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日上午七点左右,鸣空山天台宗牟黑寺住持发现一名男性流着血倒卧在本堂,便通报警方。该名男性是以牟黑市为据点的帮派「赤麻组」成员,名叫秋叶骏河(24),已送往牟黑医院救治,目前尚未恢复意识。

熟知帮派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5)忧心地说:「两年前白洲组与赤麻组之间爆发的火拼恐怕会重演。」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八年三月十八日早报-

1 -

青森山太郎从懂事起就满脑子想着各种尸体,但眼前萤幕上显示的躯体比那些都更加凄惨。

「『流着血倒卧』这种叙述写得还真隐晦。」

步波用金属弯曲般的声音低语。

三月十九日凌晨一点多,青森和步波拜托互目,俩人来到牟黑医院探视秋叶。

夜班护理师拿来的笔记型电脑萤幕上播着重症病房的影像。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口鼻被人工呼吸器面罩包覆,双眼双耳塞着绷带,脖子以下盖着白色毛毯,但依然看得出身高缩水了。

「怎么会有这种尸体……」

「他还没死啦!」

互目罕见地扯开喉咙。

「研判凶手在公寓前掳走秋叶,再带他到牟黑寺本堂进行拷问。秋叶左右眼球被挖除,十六颗牙齿碎裂,双耳鼓膜破裂,左臂、右手腕和双脚遭人连根切断。虽然还活着,却和死了没两样,就算说是只剩半条命的尸体也不为过。」

互目从褐色信封里取出几张拍立得照片,每张都像上了滤镜般染成一片血红——空洞的眼窝、肿胀的牙龈、积血的耳道,以及缝合前骨肉露出的四肢。

「果然是白洲组干的吧?」

「虽然权堂组长否认,但八成就是吧?下手狠毒到这种地步的家伙,只有黑道、秘密警察和墨西哥的贩毒集团而已。」

这意见乍听合理,要说是黑道所为还是有些疑点。

「黑道很在乎面子吧?挨揍了就揍回去,弟兄被杀了就以牙还牙。假如是白洲组替去年死于火拼的成员复仇,肯定会要对方的命。」

步波点头。

「与其把人整得这么血肉模糊,直接杀掉还比较简单。」

假如凶手想杀死秋叶,只要用那把挖掉眼球的小刀刺入心脏,或是用敲碎牙齿的钝器殴打头部即可。凶手明明费了莫大工夫折磨秋叶,不知为何没有夺走他的性命。

「凶手为什么没有杀死秋叶先生呢?」

这两年来,他们解开了好几具尸体的谜团,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奇特的例子。

「因为凶手恨他恨到光是杀死他还不满足吗?」步波摸着嘴唇。

「即使是这样,最后还是会杀死他吧?」

「说不定凶手要给他致命一击时,不巧有人来碍事?」

「凶手曾经绑起秋叶的手脚,替伤口止血,所以不是没杀他,而是刻意让他活着。」

互目如此反驳,步波只是「嗯……」地低吟着。

将秋叶奉为救命恩人似乎有点不太对,但青森被他救了一命是事实。两年前的春天,要是秋叶没有硬是搭上计程车,独自一人前往牟黑岬的青森早就跳崖死了。

这件案子必须由我来解决——青森厉声说:

「互目小姐,请带我去向相关人等问话。」-

2 -

「你们是鹿羽学院大学犯罪系的教授和助教啊?原来还有这种学系?」

青森撒出漫天大谎,牟黑寺的住持面露怀疑地挑起眉毛。他的眼珠大大突出,令人不禁担心会不会掉出来。这位六十五岁的和尚,户籍上的名字是佐川一平,法名仁空。他今天休假,穿着牛仔裤和衬衫这种轻便的装扮,似乎正在收听广播,纸门另一头传来FM牟黑的配乐。

「我只是放着让它播而已,因为我不喜欢看电视。」

住持仿佛要强调自己绝非忠实听众般加强语气,真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和尚。

自称犯罪学者和助教的两人,随互目刑警一同造访住持居住的僧房。

「可以请您谈谈从发现被害人到报警的经过吗?」

互目催促道,仁空和尚一脸麻烦地点头。

「报警之前,我去过本堂两次。第一次是十七日凌晨四点多,我躺在床上时,本堂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声音。由于偶尔会遇到麻烦的人逃进来,所以我决定去看看情况。」

猫头鹰般的眼珠看向窗外。僧房距离本堂约有三百公尺远。

「当时有一辆陌生的白色货车停在庙里,本堂似乎有人,光线从栏间照了出来。我一爬上楼梯,就听到男子的呻吟声。我想要开门,但门是闩上的,于是我便出声问谁在里面。」

住持吸了一大口气,步波吞了吞口水。

「结果里面传来男性的哀号声。我说要去报警,便有另一道男声怒吼『别靠近』和『敢开门就杀了你』。我吓得脚软,完全不敢回嘴,但我不觉得丢人。只要知道这个城市里发生过的各种犯罪案件,无论谁都会如此。」

又没怪他,和尚却满嘴借口。

「您听过那道怒吼的男声吗?」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毕竟光是寺里的坛家和家属就多达两三百人,应该也有声音很像的人。

我逃回僧房,犹豫着要不要报警,又说服自己那只是不良少年在玩闹,所以忍着没去。

到了早上七点,天亮了,我想对方应该也不在了,又去本堂看看情况,结果货车不见踪影,本堂里的光也熄灭,有一滩血从门缝底下流出来。我战战兢兢地开门,赫然发现一位浑身是血的男子躺在供桌上,连忙报警和叫救护车。」

住持有如诵经结束般吐了口气。

「您认识被害人秋叶骏河先生吗?」

「我们和黑道扯不上关系。」

「您认为凶手为何会选在牟黑寺拷问被害人?」

「选哪里都无所谓吧?我只觉得是运气不好。」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揣测为凶手想让和尚担罪,您能想到有谁对您抱持恨意吗?」

「我完全没有头绪,这是牵强附会!」

说什么都徒劳无功。青森无法顺利攻陷,此时助手步波插话:

「您刚才说运气不好,但释迦牟尼主张凡事都是因果报应,遇到坏事是自己种的因对吧?您怎么可以归咎为运气不好呢?」

完全就是挑衅。原以为修行多年的和尚不可能中计,不过住持的眼珠更加突出,出乎青森意料。

「我受到的痛苦是前世作恶的结果,说是运气不好只是用词不当。」

「牟黑市频频有人遭到杀害,您是说那些人前世做了坏事吗?」

「你问我,我问谁?在这种城市当和尚也是会不安的。这个世界充满了苦难,释迦牟尼提倡透过修行和开悟来获得救赎,但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住持突然回过神来,闭上双眼做了大大的深呼吸。

「有句话说犯罪会下地狱,假如有地狱的话,我倒想看看。」

向仁空和尚道谢后,三人走在鸣空山的参拜道上,前往牟黑寺的本堂。

「青森老师,您认为如何?」

助手要他提出见解。

「我还是搞不懂凶手选择牟黑寺本堂的原因。没人住的空屋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一看就知道有和尚住在附近的僧房里。难道凶手有什么理由非得在寺庙本堂里进行拷问?」

「和尚八成就是凶手,单纯选了方便的地点而已吧?」

「如果是那样,他就不会主动报警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啦,和尚真的和黑道没有关联吗?」

话题转向互目,她有些吞吞吐吐。

「牟黑寺和赤麻组没有金钱往来,我想那位住持应该不认识秋叶,但没有根据显示住持是清白的。说到底,秋叶并不认识凶手。」

「咦?」步波不断眨眼。「秋叶先生还没恢复意识,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警方手上握有没向媒体公开的证据。我们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

互目在手水舍note停下脚步,从包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注:修建于寺庙或神社的参道或社殿旁,供参拜者漱口、洗手用的设施,象征洗去尘世污浊。

「本堂的香案底下掉了一支录音笔,秋叶用它聆听过去的广播节目;这支录音笔录下了拷问过程,不知道是秋叶遇袭时按下录音键,又或者是它放在衣服里时偶然自行启动了。」

录音档案已经储存在互目的平板电脑里。在她催促下,青森和步波像情侣般各自戴上一边耳机。

「大部分都是听不清楚的杂音,唯有一个地方听得懂,被移动到本堂的秋叶似乎曾一度恢复意识。」

互目播放音档。

——热里是拿里?

杂音里混着秋叶的说话声。这时的他可能已经被敲碎牙齿,发音含糊。

——我可不认识你。

凶手没有回答。

——败给你了。热里是拿里?

几秒后杂音变大,接着是一阵哀号。互目停止播放。

「三分钟后,录音就中断了,因为录音笔的容量满了。」

「秋叶看到凶手,说出『我可不认识你』,表示凶手是陌生人吧?」

「至少没有直接见过面。」

反过来说,秋叶认识的青森和步波不可能是凶手。至于仁空和尚则不认识秋叶,所以仍然有可能是凶手。

「看来凶手还是黑道吧?秋叶先生前年春天脱离白洲组,应该不认得之后才结拜的年轻弟兄。」

「有这个可能。可是,假如是白洲组派小弟干的,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留秋叶一命。」

这样下去只是在原地打转。

朝寺庙腹地前进,本堂出现在眼前。距一年半前为了撰写〈可恨的和尚连袈裟一起烧了〉前来取材后,青森是第二次造访。熟识的鼹鼠巡警守在封锁线前。

左右对开的门是关上的,门缝下方溢出的血流下阶梯,在地垫上形成一片血泊,宛如巨大怪兽吐了一口血。有一面立牌画着禁止随手乱丢垃圾的标志,无力地伫立在地垫一角。

互目跨过封锁线,将门左右对开。

本堂里一片血海。

距离门口约一公尺处有三张供桌,角落对齐地摆放着;左右各有一盏烛台,天花板悬挂着花朵型的装饰灯。释迦坐像从内殿俯瞰着,简直像是VIP专用的太平间。

「警方只抬走被害人、收回录音笔,这里几乎保持案发时的模样,找不到被切断的手脚、眼珠和牙齿。」

浓重的瘴气附着在皮肤上。青森爬上阶梯,一边留意血迹一边踏进本堂。

「凶器呢?」

「还没发现,我认为凶手带走了凶器。根据医师见解,凶器至少有三样:首先是用来挖除眼珠的工具,可以想到的有扳手或一字螺丝起子;再来是用来刺穿鼓膜的细长工具,也许是锥子或碎冰锥,或者普通的铁丝;最后是用来敲碎牙齿和切断手脚的钝器,据说是大型槌子一类的东西。」

「切断手脚的工具不是刀刃吗?」

用手帕掩鼻的步波问,青森原本也猜想八成是断头台之类的器具。

「不是。与其说切断,不如说是敲裂骨头和肌肉比较精确,毕竟很难弄到能切断人类手脚的刀刃。」

有办法自己铸造刀刃来制作断头台的强者太少了。

青森一边思考凶手费的苦心,一边环视本堂内部,突然觉得不对劲——空间配置太不平均了,本堂明明有二十张榻榻米大,但供桌离入口的门太近了。

「这里明明那么大,为什么要缩在角落进行拷问?」

青森低喃,步波傻眼地搔搔脸颊。

「哪里都无所谓吧?」

「假如再往里面移动一公尺,血就不会流出去了。」

「凶手不想靠近释迦牟尼吧?」

「既然如此,就不会在这里进行拷问了。」

步波低吟沉思了一下,突然拍了拍手。

「凶手希望有人发现秋叶先生!尽管做了简易止血措施,但是把断手断脚的人放着不管,迟早还是会死掉吧?所以刻意让血流到门外,好让人早点发现秋叶先生。」

「那凶手不是应该要打开本堂的门吗?和尚发现秋叶先生时,本堂的门是关上的。」

或许是想不到如何反驳,步波像打喷嚏般抽动鼻子,然后随口胡诌:

「凶手大概喜欢待在角落吧?」-

3 -

「Corpo牟黑」二楼的六叠大房间里满是酒臭味。

房里放着有裂痕的折叠矮桌、已经压扁而失去弹性的棉被、啤酒空罐,以及堆满烟蒂的烟灰缸。一台有年代的手提收音机在窗边伸出天线。

「真像古早时代穷学生住的房间。」

实际上,住在这里的房客是小孩见了也会吓到停止哭泣的黑道。房里和牟黑寺一样,维持案发当时的模样。

「原来黑道也会戴隐形眼镜啊,我还以为他们非戴彩色眼镜不可。」

青森拿起隐形眼镜盒这么说,步波似笑非笑地回答:

「这是为了塑造形象啦,秋叶先生戴上眼镜的话就像重考生啊。」

「『Corpo牟黑』前的马路上掉了一片隐形眼镜,度数和秋叶平常戴的一样。附近留有少量血迹,经过DNA鉴定后,确定是秋叶的血。秋叶后脑杓有个出血的伤口,研判凶手在那里袭击秋叶,让他昏倒后再带上车子。」

互目单手拿着平板电脑,开始说明。

「这表示凶手趁秋叶先生回公寓时掳走了他?」

「就是这样。」

玄关只有凉鞋和雨伞,不见秋叶平时穿的皮鞋。

「有目击者吗?」

「还没找到。自从前年春天白洲组事务所发生枪战,南牟黑五丁目的人口就骤减了。」

「难不成,这栋公寓只有一名房客?」

「除了秋叶之外还有一个人,一○三号房住了一位棒球迷老爷爷。他坚称自己在十六日深夜听到球棒打人的声音,不过完全不足采信。」

「因为棒球迷说话都不负责任啦。」

「是因为他重听。我因其他案子向他问过话,但他应该几乎听不见吧?我实在不认为他能听到屋外的声音。」

说穿了,就是没有像样的目击证人。

三人离开房间下楼,马路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掉。随意望着没有人烟的街景时,有两个大叔从马路对面的大楼走出来,其中一个头发油腻、眼神凶恶,另一个则脸部肿胀,满是胡碴。

两人走出来的建筑物是一幢十二层的出租大楼,缓坡上有一扇玻璃自动门,门前铺着深绿色的吸水地垫,地垫尾端放着钢制伞架。

胡碴大叔一脸刚值完夜班的表情,一走出自动门就差点撞上伞架,双脚打结并一屁股跌坐在地,然后就此滚下缓坡,在马路上躺成「匕」字形。

头发油亮的大叔对此看也不看一眼,倒是对互目举起手,互目也「唷」地一声,打了具有浓浓太妹气息的招呼。

「那是你认识的黑道吗?」

「是牟黑署的刑警啦,他们正在对面大楼调查入室窃盗案。」

油头大叔总算发现胡碴大叔倒在地上,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站起来,嘴里叨念着报案单如何如何,坐进警用小巴。小巴朝警察署的方向驶去。

「你说的入侵窃盗犯是『台风天福助』吗?」

「那天是周五,所以是『周五金太』。」

据说,秋叶遭人掳走的同一天,亦即十六日至十七日晚上,对面的「牟黑Empathy大楼」十二楼有金库整座失窃。由于凶杀案太多,人们往往忘记牟黑市的窃盗案也是日本第一。

遭窃的是一家名叫「God Empathy Japan」的家具批发公司,他们是大楼所有权人,进驻十楼至十二楼。位于社长室里的金库藏有两亿圆左右现金,是源自制造公司没登记在帐簿里的不法回扣金。由于犯罪手法是在周五晚间入侵办公室,因此警方认为此案是「周五金太」的杰作,正在进行搜查。

「刚才被刑警带走的人,就是God Empathy Japan的社长茶畑则男。」

被偷走两亿圆似乎会让人连走路都歪七扭八。

「『周五金太』说不定看到了掳走秋叶先生的凶手喔?」

步波的语气振奋起来。

「这可难说。『金太』从后门入侵大楼,『Corpo牟黑』位于相反方向,我认为窃贼巧遇凶手的可能性很低。」

他们穿过小巷前往大楼西侧,从停车场走下一段短楼梯就是后门,现在围起了三角锥和封锁线。门框呈现波浪状扭曲,八成是因为窃贼将工具伸进门缝,将门撬开吧。

「保全系统呢?」

「没有。」

「还真轻忽,竟然就这样把现金放在金库里。」

「因为他们深信绝对不会失窃,小看了窃贼。那不是普通的金库,而是运用心理学的最强金库『Double Safe』。」

步波突然说出黑心推销员般的发言……那是什么玩意?

「『Double Safe』是God Empathy Japan独家贩售的特殊金库,牟黑日报上刊登过广编稿。」

根据助手所说,「Double Safe」是水泥材质的金库,重量超过三百公斤,高一公尺,底面宽度约八十公分,金库本身的体积并不特别庞大。至于为何会这么重,是因为金库里还焊接了另一个小型金库,呈现巧妙的双层结构,即使窃贼以氧气乙炔切割机挖开外侧的门,里面还有另一扇更坚固的门等着。因此,无论多么熟练的破解金库老手都会心灰意冷。

「但这些只是宣传文案,在防盗这方面,重到搬不走似乎才是重点。听说由于金库重到会压坏地板,所以下方必须垫着一块铁板。」

「『周五金太』把整座金库都偷走了吧?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青森和步波一齐歪着头,互目耸耸肩。

「现在不是研究金库窃贼之谜的时候吧?」

「一直金库、金库的,你们是『周五金太』吗?」

三人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音量吓到跳起来。转头一看便见到一位红脸老爷爷,他凹陷的眼睛正在发光。从他身上穿着白底条纹高中棒球制服来看,这位就是一○三号房的棒球迷老爷爷吧。

「原来『周五金太』是三人组啊?有道理,手法很熟练。」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有刑警在这一带走动,你们最好小心一点!」

「不是啦,我们是……」

「你说什么?」

说话音量更大了。

「我们不是『周五金太』啦!」

「你说什么?」

当教授和刑警不知所措时,助手在老爷爷耳边发出怪兽般的声音。

「我们不是小偷啦!只是正在调查黑道遭人施暴的案子!」

「是喔?住我楼上的那个小伙子啊?那家伙才不是什么正经人,而且很没常识。遇到人不打招呼,不在规定的日子倒垃圾,喝了酒就变得软趴趴。他之前躺在马路上,我送他回房门口,却连一句谢谢都没说。那样子在业界是行不通的,最后的下场就是打击率一成,收到战力外通知而毁掉棒球生涯。」

「您十六日深夜听到有人被球棒殴打的声音,这是真的吗?」

「对啊,咻——哐啷!这样!」

老人模仿职棒联赛的打者挥动双臂,感觉这招很难让秋叶昏倒。

「您还有其他发现吗?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小姐,你问得真好。刚好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这可是没告诉牟黑署刑警的独家消息喔!」

老人压低声音,绕出小巷,走向「牟黑Empathy大楼」的正面入口,上了缓坡后指着门前的伞架。

「就是这个,这个伞架啊。」

「它怎么了?」

「它直到十六日晚上之前都放在更左边一点的地方,靠在墙边。可是十七日早上我倒垃圾的时候,发现它移动到离墙壁一公尺远的地方。」

这算什么?再小的事也要有个限度吧——本来想这么说,还是闭上了嘴。

假如伞架在十六日跨到十七日的那一夜移动过,就表示那时有人通过「牟黑Empathy大楼」正面入口,撞倒了伞架又重新扶起,才改变了位置。

那一夜,出入「牟黑Empathy大楼」的人只有「周五金太」吧?但他明明破坏后门入侵大楼,为什么会通过正面入口?

「Double Safe」重达三百公斤,应该用了推车之类的工具搬运,但出了后门有一段短阶梯,「金太」八成是无法克服那段高低差,所以才改从有缓坡的正面入口出入吧?

「Corpo牟黑」的玄关口和「牟黑Empathy大楼」的正面入口隔着马路对望,假设「周五金太」曾经从正面入口出来,就有可能偶然看到秋叶被掳走。

「怎么样?很奇怪吧?」

老人似乎很满意三人的反应,音量又拉高了。

三人大声道谢,把老人打发走之后,开始观察那个有问题的伞架。那是个高约五十公分的四角柱,侧面的钢材上刻着七宝纹样,底部沾了干涸的泥土。

「会不会是『周五金太』从大楼出来时被秋叶先生撞见,所以才想封住他的嘴?」

步波有些兴奋地说。

「要封口的话,杀了他还比较快。」

「或许是因为感到抗拒?」

「那就不抗拒断人手脚吗?」

结果还是回到原点——凶手为什么没有杀死秋叶?

步波一边嘟囔一边沉思,然后突然拿起伞架,发出「啊」的一声。

「不对,刚才那位老爷爷看错了,你们看。」

伞架正下方,聚酯纤维材质的吸水地垫上有一块正方形痕迹,只有这个部分没有晒到太阳,颜色依然饱满。

「这里有痕迹,就表示伞架一直放在这个位置吧?它在十七日早上移动过根本是天大的谎言。」

步波说得没错。假如伞架直到十六日晚上之前都靠在墙边的话,那里没有痕迹就不合理。

「会是伞架和地垫都移动过吗?」

「也不是。」

步波掀起地垫一角。四周的水泥地都有斑驳的黑点,仅有地垫下方是光亮的,只要一移动地垫,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位老人的证词果然是胡扯吗……

不。假如老人说的是真话……

一阵全身血液倒流般的兴奋感。

「那位老爷爷说得似是而非,我们差点被他给骗了。果然如青森先生所说,棒球迷说话都很不负责任耶。」

「也许并非如此。」

青森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吃惊。步波皱起眉头。

「就是那样啦,会为了球棒打中球而欢欣鼓舞的家伙哪是正经人。」

「凶手前世干了十恶不赦的坏事。」

步波露出看到可疑人士的表情;互目忍着笑意,等着青森的下一句话。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一想像凶手那瞬间的心情,青森不禁背脊发凉。

「凶手或许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4 -

二十一日午夜零时,约三十名赤麻组成员袭击白洲组的事务所与干部住处,同一时间引发多起枪战。机动队出动后,事件在凌晨四时左右平息,十五名黑道分子、三名机动队员与四名市民死亡,十四人以现行犯被捕。警方认为,此次突袭是为了替十七日遭到施暴的赤麻组成员报仇。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号外

警用小巴行驶在夜路上时,面向马路的宅邸传出枪声。

「这下麻烦了。」邻座握着方向盘的互目一脸厌烦。「刚才那是白洲组的事务所。」

「这表示赤麻组闯进白洲组事务所了?」

互目点头,后座的步波把脸颊贴在窗户上。

「互目小姐会被召集过去吧?」

「我才不要,那简直是赴死。」

枪声不断响起。

「万一赤麻组长先挂掉,我们就白跑一趟了。」

互目没回话,朝山路踩下油门。

抵达目标宅邸后,互目将小巴停在距离二十公尺处,青森与步波迅速躲进门柱后的阴影。互目清清喉咙,按下对讲机。

经过几十秒的沉默,一道爱困的男声响起。

「我是警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有事要问。」

互目对着猫眼亮出证件,一阵脚步声后,门锁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子一露面,互目便朝他举枪。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趴下!」

男子瞪大双眼。

「这、这是在干什么?」

「我是来抓你的。就是你挖掉秋叶骏河的眼珠、压碎他的牙齿、戳破他的鼓膜,还断他手脚的吧!」

男子做了个深呼吸,嘴边浮现做作的笑容,说:

「怎么可能是我——」

就在男子想要立刻关上门时,恰好有枪声从街上传来。男子吓得大叫并缩起身体,青森和步波迅速冲进玄关,绑住男子的手脚。

「你、你们为什么要……」

步波将大石块往男子嘴里塞,往他下巴揍了一拳。两人抬起安静下来的男子,将他塞进后车厢。

三人回到车内,互目发动小巴,枪声始终不绝于耳;下山时差点遇上警车,躲在空屋后方才总算蒙混过去。

「说到底,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拷问秋叶先生?」

青森在副驾驶座上擦汗,步波从副驾驶座和驾驶座之间探出头来。

「你问错问题了。凶手并没有拷问秋叶先生,只是挖掉他的眼珠和断他手脚而已。单纯因为不恨他才没有杀死他,并没有特殊原因。」

「明明不恨他却断他手脚,是在做人体实验之类的吗?」

「也不是。让我察觉真相的,是『Corpo牟黑』那位棒球迷老爷爷的证词。」

仿佛说好似的,后车厢传来老人般的呻吟声。

「根据老爷爷所说,从十六日跨到十七日,『牟黑Empathy大楼』发生窃盗案的那一夜,正面入口的伞架移动过位置,但我们拿起伞架一看,地垫上只有该处没有晒伤,留下一块正方形,所以伞架的位置和过去一样。

那么,会是伞架连同地垫一起移动过吗?当我们掀起地垫,仍然只有地垫下的水泥地光泽不同。也就是说,地垫和伞架一样,原本就放在那里。」

「我知道啦,所以是老爷爷看错了。」

「不。昨天God Empathy Japan社长从『牟黑Empathy大楼』走出来时,差点撞到伞架而跌倒对吧?假如伞架一直放在原位,每天经过那里的社长应该不会撞上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地垫上可是有晒伤的痕迹耶,岂不矛盾?」

「正是。伞架直到十六日之前都放在墙边,只过了短短几天,不可能在离墙壁有段距离的地方留下晒痕。这代表,那块地垫被换掉了。『牟黑Empathy大楼』正面入口的地垫,在窃盗案发生的那一晚被人掉包过。」

步波露出夹杂了惊讶与困惑的表情。「为什么?」

「为了将案发现场伪装成另一个地方。秋叶先生身受重伤的地点不是牟黑寺,而是『牟黑Empathy大楼』的入口前。凶手不希望别人知道那里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所以将受伤的秋叶先生连同染血的地垫一起搬到牟黑寺,并且把牟黑寺本堂的地垫移到大楼入口。那块地垫上的正方形,是放置禁止乱丢垃圾的立牌留下的。从准备了车辆这一点来想,凶手肯定是『周五金太』无误。」

「窃贼在大街上拷问黑道?怎么会有这种国外游戏般的事?」

「这件事的开端是个意外。『周五金太』从后门入侵大楼,试图从十二楼的God Empathy Japan社长室窃取两亿圆,然而Double Safe重达三百多公斤,难以搬运。『金太』用氧气乙炔切割机打开了水泥材质的门,里面却出现另一道门。

这下子,就连老练的窃贼也无法保持冷静。再花时间割开另一道门的话,天就要亮了,于是『金太』采取了荒唐的行径——Double Safe下方放置了铁板以防压坏地板,『金太』便以千斤顶抬起铁板,将金库丢下窗户。」

座位猛力摇晃。车门旁的后视镜差点撞上电线杆,互目紧急转动方向盘。

「他是自暴自弃了吗?」

「他大概打算,假如金库落地的冲击力撞坏了内侧的门就赚到一笔,没打开的话就弃置原地,直接逃走吧。」

「那样会发出巨大响声,被附近居民发现吧?」

「由于两年前发生过枪战,南牟黑五丁目的民家几乎都没有住人。对面的公寓只有两名房客,一个是黑道,另一个是重听的老人。窃贼在潜入『牟黑Empathy大楼』之前,应该调查过那一带的情况吧。

然而事情出乎『金太』意料,老人听见了金库坠落的声音。『咻——哐啷!』不是挥动球棒的声音,而是金库通过空气撞上地面的声音。既然连那位重听老人都察觉了,可见音量相当大。」

「搞不好会传到五丁目外?」

「牟黑市的居民已经听惯了枪声,即使注意到声响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这一点也在窃贼计算中吧。万一有人报警,只要在警方抵达之前逃离就没有问题。但倒楣的是,金库坠落的地方有个不得了的东西。」

「难不成……」

「有个黑道。」青森语气冷淡地说。「有个喝醉的黑道在那里睡成大字形。」

远处传来的枪声与脑海中浮现的景象重叠。

「秋叶先生有个坏习惯,酒喝多了就会在抵达家门前睡着,他那天恐怕就是在对面大楼入口的地垫上睡着了吧。门被拆除的金库从十二楼掉到他身上,由于原本有门的那一面朝下,上下左右的水泥板压断了他的双手和双脚,焊接在内侧的金库压碎了他的牙齿。那道冲击力将他的头压在地垫上,因此后脑杓也受了伤。」

互目握着方向盘发出呜呃声,步波则像咬到舌头般眯起眼。

「『周五金太』本人大概也怀疑自己的眼睛吧。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即使休克死亡也不奇怪,但秋叶先生还活着,或许因为手脚被水泥板压着,从而抑制了出血量吧。尽管如此,要是放着不管,他肯定会死。在这个城市里,『金太』是极少数抗拒杀人的犯罪者,他将受到冲击而变得脆弱的金库拆开,替秋叶先生的伤口止血。」

「为什么没叫救护车?」

「因为窃贼不希望真正的案发地点曝光。既然金库已经从社长室消失,就无法掩盖『金太』曾在『牟黑Empathy大楼』作案的事实。倘若秋叶先生在这栋大楼正面入口身受重伤的事曝光,人们马上就会知道『金太』涉案。

伤者要是一般人还算好,但秋叶先生可是黑道分子,他胸口有刺青,不可能弄错。黑道这类族群很注重面子,挨揍了就扁回去,手脚被扭断了就以牙还牙。要是被人发现自己让黑道成员受了重伤,一切就完蛋了。想到这里,『金太』便决定将秋叶先生连同地垫一起塞进后车厢,运到牟黑寺。

幸好地垫纤维吸走了血液,大楼入口并未留下血迹。窃贼似乎没注意到飞溅到马路上的血;由于血量很少,警方以为只是秋叶先生在那里遇袭所留下的。」

「为什么要搬到寺庙里?」

互目松开油门。小巴穿过街道,再次开进山路。

「因为寺里铺着和『牟黑Empathy大楼』入口同款的地垫。那栋大楼由God Empathy Japan持有,入口的地垫很可能也是自家产品。窃贼大概调查过公司的经营状况,得知公司贩售了相同产品给牟黑寺。

『金太』抵达牟黑寺后,将本堂里的供桌摆在一起,让秋叶先生躺上去。接着,他将本堂楼梯下方的地垫换成从大楼带来的地垫,梳平表面破碎的纤维,留下鲜血自本堂流出的痕迹。之所以让秋叶先生躺在门附近,是因为得制造出血流到门外、沾到地垫的假象。」

「有那么顺利吗?」

「答案是否定的,还有更倒楣的事等着『周五金太』。当他终于松了口气时,秋叶先生恢复意识了;他忍着剧痛,说出那几句话。」

——热里是拿里?

——我可不认识你。

——败给你了。热里是拿里?

掉在地上的录音笔录下了这几句话。

「秋叶先生问了两次自己的所在地,第一次听起来像是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移动感到吃惊才脱口而出,但第二次是明确地询问自己的所在地。秋叶先生至少造访过牟黑寺的本堂一次,大学生YouTuber遇害事件时,他差点被警方冤枉,跑到鸣空山来找我。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知道自己人在牟黑寺呢?」

「因为已经没有眼睛了?」

「若是如此,他下一句就不会说『我可不认识你』了。」

「唔嗯……」步波摸着嘴唇。「是因为光线很暗吗?」

「住持第一次去查看情况时,有光线从栏间透出来喔!」

「那又是怎么回事?」

「你思考的方向没错。秋叶先生之所以说『这里是哪里』,并不是因为他认不出牟黑寺的本堂,而是因为他看不清楚四周;他看得到凶手的长相,但看不到内殿的佛像和天花板上的吊灯。换句话说,他只看到近处,没看到远处,因为隐形眼镜掉了。」

步波躺回座椅。「这原因没什么大不了嘛!」

「但是,这对『金太』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他听了秋叶先生说的话,察觉眼前这个黑道没戴隐形眼镜。隐形眼镜可能是黑道喝醉时弄掉的,也可能是在搬到牟黑寺来的途中掉落,万一掉在大楼入口附近就不妙了。一旦被人发现那里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所有伪装工作都是白费工夫。实际上,其中一片隐形眼镜就掉在大楼附近,所以『金太』的担忧正中红心。

『金太』开始绞尽脑汁。光是要把牟黑寺的地垫运回『牟黑Empathy大楼』就快要天亮了,根本没时间在大楼四周寻找。为了避免隐形眼镜被发现,首先必须避免有人去找隐形眼镜,亦即不让任何人对被害人没戴隐形眼镜一事起疑。

然而,只要去搜被害人的住处,马上就会知道他没回家。如此一来,就只能制造出被害人外出时被掳走并受到拷问的假象,但没戴隐形眼镜还是不自然,即使拷问途中掉落,照理说会掉在附近才对。

既然如此,干脆再多加一道不留眼球的拷问不就好了吗?只要制造出凶手将眼球连同镜片一起带走的假象,就没有人会去找镜片了。『金太』这么想,便以用来破坏后门的铁撬尖端挖掉秋叶先生的眼球。」

「只因为他没戴隐形眼镜就做到这个地步?」

「对方再怎么说都是黑道分子啊!一旦留下半点线索,运气就到了尽头,再也无法用双脚走路了,『金太』应该也拼上了全力。」

小巴前方的视野瞬间拓展开来,眼前海岬的彼方是一整片湛蓝的海洋。

「他的厄运不仅如此。清晨四点多,听见声响的住持前来本堂打探情况。万一自己的长相在这时被住持看到,一切的辛苦就泡汤了。于是,『金太』决定破口大骂赶走住持。

然而秋叶先生这时还有意识,自己一旦出声就会暴露身份,又不能不管住持。打昏秋叶先生是最快的方法,但对一个重伤患者而言,这么做恐怕会害死他。凶手在情急之下,用细长的开锁器具刺破秋叶先生的耳膜,免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咦咦咦?」步波探出身体沉吟。「秋叶先生看到『金太』的长相,说『我可不认识你』对吧?既然双方没见过面,凶手根本不用怕被他听见声音啊?」

「按常理来说是如此,但『金太』是特例,大众不知道他的长相,但熟知他的声音。」

「他是歌手或配音员?」

「牟黑寺住持都对『金太』的声音有印象,表示『金太』的声音就连不爱看电视的大叔都有机会听到。」

步波「啊」了一声,双眼圆睁:「是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吗?」

「没错。秋叶先生很喜欢听FM牟黑的深夜广播节目。广播节目主持人往往嗓音广为人知,长相却无人认识,更别说是没有知名艺人上节目的地方广播电台了;秋叶先生平时都透过广播收听『金太』的声音。」

「即使再小的广播电台,也有不少来宾吧?青森先生,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金太』?」

「『金太』刺破秋叶先生的鼓膜,是因为他很确定秋叶先生听过自己的声音。绝大多数黑道根本不会收听深夜广播节目,『金太』之所以知道秋叶先生是自己的听众,是因为他胸口的刺青不是龙也不是虎,而是《下平平的死神广播》的节目标志。『金太』在某个时候发现这件事,确定秋叶先生就是自己所主持节目的忠实听众。」

互目在距离海岸约两百公尺处停下引擎。青森走下副驾驶座,绕到小巴后方。

「《下平平的死神广播》有两位主持人,分别是主要主持人下平平,以及他的小说家朋友袋小路宇立。这两人都不曾公开真面目,但秋叶先生一年半前受组里命令去讨债时见过下平平,若见到他不可能会说出『我可不认识你』这种话,因此嫌疑犯只剩下一个人——你就是『周五金太』吧?」

青森打开后车厢,袋小路宇立无力地倒在里面,手脚被绑让他看起来像个V电影中的龙套角色。

「既是小说家,又是广播节目主持人和盗贼?真是斜杠呢。」

「他就是因为有预录节目的时段,才动了窃盗的念头吧?每周一录制节目之前,他会收到许多邮件和明信片,只要看署名和寄件人栏位,就能得知听众的姓名和地址。现在这个时代,能轻易从个人资讯推测出职业和工作地点,忠实听众在周五深夜绝不会离开收音机,『金太』利用听众的个资,过滤出不怕被人撞见的入侵地点。」

「看来你不笨嘛。」

步波一副佩服的模样,拿掉袋小路嘴里的石头。

「青森老弟……为什么……」

袋小路如病患般有气无力。

「青森先生,他在叫你耶。你们认识吗?」

步波歪着头。

「我们以前有些恩怨。」

「……这里是哪里?」

「牟黑岬。」

「不要啊!我什么都没做!」

袋小路瞬间精神奕奕。

「你还真不死心啊!」

互目将被绑的袋小路从后车厢拖出来,猛踹他胸口和屁股,让他滚到崖边,青森和步波跟在后面。凉爽的海风令人感到舒适。

「拷问秋叶的就是你吧?」

「不是我!你们搞错人了!」

互目又踹了他屁股一脚,叫声随之落海,水花溅起。哀号声持续了一会儿,但旋即只剩单调的波浪声。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即使有稻草也抓不了。

青森站在海岬前端,探头看向海洋;崖高约五公尺,与其说是东寻坊note,更像是游泳池的跳水台。先不管四肢被绑这一点,一般来说就算跳下去也只会感冒而已,没在这跳水自杀真是太好了。

注:位于日本福井县的海崖,约五十公尺的悬崖峭壁常出现在日本推理剧中,也是著名的自杀景点。

「拉他上来。」

听到互目的指示,青森和步波拉动绳索,袋小路的身体一边滴水一边上升;他吐掉嘴里的水,又不小心喝到脸上的水而呛到。

「是我干的没错,但那是意外,谁会想到有人睡在那种地方……」

互目作势踢他屁股,袋小路发出哀号。

「是我,就是我,是我干的没错!」

「你做了什么?」

「我拷问了黑道弟兄。」

「再具体一点。」

「我断了他的手脚,敲碎他的牙齿,还挖掉眼珠,刺破鼓膜!」

「很好,一百分。」

步波取出录音笔,按下重播键,喇叭传出袋小路的声音——是我,就是我,是我干的没错!

互目操作手机,从步波手中接过录音笔,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赤麻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其实我们抓到对您家小弟施暴的凶手了。真的啦!让您听听他的自白。」

录音笔开始播放:「你做了什么?」「我拷问了黑道弟兄。」

「您听见了吧?我接下来要把他丢进看守所,心想还是先通知您一声。什么?那不可能啦,我们流了很多汗水呢!」

袋小路嘴里,牙齿打颤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过,我们也受到您很多照顾嘛!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会想办法的,不过需要点处理费就是了。」

互目语气不变地露出白牙。

「三亿怎么样?」

汁水从袋小路铁青的脸庞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