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二十一日于鸣空山山庄发现一对男女遭人杀害的事件,已知两具遗体分别为伊拉卡卡股份有限公司社长千贯昆布(58)与社长秘书船井萌日香(41)。两人的遗体皆遭到倒吊,喉咙被利刃割开。

熟知家畜处理手法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如此评论此案:「尸体应该是遭到放血而死,没有臭味。」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六年七月二十二日早报-

1 -

千贯庄的大门上了锁。

「钥匙只有两把,社长和秘书各有一把。」

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经理三木安住如此郑重地回答,副社长堀木环一脸不满地皱眉。脖子上之所以冒汗,似乎并不只是因为七月的阳光炽烈。

互目鱼鱼子以尼古丁熏着快要烫熟的内脏,观察山庄大门。这扇古董门镶有红绿彩色玻璃,合叶固定在内侧;门板上下都没有缝隙,要进去只能打破玻璃。

破坏大门吧!这可是毁损器物耶!要是社长倒卧在里面怎么办?但不先取得许可的话——她打算跳过这些麻烦的争执。

互目丢掉烟蒂,从小巴的工具箱里取出扭力扳手,用手帕擦拭后交给堀木。

「拿着。」

堀木双眼圆睁,握住扳手的握把;互目抓住并高举堀木的手臂,猛力敲击彩色玻璃。

「你、你在做什么!」

她无视大叔的叫声,第二次、第三次挥下扳手,当玻璃出现十公分左右的裂痕,便伸手进去转开圆筒锁的旋钮。

握住把手,推开大门,宽阔到不像私人别墅的大厅堂便映入眼帘。中央挑高的楼中楼大到仿佛能完整收纳整栋房子,里面宽松地摆着沙发和茶几,夹杂着好几种怪异的色彩。

沙发、电视、有靠背的椅子与咖啡杯,配色都很自然。

然而,吊灯、没有靠背的椅子、烟灰缸、盆栽,以及咖啡杯底下的小盘子,其中一半左右是涂黑的。

物品如何着色是个人自由,但住在这里的人显然困于某种不明的妄执中。

「好臭!」

堀木抽动鼻子。泥土味从外面飘进来,大厅堂里充满霉味,还掺杂了鲜血和腐败物的臭味。越往大厅堂里面走,臭味就越浓厚。

互目横越大厅堂,将手放在雕刻了藤蔓装饰的门上。

「这里是会客室。」

三木补充说明。转动门把后,将门慢慢朝外开启。

眼前出现两张上下颠倒的脸。

三木「呜」地倒抽一口气,堀木则是发出怪异的叫声。

会客室里吊着两个人。五公尺高的梁上挂着粗绳,下垂的绳索左右各绑了一个全裸的人,一个是大叔,一个是阿姨……牟黑市最近搞不好正流行吊东西。

两具遗体都倒吊着,双手伸直,像是「万岁」的姿势,喉咙上各开了一条巨大伤口。相较于苍白萎缩的双脚和躯干,头部和双臂则染成血红。

「真没想到会有这种尸体……」

遗体下方有两滩血,如同两个连在一起的圆,呈现阿拉伯数字「8」的形状。说是两滩血已经相当含蓄,实际上出血量多到让人想用池塘或沼泽形容,甚至渗进了地毯;一把疑似凶器的中式菜刀遗落在暖炉前方。

「啊!」

堀木一个没站好,差点就要靠上遗体,三木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他。

「你认识这两个人吧?」

互目询问经理三木。只见他让昏倒的上司横躺在大厅堂的沙发上,同时像在介绍早餐菜色似地,精神奕奕地回答:

「是的,我认识他们。分别是敝公司的社长千贯昆布,以及秘书船井萌日香。」

事情的开端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六月二十五日一早,有民众发现一位女性倒卧在南牟黑一丁目的小巷,头部泡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这名女性的头部遭人殴打二十多次,陷入重度昏迷。

被害人名叫吴万江子,六十五岁,从前长期任教于鹿羽高中。她膝下无子,自从五年前死了丈夫后就过着独居生活,但因为有公寓的租金收入,生活品质似乎不差,还积极参与连署驱逐帮派等社会运动。

刑事课有众多怀疑此事与黑道有关的声浪,但互目持否定态度。原因是,自从白洲组长在四月遇害,睽违几十年,白洲组和赤麻组之间的关系进入紧绷状态,才没空去痛殴社会运动家的脑袋。保险起见,她试探了两组黑道,双方果然都否认涉案。

吴女士一度有生命危险,但奇迹似地保住一命,于七月二十日早上恢复意识。

「袭击我的人,是伊拉卡卡公司的千贯昆布社长。」

吴女士在警方问话时如此断言。

伊拉卡卡是东北一带有六间分馆的本地连锁饭店。其中,坐镇于牟黑车站前的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在部分爱好者间相当有名,是东北第一的特色观光设施。

在第二任社长千贯红河退出管理层之前,伊拉卡卡是很普通的连锁饭店,广受市民欢迎。红河就像气氛歌谣歌手note,是个颇具昭和气息与亲和力的男人,过去曾入镜地方电视台的广告,积极宣传旗下饭店。他那些多采多姿的嗜好也为人所知,喜欢到处拍摄金字塔温泉或乳房公寓等奇特建筑物,将此当成天职。

注:日文为「ムード歌谣」,为二战后日本自成一格的流行音乐类型之一,多描写成人间的恋爱,有其独特的氛围。

然而,红河八年前却在鸣空山的别墅上吊自杀。他年过六十后,癌症多次复发、治疗,晚年因罹患食道癌,连吞口水都很困难。

至于红河生前指定的继承人,就是长男昆布。

昆布就任第三任社长后,随即改建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这间饭店盖在牟黑车站前一块「ㄑ」字形的土地上,面向车站大楼的是西侧入口,面向县道的则是东侧入口。昆布不知有何用意,将那幢建筑物的西半部外墙全都涂黑,同时更换新的备用品。此外,部分客房设备、盥洗用品、澡堂的木桶和酒吧的玻璃杯等等,全都替换成左右两边涂黑一边的款式,仿佛付诸实践父亲的嗜好般,将自家公司的旗舰店变成上了色的饭店。

牟黑车站前突然出现的黑墙建筑物引发市民的困惑和抗议声浪,诸如牟黑的传统景观遭到破坏、年轻人跑来看新奇事物而败坏治安、地价下跌、血压变高、儿子都不回老家、婴儿变本加厉地半夜啼哭等等。尽管也有许多人认为不需要鸡蛋里挑骨头,但部分市民还是继续举行抗议集会和连署活动,打头阵的人就是吴万江子。

万一是伊拉卡卡社长暗中袭击市民,想必会点燃抗议活动。得在牟黑日报等媒体揭发丑闻之前先伪装成意外,或是设法封住相关人士的嘴;加上黑道之间的对立暂时缓和下来,于是互目决定先清查伊拉卡卡。

伊拉卡卡在南牟黑五丁目有幢办公大楼,外墙是平凡的红褐色,并未涂黑,屋龄二十年,七层楼高,相当普通。

一进入面向繁华街道的自动门,从头到脚便被冷空气包围。看来冷气开得很强,牟黑署也这么凉快的话,破案率感觉会暴涨吧。

向柜台的浓妆大姐出示警察证件,几分钟后,一位严肃的大叔便出面了。

「我们社长外出了。」

看名牌,大叔名叫堀木环,头衔是副社长。发际线不知退到哪去了,但眼睛炯炯有神,嗓音也很宏亮,属于在顾客面前笑容可掬,业绩一掉就会痛殴下属的类型。社长恐怕只是挂名,实际上由这个男人负责经营。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社长放长假时不会联络任何人。如果您没有搜查令,就请回吧!」

态度真是冷淡无情。

「联络上他之后,还请通知牟黑署一声。」

互目一本正经地行礼,走出门口。

认真的从业人员不可能仰慕那个第三任社长。尽管副社长很强势,不过基层员工应该会吐实。互目绕了办公大楼一圈,然后走向对面超商的吸烟室。有个打蝴蝶领结的大叔很享受似地,正在吞云吐雾。

「我是警察。您是伊拉卡卡的员工吧?」

大叔瞪大眼睛,呛咳了一下。他的发际线和副社长相差无几,但好好先生般的笑纹从眼角延伸到嘴边,给人一种纯粹饭店人的感觉。大叔自称是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经理,名叫三木安住;而后从塑胶袋里取出全新的折叠镜,调整蝴蝶领结的角度。

「您想知道千贯社长的去处吗?我猜,他应该在千贯庄。」

他似乎已经做好诚实回答任何问题的心理准备——中大奖了。

「千贯庄?」

「是由前任社长千贯红河建造,位于鸣空山的别墅。」

也就是八年前,红河上吊自杀的山庄吧。一提到前任社长的名字,三木便语带热情。

「您和前任社长很熟吗?」

「我们于公于私都处得很好,他是提拔我成为经理的恩人。」

「请带我前往千贯庄。」

「我明白了。我向上头报告一声,请稍等。」

这番对话的三十分钟后(恐怕也是经理挨了副社长好几拳之后),三人搭乘接送用小巴前往鸣空山。

既然遗体已经被两名一般老百姓目击,便无法掩盖这起案件。互目不得已,只得向牟黑署提出发现遗体的报告。

回到千贯庄的会客室一看,原本吊在半空中的两具遗体不见了。

「等等,你在干嘛?」

三木将遗体排在暖炉前的地板上,原先挂在梁上的绳索被切断了,现场保存可说乱七八糟。

「我们公司总是教育员工,发现伤患时要采取急救措施。」

「他们不管怎么看都已经死了吧?」

三木拍拍两名死者的肩膀,触摸手腕和胸口后,双肩便沮丧地落下。不懂变通也要有个限度。

「要吊回去吗?」

「别再乱碰了,乖乖待着。」

互目走进门板敞开的会客室,俯瞰遗体。等县警本部的刑警和鉴识人员抵达,就会被牟黑署的刑警们问话,要观察就趁现在。

遗体有两具,胸毛浓密的肥胖男子是千贯昆布,瘦到肋骨突出的女子则是船井萌日香。两人的脚踝都遭到捆绑,双手维持倒吊时的姿势伸直。喉咙被割开,流出的血液弄脏了头部和手臂。从躯干没有沾血来看,凶手似乎是先将他们倒吊才割喉。

尽管头部满是血迹难以辨识,但昆布的头部右侧有个隆起的肿块,船井的后脑杓有一条长约三公分的撕裂伤。凶手应该是先打昏他们再绑起双脚,倒吊在梁上。

喉咙伤口往上的部分,亦即脚尖到肩膀的皮肤,苍白得活像人偶,失去生物的特征,几乎全身的血液都从伤口流出去了吧。血液占人类体重的百分之八,躯干看起来显得萎缩似乎并非错觉。

当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就会因为重力汇聚在低处;上吊时,血液堆积在下半身,倒吊时则累积在头部。在倒吊的状态下割喉,大部分血液就会溢出,这和在水槽底部开洞是相同的道理。

「嗯?」

三木发出失常的声音,作势躺在地毯上,凑近窥视船井脖子上的伤口。胆子还真大。

「你在干嘛?」

「要应对问题,就要先确实掌握情况……她喉咙里好像有东西。」

互目在三木旁边趴下,仔细探看割开的伤口,但血肉一片模糊。当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试图用它照亮伤口深处时,三木突然「哇」地跳起。

「对不起,我有视觉过敏症,很怕强光。」

他满脸歉意地缩起肩膀,真是个忙乱的男人。

互目关掉手电筒,将脸凑近船井喉咙上的伤口。肌肉和颈椎之间挟着一条浮肿的管子,是食道。在那内侧,从锁骨往下几公分的地方,有两个像是尖锐金属片的物品。

互目还来不及制止,三木的手指就伸了进去。他的手用力拨开伤口,从食道里取出金属片——湿润的手指夹出两把钥匙。

「这把是社长的钥匙,另一把是秘书的钥匙。」

三木取出口袋里的手帕,将湿黏的钥匙并排在手帕上。秘书持有的钥匙没什么特别,但社长的钥匙其中一面全部涂黑。

互目突然想起一位几天前因顺手牵羊被逮捕的洁癖老太太。她为所有物品洒上消毒水,家具、日用品和电器全都湿漉漉的。

「你们社长有精神疾病吗?」

「他在身心诊所看诊是事实。」

三木不知为何低着头。

「秘书呢?她有食用金属的习癖吗?」

「没有。而且,假如船井是生前吞下的,钥匙应该会在胃或肠子发现才对。凶手应该先倒吊船井,割喉之后才把钥匙塞进食道吧?」

不愧是经理。虽然很单细胞,但已经迅速掌握情况。

「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这可是千贯庄的钥匙。」

互目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不是说千贯庄的钥匙只有两把吗?

「凶手另外复制了钥匙吧?」

「不。这是内含磁铁的特殊钥匙,据说不可能复制。」

这两把钥匙在遗体的食道里。这样一来,凶手如何锁上玄关大门?

「我去巡视馆内,你在大厅堂等着。」

互目接过用手帕包着的钥匙,手上握着枪,巡视馆内的每个房间。卧室、厨房、客房、浴室和仓库全都没有人的踪迹,也没有找到未上锁的窗户或后门。

令人火大的是,千贯庄是个密室-

2 -

没有人比自己更热爱牟黑市——互目鱼鱼子如此自负。

壮阔的海洋、静谧的河川、丰富多彩的山峦,以及听到枪声也不为所动、沉着冷静的居民。互目直到中学毕业之前,都对「牟黑市是日本第一城市」一事毫不怀疑。

然而,她到山头另一边的鹿羽市立鹿羽高中读书后,便为出生地的恶评大吃一惊。治安极差、犯罪横行、随随便便就有人遇害,一点也不像先进国家。丢颗石头都能砸到黑道,市长严重公私不分,主办莫名其妙的文学奖还沾沾自喜。

互目感到愤怒,每次难听的传闻入耳,她反而更加燃起对故乡的热爱;然而,牟黑市的谋杀率在全国名列前茅也是事实——既然如此,我就解决那些杀人事件,给那群人一点颜色瞧瞧——这就是互目立志成为警察的动机。

互目一通过录用考试,如愿发配到牟黑警察署刑事课,便拼上全力遏止犯罪。她和儿时一起长大的黑道成员接触,将逃离警方追缉的方法灌输给对方。无论什么样的凶恶事件,只要不浮上台面,就等同没有发生。黑道当然不希望同伙被捕,警方也能减少工作量,皆大欢喜。

辛苦终于有了成果,睽违十年,牟黑市去年的凶杀案低于五十件。社群网站上有如冲绳下雪般轰动,有线电视台也到警察署来采访。

尽管今年四月曾爆发黑道之间的大规模火拼,但长年的指导奏效,表面上并没有市民受到牵连。六月发生了使用断头台杀人的惨案,但曝光的也只有这件,凶杀案件数始终保持低于历年的水准。

就在这个节骨眼,伊拉卡卡社长与秘书的命案曝光。先前明明顺利洗刷了污名,却有人搞出多余的事——这才是互目的真心话。

七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半,牟黑警察署召开了搜查会议。

负责指挥搜查本部的人是县警本部的丹波管理官。丹波理光头,留着落腮胡,是个貌似美国死刑犯的男人。或许因为他总是将部下骂得狗血淋头,第一线人员都私下叫他「秃达摩note」。

注:达摩,即日本不倒翁。

在会议上,有警员报告了相关人士的侦讯结果,命案的详细经过也跟着明朗。

千贯昆布和船井萌日香开始音讯不通的时间点是在发现遗体八天前,也就是七月十三日深夜。那天太阳下山后气温依然不低于三十度,是个地狱般的超级酷暑夜。

这一天,两人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都还在母公司办公大楼的社长室加班,忙着拟定八月一日夏季激励大会上社长训示的讲稿。据说船井原先准备的草稿被昆布退回,要她全部重写。许多员工都听见社长室传来的怒吼声。

伊拉卡卡母公司的办公大楼入口于晚间十点关闭,警卫也跟着下班。之后若要出入大楼,就必须经由地下一楼停车场的员工出入口。员工出入口的监视器在十一点十五分与二十分,拍到昆布与船井先后离开大楼的身影。

警方研判,昆布离开办公室后,驾驶自家的福斯汽车前往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昆布家位于隔壁的鹿羽市,但据说他加班日经常在饭店的空房过夜,他的福斯汽车至今仍然停在饭店停车场。有人目击昆布十一点三十分在饭店旁的超商买了两碗海鲜泡面,而八○一号房的垃圾桶里弃置了两个空碗。

昆布从此音讯全无。由于他佩戴的金色社徽徽章掉在八○一号房的扶手椅下方,因此可推测出凶手是在昆布休息时来访,殴打其头部并带走他。警方认为凶手使用过员工通道,目前还没有凶手在饭店出现的目击证词。

至于船井,根据研判,她应该是从办公大楼徒步走回自家。她没有车,平时都从离公司很近的单身公寓步行五分钟上班。由于公寓房内没有她回家过的迹象,也不曾留下用手机求救的纪录,所以应该是有人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殴打其头部,予以绑架。

根据解剖报告,两人的死因都是遭到割喉导致失血过多。遗体除了头部伤痕与喉咙上的刀伤之外没有明显外伤,死后经过五至八天。由于遗体在二十一日早上被发现,因此两人便是在断了音讯的十三日深夜至十六日之间遇害。

然而,从昆布胃肠中验出的海鲜泡面,食用后只经过三个小时左右。假设他十三日深夜购买海鲜泡面后随即食用,死亡时间便能锁定在十四日早上之前。

另一方面,船井似乎好几天没有进食,胃肠空空如也。她食道内侧离喉咙十五公分处,留下了塞过钥匙所造成的伤痕,还有一部分受内脏压迫而变得狭窄,钥匙便是卡在那里。

「既然知道千贯昆布过夜的房间,还利用员工通道移动,凶手肯定是饭店相关人士。去把曾被社长压迫的从业人员重点式过滤出来,至于密室那种玩意就别管了!」

秃达摩如此定下搜查方针,结束了会议。

当互目正要从会议室走回办公桌时,刑事课长豆生田用一句「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把她叫到资料室。

豆生田是互目的上司,有一张像是山羊嘴里塞了东西的长相,让人不禁担心会被他吐口水。互目近期的活跃让他非常得意,但秃达摩在今天的会议上指出警方巡逻不周,让他始终抬不起头。

「偷偷问,能不能请你朋友处理一下?」

明明没在流汗,他却用手帕擦拭额头。

「您是说黑道吗?」

「差不多啦。伊拉卡卡的外部董事里有很多县警的前辈,我不想打坏双方的关系。就说是因为没缴保护费什么的,导致火大的黑道分子吊死了社长和秘书吧!」

互目恨不得那样做,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万一真凶在我们捏造凶手之后出现该怎么办?加上千贯庄是密室,凶手怎么离开命案现场的?」

尽管秃达摩说别管密室了,但既然要捏造凶手,就必须先解开谜团。

「这一点就由你巧妙安排,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

豆生田拍拍互目的肩膀,嘴巴像是嚼着东西似地走回办公室-

3 -

隔天,二十二日上午十一点,互目利用侦讯的空档,走访昆布看诊的牟黑身心诊所院长楢木尚树家。她总觉得,昆布之所以坚持那种奇妙的配色,背后应该隐藏着解开命案之谜的关键。

「我看到新闻了,千贯社长过世了吧?」

楢木是个将近五十岁的大叔,明明住在纯日式的房子里,却穿着花衬衫。进了客厅后发现冷气不凉,让互目有种吃亏的感觉。

「请告诉我千贯先生就医的原因。」

「他是个非常怪异……特殊的案例。」

楢木说话也缺乏谨慎。

「所谓的强迫症,就是被某种强迫观念束缚,为了摆脱不安而反复进行强迫行为的疾病,例如担心手脏而反复洗手,好几次折回家里确认门窗有没有上锁,或是很在意日用品摆放的位置,忍不住多次确认等等。特征是本人明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却改不过来。」

「千贯社长就是这种病吗?」

正是。楢木抚摸着落腮胡。有什么不安是涂黑物品就能摆脱的吗?

「以他来说,只要身边的物品没有朝着特定的方向,他就会焦躁不安,会反复确认物品的方向,或是刻意把东西弄偏再摆正,反复进行这种强迫行为。但棘手的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无法分辨正背面。」

楢木拉开纸门,宛如旅馆的庭园映入眼帘。日本冬青的另一头有个井口,添水note叩咚一声倾倒。

注:将竹筒接在轴心上,注水至满后则翻转,底部敲击至石头上,发出清脆响声的装置,如今常见于日式庭院作装饰。

「例如那边的浇花器,能很清楚地分辨注水口那一侧是正面,把手那一侧是背面;但是系在井口滑轮上的桶子没有把手,无法分辨哪边才是正面。千贯先生就是在这类分不清前后或正反面的物品上,将其中一半涂黑,借此看出正确的方向。」

互目回想起千贯庄的大厅堂。沙发、电视、有靠背的椅子和咖啡杯等物品,都能分辨出正面和特定的方向。然而,吊灯、没有靠背的椅子、烟灰缸、盆栽和咖啡杯底下的小盘子,都是无法分辨前后和方向的物品,因此昆布才将左右其中一半涂黑。

建筑物也是相同的道理。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东侧和西侧都有出入口,为了分辨前后,才将西半部的墙壁涂黑。办公大楼之所以不必重新粉刷,是因为出入口只有一个,不会分不出前后。

「我再强调一次,本人其实知道不合理,但改不掉。」

也就是说,本人也觉得将不会动的建筑物上色以分辨前后并不合理。

「您曾经把千贯先生的症状告诉别人吗?」

「怎么可能,我没说过。」

楢木的语气变得强硬。

互目道过谢,正要起身离开时,添水又发出叩咚的声响。

当天的搜查会议充满凝重的气氛。

众多刑警侦讯了办公大楼与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一百二十名员工,但并未出现嫌疑特别重的人。尽管大部分员工都对社长感到幻灭,但他们原本就不期望他能像前任社长那么活跃,也找不到恨他恨到想痛下杀手的人。此外,由于绝大部分的职务都交给副社长堀木执行,因此社长本人和员工似乎没有太大的交集。

在此情况下,警方得到的少数收获,就只有被害人的遗物。在千贯庄西北方约两百公尺的山林里,发现了两人的衣物和随身物品遭到弃置。

昆布的衣物包括Ralph Lauren的三件式西装、条纹衬衫、宝格丽领带、内衣、磁力项圈和靴子,船井的衣物则有无商标针织服、内裤、优衣库的内衣与高跟鞋,它们全都没有沾上血迹或凶手的皮脂。其他还有昆布装了音乐播放器和周刊杂志的公事包,以及船井装了笔记本、文具、化妆包及折叠伞的托特包。

警方不认为凶手真心想藏起这些遗物。之所以绑架被害人时连包包一起带走,大概是为了伪装成昆布和船井带着包包外出,借此延后报警的时间。实际上,员工们也真的以为昆布一时兴起跑去放长假,而船井则是厌倦了工作。然而,凶手刻意将衣物和包包丢弃在千贯庄外山林的原因尚不明了。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要摆脱先入为主的观念去搜查!明白了吗?」

秃达摩丝毫不掩饰焦躁的情绪,说完这句半点屁用也没有的话便结束会议。

当互目想到吸烟室来上一根烟时,又被豆生田叫去资料室。

「上次那件事,已经拜托你朋友了吗?」

互目摇摇头,豆生田便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本周刊杂志。在巨乳泳装女星旁边,名为『密室杀人魔!牟黑市放血山庄案令人颤栗』的标题跃然纸上。

「再这样下去,你的努力就白费了!」

豆生田的口水喷在封面上。虽然正中这家伙下怀令人火大,但为了保住牟黑市的名誉,也是不得已的。

「我已经和本部打过招呼了。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好吗?」

互目留下上司,自己走出资料室,打了通电话给认识的黑道成员,约好在常去的居酒屋喝一杯-

4 -

「这么早就能喝酒吗?真羡慕警察这么闲。」

下午五点半,秋叶骏河在「破门屋」二楼的榻榻米座位,吃着像花林糖note的炸鸡块。

注:日本传统点心,以面粉、酵母、糖油炸而成,呈长条状;类似台湾的「寸枣」。

秋叶明明是黑道,却是个老爱收听深夜广播节目的怪胎。他看似什么都没在思考,但是火拼一发生便立刻从白洲组倒戈到赤麻组,是个机灵人。互目分发到牟黑署时,最先联络的对象就是这个男人。

「我在电话里说过,我们出五百万,请你们生一个凶手出来。」

互目喝了一口不冰的啤酒,立刻进入正题,说明伊拉卡卡社长与秘书遭人杀害、遗体倒吊,以及案发现场是密室等详情。

秋叶稍微想了一下,把完全烧焦的皮吐在小盘子里,竖起两根手指。

「有两个前提:一是要知道真凶是谁——必须封住他的嘴,免得他坦白。二是要知道那家伙出入密室的方法。要是不知道犯罪手法,就没办法做出虚假的供词。」

「就是不知道,才要用钱解决啊!」

「警察都办不到的事,我们也办不到。」

「你是黑道吧?想办法用暴力解决啊!」

「话说回来,」秋叶探身向前。「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个家伙超爱猎奇杀人案,如果要解开猎奇杀人之谜,无人能出其右。要不要听听他怎么说?」

互目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和眼前这名黑道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认识的人当中,也有个家伙超爱猎奇杀人案,如果要解开猎奇杀人之谜,无人能出其右。」

黑道惊讶地眨眼。

三十分钟后,爬上「破门屋」二楼的人是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香草色毛衣和格子裙,是大多数牟黑市民就读的鹿羽高中制服。

「神月步波?你怎么会来?」

秋叶不慎弄倒啤酒杯,毛豆泡在啤酒里。少女哈哈大笑,一名身材高瘦的推理作家跟着上楼。

「步波小姐是我的助手。」

推理作家年过三十,说话的嗓音却像个小孩,理着国中生般的平头,喉咙上奇怪的地方长了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就算当作现行犯胡乱逮捕也没问题的氛围。

「这个小鬼是催眠师,你最好在她让你以为自己是猪之前开除她。」

「不用你操心,我只会对心不在焉的家伙施予催眠术。」

黑道和高中生互相戏弄。

互目再次说明案件曝光至今的来龙去脉。青森跪坐着,一边听一边紧咬嘴唇,似乎正在憋笑。

「喔呵呵!放血的男女尸体吗?」

说明告一段落时,青森开口:

「真棒!这个案子不仅十分怪诞,还具有男女尸体特有的淫荡和血脉贲张的魅力,密室也很刺激。我想确认一下,馆内所有窗户都上了锁吧?」

「对,牟黑署的刑警全员出动确认过了,肯定没错。」

「第二任社长红河先生的嗜好似乎是拍摄奇特的建筑,但千贯庄里并没有通往山林的秘密通道吧?」

「没有。我们地毯式查过山庄和周围的山林,从设计事务所弄来的建筑平面图上也没有那种东西。」

「保险起见再问一下,互目小姐前往千贯庄时,玄关大门真的上了锁吗?大门有没有可能被钉子或橡胶固定,让人以为它上了锁呢?」

「不可能。我在打破玻璃之前确认过大门的情况,即使我看漏了,鉴识人员也不可能没发现。」

「凶手会不会藏身在馆内,趁互目小姐你们查看尸体时从玄关出去呢?」

「不可能。我进入会客室之后一直留意玄关,我巡视馆内时,三木就待在大厅堂。」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青森推了推眼镜架。「我完全没有头绪。」

「等等!你听完之后真的没搞懂吗?」步波插话。

「你自己还不是不懂!」

「不,我知道了,有办法杀死千贯昆布社长的人只有一个。」

步波得意地挺起胸膛。

「就是秘书船井女士。」-

5 -

步波咳了咳,继续说明。

「六月时,抗议过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阿姨遭人袭击了对吧?这个案件就是一切的开端。」

「你刚才有认真听吗?吴万江子是七月二十日早上才恢复意识,但是笨蛋社长和秘书遇害于七月十三日深夜到十六日之间,那位阿姨跟命案无关啦。」

秋叶想要挫挫少女的锐气。

「我又没说是那位阿姨杀了社长。那位阿姨以前是鹿羽高中的老师吧?牟黑市大部分国中生都升上鹿羽高中,所以这个城市有很多她的学生,其中应该也有人是伊拉卡卡的员工吧?那个人就是船井女士。她得知自己的上司让恩师身受重伤,以及平时被呼来唤去的怒气加乘,对上司的恨意因此爆发。」

「船井或许有办法杀死昆布,但船井自己也在同一个地点遭到杀害。杀死船井的凶手跑去哪了?」

「不是的,船井女士是先杀了上司再自杀。」

「一个人哪有办法吊起自己?」

「让大家这么认为,就是她的目的。船井女士先把昆布先生吊在梁上杀害,这个时候,昆布先生的尸体位置,比后来互目小姐他们发现时还要高。接着,船井女士以吊起昆布先生的绳索另一头绑住自己的双脚,再用菜刀割喉,由于血液占了人类体重的百分之八,只要切断动脉放血,身体就会越来越轻;最后,昆布先生的体重将船井女士的尸体往上拉,两具尸体就吊在空中了。如此一来,让人以为第三者杀死两人的命案现场就完成了。」

互目想起在楢木家看到的水井、滑轮与桶子,脑海深处响起添水的叩咚声。

「为什么这么麻烦?」

「船井女士决定替恩师报仇时,同时也决定要了结自己的性命。之所以伪装成自己遭到杀害,是为了避免在恩师苏醒时给她添麻烦。」

秋叶试图穷追猛打,但似乎想不到如何反驳,便脸颊痉挛地看向互目。

「喂,你说句话啊!」

「这样确实能解释密室之谜,但凶手死了并不是好事。」互目坦白说:「刑事课长难得说要出钱,如果凶手死了,就没必要捏造凶手,也拿不到钱。」

「那还真是遗憾啊!」秋叶看向青森。「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犯罪手法很有趣,但凶手的行为不合逻辑。既然要假装自己遭人杀害,就应该打开玄关大门的门锁,也完全没必要把钥匙藏在食道里。」

「说得没错。」

「不,人类就是一种不合逻辑的生物。」

高中生突然说出哲学家般的发言。

「就算退一百步,我还是认为鉴识人员不可能没发现这个手法。血液是黏稠的,根据滴落的高度而定,飞溅的方式也不一样。假如两具尸体曾经垂直移动,会客室地板上应该会留下形状不同的血迹,但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报告吧?」

互目点头。步波低吟着,喝起柠檬沙瓦。

「小朋友讲的话就是这样,不值得认真听啦!」

「你自己还不是什么都不懂!」步波踢了秋叶的脚。

「不,我大概知道了。」秋叶突然露出比高中生更得意的表情。「我有话要问互目。你在会客室发现尸体时,三木或堀木有没有假装跌倒,试图碰触尸体?」

互目大吃一惊。这个问题正中红心。

「堀木昏倒时,差点倚靠在船井的尸体上。」

「我就知道!」秋叶嘴角上扬,露出发黄的牙齿。「杀死伊拉卡卡社长与秘书的凶手,就是副社长堀木环。」-

6 -

「事情的开端,是伊拉卡卡前任社长在千贯庄上吊而死的事件。我认为这件事肯定和这次的命案有关系。昆布杀了前任社长,再伪装成自杀,而察觉真相的员工替前任社长报了仇。」

「你那才是无凭无据的空想吧!凶手是怎么离开千贯庄的?」

步波放下玻璃杯,如此反驳。

「当然是从玄关离开啊。凶手制作了能让玄关大门自动上锁的机关,杀害和前任社长之死无关的秘书,解谜的提示,就是他制造了两具尸体——凶手将两具尸体吊在梁上,让尸体抱在一起原地旋转,于是两条绳索像麻花卷一样绞紧。

凶手还额外准备一条钓鱼线,一头绑在玄关门锁的旋钮上,另一头卷在尸体的某处,然后双手放开尸体,迅速走出玄关。扭紧的绳索会自己松开,这股力量使尸体旋转,卷起绑在旋钮上的钓鱼线,最后拉动旋钮。」

脑海中浮现遗体像陀螺般旋转的模样,感觉像是看了无聊的艺术电影。

「互目一行人进入会客室时,尸体身上某处应该还缠着钓鱼线,但你没有发现,因为凶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那条钓鱼线。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差点倒在尸体上的副社长堀木。」

「为什么他要做这么麻烦又愚蠢的事?」

「如同刚才所说,堀木察觉前任社长是昆布杀的,但站在副社长的立场,无法公开告发昆布,所以就在上锁的千贯庄里杀了昆布,告诉世人前任社长的死并不是自杀。」

「这凶手还真拐弯抹角。」

「人类就是一种不合逻辑的生物。」

黑道说出少女十分钟前说过的话。

「刑警小姐,你觉得如何?」

「不行啦,完全不行!」互目摇头。「刑事课长之所以想要用钱摆平命案,是因为伊拉卡卡的外部董事里有县警的前辈。万一凶手是管理阶层的人,外部董事很可能遭到究责。这个真相令人难以接受。」

「有什么关系?反正黑道会帮忙担罪啊!」

「负责出钱的是县警本部,他们不能接受的真相没有意义。」

「这就本末倒置了嘛!青森先生,您的看法呢?」

步波将话题丢给青森。

「我喜欢这个构想,但觉得太靠运气了。绳索一旦卡住就完蛋了,而且我认为旋钮不会那么顺利就被拉动。」

「实际上密室就是成功完成了嘛!」

秋叶坚持己见。

「若扭紧吊起尸体的绳索,绳索变短,尸体便相对地吊得更高;要是尸体在高处旋转,血应该会从高处飞溅下来。刚才也确认过,并没有形状不同的血迹混在里面。」

「从凶手杀人到发现尸体为止,大约有一周的时间,凶手是等血迹彻底干燥后才制造密室的。」

「你还真坚持耶!互目小姐一行人前往千贯庄时,会客室的门是关上的。如果要在玄关大门和尸体之间绑上钓鱼线,就必须事先把会客室的门打开吧?」

步波哈哈大笑。秋叶咬牙切齿,一言不发地喝起啤酒。

「顺便一提,搜查本部确认过八年前的纪录,前任社长千贯红河的自杀案没有他杀的可能,尸体毫无可疑之处,千贯庄玄关大门也上了锁。如同我刚才解释过的,馆内没有秘密通道。既然你主张是昆布杀了红河,就要请你连这个密室之谜也解开。」

「知道了啦!喂,青森!你也动动脑吧!」

「好。听了他们两位的推理之后,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青森淡定地说。

「什么?早说嘛!」

「我有个请求。」青森再次盘腿。「我有负债,想要早点还清并专心写书,所以我解开谜底后请给我钱,五十万怎么样?」

价码比断头台命案时高了些。

「委托人是警方,如何?」

秋叶努了努下巴。

豆生田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只要从预计付给黑道的五百万里,抽出五十万给青森即可。

「如果你真的知道凶手是谁,这点钱我们会付。」

「了解。」

青森点头,用湿纸巾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再次开口-

7 -

「让我们回溯一下犯案经过。从福斯汽车还停在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停车场,以及金色社徽徽章掉在八○一号房的扶手椅下方来看,昆布先生肯定是进房后遭到某人袭击。那么,秘书船井女士是在哪里遇袭的呢?结论是,她并不是回家途中遇袭的。」

「你为什么如此断定?」

步波讶异地眯起眼睛。

「船井女士遭人殴打头部,后脑杓的皮肤有撕裂伤对吧?虽然被后来割喉的出血盖过了,但她这时应该就流了不少血。可是,在山林里发现的船井女士的针织衣上却没有血迹,这是因为她遭到凶手袭击时,身上穿着另一件外衣,例如开襟毛衣或披肩之类的。凶手没有隐藏这件外衣的理由,所以我猜应该是丢弃在山林之后被风吹走了。」

「外衣?天气明明这么热耶?」

「是啊!我曾经路过伊拉卡卡办公大楼前面,那里的冷气开得很强吧?我想,船井女士上班时,应该都穿着外衣以免着凉,但只要走出办公大楼一步,外面就热得要命,所以我猜她不会穿着外衣徒步回家。」

「意思是,她没有回家,而是在办公室过夜吗?」

「不,地下员工出入口的监视器应该拍到了船井女士走出办公室。」

「那她去了哪里?」

「无论去哪里,船井女士都不会穿着外衣走到超级炎热的室外。由此可知,她走出员工出入口之后便立刻坐进车里,但她没有车,所以是搭上某人的车。她的手机里没有和家人朋友联络的纪录,而且很难想像她会搭计程车返回徒步只要五分钟的家。因此,是昆布先生让船井女士坐上他的车;他们刻意相隔几分钟离开大楼,由此可见两人应该在交往。昆布先生和船井女士搭乘同一辆车前往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

社长与秘书掩人耳目溜进饭店的模样,宛如周刊杂志的独家报导般浮现眼前。

「昆布先生在八○一号房喘口气之后,到超商买了两碗海鲜泡面。我想应该不会只有船井女士没吃晚餐,所以一碗是昆布先生,另一碗是船井女士吃掉的。从房间里的垃圾桶丢了两个空碗来看,就知道是一对情侣在饭店里吃了迟来的晚餐。」

「嗯?昆布先生的胃肠里验出海鲜泡面,但船井女士的胃肠空空如也吧?」

步波对互目眨着眼如此问,互目点点头。

「我知道。他们在同一时间吃下相同食物,尸体胃肠内的状况却不一样,由此可见,两人遇害的时间是错开的。凶手同时袭击两人,几小时后就杀了昆布先生,然而几天后才杀了船井女士。」

「为什么只让船井多活几天?」

黑道歪头问。

「因为他们在被绑前没多久吃了海鲜泡面。只要他们其中一人的胃肠没有清空,凶手构思的手法就不成立。」

「什么鬼啊?」

「从推理作家的观点来看,这个命案现场太不平衡了。尸体有两具,钥匙有两把,你们不觉得两具尸体各藏一把钥匙才完美吗?为什么凶手要把两把钥匙藏在同一具尸体呢?因为要是不这样做,杀人手法就无法达成。凶手用了骗小孩的把戏,营造出船井女士食道里藏了两把钥匙的假象。」

众人沉默了几秒钟。互目想要插话,被青森出声制止。

「我来整理一下凶手的犯行:凶手绑走船井女士,不给吃喝,花了好几天等她的肠胃清空,才将她吊在会客室的梁上,割喉杀了她。等到血液流干,先后依序将直径五公分左右的圆形镜子,以及昆布先生持有的钥匙塞进尸体里;只要塞进食道狭窄处,就算尸体倒吊,镜子和钥匙也不会掉出来。接着,凶手用船井女士的钥匙锁上大门,离开千贯庄。」

互目突然想起,在超商吸烟室遇到那个男人时,他曾经对着全新的小镜子调正蝴蝶领结。

「大约一周后,凶手带人前往千贯庄。他应该没有料到牟黑署的刑警会找上门,所以原本打算带同事前往。

凶手将发现的尸体放在地板上,声称尸体里面有两把钥匙,要同行者观察伤口。由于昆布先生的钥匙其中一面全部涂黑,若往食道里看,就会看到真正的钥匙,以及镜中颜色不同的钥匙——同行者一看,会以为食道里有两把钥匙。」

原以为很确切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无法顺利构成图像;明明没喝多少,却觉得已经烂醉。

「凶手当场将手指伸进食道,装成取出两把钥匙的样子。实际上食道里只有一把钥匙,他是事先将另一把钥匙藏入手心,再装作取出两把。凶手便是在这时将小镜子藏进手心,在取出手帕的同时把镜子收回口袋。」

这句话成了契机,唤起更多记忆。

互目想要观察伤口时,那个男人声称自己畏光,要求关掉手电筒。假如用手电筒照亮食道内部,光线就会反射,进而发现里头有镜子,所以那个男人才会说出「视觉过敏症」这种乍听之下很合理的谎言。

「这么说来,凶手就是……」

「经理三木先生。之所以割喉杀人,是因为他必须将钥匙从伤口放进食道;之所以将尸体倒吊,是为了不让伤口的出血流进食道、弄脏镜面。特地清空船井女士的胃肠,也是为了避免消化物逆流而弄脏镜子。」

「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制造密室?」

「我猜是为了让警察调查千贯庄,发现秘密通道。」

「我刚才不就说过没有那种玩意吗?」

语气不禁变得强烈。

「我知道。尽管如此,三木先生并没有彻底打消疑心。

三木先生似乎很仰慕前任社长红河先生。虽然和秋叶先生刚才的推理不一样,但三木先生怀疑前任社长是他杀。然而,前任社长上吊时,千贯庄的大门上了锁,假如是他杀,凶手是如何离开现场的?由于红河社长生前喜爱奇特的建筑物,因此三木先生认为他在千贯庄里设了通往他处的秘密通道也很合理;即使秘密通道实际上并不存在,三木先生还是没有舍弃这个想法。因此,他才用可以确知是他杀的方法杀了昆布先生,借此逼警方再次调查千贯庄。他把衣服和随身物品丢弃在山林,也是因为想让警方地毯式调查千贯庄附近。」

警方的确仔细进行了搜索,还从设计事务所弄来建筑平面图,但秘密通道果真不存在。

「先不论昆布先生,他为什么还对秘书船井女士出手?」

「因为制造密室需要两把钥匙,如此而已。」

青森看了众人一轮,确认大家没有问题之后,便将已经消泡的啤酒一饮而尽。

「等等,那个叫三木的经理是凶手,这点没问题吗?」

秋叶看向互目。

她立刻翻找记忆。老顽固副社长似乎不喜欢那位富有亲和力、人情味的经理,三木消失应该正中他的下怀吧!而且三木和外部董事的关系应该很浅薄,不必担心县警前辈遭到究责。

「没问题。杀了那两人的凶手,就是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经理三木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