目击证词来看,我想他应该是使用离家较远的ATM,免得遇到讨债人。

接着,五百田出现在超商『暖暖生活』北牟黑店,时间是午夜零点。五百田最后被人目击的去处就是这里。」

说到「暖暖生活」北牟黑店,秋叶上班族时期,曾在跑业务途中去过好几次。此外,由于那附近没有其他超商,无论昼夜,生意应该都很好。

「五百田经常光顾那家超商。他的庞大体格与特异打扮很引人注目,再加上他会挑剔店员的小失误,穷追不舍地咒骂人家,所以在店员之间似乎很有名。

他当天午夜零点左右带着包包和雨伞走进店里,站着看周刊杂志,还借用了厕所。店员们一边做事,忍不住暗中观察五百田,据说他一直显得惴惴不安。

不过五分钟,五百田便走出厕所隔间,将一手啤酒放进购物篮,拿去柜台结帐。但他在柜台不按触控萤幕上的年龄确认按钮,也无视店员的话,始终保持沉默。店员已经习惯五百田的态度,所以替他按下按键,帮他结帐。五百田在超商逗留了约十五分钟。」

「看来他没被囚禁和禁食嘛。」

「正是如此。他至少三天没吃没喝,应该会想立刻吃点什么才对,但他为什么只买了啤酒?顺带一提,在他房里找到的一手啤酒没开封过。」

「膨胀的小夫呢?」

「小南侑人的足迹很难追查。他似乎都闭门不出,今年春天起连课都没去上。他房里没有煮过食物的迹象,所以是凶手带了什锦火锅上门,或者在其他地方逼他吃完,再带他回房。」

「我和下村的嫌疑有多大?」

「这就很微妙了。阿藤两人正在追查两条线,一条是被害人的财务状况,另一条则是鹿羽学院大学娱乐研究会的交友关系。」

「意思是社团里的人际纠纷发展成凶杀案?」

「对,因为五百田贯平的女友仲谷香奈枝直到四个月前都还和小南侑人同居。」

两名死者和同一个女孩交往吗?那女的很可疑。

小南和仲谷从一年级的夏天起交往,隔年开始同居。小夫同学和圆滚滚女胖子这对情侣在校园里同样很引人注目。根据仲谷所说,小南当时不做家事也不打工,从早到晚都在打游戏。

「新学年即将到来的三月底,仲谷某天唠叨了几句,小南气得想掐住她的脖子。感到厌倦的仲谷搬了出去,借住在五百田位于『Big Green牟黑』的三○一号房。」

——我和他当时真的只是朋友。

仲谷如此强调,但真相不明。

「小南好几次前往『Big Green牟黑』,想要带回仲谷,但五百田坚持不让小南进屋;被百贯胖子打退,瘦弱的小南便无能为力。不久之后,五百田和仲谷公开交往,女友被抢的小南从此再也没有现身校园。此外,由于『Big Green牟黑』是专租单身人士的公寓,所以仲谷大约两周后就搬走了,后来仍然继续和五百田交往。」

「也就是说,女友被抢走的小南有怨恨五百田的动机。」

「但不可能是小南杀了他,因为五百田遇害时,小南早就死了。」

小南死于三十一日晚间十点二分,智慧手表的纪录肯定不会错。另一方面,五百田则是午夜零点左右,被人目击到在「暖暖生活」北牟黑店购物。

「反过来呢?会不会是五百田杀了纠缠女友的小南?」

「以先后顺序来说有可能,但又是谁杀了五百田?」

「自杀啦!他后悔杀人,自行了断了。」

「五百田是他杀。他的头部留下挫伤,脖子上也有想要松开塑胶绳的抓痕。」

秋叶不肯罢休。

「那仲谷呢?她搞不好对交不到像样的男人感到绝望,一并杀了前任和现任男友。」

「还真激动。」

「她有不在场证明吗?」

「没有。她说三十一日晚上十点在自家看电视剧,十一点多就睡了,但也有可能是事后才看录影。怎么说呢?要是她杀了前男友小南还能理解,不过我想她应该没有动机要杀害保护自己的五百田吧?」

说得一点也没错。秋叶没回话,只在喉咙深处打了个嗝。

「不管怎样,都没有你和凶杀案有关的证据。只要没人作证说看到你在煮什锦火锅,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互目激励似地这么说,将半生不熟的秋刀鱼放进嘴里-

4 -

隔天,八月五日上午十一点,秋叶正在赤麻组事务所交谊厅玩大富豪时,手机接到一通电话。

「大事不妙了。」

是互目。她似乎从署里偷偷打电话来,低语似的说话声难以听清。

「是什锦火锅的证词吗?」

「不是。我跟你说过,案发当天午夜零点左右,五百田曾经到『暖暖生活』购物吧?做出这番供词的店员今天早上联络署里,说是想起案发三天前有个可疑男子去过店里。」

「可疑男子?」

「似乎是个穿西装、戴太阳眼镜,看起来非常不好惹的仁兄。我猜店员其实没有忘记,只是怕得不敢说。可疑男子拿一张男胖子的照片给店员看,到处问最近有没有看到这个人。」

「男胖子是……」

「大概是五百田贯平吧。西装男肯定是来讨债的。五百田向须藤借钱,而须藤又委托赤麻组讨债。命案发生前,一名疑似赤麻组成员的男子在命案现场附近寻找五百田——这下子就连起来了。」

「不是我啦!」

「事情大条了,现在阿藤和大越正在前往赤麻组事务所的路上。假如你不配合到案说明,他们打算以你涉嫌威胁下村慎平为由取得逮捕令。」

万一秋叶涉嫌杀害五百田被捕,曾经借钱给小南的下平平也会遭到波及;一个不好,节目就告吹了。

秋叶挂断电话,向干部们说明情况,决定从事务所开溜。

「等等!要是条子来搜该怎么办?」

若头怒吼,把牌用力一甩。

「别担心,交给我吧!」

秋叶冲下事务所楼梯,拦了路上的计程车,坐上后座。

「所以,你就来拜托我了。」

青森山太郎说完,悠闲地按下相机快门。

秋叶要找的推理作家,正在鸣空山里的天台宗牟黑寺本堂当摄影师。据说他正在撰写的短篇〈可恨的和尚连袈裟一起烧了〉场景就在寺庙,所以才来实地拍摄。平日中午就摆出一副大牌的态势。

「你想自杀时是我救了你吧?这次换你帮我了。」

秋叶一屁股坐在香油箱上,如此说服青森。只见释迦坐像用愣住般的眼神看着自己。青森放下原本对着天花板的镜头,说:

「我知道了,我就以一百万的价码接下来吧。」

他淡定开价,暴涨到伊拉卡卡饭店命案的两倍。

「你恩将仇报?」

「那时的恩情我已经用零头还你了,这是两码子事。」

青森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秋叶忍下想把他拖出本堂,将他的头按进手水钵的冲动,点头答应。老是这家伙尝到甜头很让人不爽,但为了大局不得不做点牺牲。

「一日早上,我去某个打工族男子家里讨债。」

秋叶一字不漏地说明案发经过,青森的双眼随着情节发展益发绽放光辉,最后宛如面对蛋糕的小孩。

「喔呵呵,真棒啊!这像是同时糟蹋了生命和食物这两种不能糟蹋的东西,让人印象深刻。所谓猎奇,就是触犯禁忌,我从这起命案中感受到了对崭新猎奇性的渴望,我和凶手似乎能够一起快乐喝酒呢!」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案发三天前有个疑似讨债集团的男人在找其中一位被害人,凶手八成想要陷害我。」

「不是的,真相我大致明白了。」

青森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开始转动对焦环。

「你赶快告诉我啊!」

「先等一下,我还差一点就拍摄完成,有一件事想请你先去调查。」

下午三点,秋叶戴上伪装眼镜,嘴里塞进纱布,变装成另一个人,前往五百田贯平遇害的「Big Green牟黑」。

「噗哧!」一看到秋叶,互目立刻别开视线强忍笑意。「真猛,你看起来就像求职第一天的大学生。」

秋叶无视互目,直接爬上楼梯,钻过封锁线进入三○一号房,长得很像鼹鼠的巡警不知为何对秋叶敬了个礼;随后追上来的互目关上门,吐了一口气。

「话说,你想看什么?」

秋叶没回答,只是摘下眼镜观察玄关。玄关前的地上有一双运动鞋、一双靴子,鞋尖向内地摆着。两双鞋都穿了很久,鞋底磨损,脚后跟严重凹陷。

「借一下厕所。」

他眼角余光瞥向发现遗体的六张榻榻米房,打开成套卫浴设备的门;发霉的浴缸和布满水垢的洗脸盆,以及发黄的西式马桶并排着。洗发精的气味、霉味和小便的臭味争相冒出。

秋叶打开马桶盖,拉了冲水手把,还以为水会像漩涡般流进排出口,没想到水不断累积,水位越来越高。

「呜哇!要满出来了!」

互目捏着鼻子,板起脸。最后水终于停在距离马桶边缘几公分处。

「五百田是个大食怪,大概是太大坨才塞住了吧!」

尽管很不方便,但假如有心,小便能在浴缸解决,大便大概是在学校解决的吧。

秋叶打电话给青森,向他报告调查结果。

「谢谢,这样我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青森在电话另一头振奋地说-

5 -

晚间十一点三十分,秋叶屏住气息,躲在公寓走廊的暗处。

警车停在公寓前,目标人物在年轻巡警的护送下现身。对方刚才应该在警署接受侦讯吧。搞了这么久还是没揪出凶手的本性,那些家伙真是饭桶。

电梯门开启声后,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一听见房门喀嚓开锁的声音,秋叶旋即冲出走廊。

「呀啊!」

他捂住对方的嘴巴和脖子,将人拖进房里并推倒在玄关地上,手绕到背后锁上门。

「你还真倒楣啊。」

大学生瞪着秋叶,但一看到他胸前的刺青,表情便瞬间冻结。对方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黑道袭击,恐怕连做梦也不会料到那刺青图案是广播节目的标志。

「我已经知道人是你杀的了,不能动手揍你还真可惜——」

秋叶从口袋取出商用车的钥匙,丢在对方胸口。

「你有驾照吗?车子我准备好了,赶快滚去找警察吧!」

时间回溯到六小时前,亦即傍晚五点三十分。秋叶、互目和青森三人围坐在「破门屋」二楼的餐桌。

「小南先生和五百田先生为什么死得那么奇怪?解开谜团的关键就在于五百田先生难以理解的举止。」

等每个人各自点的啤酒和下酒菜都送上桌,青森便进入正题。

「你是指,他明明饿了很久,却没买食物这件事吗?」

「对。其实我听到这件事时,就想到一个假说,但不太确定,所以才请秋叶先生调查五百田先生的公寓房间。

让我们回顾五百田先生的具体行踪吧。遇害前的八月一日午夜零点左右,他出现在『暖暖生活』北牟黑店,停留了十五分钟,看了杂志、进了厕所,买了罐装啤酒后便走出店外。

五百田先生中途进厕所这点令我在意。听说他关在里面五分钟,所以不是上小号,但他很久没有进食,肚子里空空如也,照理说不会有便意。那么,他为什么要进厕所呢?」

秋叶和互目面面相觑——为什么?

「不用想得太难。从五百田先生站着看杂志来看,可以得知他当时并不赶时间。有某个因素使他无法走出『暖暖生活』,但只在店里闲晃又让他觉得不自在,所以才进厕所杀时间。」

「他在等人吗?」

「这样的话,他应该不会走进看不到人的厕所。三十一日晚上——正确来说是跨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还记得吗?」

青森装腔作势地问。夹杂着噪音的音乐声在秋叶脑海中响起,那并不是在窃听警方的无线电,而是深夜广播节目。

「豪雨吗?」

「对。五百田先生遇到骤雨,在『暖暖生活』等雨停。」

「根据店员的证词,五百田当时带了伞喔!」

「这就是关键所在,五百田先生虽然带了伞,但基于某个原因不能淋到雨。」

青森露出魔术师般得意的表情。

「因为他的雨伞破了大洞?」

「没有人会带那种伞出门啦。」

「还是雨伞里藏了不能见人的东西?」

「有的话应该会放进包包里才对。」

「不知道啦。」互目把毛豆放进嘴里。「应该是不希望鞋子被雨淋湿吧?」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在『Big Green牟黑』三○一号房里找到的鞋子不仅鞋底磨损,脚跟处还凹陷了。由此看来,五百田先生并非特别宝贝那双鞋子。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想避免鞋子淋湿呢?」

秋叶和互目一齐摇头。

「五百田先生——不对,是某个假扮成他的人物,知道『BigGreen牟黑』三○一号房里将发现没有淋湿的鞋子。要是被店员看到自己走在雨中,自己和死在三○一号房里的五百田先生是不同人的事就会曝光,所以这个人必须在店里等雨停。」

互目双眼圆睁,用啤酒将卡在喉咙的毛豆冲进肚子里。

「出现在『暖暖生活』的,是假扮成五百田先生的另一个人。能变装成百贯胖子的人选只有一个,也就是圆滚滚女胖子,仲谷香奈枝小姐——是她戴上五百田先生的棒球帽和厚眼镜,再装上假胡子,伪装成五百田先生。之所以没有买食物,是因为她并不知道五百田先生正在挨饿;拒绝按下年龄认证的按钮,是为了避免在萤幕上留下指纹。」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包庇杀害五百田先生的凶手。真正的行凶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凶手来到『Big Green牟黑』,杀死五百田先生,接着把事前购买的一手啤酒放在房内,离开案发现场,在常去的居酒屋等有人看见的地方制造不在场证明。另一方面,共犯仲谷小姐则于午夜零点,以五百田先生的打扮前往『暖暖生活』购买一手啤酒。如此一来,就能将实际上发生在晚间八点的犯行伪装成发生在隔天零点之后。」

「这个手法还真繁杂。」

「这个计划有个弱点,亦即成功与否取决于『暖暖生活』店员的记忆力。北牟黑店是人气门市,客流连晚上也络绎不绝,光凭体型庞大,不一定能让店员留下印象。尽管五百田先生在店员之间的知名度实际上相当高,但凶手并不知道。因此,凶手才会在行凶前三天以黑道装扮来到附近的超商,拿着照片给店员看,就是为了让店员对几天后易容成五百田先生的仲谷小姐留下深刻印象。

然而,这项事前作业有风险。万一凶手不巧遇到五百田先生本尊,计划很可能会曝光。因此,便由共犯仲谷小姐告诉五百田先生有个不好惹的男人在附近打探,使他主动远离超商。」

凶手大概也没料到,这竟然会让警方怀疑到真正的讨债人身上吧。

「行凶当天,凶手为了杀害五百田先生而前往『Big Green牟黑』,却碰到意料之外的事——当天傍晚六点左右,五百田先生汇了七月分的债款,摆脱被追债的恐惧。在此之前,他都相信仲谷小姐,连续三天只喝自来水过日子。肚子饿坏了的他,到其他社区的ATM缴了欠款后,购买了大量食材回到『Big Green牟黑』,在房里煮了什锦火锅,打算睽违三天大快朵颐一番。」

「凶手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没错。这时伤脑筋的人是凶手,他的计划是将晚间八点发生的凶杀案伪装成隔天午夜零点以后发生,但要是案发现场遗留了什锦火锅,被害人看起来就不像是午夜遇害,实际遇害时间为晚餐时段的事将会曝光。

假如把锅子放进冰箱,是能隐藏用餐的迹象,但只要剖开尸体的腹部,就能立刻看出五百田先生没有吃什锦火锅,正要吃之前就遭到杀害。

房间里应该有垃圾袋,所以凶手想过要把什锦火锅装袋带走,再丢弃在某处,但遗憾的是牟黑市禁止使用不透明的垃圾袋,要是把装了大量什锦火锅的透明垃圾袋丢在垃圾场,肯定会引来房客的异样眼光。即使带回自家,一旦碰到人就完蛋了。

还有个方法,把什锦火锅冲进马桶里,但五百田先生房里的马桶塞住了,水冲不下去。」

「凶手有够倒楣。」

互目同情地垂下眉毛。

「被逼到绝境的凶手,只好自己一个人把什锦火锅吃掉。杀死五百田先生的凶手,就是小南先生。

然而,百贯胖子的食量对小南先生而言太大了。因为怕留下通联纪录,所以也无法用手机向共犯仲谷小姐求助。吃完什锦火锅时,小南先生的身体已是危险状态。

我猜,当时离小南先生与人见面,借此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时刻还有一点空闲,因此小南先生便回到自家,想让身体休息一下。尽管他勉强回到『Small Heights牟黑』,但食物从破裂的胃壁涌出,引发低血压使他丧命。」

「仲谷曾被小南掐脖子,逃到五百田家吧?她为什么要帮小南?」

「只有仲谷小姐如此供述,应该是为了隐蔽和小南先生之间的共犯关系才说谎。实际上大概是五百田先生将仲谷小姐强行带回家,逼迫她和自己交往吧。由于五百田先生是娱乐研究会社长,又是当红的YouTuber,仲谷小姐不想惹他讨厌,所以才接受他的要求,但这种关系不可能顺利维持。她再也忍受不了五百田先生自私的行为,便与原本的交往对象小南先生共谋,订下杀害五百田先生的计划。」

明明不冷,青森却摩挲着身体,向店员点了特制火锅。

「只要把仲谷香奈枝抓来,要她说实话就解决了。」

「不,等一下。」

秋叶伸出右手。一想到自己差点被捕,光是解开这起凶杀案还无法满足。

「我有个好点子。」

「车子我准备好了,赶快滚去找警察吧!」

秋叶将商用车钥匙丢给仲谷香奈枝。屋外传来警车开走的声音,公寓的昏暗房间里飘散着仲谷的汗臭味。

「我、我知道了,我会去自首。」

「自首?」秋叶高声咆哮。「你是白痴吗?去自首的话,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前科者了!」

仲谷露出困惑的模样,频频抚摸鼻子和耳朵。「那……你要我怎么做?」

「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秋叶从口袋拿出照片。

「牟黑警察署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刑警,只有一个人真心想要破案。只要这家伙不在了,你干的好事就会永远埋葬在黑暗里。」

说完,便将照片塞进仲谷手里。

「假装发生车祸,撞死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