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悬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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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二月四日星期六晚上十点三十一分,群马县警察局利根分局接获失联通报。通报者是在「上毛雪上活动乐园」滑雪场经营小木屋的芥见正司。他不是打一一○,而是直接打电话到分局,通报原本应该在晚餐前回来的客人没有回来。十点五十九分,从距离最近的派出所赶到的警察询问芥见详情,得知从崎玉县崎玉市一起来的五名滑雪游客当中,有四人失去联络。
唯一返回小木屋的滨津京歌(三十四岁)说,她是在下午三点左右与其他同伴分开的。滨津在四点左右回到小木屋等候同伴,但直到日落都没有人回来,打到手机也没有人接,让她感到很不安,到了晚上八点左右便去找芥见讨论。
直到滑雪场夜间营业时间结束的九点半,仍旧无法与滨津同伴当中的任何一人取得联络,即使询问场内的巡逻员,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处。芥见劝滨津报警,但滨津主张要再看一下情况。接着又过了一小时,滨津仍旧迟迟无法决定要不要报警。芥见判断不能继续等下去,于是打电话到利根分局。警察问话的主要对象自然是滨津。
滨津一行五人都是三十多岁,据说是国中以来的朋友。一行人在上午十一点左右抵达滑雪场,将行李寄放在小木屋之后,就去玩单板滑雪。五人虽然都有单板滑雪的经验,不过技术程度各有差异。其中三人对冬季运动非常熟悉,另外一人只能算是初学者,至于滨津则只滑过两次。他们在下午三点左右搭乘前往山顶附近的第六吊椅缆车。下了吊椅之后,其中一人提议要尝试山岳滑雪,也就是在离开滑雪场的大自然中滑雪。五人中也有人反对,但最后大家还是觉得好像满有趣的,就决定尝试。滨津即使在滑雪场也无法顺利滑行,于是就在此向同伴道别,自己一人再度搭乘缆车下山。
当天的天气并不算太坏,不过在傍晚有短暂的期间,风雪曾一度增强,山顶附近恐怕已经形成暴风雪。派出所的警察综合以上资讯,推测四人有可能是因为装备不足踏入山林而受困,于是立刻联络利根沼田广域消防本部,共同成立搜救团队。
等到次日(五日)日出之后,由警消人员、当地消防团与志工,以及滑雪场巡逻员共同组成的搜救队出发。「上毛雪上活动乐园」因为雪质与地形的关系,被认为很适合从事山岳滑雪,每年都吸引众多爱好者踏入雪山。其中也有人运气不佳或准备不足,这十年来的山难事件已经是第四起了。当地有不少人具备搜救经验,因此从建立计划到分配工作、开始搜索,都能够快速应对。
搜索开始之后经过两个小时左右,到了上午八点四十七分,失联者当中的两人———后东陵汰与水野正———在距离滑雪场滑道约三百公尺的悬崖下被发现。他们似乎是因为突然下雪而迷失方向,不小心从悬崖坠落。救难人员立即用担架搬运水野下山,经过紧急处置之后送往医院急救,但后东却被留在原处。
因为他已经死了。
中午过后,群马县警本部刑事部搜查第一课的葛警部note带领下属,来到「上毛雪上活动乐园」。
注:警部,日本警察组织中的阶级之一。一般为中阶干部。
事件现场在悬崖下方。先抵达的鉴识课人员和验尸官已经完成初步的工作,同意让刑警进入现场。葛警部踩着很深的积雪走近尸体。
后东的背部靠在几乎垂直耸立的悬崖坡面,死亡时眼睛仍旧是张开的。他的脖子左侧有大量出血,将雪和身体左半侧染成红色。他的脸上留着胡子,大概是因为受困时无法刮胡子的关系。以三十四岁的年龄来说,他的外表看起来很年轻,简直就像是学生。
后东固定在单板滑雪上的脚不自然地往身体右侧扭转。他身上穿着卡其色的滑雪服装,但拉链却拉下来,内衣也往上掀起,露出肚子。周围散落着他脱下的围脖、毛帽、滑雪镜及手套,每一项配件旁边都摆了鉴识用的号码牌。葛没有看过受困雪地的人,不过他当然也有相关知识,知道陷入失温症的人有时会因为精神错乱,把身上的衣物脱掉。
验尸官主藤走近葛。两人彼此以眼神致意后,葛单刀直入地问:「这一带的气温,也会让人主动脱掉衣服吗?」
主藤摇头,说:「只能说,要看人和看情况。比如说,如果内衣湿了,体温会下降得更快,就有可能因为失温症,导致精神错乱的状态。」主藤说明到这里,问:「我可以说说自己的看法吗?」
「当然了,请说。」
「死者全身受到严重撞击,骨头应该也有多处折断。死因是颈动脉被刺造成的失血。距离死亡时间大概有十到十四个小时。刺伤只有在脖子上的一处发现。」
葛望着鉴识课人员四处走动,又问主藤:「知道凶器是什么吗?」
「目前只知道是前端尖锐的物体。」
葛默默地点头。主藤似乎认为谈话已经结束,在尸体旁边蹲下。
葛心想,凶手无疑是水野正。十到十四个小时前,相当于二十二点到两点。在这个时段,很难想像会有其他人在山中,因此可以断定一直在被害人旁边的水野就是凶手。
水野目前人在医院,葛已经派刑警监视他。先前该名刑警以无线电通知,水野因为伤势严重,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
葛拿出手机。手机没有接收到讯号,不知是因为山谷间的地形导致收讯困难,还是因为这里原本平常就没什么人,因此没有设置基地台。不论如何,后东和水野想必都无法打电话求救。
接着葛抬头仰望悬崖。这座悬崖的斜坡很陡,几乎没有附着到雪。遥远的上方可以看到向外突出的雪檐,前端垂挂着形状凶恶的冰锥。葛呼唤附近的下属,指着上方问:「从这里到上面,应该有八公尺吧?」
下属慎重地从上到下扫视悬崖,回答:「是的。」
「你去问导览员,有没有办法到悬崖上方。如果可以,你就请他带路去看一下。另外也带鉴识人员一起去。」
「好的。」
下属以严肃的表情转身离去。葛带领的工作现场气氛总是很紧绷,连开个玩笑的余地都没有。
葛接着找到鉴识班长樱井并呼唤他。樱井转身挥手,边走向葛边说:「从脚印找不到任何线索。现场被搜索队和急救队踩得乱七八糟,甚至连是不是原本就没有脚印,或是被踩到消失都无法判断。」
「那也是没办法的。」
如果发现从悬崖下离开的脚印,事件的全貌就会变得截然不同。不过在救人第一的情况下,葛也不认为脚印能够完整保留下来。
「现场有没有遗留物?」
「除了被害人身上的衣物之外,目前只找到那边的毛帽、手套、围脖和滑雪镜而已。」
「滑雪杖呢?」
「没有看到。」樱井立刻回答。
玩单板滑雪时往往不会使用滑雪杖,不过在山岳滑雪的环境中,较常遇到会使用的情况。话说回来,被害人原本没有准备要玩山岳滑雪,所以没有带滑雪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葛重新环顾现场。悬崖下有一名男子背靠着悬崖斜坡死亡。尸体周围的雪地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不过稍远的地方则覆盖一层厚厚的新雪。不知从何处传来流水声,由此可以判断这里是河川冲刷形成的山谷。
现阶段无法逮捕水野正的理由有两个。
首先,剩下的两名失踪者还没有找到。从悬崖滚落的或许不只是被害人和水野两人,还包括其他失踪者。目前还无法否定是第三人或第四人杀死被害人,然后把水野留在现场离开。至于另一个问题,则更为重大。
「没有凶器。」葛喃喃地说。
樱井默默点头。
刺在后东陵汰的脖子上、割破动脉并造成他死亡的「前端尖锐的」凶器还没找到。如果凶器是被急救队搬走的水野正身上的物品,那么应该早就被发现了。无线电到现在都还没有响起,就表示水野正并没有携带凶器。
这一来就无法杀人。凶手是如何下手的?
动机可以事后再调查。只要找到凶器,事件就结束了。换句话说,没有找到凶器,事件就无法结束。虽然也可以设法取得水野正的口供,不过水野目前处于昏迷状态,无法对他展开侦讯。要是为了侦讯他而等好几天,结果被他否认,那就太糟糕了。
樱井嘀咕:「只好出动所有鉴识人员来铲雪,看看有没有凶器被埋起来……这下子会很辛苦。」
过了下午四点,本案件的调查指挥部设置在利根分局,将情报集中于此。
负责指挥侦查的是刑事部搜查第一课的强行犯搜查指导官,小田警视note。小田原本是一名干练的刑警,在升上指导官之后则转变为协调型的指挥官,负责在搜查第一课长等高层及侦查现场的班长之间斡旋。在这次的侦查会议中,他也只有在一开始说「葛,你来主持吧」,没有干涉执行方式。
注:警视,日本警察组织中的阶级之一,位阶比警部高,一般为管理职。
被杀害的后东陵汰住在崎玉县崎玉市,在老家经营的酒行工作,已婚,有三个小孩。他曾在酒醉后向居酒屋店员挑衅、并使对方受伤,而有伤害前科。根据目前掌握到的资讯,他是在上午八点半从住处出发,和四名朋友共同搭乘自用车,在上午十一点左右抵达「上毛雪上活动乐园」。
尸体上有几处撞击痕迹,详细情况必须等待司法解剖后才能得知,不过可以看出他的双脚已经骨折。报告中也重新提起被视为致命伤的脖子上的刺伤。
水野正任职于崎玉市的建设公司「见沼建设」,在资材管理部门工作,未婚,住在老家并开车通勤。这次开车到「上毛雪上活动乐园」的人就是水野。
独自一人返回小木屋的滨津京歌,是崎玉市「岩槻友爱托儿所」的非正职员工,目前单身。根据滨津自己的说法,其他四人平常就有往来,只有她例外,这次是第一次加入他们一起外出。
行踪不明的两人是一男一女。
下冈健介三十四岁,已婚但没有孩子,没有固定工作。在五人当中,他的单板滑雪经验最丰富。根据滨津京歌的说法,提议要离开滑雪场雪道的是后东陵汰,而下冈则表示反对。不过后东挑衅他说是不是在害怕,他就还算爽快地收回反对意见了。
另一个行踪不明的是额田姬子,三十四岁。她在崎玉市的小钢珠店「德梭大宫店」工作。国中时,她常和后东、水野、下冈三人一起行动,不过在成年之后,这样的机会就减少了。这次她无法拒绝来滑单板滑雪的邀请,不过为了避免只有一名女性的情况,因此才特地邀滨津同行。
以上情报都是根据滨津京歌的陈述。为了确认正确与否,已经派遣刑警到崎玉市展开调查。
接着站起来报告的是在医院监视水野的刑警。
「水野正的伤势很严重。根据医生的说法,他的肋骨、左手腕、左右小腿都有骨折,右前臂甚至形成开放性骨折,另外全身上下也都有撞击伤痕。在救出时他还有意识,不过在搬运途中陷入昏迷,直到现在十五点五十分都还没有恢复意识。电脑断层扫描结果没有发现颅内出血,手术也顺利完成,如果没有并发症的话,应该能够逐渐恢复。」
侦查资料也附上受伤部位的图解,上面记载骨折部位为右边第六、七肋骨、右桡骨、左手舟状骨、左右腓骨。根据附注,医生推测骨折部位之所以分散在全身,应该是身体在坠落时一路撞击在悬崖斜坡上的关系。
「水野抵达医院时,身上的物品如下:首先是橄榄色的单板滑雪衣裤,另外还有红色毛帽、绒毛罩部分为白色的黑色耳罩、白色滑雪镜、装有滑雪场一日券的臂带、黑色围脖、深红色靴子、黑色袜子、黑色滑雪板固定器、萤光绿色带有花纹的单板滑雪板、智慧型手机、深褐色的双折钱包———钱包里的物品记载于附表上。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滑雪板固定器是将靴子固定在单板滑雪板上的器具。钱包里有一万六千二十六日圆的现金、普通汽车驾照、员工证、器官捐赠意愿卡、Suica IC卡,以及几张崎玉市商店的集点卡。
葛问:「从现场搬运的途中,水野的状态有办法丢掉身上的东西吗?」
「没有。」刑警似乎早已预期到这个问题,立即回答。「水野双手都骨折了,而且在搬运的时候,他躺在担架上,身体被毛毯紧密包裹。我看过搜索队拍摄的搬运途中照片,他不可能把双手伸到毛毯外面。我会把照片提供给大家。」
「我知道了。还有一个问题:以水野的伤势来看,他有可能犯案吗?」
「恐怕……」刑警说到一半,又改口说:「不知道。我会去询问医生。」
葛点点头,并告知刑警,开完会之后会给他正式询问所需的文件。
结束报告的刑警坐下,下一个报告者站起来。
「关于被害人与水野被发现时的状况,我去询问过搜索队,得到的证词是现场周边没有其他人的脚印。搜索队的人说,他们在急救人员抵达之前,先铲雪开辟出搬运用的路径。另外我也询问每个人,救出时有没有捡到或带回任何东西,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现场的雪是在几点停止下的?」
另一名刑警回答:「根据询问气象厅的结果,下午四点以后,现场周边一直都是阴天,没有观测到降雪。滑雪场的员工也是同样的看法。」
后东陵汰的死亡推测时间是深夜,因此如果有人杀害他之后离开现场,脚印不可能会被降雪覆盖。
「我知道了。下一位。」
一名脸孔在雪地中晒红的刑警举手,开始报告。这名刑警就是先前葛命令去检视悬崖上方的刑警。
「从案发现场的悬崖下要爬到悬崖上方,必须先沿着河流往下,然后沿着陡坡爬上去。导览人员说,现场周边因为积雪很多,地形也很险峻,如果没有装备的话,不太可能行动。另外,搜索附近的搜索队员发现了两条通往悬崖的滑行痕迹。虽然因为降雪,痕迹变得很淡,不过还是能够判别。我会把照片传给大家。鉴识人员目前正在调查那一带,不过根据报告,目前并没有发现明显的遗留物。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滑行痕迹是指滑雪板或雪橇在雪地上滑行之后留下的痕迹。坠落到悬崖下的是后东和水野两人,而两人是以单板滑雪滑下去的,因此有两条滑行痕迹很正常。
另一名刑警举手发言。
「后东陵汰的遗体已经被送到前桥,鉴定许可书也已经核发,由桐乃教授做司法解剖。宫下在桐乃教授那里了解情况。」
葛已经亲自打电话给前桥大学医学部的桐乃教授,告知目前凶器不明,希望能够特别留意伤口形状。桐乃教授针对伤口得到一定的见解之后,应该就会打电话通知。目前为止,关于凶器的调查只能等桐乃教授的联络了。葛示意下一位报告者开始报告。
「针对昨晚在这里过夜的旅客询问得到的结果,目前还没有发现有人和被害人一行人接触过……」
这段话说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静静地打开,一名分局刑警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葛打断正在报告的刑警,低声问闯入者:「什么事?」
这名分局刑警似乎还是菜鸟,显然慑服于葛的气势,不过还是以清晰的口吻报告:「额田姬子被发现了。她还活着。」
会议室里掀起轻微的议论声。小田指导官总算探身向前,打破沉默。
「她的状况怎样?」
「她虽然精神有些恍惚,不过没有受伤,似乎安然无恙。她现在正在滑雪场的办公室用餐。」
小田看了葛一眼。葛下达指示:「开完会之后,我会派人过去。你先回去看守额田。」
「好的。」
刑警一反先前进门时蹑手蹑脚的动作,以小跑步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刑警纷纷松了一口气,气氛也稍微变得和缓。大家虽然对于鲁莽挑战山岳滑雪、结果受困的游客并非毫无怒火,不过听到失联者生还的消息,首先涌起的还是喜悦的心情。
小田为了重新绷紧气氛,开口说:「葛,继续主持会议吧。」
「好的。」
葛环顾刑警,继续汇集各方情报。
在侦查会议的结尾,葛从目前大概无法期待有结果的调查中抽出人手,分配到人数不足的地方。他的班内最擅长问话的佐藤目前被派到崎玉市,因此向额田姬子问话的任务交给了排名第二的村田。葛也亲自陪同村田。
调查指挥部设置在「上毛雪上活动乐园」的办公室。虽然名为指挥部,不过设置相当简陋,只是有消防负责人常驻,并且摆了无线电收发器而已。额田姬子坐在房间角落的折叠椅,肩上披着毛毯,正在喝热开水。办公室很大,不用担心对话内容会被旁人听到。
案件关系人的照片还没到齐,因此在滑雪场的刑警都还不知道额田的长相。额田低着头,缩着身体发抖,看起来显得很苍老。不过这是因为她处在刚获救的极特殊情境。如果是在平时,她的外表应该会很有魅力吧。由于她坐在椅子上,因此只能大概猜测,不过葛判断她的身高应该是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
额田似乎发觉到村田与葛接近,抬起头以虚弱的眼神望着他们。在她开口询问之前,村田便报上名字:「我们是群马县警的村田和葛。你是额田姬子吧?很高兴你安然无恙。」
「警察……」额田不安地低声复述。这是他们很熟悉的语气。当一般民众得知和自己说话的对象是警察时,往往会发出不安的声音。
「那个……我做了什么……」
额田似乎还不知道后东被杀害了。村田瞥了葛一眼。葛点头,村田便拿出记事本和笔,以沉痛的声音说:「不是关于你的事。事实上,是后东陵汰被杀害了。」
「什么?」额田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被杀……被谁?」
「不知道,所以我们想要问你一些问题。」
村田正要开始提出问题,葛便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对额田说:「当时在后东附近的是水野。」
额田的反应很明显。她张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喊:「他发现了!」
村田仿佛早就猜到额田的反应,丝毫不为所动。
「你说『他发现了』,是什么意思?请告诉我们。」
额田慌乱地挥挥手说:「没、没什么。」
「额田小姐,这是杀人事件。你这样子我们会感到很困扰。后东对水野隐瞒了某件事吧?是什么事?」
「可是……也可能是我搞错了。」
「我们会去确认,这是我们的工作。」
「可是……」
村田温和而坚定地劝说,但额田仍旧犹豫不决。在后方观望的葛心想,要是给额田更多时间,她大概就会撒谎。他们没有时间被谎言耍得团团转。于是葛代替村田发言。
「额田小姐,如果你不想说,也不用勉强。」
额田听了这句话,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但葛又接着说:「我们也有派警察到崎玉市。我可以叫他们问你的朋友,你刚刚说的『他发现了』是什么意思。」
「什么?等等……」额田的脸色变了。
在此同时,村田的表情也变得苦涩。他自己有一套基于经验建立的问话流程及访谈方式,但身为上司的葛却跟了过来,以村田不被允许的擦边球方式问话。这种做法完全不顾班内排名第二的村田自尊。
「警察问话的时候,会说出我的名字吗?」额田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询问。
葛回答:「应该会。他们会去后东的家和你的职场,询问有没有人知道任何线索。」
额田显得坐立不安。村田不想因为对上司的反感而错过工作上的良机,便立刻接话:
「不过,如果你可以在这里告诉我们,就不用花那么多时间了。额田小姐……后东隐瞒了什么?」
额田把瘦小的身躯缩得更小,盯着装了热开水的杯子。葛没有再度发言。额田很明显已经放弃抵抗。接下来只需等待,她就会说出实话。过了片刻,额田叹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那我就告诉你们吧。不过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好的。」
「警察应该已经知道,水野的母亲过世了。不过那场车祸,其实是后东害的。」
事件关系人首先会被调查有没有配偶或小孩,不过如果没有特别理由,并不会优先调查他们的双亲是否健在。现阶段并没有接获水野母亲死亡的情报,不过葛和村田都装出早就知道的态度,继续听额田陈述。
「后东原本个性就很乖僻,开车的时候更严重……他会去骚扰其他车辆。我很讨厌他这样的行为,劝过他好几次别这样,可是他始终没有改变。水野的母亲是在开车时冲到反向车道,撞上水泥搅拌车,不过那是因为开在前面的后东突然踩煞车的关系。」
村田飞快地写下笔记。
「那场车祸害水野过得很辛苦……越过中线的是水野的母亲,所以好像必须负担赔偿责任的样子。可是后东却什么都没说,假装听水野诉苦,事后却暗地里嘲笑他。如果这件事被水野发现……水野有时候发起脾气会很可怕,所以我一直很害怕。」
村田问:「在这趟滑雪旅行之前,水野有没有表现出他已经察觉到车祸原因?或者他有没有其他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额田沉默片刻,然后摇头说:「应该没有。基本上,每次都是后东主动邀水野出来,水野内心虽然不情愿,还是强颜欢笑陪同———这次也一样。如果说水野其实知道车祸原因,可是却假装不知道……」
额田停顿了片刻。她低下头,反复喃喃说:「我也不确定。我不确定……」
「……那么我们也会去做调查。对了,我想要请教一下昨天的情况。」村田改变话题。「是谁提议说要离开滑雪场的雪道,进入森林里滑雪?」
「那是……」额田似乎还在心中自问,因此听到这个问题时,显露出措手不及的样子。「呃,关于这一点,我应该已经告诉滑雪场的人了。」
「请你再说一次。」
「唉……好吧。是后东提议说要离开雪道的。」
「对于这项提议,其他人有什么反应?」
「下冈说,我们没有装备,最好不要冒险。滨津原本就是初学者,不可能去雪道以外的地方滑。她说她甚至没办法自己滑下去。」
「水野跟你呢?」
额田无力地笑了。
「我的话……我知道后东只要一说出口,就绝对不会听别人的建议,而且他应该只要稍微离开一下雪道再回来就满足了,所以我心想,这样也没什么关系。水野虽然也说太危险了最好别去,不过感觉也差不多放弃了。下冈到最后也顺从他的意见。」
额田的陈述和滨津相同。
「接下来怎么了?」
「我们刚开始滑,下冈就摔倒,伤到了脚。他应该是所有人里面最会滑雪的,不过他是第一次尝试山岳滑雪,完全不熟悉滑法。我们当时才刚往下切入森林,还可以看到上方的雪道,不过因为带着滑雪板爬上去很麻烦,所以就想说要设法继续滑。下冈看了一下情况之后,也说他应该可以继续滑,所以大家又开始向下滑。可是这时候雪越下越大……后东和水野滑在前面,我跟下冈跟丢了。下冈后来说他好像还是不行,要我求救,可是手机没有讯号,我只好一个人往前滑,到后来迷失方向,不知道哪里才是山脚。我想到这样下去大概会死掉,就用滑雪板代替铲子在雪地挖洞,躲在里面度过一晚。」
「在雪地挖洞?你竟然想得出这种方法。」
额田盯着手中的杯子,小声说:「我在漫画里看过……」
额田很担心下冈的安危,不过关于这一点,葛和村田也无法给她任何答案。
两人走出调查指挥部之后,村田说:「关于水野母亲车祸的事,我会去询问崎玉县警。」
「交给你了。」
「班长,如果后东真的和那起车祸有关,那么额田是怎么知道的呢?」
葛简短地回答:「她大概也在后东的车上吧。」
「……哦。」村田露出苦涩的表情。「原来在暗地里嘲笑水野的,不只是后东一个人。」
「你去把额田刚刚说的话告诉佐藤。我要回去开会了。」
「好的。」
葛坐上由派任第二年的下属驾驶的车,命令他开往利根分局。山间的日落时间特别早,周围已经是黑夜。在汽车头灯的光线中,细雪闪闪发光。根据气象预报,今晚的天气会越来越冷。葛坐在沿着发夹弯下山并开往市区的车上,心中想着下冈的事。
后东和水野从悬崖坠落时的滑雪痕迹留在雪地上,因此山中应该也有留下额田的滑雪痕迹。只要从发现额田的地点循滑雪痕迹前进,应该可以轻易找到下冈才对。但实际上,即使过了一个小时,仍旧没有找到下冈。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滑雪痕迹消失,或者也可能是下冈自己盲目乱闯。日落之后,搜索工作就会结束。如果无法在那之前找到下冈,就无法指望他能够存活。葛迟早会找到凶手并查明犯案手法,但是关于下冈的生死,他却无计可施。人命太过沉重,使他无法用职分不同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这时葛的手机响起。萤幕上显示前桥大学医学部桐乃教授的名字。
「喂,我是葛。」
「喂,是我,桐乃。关于滑雪场的案件,你说过想要先听听我对伤口的见解吧?」
「是的,拜托你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得先提醒你,这只是暂定的看法,鉴定书会晚点再送过去……话说回来,结果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你准备好要记下来了吗?」
「好了。」
实际上,葛开启了通话录音功能。他可以听到手机另一端传来翻纸张的声音。
「伤口深四公分两公厘,接近三角形,一边的长度是一公分五公厘到两公分左右。凶器可以想成是前端锐利的三角柱。」
「三角柱?」葛不禁重复一次桐乃说的话。「有没有可能是锥形?会不会是前端很细、接近底部变粗的形状吗?」
「你似乎想到了什么……」桐乃如此回应,然后断言:「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夺走被害人生命的凶器,应该是前端尖锐、其余部位大致笔直等粗的条状物。如果要比喻的话,大概像是细木桩……不过你得留意,我说的三角柱,是勉强来说接近的形状。应该理解为凶器剖面至少不是圆形,这样比较不容易搞错。」
「……我知道了。」
「还有,凶器前端虽然锐利,不过并不是像刀锋那么锐利。伤口被戳得很烂,可见凶器没有磨得很利,只是有点尖。这样的形容比较符合实际状况。」
葛脑中不断浮现符合条件的各种凶器,然后又一一消失。
「伤口周边有压迫的痕迹,应该是有人压迫过被害人的脖子。」
「你是指,他的脖子被掐住了吗?」
桐乃教授停顿片刻。葛猜想,他此刻或许回头看了一眼后东的尸体。
「感觉不像是那样,比较像是单纯地用力压住伤口。根据我的推测……大概是在止血吧。被害人的右手附着大量血液,所以如果是被害人自己压住自己的伤口,那也不矛盾。话说回来,颈动脉要是破裂,光是压一下也没办法止血,大概只能撑几秒钟吧。」
葛想起鲜血满地的现场。即使救难人员把雪地践踏得乱七八糟,现场仍留下大量血迹。
「关于伤口的见解,大概就是这样了。」
葛听到桐乃的话语中有些许的迟疑。他显然还有话没有说出来。
「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葛试探口风。
「在伤口内部,可以观察到很微量的血液凝结。」桐乃的语气明显变得不悦,但并没有隐瞒。
葛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沉默片刻。
「……你是指,出现毒物反应吗?」
葛知道几种具有凝固血液作用的毒物。桐乃在电话另一端发出「唔~」的声音。
「毒物……嗯,广义来看应该也算是毒物吧。不过我猜这恐怕是血液。被害人的伤口应该是流入了血型不相容的人血。」
葛听了不禁重新握紧电话,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知道。」桐乃加强语气。「调查这种事不是我的工作。」
「你说得对,抱歉。」
「嗯,你不用在意。被害人的血型是A型,RH阳性。所以说,流入的血液应该是B型或AB型。还有,他全身上下的骨折和挫伤都有生前反应,应该是从悬崖坠落时造成的,这点没有问题……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不能丢下遗体太久。」
葛还有很多事想要问,但桐乃说:「其他目前已知的事,我会告诉在这里的刑警。再见。」说完他就挂断电话。
葛把手机收回口袋,开始思考。血液的事确实令人在意,不过刚刚的通话中,够重要的是关于伤口形状(亦即凶器形状)的情报。
凶器是笔直的棒子,剖面至少不是圆形,前端锐利。葛闭上眼睛,回忆白天看到的案发现场。后东的尸体背倚着悬崖,雪地被践踏得乱七八糟,悬崖的陡坡没有积雪,悬崖上方有延伸出来的雪檐……
事件发生时,在被害人后东身旁的是水野。葛先前接获水野身上物品的报告,其中并没有和桐乃教授的见解一致的物品。那么水野是如何刺杀后东的?或者就连凶手是水野的推测也必须重新思考?
车子抵达利根分局,开车的下属有些多此一举地告诉葛:「到分局了。」
「再等一下……」葛刚开口,却突然停下来。
「没事,下车吧。」
葛虽然想要独自一人思考的时间,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会议室,有许多刑警带着许多情报在等葛。
葛首先将桐乃教授的见解告诉在场的刑警,并将自己的手机交给年轻下属,命令下属誊写他和桐乃的通话内容。接着他听取排成一列的刑警报告,不过报告内容整体而言都是现况报告,只有一件或许有助于阐明真相的情报,那就是医生对于水野双手状况的陈述。
「根据负责治疗水野的利根综合医院整形外科饭冢医生的说法———」刑警看着笔记报告。「他的右手没办法握住东西,不过左手只有舟状骨骨折,所以可以有某种程度的动作。」
「某种程度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他应该很难用力握住东西,或是拿很重的东西。」
葛听了所有人报告之后,指示下属轮流用餐,他自己则以事先准备的甜面包和咖啡欧蕾代替晚餐,不到五分钟就吃完了。
他接到前往崎玉市的佐藤报告的邮件。根据报告内容,那五名滑雪游客的确是国中时期的同学。除了只有这次受邀的滨津京歌以外,其余四人在毕业之后,仍旧没有中断往来。后东在这群人当中处于领导地位,水野和下冈无法违逆他———这样的关系即使在毕业后过了快二十年,仍旧继续维持。
邮件中也提到水野母亲的死亡车祸。车祸发生在四年前,和她相撞的水泥搅拌车司机也死了。水野母亲加入的保险只有对人提供无限额赔偿,对于财损的赔偿则有上限,因此水野家被索取高额赔偿金。水野的父亲因为忧虑而卧病,家里的房屋被迫卖掉,水野则忙于照护父亲及还债。
从传送时间来看,佐藤在写报告邮件的时候,葛和村田正在询问额田。邮件中当然没有提到额田所说的车祸原因是后东的陈述。葛看了一下时钟,现在时间还不到十九点,要结束侦查还太早了。葛打电话给佐藤。佐藤似乎刚好有空,因此立刻接起电话。
「喂,我是佐藤。」
接起电话的声音稍微有些僵硬,但葛不以为意,直接开始谈起要件。
「我看过报告了。这样就很够了。你听村田提起水野母亲的事了吧?」
「是的……这边的交通课对于这个说法不太高兴。他们说,那起车祸做为意外处理并没有问题。」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如果被刁难的话,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先告诉你,被害人体内发现B型或AB型的血液痕迹。你去询问一下所有关系人的血型。」
「血型?好的。」
「水野的右手腕折断了。你知道他惯用哪只手吗?」
佐藤立即回答:「应该是右手。我在水野老家看到他打棒球的照片,他是右投的选手。为了保险起见,我会再去问他父亲。」
水野如果惯用右手,那么应该很难只用左手脱下后东的衣服。后东的衣服被脱下的理由,应该就像一开始推测的,是因为失温导致的反常脱衣现象。
葛说完「好,拜托你了」便结束通话,转向办公桌上的文件。他从众多文件当中拿起鉴识报告的档案夹,翻开寻找汇整被害人身上物品的页面。
他已经看过所有现场遗留物,也听了关于水野正身上物品的报告。这两边都没有可以做为凶器的东西,那么凶器就只有可能是后东身上的物品。葛找到他在找的那一页,开始阅读。
———遗留在现场、判断应为后东个人物品的东西,有毛帽、手套、围脖和滑雪镜。
———后东身上的衣物,有基本服饰(内衣、法兰绒衬衫、毛衣、棉内裤、袜子)、滑雪衣裤、滑雪场使用券(臂带式)、滑雪板、滑雪板固定器、靴子、手机、双折钱包(里面有现金、卡片类、普通汽车驾照)。
除了遗留物清单以外,葛也检视了每一件物品的照片,寻找有没有哪一件物品用到前端尖锐的条状配件。
过了三十分钟,葛仰望会议室的天花板并揉眼睛。他没有得到任何发现。后东身上配戴的任何物品都不可能拿来做为凶器。后东被自己身上物品杀害的可能性,以及凶手将凶器伪装成后东个人物品的可能性,都等于零。
葛再度低头翻档案夹,检视现场照片。后东在悬崖下靠着斜坡,脖子上有血淋淋的伤痕,喷出的血染红上半身。
「后东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杀害的?」
或者有没有可能整件事都是一场误会?这起事件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杀人事件,而是意外或自杀?凶手真的只有水野这个可能性吗?会不会是漏掉了什么……
时间过了晚上十一点。
利根分局的人员替他们在柔道/剑道场铺棉被。葛的下属有很多人去淋浴或钻入棉被里,替明天养精蓄锐。
葛独自一人待在会议室。他终于能够独处了。
凶手几乎已经锁定是谁,只差没有找到凶器,而这也是无法结案的唯一理由。葛必须迅速指示适当的侦查方式才行。
会议室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将整间房间照得如白昼般通亮。葛将侦查过程中得到的情报不分照片或文章,全部都印出来,排列在自己周围。他喝了一口利根分局刑警泡的茶,陷入沉思。
问题可以分成两种情况来思考。
第一种情况,凶器在现场,只是他还没有发觉到那是凶器。
第二种情况,凶器不在现场。
理论上,还有一种可能是凶器在现场但没有被发现,不过葛排除了这项可能性。樱井率领的鉴识班相当优秀,侦查过程中也没有特别不利的状况,很难想像他们会单纯地错过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葛以现场的物品都被鉴识人员找到为前提,展开思考。
他首先思考第一个情况。他把现场的物品分成水野的个人物品、后东的个人物品,以及不属于这两者的物品。
葛已经确认过,后东个人物品当中没有可做为凶器的东西。如果用金属制的滑雪板固定器,或是有一定重量的滑雪板殴打对方,或许可以致人于死,不过并不符合这次刺杀事件的死因。
水野的个人物品当中,和后东重复的部分可以排除掉。葛拿出笔,在水野的个人物品清单上画线。
滑雪板、滑雪板固定器、服装、滑雪镜、毛帽、钱包……水野持有而后东没有的东西只有一件。
「耳罩……」
葛检视保暖耳罩的照片。这支耳罩的绒毛罩部分是白色,支架部分是黑色。实际物品并不在这里,不过因为已经调查过厂牌与商品名称,因此葛使用电脑浏览介绍商品的网站。
连结左右耳罩的支架部分是用薄薄的塑胶制作的。假设把耳罩部分拆下来,将支架前端磨得很尖锐,应该也很难用它来把人刺死。即使具备足以杀人的强度与锐利度,也不符合法医对伤口的见解。
葛喃喃自语:「而且,最基本的问题是……」
假设在耳罩的支架部分加工做为凶器,那么是在什么时候、如何加工的?
很难想像在那座悬崖下,可以用小刀或美工刀之类的东西替支架加工。姑且不论这一来又要面临「没有找到小刀或美工刀」的问题,或是水野双手受伤的困境,更重要的是还会产生一个重大的矛盾:如果手边有那样的工具,干脆用它来刺杀对方,不是更有效吗?
那么假设水野事先就把耳罩支架的前端磨尖,然后在滑雪的时候一直伺机杀人呢?
「不可能。」
根据额田姬子的陈述,后东虽然和水野母亲之死有关,但水野并不知道这件事。这段陈述不足为凭,毕竟没有理由能够否定水野可能早已知道真相,却假装不知道。然而假设水野知道真相并想要杀害后东,那么随身携带脆弱的塑胶凶器等待下手机会,未免太不合理了。随身携带勒死对方用的绳子或其他东西,应该更容易下手才对。
更重要的是,事件发生前的经过(后东提议离开雪道,下冈受伤、额田走失,导致最终只剩下后东和水野在一起,结果两人坠下悬崖,后东受伤后因为失温导致精神错乱)是无法预料的,所以水野不可能事先准备只有在悬崖下才有效的凶器。他应该是临时起意,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一时冲动杀死后东。
也因此,凶器不是耳罩或其他物品。水野和后东的个人物品经过加工成为凶器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凶器并不在这些东西当中。
那么凶器有没有可能不是双方身上的物品,而是现场的某样东西?
关于这一点,应该可以当作空谈来看。如果是有可能做为凶器的东西,即使乍看之下不是遗留物,鉴识人员也不可能会错过。譬如假设掉在现场的枯枝是凶器,那么鉴识人员一定会注意到染血的枯枝,并把它带回来。
「也就是说,可以否定掉『凶器在现场,但是没有发觉到那是凶器』这个想法。」
葛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会议室中喃喃自语。
葛喝了茶。这杯茶很好喝,看来利根分局有很会泡茶的警察。
这时他的笔记型电脑收到邮件。寄来的是被派到崎玉市的佐藤。报告内容很简洁。
《在此报告关系人的血型与惯用手如下:
后东陵汰 A型 右手
水野正 AB型 右手
额田姬子 B型 左手
下冈健介 O型 右手
滨津京歌 A型 右手
以上》
葛立刻回信通知收到报告,并把佐藤的报告内容写在附近的纸上。葛习惯把资料摊开在自己周围思考,因此所有情报都必须写在纸上。
他又喝了一口茶,阖上笔记型电脑。
他先前把凶器所在之处分成两种情况,然后否定掉第一种情况。那么第二种情况又如何?凶器有没有可能不在现场?
在这个情况中,不能忘记的就是脚印的问题。根据葛的下属访查的结果,搜索队人员到达悬崖下方时,周边并没有脚印。搜索队是多人一起行动的。如果所有人都说没有通往悬崖下的脚印,那么就必须相信这件情报。
也就是说,除了后东和水野以外,没有人靠近悬崖下,也没有人离开那里,因此没有人能够从现场拿走凶器。
正确地说,在警察抵达之前,的确有人离开现场———那就是搜索队及被救出来的水野。不过根据搜索队的说法,他们除了救出水野之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而他们的陈述也是可信的。水野在获救时,被毛毯包裹并躺在担架上,因此即使他从现场带走凶器,也无法在途中丢弃。如果途中没有丢弃,应该就能够在他身上找到凶器,但葛已经确认过水野身上并没有凶器。
「没有人拿走……可是凶器却从现场消失了……」
葛脑中浮现几种可能性。
如果暂时不去考虑悬崖下的条件,那么隔着一段距离杀害被害人、并收走凶器这件事,并非不可能办到的。简单来说,光是将绑了绳子的凶器射向欲杀害的对象,然后再用绳子拉回凶器,就能构成凶器不在现场的状况。然而如果把先前搁置的种种条件放回来,那么第三者隔着一段距离杀害后东、再收走凶器的想法,就会显得荒诞无稽,根本不可能办到。
「当时是黑夜。」
犯案时间是深夜二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更何况昨晚的「上毛雪上活动乐园」周边是阴天,无法依靠月光或星光。在那样的条件之下,要从确定没有脚印的范围之外将凶器射中被害人,未免需要太高超的技术。后东从悬崖坠落纯属巧合,怎么想都不可能突然出现那种特殊工具。
然而葛还是谨慎地思考。朝着后东「投射」某样东西是不可能的,那么如果是「丢下去」呢?有没有可能从悬崖上方丢下某种尖锐的物品,杀害在悬崖下等待救援的后东?
「……没有。」葛稍稍笑了。光是去思考这样的可能性,就表示他太累了。
悬崖上同样没有任何脚印,只有两条滑行痕迹,甚至连怀疑有人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他喝了茶之后,又从茶壶倒茶。
说到不可能发生的选项,水野在悬崖上杀死后东、然后把尸体搬到悬崖下的可能性也是零。桐乃教授的司法解剖已经证实,后东在坠落时还活着,更何况现场也留下大量血迹。杀害现场无疑是在那座悬崖下,不是在其他地方。
这一来,第三者从远方收走凶器的可能性也消失了。话说回来,让凶器从现场消失的方法并不是只有把它收走。葛放下杯子拿起笔,在附近的纸上开始迅速写字。
《烧掉》
《沉到水里》
《埋起来》
每一种都是他过去亲眼看过的隐藏凶器手法。杀人者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试图隐藏凶器,仿佛这一来就能让罪行本身消失。这回使用的是哪一种方式?
这些方式感觉都不太可行。后东与水野身上都没有起火的工具,现场也没有发现燃烧后的灰烬。悬崖下的某处似乎有条小河,但地面上没有去寻找或走近小河的脚印。埋起来是第一个会想到的简易隐藏方式,鉴识课的樱井在指挥现场调查时,应该也有考虑到这一点。既然调查结果没有发现凶器,那么凶器就没有埋在雪中。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让凶器消失?葛喝着茶,忽然注视着茶杯,然后拿起笔写下《吃掉》。
他觉得这至少比烧掉或沉到水里更有可能。不同于烧掉或沉到水里,如果是吃掉凶器的话,只需要凭自己的身体就能办到。但是……葛低声沉吟。
「应该不是这样。」
水野事先准备凶器的可能性早已被否定。能够在那座悬崖下取得、能够刺死后东、然后又能够被吃掉使之消失的东西,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葛扫视着在现场拍摄的众多照片。雪、悬崖、冰锥、尸体、脚印……
吃掉。放入体内。
在夜晚之时,那座悬崖下,可以刺破后东颈动脉的某样前端尖锐的坚硬物品。血。
下属报告的无数情报,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旋转。
手机来电的铃声响起。葛的沉思被打断,猛然抬起头。打来的是待在利根综合医院的下属。
「我是葛。」
「班长,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发生什么事?」
「水野恢复意识了。不过因为并发症发作,情况很严重。医生说目前无法保证他的安危。」
葛站起来,走向会议室门口。
「我要去找他问话。你先说服医生吧。就说只要一分钟就好。」
「好的。」
葛挂断电话,又打给另一个下属。他找的是此刻应该在柔道/剑道场和大家一起打地铺的新人。
「水野恢复意识了。我要去医院,你来开车。」
葛没有听慌张的新人回应就挂断电话。静悄悄的警察局里,他的脚步声格外响亮。他必须取得口供。犯罪的真相必须被阐明……即使那是即将死亡的人犯下的罪行。
五分钟后,葛已经坐在车上。他命令下属紧急驾驶。在警笛声中,他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下着雪的街景在红与黑的灯光明灭中闪烁不定。利根分局和利根综合医院并没有距离很远。他还来不及感到焦躁,车子就已经停在夜间入口。他下车之后,就看到下属已经来迎接他。
「他在四○四号房。我来带路。」
「好,取得医生同意了吗?」
「是的,不过医生坚持要在场。」
「没关系。」
他们搭乘电梯来到四楼,快步走在已经熄灯的医院走廊上。将光线投射在油毡地板上的,就是四○四号房。站在病房前面的白衣男子皱起眉头,报上名字。
「我是主治医师,敝姓笹尾。」
「我想要见水野。」
「他的状态恶化了。我现在无法同意让你们进去。」
「那就请医生跟我们一起进去。如果你判断应该停止,我们也会听从。这样可以吗?」
「……好吧。」
「那么……」
笹尾站在前方打开门。从室内溢出的光线变得更强烈。
眼前的水野不知是否因为受困时失去体力,看起来相当瘦弱。他戴着氧气罩,嘴巴周围长出胡碴,脸色很苍白。他微微张开眼睛瞥了葛一眼,但又立刻像沉睡般闭上眼睛。
「我是县警搜查第一课的葛警部。我正在调查后东陵汰被杀害的事件,想要问你一些问题。」
水野的状态似乎已经无法说话。他轻轻点头,微弱的动作几乎无法跟呼吸时的胸膛起伏区别。
「水野正,是你杀害后东的吧?」
水野没有反应,仍旧闭着眼睛。
「你昨晚在悬崖下刺了后东的脖子杀害他。对不对?」
水野没有说话,不知是没有反应,还是选择缄默。笹尾连续瞥了葛好几眼。葛理解到如果下一个问题也没有得到反应,这位医生就会阻止他继续问下去。
他必须问一个能够直接命中核心的问题。在深夜山中的悬崖下,水野正是用什么东西杀死后东陵汰的?为什么找不到那件凶器?葛的脑中闪过在会议室中写下的「吃掉」的文字。
葛开口问他。
「你是用骨头刺的吧?」
右手臂骨折、右桡骨骨折———这些报告虽然正确,但并不够详尽。葛感到懊恼。在听到水野被送到医院接受手术的报告时,他就应该要察觉到了。那是什么手术?
是骨折整复手术。水野的右手臂是开放性骨折。骨头折断后戳破皮肤,突出到外面———就好像木桩一样。
骨折的形式有很多种。戳破皮肤突出到外面的骨头前端,当然也有可能是尖锐的。
尖锐的骨头戳在后东的脖子上,刺穿他的肌肤。后东的血液和水野的血液混合,使伤口留下凝结反应。
凶器则透过手术,藏入水野的体内。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
水野张大眼睛,深深吸入一口气,挤出虚弱的声音。
「……我……没有刺他。」他的眼尾稍稍下垂。他在笑。「是不小心刺中的。」
他勉强说完这些话,吐出很长的一口气。
在那座悬崖下发生的事件真相已经无从得知,只知道后东精神错乱导致反常脱衣,水野的母亲是被后东害死的,还有水野的右手臂骨头突出到体外。后东和水野当时想必发生了争执。在争执中,水野究竟是使尽全力、主动把前臂骨头刺进后东的脖子,还是如他所说的,是不小心刺到的?这个问题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开放性骨折的伤口很大,容易引起感染,而他人的血液更是强力的感染源。水野出现并发症,会不会是因为折断的骨头接触到后东的血液……由于这是无从证明的推测,因此葛没有写入文件当中,不过他是这么想的。
在小田指导官的同意之下,葛向前桥地方法院申请水野正的逮捕令,不过因为水野被认定无逃亡之虞,因此申请没有通过。水野没有再度从病床上起来。他在撑了十一天之后,因为败血性休克死亡。检察官因为嫌犯死亡而做出不起诉的决定,后东陵汰凶杀案的侦查就此结束。
下冈健介在受困两天之后自行下山。他得知后东的死讯时,据说和额田同样地喊「他发现了」。
县警搜查第一课葛班的下属事后才得知,他们的上司没有知会他们,昨晚就自行解决案件。他们并不认为葛是个好上司,不过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办案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