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二十三日在鹿羽山发现遭勒毙女性遗体的事件,根据本报向警方采访到的内容,该名女性死者体内发现一名儿童的遗体。死者并未怀孕,后续发现的儿童年龄约在十岁左右。

熟知人体构造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5)说:「这名女性的体型应该非常壮硕。」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八年二月二十四日早报-

1 -

秋叶骏河睡眠不足。

本周是两个月一次的广播收听率调查周,是所谓的「特别周」。每家电台各自邀请来宾、和其他节目合作、举办家电赠奖活动,借此比拼收听率,异常热闹。今天是二月十六日星期五,秋叶到昨天为止连续四天没睡,但今晚将会播出《下平平的死神广播》特别节目,所以绝对不能睡觉。为了避免自己不小心睡着,只能尽快完成工作补眠一下。

秋叶揉揉眼睛,用沾上眼屎的手用力揍了木门。

「给我开门!」

这里是北牟黑大道上的一角,住宅和空地宛如老人的牙齿般排列着。这间房子的外观显得特别破旧,墙壁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爬山虎茂盛地长满整面墙。窗帘是拉上的,看不见屋内的情况,但给人一种幽灵比人类多的气氛。

「再不开门的话,我就要破门而入了——」

秋叶本来想要助跑并踹飞木门,却突然察觉有道视线。距离这间房子五十公尺远的马路上,有一位身穿作业服的小哥正在看这里。他旁边立着「施工中」的招牌,电线杆像怪兽刚走过似地倾斜着。由于去年夏天大型台风相继登陆,路上到处都是这种光景,大概即将开始进行修复工程吧。

「再不开门的话,门可能会被我敲坏喔!」

要是那个男人跑去报警,害自己进入收不到广播电波的看守所就本末倒置了。秋叶改变语气,更用力地以敲击取代踹飞木门。就在木板像黏土般凹陷时,门喀嚓一声开了个小缝。

「请问您是哪位?」

秋叶花了好几秒,才看出开门的是个女人。她身高约一九○公分,躯干有如铁桶那么粗,但五官端正得诡异,简直像在女子摔角选手的躯体装上洋娃娃的头,形成不协调的拼贴。

「你是牧场洞子吗?」

「是。」

娇柔的嗓音和庞大的身躯极不搭调。

「你向须藤英借了钱吧?」

「是。」

「有借就要还啊!」

「是。」

「拿二十万出来!」

「是。」

「你有在听吗?」

「请问您是哪位?」

秋叶揍了女人的脸,她踉跄几步,屁股着地。秋叶以为她会反击而小心提防,但女人只是揉揉屁股而已。

秋叶硬是闯入玄关,关上木门——这样就不怕有人报警了。

玄关前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微脏的鞋子,柜子上的宝特瓶里插着干枯的瑞香花。明明应该放在柜子正中间,不知为何放在左端,这点令秋叶感到不耐。

「交出利息就放过你,拿五万出来!」

「我没有钱。」

女人搓着手,抬头看向秋叶。她的举止缺乏紧迫感,简直像个烂演员在扮演不幸的女人。因欠债而周转不过来的人当中,有些人的羞耻心会彻底消失,变得过度厚颜无耻。这女人似乎也是这类人。

「交出信用卡和存折,我去帮你借钱!」

女人默默点头,走回走廊。秋叶没脱鞋便直接踩上去。

明明是正中午,客厅却很昏暗。杂乱的屋子里有两个小鬼头,一大一小露出毫无生气的表情排排站。

根据合约,牧场洞子有三个小孩,长男是二十岁的打工族阳太,次男是国中一年级的卷生;家里应该还有一个读高中的女儿,大概是跑去哪里鬼混了吧。

「存折啊,存折。放哪去了,存折。」

女人翻着堆在桌上的帐单和催款信,动作看似那么回事,但仔细观察就发现她只是反复拿起同一封信又放回。八成是到处借钱,所以不能出示存折吧。

「我只重复一次,信用卡和存折拿出来!」

「好像弄丢了。卷生,你记得存折放哪去了吗?」

不知为何,竟然是问小个子的小鬼。卷生拼命摇着细瘦的脖子。

「阳太呢?」

「我怎么知道?」

大只的也摇摇手。

「对不起,果然弄丢了……」

秋叶抓住女人的头发,拉她的头去撞餐具柜;杯盘和泡面纷纷落下,卷生发出尖叫声。

「我可是很忙的,拿值钱的东西出来!戒指、项链、名牌包,什么都好,快点!」

女人用手抵住脸颊,低声说了句「也对」,开始翻找柜子里——可没空看你演这种烂戏——秋叶从女人身后看向柜子,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却只听到喀嚓声,灯没亮。

「哎呀,原来电灯坏了。」

女人不断说着虚假的谎言,罩衫的腋下处湿了一片。

「叔叔,请问……」

卷生突然开口,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怎样?」

「我妈妈生病了,可以请你救救她吗?」

女人的拳头挥过来,打在卷生的脸颊上。

「小孩子不要多嘴!」

卷生被揍飞一公尺远,腰部撞上墙壁。

「生病?是梅毒吗?」

「没事。」

女人随即恢复谄媚的语气,额头上冒着斗大的汗珠。

这个女人似乎有什么秘密。欠债累累、言行不一、大量出汗……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喂,小鬼,药在哪里?」

卷生瞪大眼睛。

这名少年八成是看到母亲在打针,才以为她生病了。只要把药卖了,就能换到足够的钱。

「我是说你妈的药,应该有吧?」

三人的视线交会,鸦雀无声。

这时,秋叶听见有人吞口水的声音。屋里有四个人,但声音不是这四人发出的。秋叶迅速拉开纸门。

「……啊?」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一名面熟的少女站在和室里。

「啊,被你发现了。」

前占卜师,现为写作助手的守财奴高中生步波耸了耸肩。

「你怎么在这里?」

「是你擅自闯入我家的好吗?」

「这里是牧场家吧?」

「没错,我本名牧场真步,难道你以为神月步波是真名吗?」

这倒是。

「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父母的模样,没想到是个欠债累累的吸毒仔。」

「黑道才没资格这么说咧。」

步波一脸没事地想要走出房间,秋叶抓住她的左臂。

「拿钱出来!五万,母债女还!」

「你觉得高中生有那么多钱吗?」

「你有吧?不给钱的话,我就去学校撒传单,告诉大家你妈是个吸毒阿姨!」

「那我要不要也投书给县警,说赤麻组成员害死丹波管理官的外甥?」

步波嘲笑道。就在秋叶忍不住踹向她腹部时,原先抓住的左臂从毛衣袖子里消失了——步波真正的手臂从腹部冒出,打了秋叶的头。

「好,出局!要是我来真的,你刚刚可就死了。」

秋叶手上只剩一只假手臂。

他深知这女孩绝对不会轻易拿钱出来,要是陪她玩这种恶作剧而错过《死神广播》的话,可就后悔莫及了。秋叶决定知难而退。

「看在特别周的分上,今天先放过你们,下周之前把钱准备好!」

「谢谢您。」

母亲像酒店小姐般鞠躬哈腰。

「别想给我逃走!你们家要是想恢复像样的生活,只能先还钱!」

秋叶撂下最后一句话便离开屋子。

恰好一周后,牧场洞子的遗体被人发现-

2 -

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秋叶睽违一周来到北牟黑大道。

宿醉令他头痛。由于太久没喝,昨晚他喝到酩酊大醉,醒来时人在一处陌生公寓的露天阳台上。

秋叶环顾四周的街景来缓解恶心感。明明才过了七天,北牟黑大道却变得不那么阴森了。

想了几秒,才发现倾倒的电线杆不见了,修复工程大概完成了吧。有如恐怖电影的可疑气息消失,恢复成普通的寂寥住宅区。

路边的垃圾场弃置了老旧电视和微波炉,是附近有老人家过世了吗?或者是……对讨债人而言最糟糕的可能性闪过脑海。

秋叶加快脚步,进入牧场家的范围,一周前痛殴过的木门仍凹陷着。

「开门!」

他敲了木门,无人回应。是没有准备好钱所以假装不在呢?还是真的没人在家?

「有人在吧?赶快给我开门!」

醉意突然退去。

传来一阵叶子摩擦的声音。玄关左手边,墙壁和围篱之间有道拉长的人影。

「步波?」

影子颤抖着。

秋叶穿过前院,窥看墙壁和围篱之间。

「……咦?」

秋叶再次怀疑自己的眼睛。

「喔呵呵,是我啦。」

青森山太郎搔着头走出来。每次来这家都会碰到意料之外的人物,真是个差劲的惊奇箱。

「你来干嘛?和女高中生私会?」

「不是,你才是来爸爸活note的吧?」

注:指年轻女孩借由与年长男性约会而得到经济援助。

秋叶解释,自己是来向步波母亲讨债。

「原来如此,其实我是来找步波小姐的。」

「你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

「我从星期一就联络不上她了,我得在下周五之前写完猜凶手的解决篇才行。就在我束手无策时,突然想起步波小姐拟过合约,拿去请认识的编辑念给我听,合约上果然有她的住址。我来到这里找人,结果黑道突然闯进来。」

预感成了确信,步波全家果然连夜逃走了。弃置在垃圾场的家电,是为了减少行李量而丢弃的吧。

青森忽然停下搔头的手。

「某方面来说,讨债人是寻人的专家吧?可以请你和我一起寻找步波小姐吗?」

青森充满谢意地握住秋叶的手。

「扮完侦探之后,这次要改扮讨债人吗?」

「只要能找到步波小姐,我无所谓。首先该怎么做?」

「先进屋看看,说不定会得到他们跑去哪里的线索。」

秋叶确认木门和窗户都上了锁之后,捡起大石头丢向客厅的玻璃门。玻璃上出现有如微血管的裂痕,反复朝同一处丢掷,第五次终于敲破了。将手臂伸进缝隙,扳下月牙锁的把手,同时拉开玻璃门和窗帘。

已经人去楼空。

令人意外的是,家具和家电都保持原状,原本堆在桌上的帐单和催款单全都不见了。看来他们似乎处理掉了能锁定身份的文件,什么都没带就逃走了。

整个家一片静寂,除了厨房的抽风机不停低鸣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声音。巡视过所有房间之后,别说住户了,就连能推测去处的线索都没找到。

「接下来怎么办?」

「假装是他们的熟人,去问附近的住户。」

「原来如此,要收集资讯。」

有如事先说好似的,此时对讲机门铃响起,会是其他讨债人吗?

「是邻居吗?」

青森穿过走廊,走下玄关,秋叶也跟在后面。柜子上瑞香花的影子又细又长。

「请问哪位?」

青森打开门锁,推开木门,冷不防有一把枪对准鼻尖。

「咦?」

秋叶再次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酷似鼹鼠的巡警一脸看到鬼似的。

「我是为了来找下落不明的助手,这位黑道是来讨债的。」青森闪躲枪口,背部贴在墙上。「巡警先生呢?」

「我是来搜查的。」

鼹鼠确认四下无人后,压低声音说:

「住在这里的牧场洞子,她的尸体在鹿羽山被发现了。」

由于县警本部的搜查员即将涌入,于是秋叶和青森决定在「破门屋」的榻榻米座席等互目联络。

「步波小姐之所以要赚很多钱,是为了帮家人还债吗?」

秋叶说明一周前发生的事情后,青森便揉着眼睛这么说。同样身为被追债的人,青森或许对步波产生了亲切感。

凌晨两点,当闲聊的话题用尽,醉汉开始在外面路上打起鼾来时,鼹鼠巡警在榻榻米座席露面了。

「我们可没叫你来。」

「互目小姐现在动弹不得,所以由我代打。」

互目试图隐瞒牟黑一神教命案真相的事情曝光,似乎被监察部门盯上了。要是还在这里和黑道私下见面,等于自投罗网。虽然这让人觉得事到如今干嘛还追究这点小事,但警察的立场大概也不尽相同吧。

「搜查进度还顺利吗?」

「很顺利,很快就有了新消息——尸体的数量增加了。」

「难道是牧场真步?」

「不,是弟弟卷生。你们猜尸体是哪里蹦出来的?」鼹鼠停了一下,接着说:「从母亲身体里。」

事情开端要回溯到半天前。二十三日上午十点左右,到鹿羽山采山菜的六十多岁男性发现有人掉到断崖下方,便打电话报警。

遗体是一名体型巨大的女性,死后经过三至五天,死因是遭到绳索状的物品勒脖窒息而死,尚未找到凶器。除了勒脖的索沟之外,尸体胸口到下腹部的皮肤被割开,留下用线缝合的痕迹。

「这表示她动过手术?」

「才没有那么高级。缝线是手工艺用的尼龙线,还缝得乱七八糟。由于伤口没有化脓,研判是死后才被开腹。法医拆掉缝线,打开腹部一看,才发现尸体里面没有内脏,而是少年的尸体。」

原以为要查明死者身份得花些时间,但由于指纹与资料库的纪录一致,确定该具女性遗体就是居住在北牟黑区的牧场洞子。此外,出示照片给住在鹿羽市的亲戚指认后,确定女尸腹中的少年是次男卷生。

「卷生就读国中一年级。洞子有三个孩子,但全都是十年前过世丈夫的拖油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长男阳太和长女真步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婴儿就算了,国中生怎么塞得进肚子里?」

青森频频抚着自己的腹部。

鼹鼠打开公事包,取出影印了三乘五照片的纸张,据说是去年春天在小学毕业典礼上拍摄的。

「小不点是卷生,大个头是洞子。」

相较于同年级学生,卷生个头相当娇小,显得站在一旁的洞子像个巨人,这样看来,感觉应该能塞进肚子里。当时洞子的脸像断崖般凹凸不平,和现在判若两人。

「洞子有肢端肥大症(Acromegaly),这是一种脑下垂体前叶异常,生长激素分泌过多的疾病。她一年前曾到牟黑医院的美容整型外科整容,应该是对自己的长相感到自卑。」

初次见面时,秋叶觉得洞子像是女摔角手和洋娃娃拼接而成,看来虽不中亦不远矣。

「差不多三十年前,发生过孕妇肚子里被塞了电话的案子,但腹部塞了一个人可说是前所未闻。凶手不只想毁损尸体,还想用尸体来表达什么讯息。」

「会是想比拟孕妇和胎儿吗?」

「我还没说完呢!」鼹鼠拉高音量:「打开卷生的肠胃之后,从里面找到溶解的内脏。经过DNA比对之后,得知那些内脏属于洞子。」

顿时听不懂话中之意。青森也露出被狐狸勒住脖子般的表情。

「你是说,母亲尸体的肚子里有儿子的尸体,而儿子的肚子里还有母亲尸体的一部分吗?」

鼹鼠点点头。简直就像俄罗斯套娃。

「我看过各式各样的他杀尸体,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尸体。」

「警方的资料库里记录了洞子小姐的指纹,这表示她有前科吧?」

青森捏着脖子的表皮问,似乎正在寻找推理的线索。

「洞子二十年前曾经违反毒品取缔法被捕。她将毒品塞进肛门,想从机场出境,但在海关检查时被抓到了,据说是在泰国俱乐部认识的男人拜托她走私。」

体型那么显眼,居然走私,胆子真大。

「顺便一提,洞子的尸体验出毒品反应,看来她最近也光顾过药头。」

「洞子施打毒品后陷入错乱,逼儿子吃下自己的内脏,然后把儿子的尸体塞进自己肚子里。这个推论如何?」

「我刚刚说过,洞子腹部的伤痕没有生活反应。要是没人在她死后开腹,就无法解释这一点。」

「唔嗯……这样啊。」

青森大大歪着头,简直要把脖子扭断。

「就因为你们认定是某人干的,所以才会出现矛盾吧?」

秋叶也说出闪过脑海的点子。鼹鼠和青森不抱期待地看向他。

「首先,洞子还不了债,所以自杀了。看到这一幕的卷生变得疯狂,吃掉母亲的内脏死了。发现两具尸体的阳太或真步觉得两人分开上路太可怜了,就把弟弟塞进母亲肚子里。」

「觉得可怜还丢到断崖底下?」

「每个人供养死者的方法不一样啦。」

「不可能。洞子脖子上有两种索沟,一种是伴随皮下出血,在死亡时留下的,另一种则是没有皮下出血,在死后才形成的。假如洞子自杀,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有第二条索沟。是某人勒死洞子之后,担心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又再次勒她的脖子。这无疑是他杀案件。」

「卷生也是吗?」青森问。

「不是。虽然死因同样是窒息死亡,但卷生脖子上没有索沟。看来是被囚禁在密不通风的房间里,或者是用袋子套在身上,让他窒息身亡。」

这些不同之处究竟意味着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简单来说,就是凶手先杀了洞子女士,开腹取出内脏,让卷生吃下之后杀了他,再塞回洞子女士肚子里,缝合伤口……感觉快疯了。」

「搜查本部也一头雾水。只要搞不清楚凶手的动机,就很难找到下落不明的那两人。」

鼹鼠装模作样地说。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次我不要求金钱报酬,我会在截稿之前找到真步小姐给你们看。」

青森鼻孔喷气,说了英勇的发言-

3 -

「我没和卷生说过话。」

满脸青春痘的鹿角这么说,喝着香草奶昔;发型像马桶刷的荏原也点点头。

「要是别人以为我跟他是同类就完蛋了,所以我都不和他走在一起。他总是一个人看书,我从后方座位偷看,发现他在看很吓人的书,书名叫做《肠与JK》,你们不觉得很糟糕吗?」

痘痘脸鹿角怎么看都像班级里的最底层,既然连他都如此贬低卷生,看来卷生似乎被当作连金字塔底端都进不去的贱民阶级。

牟黑国中的学生有一半走路回家,另一半会到牟黑车站搭公车或电车。要是在学校周遭徘徊而被教职员工发现的话就麻烦了,所以秋叶和青森便埋伏在牟黑车站内等待。

「你对他印象如何?」

青森一边吃薯条,一边把话题转向马桶刷发型的荏原。秋叶像湖中女神说出「我能替你们实现一个愿望」后,少年们便乖乖跟他们走了。秋叶两人规避着站前派出所巡警的目光,和少年一起走进汉堡店。

「他从刚入学时身体就一直很差,上课时经常去了保健室就没回来。」

「放完暑假,开学时久久见到他,居然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吓我一跳。」

「我们还在说他是不是死了,结果真的没来上学了。」

两名少年捧腹大笑。

没听说卷生生病,他和母亲不同,应该没有验出毒品阳性反应。是无法融入班级造成他精神失常呢?还是有其他原因呢?

「你们知道卷生有被卷进什么麻烦吗?」

虽然动机不明,但凶手肯定对洞子和卷生怀有某种扭曲的情感,可以确定凶手在案发之前就和两人有所关联。

「没听说耶,学校以外的事我都不清楚。」

「我也是,他不是那种会对人聊起自己的家伙。」

两名少年悠哉地回答。

「他为什么会那么边缘呢?」

青森怜悯似地驼着背。

「为什么呢?」

痘痘脸鹿角舔掉沾在嘴唇上的香草,「啊」地一声敲敲椅子。

「有一件事发生在刚入学的时候。足球社有个姓标叶的小子,很会帮别人取绰号。那家伙偶然看到卷生和他妈妈在超商买东西,就帮她取了『Mother牧场』这个外号。」

马桶刷荏原噗哧地喷出口水。

「卷生起初完全不理他,但两三天后突然抓狂,整张脸涨得通红,用听不懂的声音大喊大叫,感觉像是小婴儿在闹脾气。我想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才隐约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气场。」

照片里那名看似软弱的少年居然会暴怒,是因为被人当成妈宝而感到非常不甘心吗?

在提问中断后,马桶刷荏原挺起背脊说:

「叔叔,你们会帮我们实现愿望吧?有个叫肉仓的体育老师超令人不爽的!」

「我会让他的身体连热身操都做不了。」

秋叶随口回答,两名少年双眼发光,还做出「好耶」的手势。

「千万要小心喔!那个人揍人不眨眼的。」

「之前有个怪阿姨跑来教室探头探脑,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把那个阿姨打得半死!」

对于自诩强大的教师,要施予惩罚轻而易举,弄台赃车撞死就行了。

「你们别小看黑道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青森插嘴问。

「咦?」

「我问,怪阿姨跑来教室偷看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电车进站的声音传来,餐桌摇晃。

「去年五月吧?」

「她是什么样的人?」

「唔嗯……」荏原歪着头,翘起的乱发摇曳。「就是体型很高大,连肉仓都显得比她还娇小,简直像怪兽一样。」

「她跑去你们的教室偷看时,卷生也在场对吧?」

「我想应该是。」

「那个阿姨有没有可能是卷生的妈妈?」

「不可能,如果是,标叶应该会发现。」

青森推推眼镜,把镜片对着秋叶。

「卷生小弟过世的父亲说不定有女巨人癖note。」

注:女巨人癖(Macrophilia),一种性幻想,多发于男性,幻想受体格巨大于自身的女性支配、贬低甚或吞食。

「啊?」

「卷生小弟的亲生母亲曾经跑来看他。」-

4 -

「我看过很多不正派的人,就像你一样。」

皮肤晒得黝黑的大叔,看到秋叶胸前的刺青如此说,但他也长得一副贫民窟的头头样。大河内太,四十岁,在大型人力资源公司缔造顶尖业绩后,不知为何将据点转移到牟黑市,以课程讲师的身份在东北地区飞来飞去,是个怪人。

「哎呀,真是失礼了,我没想到大学里竟然有这种身份的教授。」

刷得白净的牙齿发着光。青森搔着头,回答「哪里哪里」。

靠作家头衔和黑道名义无法让人愿意开门,于是青森便自称是鹿羽学院大学犯罪学系的教授,秋叶则装成他的保镳。

「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很常向我打招呼,但大概去年五月,突然跑来低头求我借她钱。」

牧场家的邻居像要避人耳目似地压低声量,但表情很得意。

「您借钱给他们了吗?」

「没有,我拒绝了,我又不是慈善家。事后听说,除了我家以外,她还去别人家到处低头。从那时起就有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他们家的人突然都销声匿迹,窗帘老是拉上,也听不到半点声音,我还以为他们连夜逃走了。」

是为了躲避追债人,过着低调的生活吧。大河内用粗手指拨开百叶窗,往邻居的方向看去。

「您有孩子吧?读几年级呢?」

青森看着大河内家的庭院问。宠物鼠死掉了吗?泥土里插着短树枝,好几个可爱的坟墓并排着。那底下其实埋着行踪不明的两个人——这样猜是不是太过头了?

「春天就要上五年级了。我虽然和他们家没有来往,但还是很震惊。请你们尽快找出凶手,告诉那些脱线的警察。」

青森煞有介事般正色问:

「恕我请教一个怪问题,您看过长得像怪兽的女性在附近出没吗?」

「像怪兽的女性?」大河内摸着落腮胡,接着像好莱坞演员般耸耸肩。「没有,我没印象。」

假如出现在学校的女性是来找卷生的,可能也会追着他来到住家。青森原本期待邻居的目击证词,却没那么顺利。

「已经问够了吧?我预计六点要和衔尾蛇的社长聚餐。」

大河内说出没听过的公司名称,抬头看电动机械钟,指针指着五点。

「最后一个问题。不像怪兽也无妨,您还记得曾看过什么可疑人物吗?」

「不记得啦,我又不是一天到晚在监视邻居。一日到十五日,我全家去了芬兰,如果有可疑人物在这段时间来过,我们不会知道。」

秋叶跑来讨债是十六日的事,他们前一天回国了吗?

「您的小孩是小学生吧?」

「对,我让他向学校请假了,毕竟十岁的冬天只有一次。」

有钱人做事就是不一样。

不经意往玄关深处一看,高高的台座上有个大水槽坐镇。虽然备有昂贵的灯光和加热器,水槽里却空空如也,大概是钱花了就满足的类型吧。

「你们问完了吧?我的工作很重视诚信,不允许迟到。」

「感谢您的协助。」

青森顺从地低下头。大河内露出广告般的职业笑容关上门。

「白跑一趟了。」

「有一个好消息。玄关的机械钟慢了。」

青森边贼笑边取出手机,显示时间为七点十五分。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早已下山。

「那个大叔失去一家客户了。」

「监视器拍到了行凶画面!」

晚间十点,秋叶和青森收到鼹鼠说「有新消息」的通知,连续两天造访「破门屋」。

「在牟黑医院的停车场,清楚拍到了凶手。」

鼹鼠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大叠A4纸,上面印着有如纸上话剧的黑白照片。翻开纸张,便看到一台休旅车停在夜间停车场的角落。

「这台是赃车。」

车灯熄灭,有人走出驾驶座,双手握着像绳索的物品;那人将鸭舌帽压低到眼睛上缘,以长版雨衣覆盖壮硕的身材。

可疑人物环视周遭,走向车子后方,一靠近电灯,背影便在黑暗中浮现,波浪状的头发及肩。

「是女性呢。」

青森低声说,鼹鼠也点头。

可疑人物打开后车厢,将绳索缠绕在某个粗大的东西上,左右拉扯。那姿势如同静止画般不动,持续拉紧绳索,让人觉得仿佛能听见紊乱的呼吸声。

「到这里大约两分钟。」

这时,可疑人物放开绳索,关上后车厢,回到驾驶座上。车头灯亮起,休旅车开出停车场。

「录影时间是二月十九日晚间十一点十五分至十八分。虽然看不清楚后车厢里的情况,但看起来像是高大的女性正在绞杀某人。」

秋叶和青森交换了视线。

「真巧,其实我们也在追查大只女。」

他们提起偷窥牟黑国中教室的女人。

「原来如此,是卷生的亲生母亲吗?」

鼹鼠翻开纸张,凝神细看被电灯照亮的女性背影。

「她被老师痛殴之后,仍然学不乖地跑去看儿子,告知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卷生得知自己出生的秘密,感到震惊、困惑和愤怒——尽管洞子女士欠了一屁股债还是个吸毒鬼,但看在是亲生母亲的分上便不去计较,如今却得知自己和洞子女士没有血缘关系。于是……」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为何会有那种破天荒的尸体?最关键的重点仍然无法解释。

「我有问题。」

青森拿起照片。

「假设这个女人是凶手,后车厢里的人是洞子女士的话,凶手为何要在医院停车场杀了洞子女士呢?」

「大概不管在哪里杀都无所谓吧?」

「既然这样,在杳无人烟的鹿羽山杀人更安全,实际上,凶手就被监视器拍到了。假如凶手来医院还有其他目的倒是能理解,但她勒完洞子女士的脖子后就立刻离开了。」

「也就是说,凶手知道那里有监视器,才特地跑来停车场吗?」

「是的。她应该是为了让人弄错行凶现场,才故意被监视器拍到。」

洞子脖子上有两种索沟,一种是遇害时留下,另一种是死后留下。假如凶手在停车场勒脖的动作是演技,就能解释第二种索沟。

「凶手想要欺骗警方。」

「卷生的生母有消息了吗?」

「当然。」鼹鼠翻开警察手册。「蛭田万里,五十岁,住在鹿羽市北边的伊贝市。两年前和二十多岁的男子再婚,目前在丈夫的公司帮忙。」

「双方年龄差距很大呢。公司正派吗?」

「这就不知道了。他们经营一家线上二手用品店,公司名叫衔尾蛇。」-

5 -

屋顶上的信天翁正在跳舞,刮金属般的叫声很刺耳。

衔尾蛇股份有限公司的办公室,位于伊贝湾岸的仓库一角。红色长条旗帜上写着「卖破铜烂铁就找衔尾蛇」,墙壁上画着蛇的图案,咬着尾巴形成一个圈。

「很抱歉,社长不接见没有预约的访客。」

来到窗口,只见一名穿着围裙的小哥揉着红眼睛。他头发后方留长,耳朵穿了一堆洞,平时八成弹着便宜的吉他骗骗女孩子芳心。

「如果您要估价,我可以帮您处理。」

「社长不出来的话,就叫社长的女人出来!」

「专务董事吗?有预约吗?」

「没有!」

「请您先预约。」

「告诉我她的电话号码。」

「恕我不能对陌生人士透露。」

「要我把信天翁塞进你屁股吗?」

开诚布公地交换意见后,小哥从办公室拿了电话子机来。

「正在和社长通话。」

青森接过子机。

「喂,您好。不,我不是黑道,我是鹿羽学院大学犯罪系的人,您是社长蛭田永人先生吗?」

秋叶也凑近听。对方似乎正在开车,传来对向车道上的行驶声。

「我们和犯罪扯不上关系。您有什么事吗?」

尽管语气彬彬有礼,但嗓音颇具威吓力。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相似的声音,会是从前的黑道成员吗?

「我想问鹿羽山的母子双尸案。您的太太万里女士似乎追着死者牧场卷生不放,这件事您知道吗?」

「万里和那件案子无关。」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蛭田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嘛,我是察觉了没错。」

「二月十九日,上周一晚间十一点左右,万里女士人在哪里?」

「我想她应该在家睡觉。」

「您认识遇害的牧场洞子女士吗?」

「认识。不是我主动接近,是那个女人提出委托,她说想把不用的婴儿车和床卖给我。我去收购之后,万里看了顾客名册,发现是前夫另组的家庭。」

万里大概因此开始想念分离的孩子,想看儿子一眼才闯进学校吧。

「当您见到洞子女士时,有什么发现吗?」

「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虽然记不清楚,但我当时觉得他们似乎很贫苦,不仅房子被断电,孩子们也瘦弱得可怜。那个女人啊,可是为了毒品烧光了钱。」

蛭田只有批评洞子时才变得多话。

「我想直接和万里女士谈谈,请问她在哪里?」

「我想她应该在家。」

蛭田告知前往自家的路径,距离办公室大约三百公尺。

「秋叶先生,谜题终于解开了。」

前往蛭田家的路上,青森这么说。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对。」

「尸体里还有尸体的原因也知道了吗?」

「当然。凶手十之八九就在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对方是极为独善其身又暴力的人物,我们可能遇到危险。」

「关于这点,别担心。」秋叶从外套里取出手枪。「关键时刻我会开枪。」

「那是最糟糕的情况。有人出来应门时,我会提出分辨对方是不是凶手的问题。确定是凶手的话,就请秋叶先生抓住对方。」

「先决定怎么打暗号吧。」

「不如这样吧?」青森拇指朝上,「这表示猜中了!快抓人!」接着将拇指朝下,「这则是没中!别出手!」

「对方也看得懂吧?暗号要设得只有自己人看懂才有意义啊。」

「那这样如何?」青森将大拇指转成横向。「指向右边代表中了,指向左边代表没中。」

「顺便也说好『去死吧』怎么比吧。」

「那么,指向右边就是正面的意思,中了、干得好、超赞都用这个表达。指向左边就相反,代表没中、别闹了、糟糕透顶、我才不会中计、去死吧等意思。」

「还真万用。」

青森正迅速弯着手指时,目的地的房子进入眼帘。宛如从爱琴海直接运来的白色墙壁相当显眼,车库里停着闪亮亮的宾士车,看来对方相当有权有势。

按下对讲机告知来意后,喇叭那头传来女性的声音:「请进来等吧。」

铝制的大门无声开启,秋叶和青森穿过前院,走向玄关。

「可是,为什么凶手在蛭田家?」

「秋叶先生看了就知道了。就在那里。」

青森将目光从铺路石上抬起。一阵开锁的声音传来,玄关的门开启。

「……咦?」

秋叶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铁桶般壮硕的体格,精致得诡异的五官,有如女摔角手躯体装上洋娃娃头部的异样长相。

和死者牧场洞子一模一样的女人正握着门把。

怎么可能?牧场洞子和蛭田万里是双胞胎吗?

「不是。」青森仿佛看穿秋叶的心思般低声回答,然后转向女人。「恕我唐突,请问牧场洞子家里为什么这么昏暗呢?」

「你们认识我吧?」

女人说,右手握着像拐杖的棒子。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这……我不知道。」

青森转过身来,将拇指指向左边。这是别出手的意思吗?从秋叶的角度来看是指向左边,但从青森的角度来看却是指向右边,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意思。

「用说的啦,到底是哪个意思?」

女人冷不防举起棒子,戳向青森后脖。啪叽一声,青森瞬间跪地不起。

「喂,你怎么了?」

女人再次挥起棒子,棒子前端有着像是插头的突起,是电击鞭。

秋叶连忙沿着原路退回,但大门已在不知不觉中关闭——中计了。

就在秋叶迅速伸手摸索外套时,后脖像被扎了五寸钉般剧痛。

远处传来信天翁的叫声。

脖子后一阵刺痛,背部和屁股感到冰冷,睁开眼只看到一片黑暗。微弱的月光从天花板照下,此外别无其他光源,周围飘散着宛如炎夏垃圾场般难闻的臭味。

秋叶被铁栅栏包围,似乎身在笼子里。

他四下张望,身旁除了青森,还有一个穿着内裤的男人倒卧着,眼窝凹陷,胡碴覆盖着瘦削的脸颊,是没见过的长相;抓起他的手臂一看,上面满是针刺的伤痕,皮肤像冰一样冷,已经死了。

秋叶拍拍身旁仰躺的男子脸颊,这个人还有体温。再拍打个两三次,青森便念念有词地睁开眼。

「这是哪里?」

他迅速起身,环视周遭。

「既然听得到信天翁的叫声,就表示这里是衔尾蛇的某个仓库吧。我们被刚才那女人囚禁了。」

「我想起来了。秋叶先生,你为什么没有抓住她呢?我明明向右指了。」

「可是我看是向左啊。」

「什么?那就以打暗号的人的方向为准。」

「已经来不及了啦。」

一阵拖拉重物的声音传来,还有道光线。秋叶立刻摸索外套内袋,但手枪被拿走了。

「狗狗们醒来了,万里宝贝!」

仓库门打开,一名年轻男子走进来,用左手的手电筒照亮笼子。这个人,是秋叶去向牧场洞子讨债时那个高大的小鬼。

「你不是阳太吗?在这里做什么?」

「闭嘴,笨狗!」

「哪有狗?」

「就是你们啦!竟然在别人家里乱吠!」

和洞子一模一样的女人从男子后方现身,像在吃牛排似地,双手各握着一条电击鞭。

「我们是遭到囚禁了吗?」

青森举手发问。

「是我们把你们关起来的。这里是幼犬矫正机构,用来教育不守规矩、没常识、无法融入社会、还不如人类的畜生。」

「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女人用右手的鞭子鞭打秋叶的头,再用左手的鞭子戳向朝后倒的秋叶喉咙。火花在眼前交错,感觉仿佛有热水流经食道。

「怎么可能放你们出来!身为畜生居然不懂分寸,竟敢来妨碍人类,不管你们付多少赔偿金还是舔地板,我死都不会饶过你们!」

「你们在干嘛?」

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名少女从敞开的门走进来。步波在笼子前停下脚步,脸颊开始痉挛。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这两个家伙?」

手持鞭子的女人露出分不清是笑还是愤怒的表情。步波张着嘴巴,然后摇摇头。

「不认识。」

「步波小姐,你怎么这么说?我们不是曾经一起解谜吗?」

青森紧抓着铁栅栏。

「你的朋友还真是没几个有用的。你除了赚钱之外就没有其他才能,所以才交不到像样的朋友,你是这个家的瘟神!」

「可以问个问题吗?」秋叶抬头看向步波,吐掉嘴里的血。「这是我的猜想,你的钱该不会被这两个人强取豪夺吧?」

步波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像这种只把女儿当作摇钱树的家人,最好和他们断绝关系。」

「万里宝贝,让这家伙闭嘴!」

男人叫道,女人挥下电击鞭。一阵脊椎断裂般的剧痛闪过,秋叶咬紧牙关忍耐着。

「人类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办法活下去,从保险员到黑道都当过的本大爷这么说了,就错不了——」

「狗还敢说话啊!」

枪声响起,距离脸颊几公分处的水泥块弹起。

「够了!」步波说,向拿鞭子的女人伸出手。「让我给他们最后一击!」

女人漠不关心地说「是吗」,递出一根鞭子;男子放下手枪。步波右手握着鞭子,站在铁栅栏前。

「一人四百万,两人共八百万,怎么样?」

青森吹了吹口哨。

「真会狮子大开口。」

「你要放弃吗?」

「我付了。」秋叶打肿脸充胖子地说:「这数字不刚好,就一千万吧。」

步波露出贼笑。只见她背对铁栅栏,像拍肩般用鞭子打向男子的脖子。男子倒地,手枪在地上滑行,步波抬手朝手枪伸去。

「去死吧,瘟神!」

在步波捡起手枪前一秒,女人朝步波的左手臂挥下鞭子——啪叽一声,步波蹲坐在地。

「去死!去死!去死!」

鞭子又挥下两三次。

「请、请你住手……」

步波转了个身,一只手臂从腹部一带伸出,握着手枪朝向女人。

「开玩笑的。」

女人目瞪口呆,狼跄几步后跌坐在地。步波迅速站起,用鞭子戳了女人胸口。

回过神来,这对男女已经昏倒在地。

「你、你没事吧?」

青森的目光穿过铁栅栏追着步波。

「我没事,因为我很擅长骗笨蛋。」

步波拆下左臂,从毛衣袖子里露出真正的手臂。她摸索了一下男子的短夹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

解开笼子的挂锁后,秋叶和青森跨过陌生男子的遗体走出笼子。

「这是怎么回事,赶快解释!」

「在此之前要先报警。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步波小姐。」

青森刺眼似地用手遮住月光,回头看向步波。

「距离截稿日没多少时间了。」-

6 -

「我总觉得都只有你尝到甜头,是我想太多了吗?」

三月二日晚间九点,一听说原稿顺利完成,秋叶立刻把青森叫来「破门屋」。

「你半毛钱都没出就能找回助手,但我付了一千万,还是没能收回洞子欠的债款,岂不是亏大了?」

「既然这样,要不要来当我的写作助手?」

秋叶踹了青森的膝盖。

过去五天内,搜查有了大进展。

收到匿名通报的伊贝署巡警闯入衔尾蛇公司的仓库,发现失去意识的蛭田夫妻,以及倒卧在笼子里的男性遗体。

经确认,该具遗体是洞子的长男阳太,有被拔指甲和针刺的虐待伤痕,胃肠里和弟弟卷生一样验出母亲的内脏。

另外,警方还在鹿羽山的山林里寻获长女真步的遗体,死亡超过两周,是牧场家最早丧命的成员。她的胃肠中没有验出任何东西,死因是营养不良造成的衰弱,但尸体上留有多次性侵的痕迹。

这下子,牧场家四个人的遗体都找到了。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真相的?」

「真正确定是在和衔尾蛇的蛭田社长通电话的时候。至于大致摸清真相的轮廓,则是前一天向牧场家邻居大河内先生问话时。」

青森一副正在喝冰凉生啤酒的模样,将已经退冰又消泡的啤酒一干而尽。

「他和案件没关系吧?」

「对,但是造访大河内家让我察觉,洞子女士一家人可能卷进了一起重大犯罪。

二月十六日,秋叶先生你去追讨债款时,牧场家很昏暗,即使你按了墙上的开关,电灯还是没亮,洞子女士见状,便假装灯泡坏了,没错吧?」

「是啊。」

「洞子女士这时的举止显然是在说谎。既然他们家为了躲债,从白天就拉上窗帘,没有灯光的话生活会很不方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应该不可能不小心忘记换灯泡。

既然如此,电灯为什么不亮呢?是因为没缴电费而被断电了吗?可是,一周后,我和你一起去同一户人家时,厨房的抽风机正在转动,对讲机的铃声也曾响起。这表示,洞子女士明明缴了电费,但只有你初次造访的十六日当天家里没电。」

「有这种事?」

「拜访大河内先生家的最大收获,就是让我察觉这一点。他家玄关有个装了加热器的大型水槽,里面却空空如也,院子里还有小朋友埋葬小动物的坟墓。玄关深处虽然有电动机械钟,但时间慢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以上迹象来看,可以推测大河内家也停电过。」

「啊?」

经他这么一说,事情就很单纯——停电导致水槽的水冷却,热带鱼因此死亡,电动时钟的指针慢了。

「可是,既然大河内先生家的生活富裕到能带孩子去芬兰,很难想像他会迟缴电费。虽然出国旅行家里没人,但既然养了热带鱼,应该不会关闭总电源吧?这表示,不只大河内家,而是包含他家在内的一块区域都停了电。」

十六日的记忆复苏。距离房子五十公尺处有块「施工中」的招牌,作业员正在修复被台风吹倒的电线杆,就是那次工程导致停电。

「先不提天灾或意外造成的突发停电,若是为了进行电力工程的计划性停电,应该会事前通知住户。大多数家庭照理说都知道会停电,但大河内先生刚结束半个月的芬兰旅行,没注意到停电通知,因此无法采取对策,遭受意料之外的损害。」

记忆接连不断地浮现。秋叶第二次造访牧场家时,附近的垃圾场被人弃置了电视和微波炉。起初以为是洞子连夜逃走而丢弃的,但破门而入后发现家电都还在;那些家电是大河内家因故障而弃置的,看来他一次停电便损失惨重。

「话题回到牧场家。十六日那天,客厅的灯之所以不亮,并非因为灯泡故障或欠缴电费,而是由于包括牧场家在内的一带停电。

牧场家当然也收到了停电通知,假如那位女士真的住在家里,一定知道停电的事,没必要扯灯泡坏掉这种谎言。」

「牧场家也去旅行了吗?」

「他们连利息都还不起,没办法去旅行啦。洞子女士并不住在那房子里,反倒被囚禁在某个地方。」

干燥的风从窗户吹进来,铁栅栏又冰又硬的触感重新浮现。

「她十六日为什么在家?只有那天被放出来了?」

「当然不是,洞子女士当天也被人关在笼子里。」

回过神来,秋叶发现自己没在呼吸。

「秋叶先生,你十六日去追讨债款时,遇到的人并不是洞子女士。」

明知没有其他可能,秋叶仍然感受到记忆涂上不同颜色般的惊讶。

秋叶去讨债的那一天,即使他威吓对方还钱,那女人仍然一副事不关己般无动于衷;倘若是某人假装成洞子,想要随便应付过去的话,会摆出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也能理解。

秋叶揍了那女人的脸后,她或许开始感到恐惧,才认真听秋叶说话。然而,即使要她拿出信用卡、存折或值钱的东西,她仍然坚称不知道放在哪里。本来以为对方故意装傻,或者是吸毒吸到脑袋坏了,但既然那女人根本不住那里,倒也难怪——她是真的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女人的真实身份?」

「我和衔尾蛇社长蛭田先生通电话时,问起牧场家的情况,蛭田先生如此脱口而出。」

——我当时觉得他们似乎很贫苦,不仅房子被断电……

「如同我刚才所说,牧场家并没有被断电。蛭田先生之所以搞错,是因为十六日停电时,他人在牧场家。秋叶先生你去讨债时,蛭田先生一家正偷偷潜入牧场家。」

「他们只要老实说自己是无关的人不就好了?」

「可能因为他们潜入牧场家的原因不能让人知道吧?虽然只是猜测,但他们八成是在找洞子女士藏起来的毒品,要是擅闯民宅的事曝光,有人报警就不妙了。他们起初应该假装没人在家,但因为秋叶先生就算把门拆了也要进去,才不得已伪装住户。

从年龄和性别来推测,装成洞子女士的是蛭田万里女士,长男阳太由丈夫蛭田永人先生假扮,至于长女真步则是女儿步波小姐冒充的。」

秋叶闯入玄关时,曾经对柜子上的瑞香花感到不对劲,因为应该放在柜子正中间的东西,不知为何放在左边。

这表示,在打开木门之前,万里将原本放在瑞香花旁边的某个东西藏进柜子里。既然是玄关,那里本来应该放着全家福照片吧?

「先不管长男和长女,次男卷生又是谁?」

「只有他是本人。假如有别人冒名顶替,你在『破门屋』看到毕业典礼的照片时应该会察觉才对。我想,蛭田先生他们为了找毒品,带了熟悉那个家的卷生小弟前往。」

记忆进一步变色。

——卷生,你记得存折放哪去了吗?

当秋叶要求拿出信用卡和存折时,不知为何,那女人最先询问的是才国中年纪的卷生。原以为她是想装傻蒙混,但她恐怕是发自内心地询问卷生吧。当时在场的五个人之中,只有卷生可能知道存折放在哪里。

「竟然囚禁全家人,还擅闯民宅,真是一群毫不客气的家伙。」

「正是如此。大河内先生说,从去年五月左右就没看到邻居,我想洞子女士他们从那时起就被剥夺了自由。

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吧:为家计苦恼的洞子女士想卖掉积了灰尘的婴儿用品,因此联络了二手用品店。蛭田万里女士发现客户是前夫的再婚对象,装出为他们生活的贫困感到痛心的样子接近洞子女士,或许还主动提出要援助牧场家生活费。由于丈夫过世将近十年,洞子女士并未对过去的情敌产生戒心。

包括二十年前曾因违反毒品取缔法被捕,以及最近仍然没学乖地持续使用毒品等事情在内,洞子女士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猜,她大概偶然对万里女士泄漏了秘密,而万里女士一抓到洞子女士的弱点便立刻翻脸,伙同丈夫一起威胁她。

洞子女士不敢反抗万里女士的要求,跟好几家高利贷业者借钱,去向邻居要钱恐怕也是受到万里女士指示。强取金钱,让目标孤立无援,在精神上予以支配,就是这种人的拿手把戏。

万里女士的毒手还扩及自己的亲生子女。卷生小弟之所以瘦到皮包骨,是因为万里女士控制他的饮食;万里女士之所以出现在牟黑国中,是因为想将养母洞子女士的秘密告诉他的同学,让他在班上失去立足之地吧。万里女士夺走孩子们生活的自由,再反复施以惩罚,迫使他们服从自己。

所有钱财都榨取得一干二净后,万里女士便把四人关进公司的仓库里,卷生小弟就是因此才没去上学。我猜,万里女士一边寻找下个目标,一边等待那四个人逐渐衰弱。」

被关进狭小的笼子,一个不高兴就遭人挥下电击鞭,这就是被万里盯上的末路。

「然而一周前,蛭田夫妻得知牧场家还有某项值钱的东西,很可能是毒品。因为洞子女士的尸体验出阳性反应,万里女士才发觉她还藏有毒品吧?可是洞子女士生前并未说出毒品藏在家中何处,又或是已经衰弱到无法好好说话了。

因此,万里女士带着两个自己人,以及负责带路的卷生小弟闯进牧场家。卷生小弟知道逃跑就会受罚,所以乖乖听从万里女士的命令。」

……真是如此吗?

卷生确实因为受到施暴而服从万里,但那一天,卷生难道不是当着万里的面向秋叶求助吗?

——叔叔,请问……

卷生握着拳头这么说。

——我妈妈生病了,可以请你救救她吗?

少年鼓起勇气,试图表达衰弱的母亲正面临危机;万里随即殴打卷生,堵住他的嘴——少年赌上性命的诉求没能传达给秋叶。

「……这故事真令人不爽。」

「真难得,黑道也会流泪吗?」

秋叶又踹了青森的膝盖。

「我明白万里干了什么好事了,但事情是怎么发展,才会出现那种怪异的尸体?」

「只要想想牧场家四个人都被囚禁在仓库里,那两具尸体的意义就很清楚了。卷生小弟非常勇敢,即使被关进又暗又冷的仓库,即使亲眼看到家人死亡,他还是没有放弃活下去。」

「什么意思?」

「卷生小弟躲在尸体里,想借此逃出仓库。」

胃袋跳起,味道极苦的液体涌上喉咙。

「洞子女士死亡的详情还不清楚,可能万里女士勒了她的脖子,又或者洞子女士自己上吊,也可能是家人不忍心看她衰弱下去而勒死了她。

活下来的成员是长男阳太先生和次男卷生小弟。当真步小姐第一个死亡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万里女士夫妻会把尸体丢弃在深山里。兄弟俩猜想这次蛭田夫妻也将为了弃尸前往山里,于是做了最后的赌注,也就是由卷生小弟躲进母亲的尸体,借此逃出笼子。」

据说洞子二十年前曾经将毒品塞入肛门试图走私,兄弟俩或许也知道母亲失败的经历。

「假如要弃尸,就是日落后。洞子女士死亡后到日落前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兄弟俩利用这段时间脱下母亲的衣物,剖开她的腹部并取出内脏;万一内脏被发现,计划就会败露,所以兄弟俩拼命吃掉。接着,由卷生小弟躲进尸体肚子里,哥哥阳太先生负责缝合及为尸体穿上衣物。」

「真亏他们能弄到针线。」

「我猜,尼龙线是从内衣拆下来的,针则取自受虐时刺在皮肤上的针。

不久,深夜降临,蛭田家的某人,大概是永人先生,将笼子里的尸体搬进后车厢。仓库里很昏暗,永人先生并未察觉卷生小弟不见了。

永人先生开着偷来的休旅车前往鹿羽山,但万一尸体就此被丢下悬崖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因此卷生小弟必须找机会从尸体里爬出来。我猜,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听到电车的声音就逃出尸体,冲进车站前的派出所之类的。

然而,我们都知道结果——兄弟俩的计划以失败告终。其实,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万里女士也在计划某一件事。」

「她看穿了卷生的逃亡计划?」

「不。即使是万里女士,遗弃了这么多具尸体,也会担心其中一两具被发现。她决定为尸体被发现做准备,预先安排好不在场证明。

手法很单纯,亦即要丈夫假扮成自己,在装了监视器的地方假装杀死洞子。万里女士只须在那个时段前往常去的俱乐部露面,有个万一时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秋叶回想鼹鼠拿来的黑白照片纸上剧场。出现在夜间停车场的可疑人物不是高大的女人,而是扮女装的男人。

「外行人就是天真,若索沟没有验出生活反应,就看得出是伪造的。」

「正是如此。可是,这个举动改变了卷生小弟的命运。永人先生听从命令,在停车场一角打开后车厢,用力勒住尸体的脖子。然而,卷生小弟躲在尸体里,当洞子女士的呼吸道堵塞,肚子里的卷生小弟也会无法呼吸。

他当然也能选择逃出腹部,但对躲在尸体里的卷生小弟而言,无从得知自己身处何方,即使下定决心逃跑,倘若外面是杳无人烟的深山就完蛋了。为了遵守听到声音才采取行动的约定,卷生小弟拼命憋气,终究血氧不足而昏了过去。对此毫不知情的永人先生关上后车厢,驱车前往鹿羽山,将尸体丢下悬崖。」

一想到少年浑身沾满母亲血液与内脏地死去,即便秋叶也感到心痛。

「步波状况如何?」

「没什么改变。她之所以在合约上写下假地址,似乎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真正的居住地。」

对秋叶他们自称神月步波的女高中生,本名似乎叫做蛭田步波。万里与前夫离婚时,唯一带走的孩子就是她;即使有血缘关系的三名手足相继死亡,双亲遭到警方逮捕,她仍然面不改色地上学,放学后也继续替青森撰写原稿。

「我本来想,她有了一千万就不必打工了,但她目前似乎无意辞职,让我松了一口气。」

青森将右手肘放在餐桌上,拇指从秋叶的视角看来是向左弯曲。

「什么啦?叫我去死吗?」

「不是。这在我看来是向右弯曲,所以是『太好了』的意思。」

青森不停转着手指。

「少得意忘形。别忘了,要是我没出钱,你现在还在笼子里。」

秋叶叹了口气,将啤酒杯底部的水滴喝干。

「可恶,每次都只有你尝到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