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睡意
九月三日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群马县藤冈市北平井发生了强盗致伤事件。被害人是独居在家的金井美代子(七十六岁)。住在附近的女儿发现她倒在地上,受到头骨凹陷性骨折的重伤。屋内被翻箱倒柜,装有邻里会费的信封也是空的,由此可以推测犯案目的是抢夺财物。鉴识结果在屋内找到微量血迹。从血液的量来判断,应该是被害人头部遭到殴打时飞溅的。不过在屋内没有找到具有血液反应的凶器,因此嫌犯应该是事先准备凶器,或是以现场物品犯案之后,把凶器带走。
被害人被送到藤冈中央医院,处于意识昏迷的严重状态,因此这起事件随时都有可能从强盗致伤变成强盗致死事件。因为属于重大事件,县警本部立刻成立调查指挥部,派遣刑事部搜查第一课的葛警部率领搜查班到藤冈市。调查指挥部主要从有类似前科的人当中过滤嫌疑人,并认定其中三人的嫌疑特别重大。其中一人就是田熊龙人(三十九岁)。
田熊从年轻时就屡次犯下抢夺路人财物的罪行。三十一岁时,他在前桥市骑摩托车抢夺路人财物时,造成被害人重伤,因而被判处七年徒刑。出狱后,他移居到藤冈市,但没有固定工作,曾因超速被开两次罚单。闯入民宅抢夺财物的手法和田熊的犯罪倾向不同,不过殴打被害人头部的凶暴性,在嫌疑人当中与田熊的个性最为吻合。警方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监田熊等三名嫌疑人,同时也走访案发现场周边居民,并清查监视器影像。
九月五日凌晨三点十二分,葛在设置调查指挥部的辖区分局休息室里,睡得像烂泥一样。休息室挤满了搜查第一课的刑警,鼾声此起彼落。不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之下都能熟睡,不只是葛的特长,也是许多刑警在工作中不得不习得的技术,而且他们也能很快醒来。分局刑警摇了一下葛,他就立刻清醒。
分局刑警告诉他:「田熊发生事故了。」
葛抬起上半身,拿起枕边的眼镜戴上,问:「他没事吗?」
「不知道,不过没有听说他当场死亡。跟踪他的刑警叫了救护车,并且联络交通课。交通课人员已经出发了。」
听到交通课这个词,葛才明白所谓的事故是指交通事故。
「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田熊的休旅车在合间交叉口撞上轻型车。车祸中的另一方也还活着。」
葛点点头,然后看了一下自己的服装。他当然没有带睡衣,身上的衬衫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他一边解开领带,一边下达指示。
「去问消防单位田熊被送到哪间医院,然后派两个人过去。找人帮我开车到分局前面。司机最好找熟悉地理环境的管区人员。」
「好的。」
刑警迅速离开。葛换上笔挺的衬衫并重新系好领带,穿上外套就走出休息室。
窗外的弦月绽放着皎洁的光芒,月光照亮的空中云量很少。天气对于鉴识工作的效率会有很大的影响,因此葛在接获事件通报时,习惯先看一下天空。
从警察局到车祸现场大约有十分钟的车程。葛让分局刑警开车,并询问关于现场的基本资讯。
刑警告诉他,合间交叉口位于藤冈市的郊外,是东西向的国道254号线和南北向的市道交叉的地方。两条道路都是单向一车道,不过国道上设有左转道。红绿灯有分为车辆用与行人用的两种。
警察当然会了解管区的情况,不过非交通课的刑事课警察对于郊外交叉口也如此熟悉,算是很少见的。
「你知道得真详细。」
葛这么说,开车的刑警便盯着前方回答:「因为我家就住在那附近。」
「那里的车祸多吗?」葛问他。
「不算很多,不过那里的道路虽然狭窄,民宅却很多,再加上深夜也有物流公司的货车经过,所以红绿灯二十四小时都照常以三色显示。交叉口附近目前正在施工。」
警车驶出市区,行驶在农地和民宅错落的平原上。
刑警说:「快要到合间交叉口了。」
道路和缓地向左弯,前方出现耀眼的投射灯。道路的单边被封锁,正在做道路施工。施工用号志亮着红灯,显示距离灯号转绿还有四十秒。
如果开启警鸣器并闪烁红灯,警车即使遇到红灯也能通过交叉口,但是却不能忽视施工号志。就法律而言,施工号志并没有强制力,即使不是警车,忽视施工号志也不算违法,不过却很危险。在等候时间,葛阅读施工看板上的资讯,得知这似乎是下水道工程。
号志转绿,警车驶过施工现场,就看到在黑暗中发光的红绿灯,以及交通事故处理车的红色警示灯。交叉口内有一台轻型车翻覆,休旅车则从正面撞到电线杆上。衣服上有反光条的交通课员挥动指挥棒,指挥车辆停下来。
葛打开车窗说:「辛苦了。我是本部搜查第一课的葛。现场情况怎么样?」
交通课员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
「双方车上都只有一名驾驶,两人都被送去急救。我们正在和调查指挥部的刑警共同救护、现场保存,以及交通整理。鉴识工作还有待支援。」
接着交通课员指着面向交叉口的便利商店,说:「请把车开到那里的停车场。」
葛搭乘的警车遵循引导,驶入便利商店的停车场。便利商店内的年轻店员好奇地望着车祸现场。葛看了一下手表。抵达现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八分。
这天晚上不冷也不热。在仍旧残留夏季气息的深夜,热气与冷气混合在一起,室外暖和的气温让人昏昏欲睡。留在现场的两台事故车辆中,葛对那台休旅车有印象。在调查指挥部的会议上分发的资料里,曾经出现这台田熊的自用车。正面撞到电线杆的休旅车并没有太大的损坏,只有挡风玻璃出现蜘蛛丝状的裂痕。另一台轻型车则往旁边翻覆,从葛的位置只能看到车底。路旁有一条无盖的侧沟,里面水流湍急。
便衣刑警跑向葛。跟踪田熊的刑警是两人一组,这名刑警是其中之一。双方以眼神致意之后,葛便单刀直入地问:「你们有没有看到车祸发生的瞬间?」
刑警也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回答:「没有,当时被工地挡住视线,所以没有看到。」
「车祸前的状况是怎样?」
「田熊在凌晨两点二十九分走出住处的公寓,坐上那台休旅车,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饭团和饮料。接着他把车开往郊外,所以我们就保持三百公尺左右的距离跟踪。」
「三百公尺?」这个距离稍微有点远。
刑警补充说明:「因为这条路是直线道路,前后也没有其他车辆,所以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们在跟踪,只好保持比较远的距离。我们有申请支援,不过在援手抵达之前,就发生车祸。车祸发生的时间刚好是凌晨三点十分。」
刑警说完,瞥了一眼车祸现场。这时一阵警笛声接近。警车抵达现场后,交通课前来支援的人员纷纷下车。先前交通事故处理车抵达之后,应该就已经有足够的人手做现场保存与交通指挥,所以现在来的警车载的应该是交通鉴识人员吧。
葛的手机响起。萤幕上显示下属的名字。
「喂,我是葛。」
电话里传来的是沙哑而压低的声音:「我是村田。田熊被送到平井医院。我现在已经到这里了。」
「田熊的情况怎么样?」
「他似乎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院方拒绝提供更进一步的答案,并且要求暂时不要去问话,所以应该不是轻伤。」
即使对方是警察,医生如果未经患者同意就说出伤病相关的资讯,基本上也会构成犯罪行为。虽然有些医生即便如此仍旧会回答警方的问题,不过依照一般程序,应该要出示侦查事项询问书,保证免于违反保密义务的责任。
「我会立刻请人送询问书过去。你留在那里继续监视。」
「好的。」
「跟田熊相撞的人也被送到同一间医院吗?」
「是的,对方的名字是水浦律治,二十九岁。他的情况是轻伤,我也掌握了他的地址。」
「好,你优先监视田熊。」
「好的。」
结束通话之后,葛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一来,至少可以避免因为田熊死亡,导致案件无法解决。更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因为车祸死亡。
葛把手机收回口袋,仔细观察两台事故车辆。红绿灯在翻覆的轻型车上方转为黄灯,接着又转为红灯。
葛问:「两辆车是在交会的时候相撞的吧?」
便衣刑警回答:「就像刚刚说的,我们没有看到车祸的瞬间。不过看现场情况,应该是这样没错。这又怎么了吗?」
刑警狐疑地皱起眉头。这名刑警是分局刑警,在这次成立的调查指挥部首度接受葛的指挥。
葛看也不看他一眼,回答:「这是一场两车在红绿灯交叉口交会时发生的车祸……目前还没有任何关键证据,可以用强盗致伤的罪名逮捕田熊。」
刑警露出「糟糕了」的表情。他晚一步理解到葛的想法。
请对方配合约谈有一定的限度。站在强盗致伤事件调查指挥部的立场,还是会希望能够逮捕田熊做调查。光凭有前科这个理由当然无法逮捕他,但是现在发生了车祸———车祸虽然是不应该发生的不幸事件,不过既然发生了,对调查指挥部来说就是好机会。
刑警问:「要用危险驾驶致伤罪来逮捕他吗?」
葛的视线没有从车祸现场移开。
「你看过田熊八年前被逮捕时的纪录吗?」
「看过了。」
「他一开始气焰嚣张,不过在侦讯过程中,气势越来越弱。他并没有足够的才智和胆量,能够巧妙回避警方侦讯。」
如果只是车祸当事人,很难逮捕并拘留田熊,不过要是车祸原因是闯红灯,就有危险驾驶致伤罪的可能性了。危险驾驶致伤是重罪,可以正大光明地申请逮捕令。
因为闯红灯而处以危险驾驶致伤罪,只限于驾驶人明知是红灯却故意不理会的情况。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很难证明这一点,因此即使移送检方,应该也不太可能顺利起诉;不过重要的是,只要能够逮捕田熊,就可以控制他的行动。
也因此,问题聚焦在田熊是否闯红灯这一点。当时是红灯还是绿灯?
葛扫视一下四周。跟踪田熊的应该是两人一组。
「另一个刑警去哪了?」
「他去支援交通课,帮忙封锁道路。要叫他过来吗?」
「嗯,你去叫他吧。」
便衣刑警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同事。不久之后,同样穿着便衣的刑警从交叉口跑过来。
葛吩咐两人:「你们去打听有没有目击车祸的证人。这个时段应该没办法指望会有路人经过,不过便利商店的店员,还有下水道工程的施工人员或许会看到什么。」
两名刑警欲言又止地沉默片刻。交通意外属于交通课的管辖,更何况眼前交通课已经着手事故处理,也开始鉴识工作。如果不理会他们而迳自去打听,事后一定会引起纠纷。不过刑警的迟疑转瞬即逝。他们只需遵从命令办事。如果因此发生摩擦,要去解决的也是上司,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就是葛的工作。
「好的。」
「我们现在就去打听。」
两人回应之后便离去。葛没有目送他们,直接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调查指挥部的实质指挥官———小田指导官。
小田似乎已经接获田熊发生车祸的报告。时间虽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但他立刻接起电话,没有任何开场白就问:「听说田熊发生车祸了。他没事吗?」
「根据我得到的报告,他没有生命危险。」接着葛单刀直入地谈及要点:「我这次联络,是希望能够由我们调查指挥部来调查这起车祸。」
电话另一端的小田显得有些迟疑。
「你要用道路交通法来定他的罪吗?强盗致伤事件的嫌犯还没有确定是田熊。现在就采取这么大胆的手段,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我当然也会命令下属持续追踪其他嫌犯。」
「车祸案件被刑事课的调查指挥部抢走,交通课应该会不高兴吧。」
警察不会为了承办案件增加而高兴,但却更讨厌原本由自己承办的案件被其他部门抢走。
葛面不改色地说:「应该吧。」
电话另一端传来叹气的声音。
「……鉴识工作怎么办?交通鉴识需要专业知识,可是调查指挥部没有交通课的人。」
葛望着在灯光下寻找路面痕迹的制服警察。
「我会接收目前的鉴识工作报告。」
「你的意思是要让交通课去搜集情报,由刑事课来处理案件吗?」
「除此之外,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希望能够请交通课支援鉴识工作。」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静默片刻。
「你是打算动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吗?好吧,我会去跟分局长谈。」
「谢谢,拜托你了。」
「你一定要得到成果才行。」
通话到此结束。
葛抬头仰望夜空。在鉴识、现场勘查和侦讯之前,甚至无法得知哪辆车是从哪个方向驶来的。他已经检视过现场,掌握问题并拟定方针之后下达了指令。除此之外,他在现场已经没有其他事要做,于是他暂且回到警察局。
调查指挥部使用的是辖区分局的会议室。为了节省经费,只有部分的灯是亮的,因此室内有些昏暗。
葛在这里一边等下属访查的结果,一边制作向平井医院询问田熊状况的文件。制作侦查事项询问书必须得到所属长官的核可,不过他在来到藤冈市支援前,已经事先得到盖了印章的几张文件。他制作正副两份文件之后,交给分局刑警,请他送到仍旧在医院监视田熊的村田那里。不久之后,葛就接到电话报告。
「我是村田。我收到通知书了。」
「你问过医生了吗?」
「问过了。我可以念出医生的回答吗?」
葛已经准备好纸笔。
「嗯,你读吧。」
「好的,我询问过平井医院的大岛医生,得知田熊的伤势是胸骨和肋骨骨折,因为并发血胸症状,因此做了紧急切开引流。田熊确定要住院,只是还不知道住院期间会多长。」
胸骨骨折是车祸中没有系安全带常见的后果,通常是胸部撞到方向盘导致的。血胸指胸腔内积血的状态。葛没有学过医学,因此无从判断症状轻重,不过根据他长年的经验,血胸如果不需要做胸腔手术,大概可以猜测情况不是很严重。话说回来,田熊应该还是有几天会无法动弹。
「我知道了。水浦的情况呢?」
「他是右肩关节脱臼,在急救治疗之后,接受交通课的询问,目前已经返家了。」
「他是搭计程车吗?」
「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从医生那里问到答案。」
水浦已经返家,也是在所难免的。原本应该尽快做车祸现场的勘验,但原则上必须要车祸当事人都在场才行。既然田熊住院了,现场勘验就必须等日后再做。
「知道了。本案件由调查指挥部来负责。等到医生许可之后,你就去问田熊车祸的事。」
电话另一端的村田似乎有些迟疑。
「要针对交通事故做调查询问吗?」
村田是集结全县精锐的搜查第一课课员,当然很擅长调查询问———但是他却缺乏处理交通事故的经验。
「你办得到吗?」
葛的问题很快就得到答案。
「我会去做。」
「好,有什么进展就向我报告。天亮之后,我会派人去交接。」
葛结束通话。
分局刑警替他泡咖啡。这名刑警也没有睡,脸色显得很疲惫。葛算是比较会让刑警休息的长官。他认为睡眠不足会导致疏漏,而疏漏意味着侦查失败。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让这名疲惫的刑警去休息。在目前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之下,他必须至少确保一名可以随时出动的刑警。
葛还没喝完马克杯中的咖啡,先前留在合间交叉口的刑警就回来了。时间已经接近清晨五点,两名刑警的脸色都很差。他们在昨晚二十二点接替监视田熊的工作之后,大概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葛十指交扣放在桌上,示意他们做报告。
其中一名刑警说:「首先要来说明车祸的状况。我们在跟踪的时候,田熊正沿着东西向的国道254号线,以时速五十公里左右往西行驶。在距离合间交叉口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因为下水道施工的关系,田熊的车驶离了我们的视野范围,我们的车也被施工号志拦下来。」
葛皱起眉头。刑警没有察觉,继续说:「在这段时间内,田熊驾驶的休旅车和水浦驾驶的轻型车在交会时相撞。水浦的轻型车确定是行驶在南北向的市道上,不过前进方向不明。」
葛说:「关于跟踪车辆被施工号志拦住这一点,我没有接获报告。」
刑警听了显得很惶恐,低头说:「很抱歉。」
跟踪车辆既然被施工号志拦住,那么要是没有发生合间交叉口的车祸,他们大概就会跟丢田熊了。虽然一般来说,只凭一辆车尾随跟踪相当困难,不过这件事可以说是很大的失误。
然而葛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刑警看他没说话,又继续说:「我们检查过事故车辆,发现田熊的休旅车和水浦的轻型车都没有装行车纪录器。」
「……这样啊。」
对葛来说,这是很坏的消息。根据最近的资料,县内车辆安装行车纪录器的比例是四成左右。即使发生车祸的两辆车都没有安装,也不能算是特别倒楣,但葛此刻仍旧很想咒骂自己的运气。
不过再怎么咒骂,没有就是没有,只能透过一般调查来厘清事实。实际上,刑警已经开始访查。
「一名在下水道施工现场担任交通引导员的男子目击了车祸。他的名字是蒲田照夫,五十七岁。我记下了他的地址。根据蒲田的证词,休旅车通过因为施工而单侧双向通行的路段之后,遇到红灯直接闯入合间交叉口之后才踩煞车,结果和从南边进入交叉口的车辆相撞。」
葛仍旧保持沉默。
另一名刑警说:「我也找到了另一名目击者。他是在面向车祸现场交叉口的便利商店工作的店员,名叫古贺久,二十七岁。他当时独自一人在值班,在注意到引擎声之后又听到煞车声,接着听到巨大的声响。他立即从柜台探出身体去看交叉口,发现有汽车相撞。根据他的证词,东西向的号志是红灯,南北向的号志是绿灯。」
葛在手边的纸上画了十字,在纸的上方写了「N」。N意味着北边。接着他在十字交叉点的右下方画了圈圈。
「我记得那家便利商店是在这里,面向北边。」
「是的。」
「从收银台的位置看得到红绿灯吗?」
「是的,就如古贺的陈述,必须探出身体才能看到,不过确实可以看到车祸现场和红绿灯。」
「有监视器吗?」
「包括拍摄停车场的在内,一共有七台监视器。我请他们自愿提供录影资料,不过古贺说他是打工的店员,必须先跟店长商量,没办法自作主张提供。听说店长是从早上六点开始值班。」
「……这样啊。」
葛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蒲田和古贺得到的证词都指出,田熊是闯红灯进入交叉口。这正是他所期待的证词。
葛对站立的两名刑警说:「我晚点会再交代新的任务。你们现在先去休息吧。」
两名刑警走出会议室。葛在昏暗的会议室继续待了一阵子。
早上七点,分局长川村来上班。
川村虽然是调查指挥部的副部长,但现场实际上是由小田指导官指挥,因此川村很少主动参与侦查。这次是因为刑警课的调查指挥部要来处理田熊的车祸,于是川村便去和交通课沟通。葛为了这件事要向他道谢,在小田指导官陪同之下前往分局长室。
两人在分局长室前方遇见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葛察觉到他就是这里的交通课长。交通课长看到葛,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微微点头致意就擦身而过。小田敲了分局长室的门,听到「进来吧」的回应。坐在办公桌后方的川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他似乎也没有睡好,眼睛下方浮现黑眼圈。
小田开口说:「我们是来感谢您帮忙协调的。」
川村不耐烦地挥挥手,然后问:「怎么样?有办法逮捕他吗?」
「我们得到了目击证词。详情由葛来说明吧。」
在小田的催促之下,葛向川村报告他的下属搜集到的证词。川村边听报告边频频点头。
「没有行车纪录器这一点很遗憾,不过既然有这么多证词,应该没问题吧。」
「我已经命令下属去调阅监视器。车祸时间很明确,所以应该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葛报告完毕,川村便很满意地深深点头。
「我明白了。这一来就可以逮捕田熊了吧。」
「还不行。」葛回答。「必须进一步求证调查。幸亏今天是星期六,因此应该有很多居民在家。」
川村皱起眉头说:「调阅监视器的确是必要的,另外也还要等鉴识报告出来,不过你说的求证调查是什么意思?除了现场的目击证词之外,还需要什么?」
「即使是另案逮捕,也不能误抓,必须慎重行事才行。」
「那是当然的。可是———」
川村边说边无意义地翻动桌上的文件。接着当他和葛对上眼,便叹了一口气。
「你应该也知道,在应该逮捕的情况,绝对不能让嫌犯逍遥法外。否则交通课也无法接受。」
「我明白。」
「那就好。继续去调查吧。」
「好的,那我们先告辞了。」
小田和葛离开分局长室,前往会议室。
凌晨四点时空荡荡的会议室此刻坐满了刑警,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除了在平井医院监视田熊的刑警,以及前往便利商店请求主动提供监视器影片的刑警之外,调查指挥部的所有成员都聚集在这里准备开会。
从县警本部派遣的所有刑警,以及被动员到调查指挥部的分局刑警的一半以上,都住宿在警察局内的道场或刑事课。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或许是为了努力要保持清醒,也有不少人猛喝茶。
一名分局刑警走到葛身旁,把文件交给他。这是昨晚水浦律治接受警方询问的笔录,大概是从交通课那里传来的。葛在会议开始之前,先迅速浏览了文件。
小田宣布侦查会议开始。
首先做报告的,是跟踪田熊以外嫌疑人的结果,以及访查现场周边的访查结果。这方面并没有特别的收获。接着小田告诉大家今天凌晨发生的交通事故,并说明如果田熊闯红灯的嫌疑提升,就准备以危险驾驶致伤罪逮捕他。
在宣布完联络事项之后,小田将会议主导权交给葛。葛把手边的麦克风拉近。
「正如大家刚刚听到的,因为有新的情报进来,所以要在此向各位报告。和田熊相撞的水浦律治在市内的超市『户田屋』工作。交通课只针对车祸询问他,并不清楚他的家庭情况。根据他的陈述,他在昨晚九点左右去朋友家,回程路上发生车祸。从他的呼气检查并没有检测出酒精。水浦宣称当他进入交叉口时,号志是绿灯。我们要对此展开搜证调查。」
会议室内的人议论纷纷,不过葛继续下达指示。
「跟踪其他嫌疑人及访查现场周边的工作会持续,不过在此同时也要改变人员配置,以便逮捕田熊。接下来念到名字的人,要去调查这场车祸。」
葛从访查小组抽出两人,从跟踪小组抽出一人,总共安排四人做车祸调查。接着他又分配两人去调阅便利商店的监视器。
「另外也要调查提供证词的交通引导员蒲田照夫,以及便利商店店员古贺久这两人的背景,仔细确认他们有没有理由对田熊做出不利证词。」
调查证人与嫌疑人之间有没有特别关系,算是符合一般的调查程序,不过此刻侦查会议上却弥漫着莫名的困惑气氛。这些刑警也和川村分局长同样不明白,都已经得到关键性的证词,葛到底还要求什么。
不过没有人提出异议。小田环顾会议室,然后下达命令。
「好,开始吧。」
所有刑警都站起来。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变得安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葛及指导官等侦查干部。不久之后,其他干部都离开,只剩下葛留在会议室里,重新详读资料与报告。
到了八点半,前往车祸现场附近便利商店的刑警回来了。便利商店的店长应该六点就到店里了。也就是说,这名刑警花了将近两个半小时才拿到录影资料。刑警交出随身碟时替自己辩解。
「因为早上店里的客人很多,所以店长一直无法抽身。」
合间交叉口的便利商店是在主要干道沿途,因此不难想像会有许多司机去那里买早餐。葛没有慰劳、也没有责备下属。刑警继续说:
「今天早上的班,包括进货和收银台都由店长一个人包办。后来店长请太太来帮忙负责收银台,我才总算能够和他谈到话。」
葛忽然看着刑警的脸,问:「店长的太太能够打收银机,那么她也是店员吗?为什么早上的时段只有店长一个人值班?」
「因为他太太怀孕了。我们说可以等他忙完。」
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接下来你们就去做查访工作吧。」
刑警离开会议室之后,葛将随身碟交给分局刑警,指示要拿给负责调查监视器的刑警。这时葛的手机响起,打电话来的是在医院监视田熊的村田。
「喂,我是葛。」
「医生允许我们去询问田熊了。我现在就要开始询问。」
葛想了一下,扫视桌上的资料。他先前等待的资料当中,监视器影像已经送来,但是鉴识工作的报告还没有到,因此他目前手上没有工作。
「我也过去吧。等我一下。」
「……好的。」
葛仿佛能够看到电话另一端的村田不情愿的表情。刑警在询问嫌疑人时,上司如果在场,感觉会很难做事。葛明知这一点,但是在下属要与他人见面时,仍旧喜欢到场。
在看到对方的脸、听到对方的声音、大致掌握这个人的印象之前,葛会对这一切抱持怀疑态度。
平井医院距离警察局只有一百公尺左右。这段距离即使用走的,也不用花多少时间,不过葛还是命令分局刑警开车。他必须预防在遇到突发事件时附近没车的状况。
田熊的病房在住院大楼的四楼。葛和村田会合之后,先到诊疗室听医生说明。
医生是一名年轻男子,不过在面对刑警时,仍旧以从容不迫的态度说话。
「我会请伤患坐在轮椅上。伤患会感受到强烈疼痛,因此希望你们不要造成他太大的负担。处理时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如果去摇晃的话,有可能会导致出血。」
葛盯着医生的脸。这名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浮肿,脸颊也有些水肿。在警察中也常看到这样的脸———他应该没有充分休息吧。
村田听了医生的话,顺从地点头说:「我们会小心。」
「请你们使用谈话室来询问。我也可以在场吗?」
村田以询问的眼神看着葛,但葛没有做出反应。他认为这个问题不需要他的指示。村田转向医生,以歉疚的口吻说:「很抱歉,希望你能够回避。」
「好的,我知道了。」医生似乎对此没有太大的坚持,很快就退让了。「如果他的状态突然产生变化,请立刻通知我。地点的话,我会请护士替你们带路。」
星期六的医院没有多少人。除了在走廊上快步走动的护士之外,就只有看到年迈的病人。两人跟着护士走在走廊上时,村田压低声音问葛:「要问很广泛的问题吗?」
「先取得车祸的口供吧。」
「好的。」
带路的护士即使听到他们的对话,大概也不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村田是在问,要不要针对强盗致伤事件试探田熊的口风,葛则是在指示他,锁定车祸事件展开询问。
「到了,就是这里。」护士停下脚步。
谈话室是一处阳光洒落的开放空间,摆了好几张桌椅,并设有饮料自动贩卖机和饮水机。地板颜色是暖色系的浅橘色和浅褐色市松花纹,纸折的环状装饰从天花板垂挂下来。靠近窗边坐在轮椅上的就是田熊。他托着脸颊,似乎满腹怨气。
村田有些忧虑地转向护士。他对于在毫无阻隔的开放空间讨论侦查的事,直觉地产生警戒。
「可以借用有墙壁的隔间吗?」
护士也显得忧虑。「为了伤患着想,我也认为那样比较好,不过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了。毕竟也不能使用个人用的病房。」
医院方面似乎事先已经发布通知,避免闲杂人等接近谈话室,因此附近没有探病的人或病患。
葛对村田说:「只好这样了。」
「……好的。」
两人隔着圆角的木纹餐桌坐在田熊对面,村田拿着写字用的板夹询问他。
「你好,我们想要询问车祸的详细状况。首先请告诉我们你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和地址。」
田熊以窥探的眼神看着刑警。
「田熊龙人。」
他报出名字,并回答出生年月日和地址。
相较于八年前逮捕时的资料,田熊显然变老了,看上去似乎也胖了一些,死气沉沉的眼睛则和档案照片一样。这是葛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村田开始询问。
「工作呢?」
「求职中。」
「请说明车祸前的情况。」
田熊的陈述大致如下。
他在凌晨两点半,开着自用的休旅车从住处出发,中途停靠在藤冈市内的便利商店之后进入国道,沿着发生车祸的道路往西。他在凌晨三点左右到达车祸现场,车子时速是五十公里左右。
村田明明受到指示,应该专注于取得车祸口供,但他却问田熊:「你那么晚出门,要去哪里?」
「去钓鱼。」田熊露出嘲讽的笑容。「我要去河边钓鱼,必须很早出发才行。」
「哦?可以钓到什么鱼?」
「红点鲑。我车上不是也放了钓竿吗?」
「钓竿?」
村田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他想到可以利用确认钓竿为借口,取得搜索车内的同意。然而葛仍旧保持沉默,因此村田认定他的意思是「先别动」。村田把话题拉回车祸。
「所以你在两点半到三点左右,以时速五十公里左右开车在国道上。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田熊扭曲着脸,似乎承受很强烈的疼痛。「施工号志是绿灯,所以我就继续往前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也是绿灯,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继续开车,结果一台轻型车突然从左边冲出来。我踩了煞车,可是来不及。我想办法要闪开,把方向盘往右转,结果很不巧,撞上对方之后汽车打滑,撞到电线杆。救护车来了,我就被送到这里。就这样了。」
刑警停下写字的手。
「你说当时的号志是绿灯?」
「是啊。」田熊说完,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瞪大眼睛说:「啊!我知道了,对方是不是说他那边才是绿灯?真是鬼扯!」
「我还不能告诉你对方的陈述。对了,你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自己这边才是绿灯?像是行车纪录器之类的。」
「我才没装那种东西。反正你们一定已经确认过了吧……好痛。」
田熊按着胸口弯下腰。这回他似乎真的很痛。他流着冷汗,气喘吁吁,不过口气仍旧很粗暴。
「你们一定要给我调查清楚!我这边才是绿灯!拿出魄力,好好调查吧!不要只会抓老鼠,偶尔也要做些有用的事!好痛!」
激动的田熊口齿不清地反复痛骂,不过村田还是一边安抚他、一边确认细节,把必要的问题问完。
葛回到分局时,交通课已经送来鉴识报告。这份报告并没有很厚。
他在会议室前方的办公桌阅读报告。这份报告的记述很详实,没有很明显的疏漏,鉴识结果也没有和目前得到的证词互相矛盾的地方。
也就是说,田熊的休旅车当时在限速五十公里的国道往西行驶,水浦的轻型车则在限速四十公里的市道往北行驶。在进入合间交叉口时,田熊的休旅车踩了煞车。从煞车痕迹长度可以推算出行驶速度,不过在这次的车祸中,由于休旅车在煞车途中撞到轻型车,因此痕迹中断,无法推算出正确的数字。另一方面,水浦的轻型车则没有发现煞车痕迹。
田熊的休旅车撞上水浦的轻型车侧面,导致轻型车翻覆,休旅车则接着撞上道路北侧的电线杆。以冲撞后的动作来看,并没有不自然之处。此外,在医院做酒测的结果,田熊的呼气并没有检验出酒精。
从鉴识报告来看,找不到任何能够指控田熊危险驾驶致伤的理由。葛正在沉思,一名分局刑警走过来向他报告。
「便利商店监视器已经调查完毕了。」
「这样啊。」
「只有设置在室外的一台监视器拍到田熊的休旅车。」
刑警把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监视器的解析度很高,可以识别出田熊的休旅车车牌号码,甚至坐在驾驶座的田熊脸孔。在照片中,田熊只用右手握着方向盘。
「这是在凌晨三点十分拍到的。我请交通课帮忙推算休旅车的速度,得到的结果是时速五十公里到五十五公里之间,没有突然加速或减速。」
「红绿灯呢?有没有拍到停止线?」
刑警停顿一下才回答:「没有,两边都没有拍到。」
刑警仿佛觉得监视器没有拍到红绿灯是自己的责任,无力地回答之后,又立刻补充:「不过我发现有可能目击车祸的人。请看这张照片。」
他拿出另一张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在这张照片中,有一台白色汽车正朝向画面右侧行驶。
「这辆车往东行驶的时间,刚好在休旅车从画面消失的七秒钟之后。」
葛拿起这张照片,说:「这名驾驶有可能看到车祸发生。」
「是的,我们根据拍到的车牌号码,查出这辆车的车主。名字是冈本成忠,五十二岁。」
葛听了这项资讯,双眼仍旧盯着照片。
冈本的车如果在合间交叉口往东行驶,就会和跟踪田熊的刑警开的车交会。两车交会,应该是在刑警被施工号志拦下来的时候。如果那两名刑警记得在等待施工号志时,有一辆车从前方驶来,应该就会想到这辆车的驾驶有可能看到车祸。
要一一记住是否和对向来车交会并不简单,尤其是在执行跟踪这种耗费精力的工作时更加困难;不过既然那两名刑警完全没有意识到和冈本的汽车交会,那么在接下来的侦查中,应该就无法派给他们重要的任务了。
葛让分局刑警离开之后,打电话给查访小组的其中一组,要他们前往冈本的住处。
接二连三的报告暂时停止。自从在凌晨三点多接到车祸的第一次报告之后,葛就没有用餐。他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代替早餐,转眼间就吞入肚子里,然后重新阅读资料。
直接见到田熊之后,葛对以下两件事得到确信:
侵入金井美代子住处、殴打她并夺取现金的强盗致伤案件嫌犯,就是田熊龙人。
葛认为九月三日的强盗致伤事件是偶发事件。嫌犯因为觉得这里好像有钱就闯入住处,因为屋里有人就殴打对方逃跑……虽然是凶恶的犯罪,但却太过草率粗暴,不太像是惯犯所为。根据葛的推想,鉴识工作之所以没有发现到有力证据,不是因为嫌犯准备充分,纯粹只是因为嫌犯运气好。
葛见到田熊并听到他的声音,觉得他的声音很幼稚。葛不曾被分派到处理窃盗案件的部门,不过他也接触过几名偷窃惯犯。他们的声音并不像田熊那样,感觉好像是在对世人闹别扭的小孩。田熊正好符合葛认定的嫌犯形象。
然而在此同时,葛也得到确信:在合间交叉口的车祸当中,田熊并没有闯红灯。田熊并不是能够瞒过葛的骗人高手。至少在田熊的主观认定中,当时的交通号志是绿灯。
但如此一来,就和证词互相矛盾。不论是交通引导员蒲田或便利商店店员古贺,都一致主张田熊那边的号志是红灯。
当然,也有可能实际上是红灯,但田熊却认定是绿灯。这种事并非不可能发生。当事人持续对自己说谎,最终相信谎言是真相,这样的情况也时有所闻。这次是否也是如此呢?
这次的案件中,有两个奇怪的地方。
第一,在深夜三点多发生于郊外的车祸中,很快就得到两件目击情报。目击者蒲田和古贺都在现场附近工作,因此他们会看到车祸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但即便如此,葛对于短时间内得到证词一事,仍旧无法抛下疑虑。通常要找到目击者,应该会更辛苦才对。他并非想要尝到辛苦的滋味,不过这次未免太顺利了一点。
另一个让葛感到奇妙的地方,则是从证词和陈述中浮现的田熊驾驶的状况———田熊为什么会「那样」驾驶?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葛的思绪。打来的是查访小组的刑警。葛接起电话,听到有些得意的声音。
「班长,我们找到目击者了。」
葛把纸笔拉到手边,回应:「你说吧。」
「这是一名住在现场交叉口附近的男子,从住处的窗户目击到那场车祸。他的姓名是纸川翔佑,二十岁,大学生。凌晨三点左右,他因为听到煞车声和接下来的冲撞声,因此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两辆车相撞。根据他的说法,东西向的交通号志是红灯。目前宫下正在制作详细的笔录。」
东西向的交通号志,就是田熊这一边的交通号志。这个说法和目前为止得到的证词相符。
葛想起今天凌晨抵达现场交叉口时,有一栋屋子的二楼灯光是亮着的。凌晨三点还有人醒着,并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实际上葛自己也是在这个时间被叫醒的。不过在做侦查时,有件事必须加以确认。
「纸川在那个时间做什么?」
「他说他在电脑上玩游戏。游戏名称是《Belong to Us》,据说是跟朋友一起在玩。」
身为警察必须具备广泛的知识,任何杂学都有可能在工作中派上用场。以社会一般大众的水准来看,葛也算博学多闻,但即便如此,他仍不曾听过刑警此刻提到的这款游戏。他一边记下来一边问:
「你知道纸川使用的帐号名称吗?」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确认过了,呃……」
手机中传来翻记事本的声音。
「是『owl-base』。」
葛确认了几次拼法,记下这个游戏帐号。
「纸川和线上的朋友似乎在玩相当困难的游戏。他说他必须集中注意力,可是却因为那场车祸而搞砸了。」
「他说他搞砸了?」
「是的……啊,不对。正确地说,他是说他输了。」
「这样啊。你去调查纸川证词的正确性。」
「好的。」
葛挂断电话之后,立刻找来另一名刑警。近年来,在网络上出现犯罪线索或计划的案例有逐年增加的趋势。坚持刑警要用双脚实地调查、回避网络的时代早已结束,但仍旧并非所有刑警都熟悉资讯社会。葛打电话找来的,就是在葛班当中最擅长网络侦查的刑警。
「喂,我是榊野。」
「目前情况怎么样?」
「我们正在强盗事件被害人住处周边做访查。」
「车祸现场附近找到了目击者。那名目击者说他当时正在玩线上游戏,听到煞车声和冲撞声之后往外看。他玩的游戏叫做《Belong to Us》,你知道这个游戏吗?」
「我知道。」
「我们必须调查目击者在事件发生时的行动。你先回来追踪网络上留下的痕迹吧。」
「……好的。」
葛挂断电话。在这个瞬间,一阵难以抵抗的睡意与晕眩袭来。在事件解决之前,调查指挥部的刑警都无法得到完整的休息。葛当然也不例外。他请分局刑警替他泡一杯很浓的绿茶。
下午四点召开侦查会议。川村分局长并没有参加所有调查指挥部的侦查会议,不过这次的会议他也有出席,坐在小田指导官的旁边。
会议中,首先针对田熊以外的嫌疑人做报告。强盗致伤事件的三名嫌疑人当中,有一人已经确认有不在场证明———这名嫌疑人在案发当天,为了和已婚女性幽会,前往神奈川县的七泽温泉。这一来,主要嫌疑人的人数就缩小到两人。
会议后半段的报告内容,则是针对合间交叉口车祸的目击者及他们的证词内容。首先分发的是便利商店店员古贺的资料。负责调查他的刑警从座位站起来。
「古贺久有伤害罪的前科。二十三岁时,他在东京新宿和几名醉汉发生冲突,在甩开对方的时候,害对方倒地并导致锁骨骨折的重伤,因此遭到逮捕。经起诉之后,他被判处拘役两年六个月,缓刑四年。」
在场的刑警纷纷露出些许兴奋的神色,但葛仍紧闭双唇,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事件发生后,他被当时任职的食品加工公司解雇,后来辗转换工作,两年前开始上平井南高中的定时制课程,兼顾打工和学业。目前在便利商店的打工是他的亲戚介绍的,不过店长铃木泰辅知道古贺的前科,并没有隐藏对他的不信任。铃木公开宣称,因为是恩人介绍,再加上人手不足,才会勉强雇用古贺。目前还没有发现古贺久和田熊龙人、水浦律治的关系。以上是我的报告。」
葛询问准备结束报告的刑警:「你知道昨天古贺的值班时间吗?」
刑警翻开记事本,有些尴尬地回答:「是的,我问过了。古贺昨天的值班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接着又从晚上十点值班到早上六点。」
会议室内的人开始议论纷纷。葛记了笔记。
「知道了。下一位。」
第二名刑警站起来,开始报告。
「工地交通引导员蒲田照夫在藤冈市内经营一家名叫『蒲田商店』的杂货店,以贩售五金为主。根据他的配偶蒲田幸代的说法,因为交易对象倒闭,导致他们资金周转不灵,这个月底如果没有存入二十七万圆,支票就会跳票。蒲田一边到处筹钱,一边在晚上兼职当交通引导员,想要弥补不足的部分。」
刑警翻到资料的下一页。
「关于蒲田的工作表现,评价并不是很好。前天早上五点左右,施工号志明明是红灯,却有车辆进入单侧双向通行路段,差点导致两车相撞。根据证词,蒲田当时并没有提醒车辆注意,因此现场监工想要找人替换蒲田。蒲田昨天从晚上十一点就进入工地。目前还不清楚他和田熊、水浦两人之间的关系。」
刑警确认葛没有其他问题,便再度坐下。
第三位刑警似乎来不及影印资料,站起来之后才开始发资料。这份资料上印着拍到白色车辆的监视器影像。刑警等到所有人都拿到资料,才开始报告。
「呃,附近便利商店的监视器拍到一台白色Prius,在车祸发生的几秒之后就驶过现场。我们根据车牌号码找到车主,询问关于车祸的事,得到关于车祸前后状况的目击证词。车主是冈本成忠,五十二岁,职业是医生,在藤冈中央医院的急救科工作。他从九月三日早上九点开始上班,当天晚上在医院值宿,天亮之后的九月四日也继续工作,直到今天五日凌晨两点半才下班。因为保密义务的关系,他没有说明详情,不过大概是连续来了很多严重的患者。今天早上七点,他必须再去轮班,不过为了交接,六点半就去上班了。」
会议室中响起哀叹的声音。两点半下班,六点半上班———冈本的工作模式和刑警们有相通之处。
「以下是冈本的证词:『凌晨三点多,我为了回家,往东行驶在国道上,在合间交叉口遇到绿灯,所以继续直行。过了交叉口大约一百公尺,施工号志是红灯,于是就停下车,听到一阵煞车声,紧接着是冲撞声。我检视后照镜,看到在合间交叉口有车辆相撞。当时的号志是红灯。』」
车祸发生的当下,停在合间交叉口以东的冈本看到的号志,应该是东西向的号志。也就是说,冈本的证词再度指出是田熊闯红灯。
「冈本任职的藤冈中央医院,就是强盗致伤事件被害人金井美代子被送去的医院,不过我们并没有发现金井和冈本有特别的关系。冈本和田熊、水浦两人之间,目前也没有找到任何关联。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川村有些惊讶地问:「这么说,冈本明明看到附近发生车祸,却没有去救援吗?」
「看来应该是这样。他说他原本考虑要不要去救援,但是看到经过的车辆有人下车救援,所以就直接回家了。」
川村发出不满的声音。川村过去主要在生活安全部工作,因此除了检举犯罪和防止事故发生之外,也很重视将受害降到最低。他是考虑到有可能因为冈本没有救援,使得这起车祸发展为死亡车祸。不过医生在工作时间以外没有主动救援伤者,并不算是犯罪。考虑到先前报告里冈本工作的繁重程度,甚至也很难指责他在道义上有问题。最后川村只是咕哝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葛问:「冈本的车上有没有行车纪录器?」
他虽然这么问,不过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如果有装的话,应该会在报告中首先提到。果不其然,刑警回答:「有装是有装,不过只有拍摄前方。车祸是发生在冈本的车子后方,所以没有拍到。」
就这样,关于冈本的报告大致结束了。
下一位刑警拿着资料站起来。
「现场附近的民宅中,有人目击那起车祸。目击者是一名二十岁的大学生,名叫纸川翔佑。」
刑警的报告和葛先前在电话中听到的内容一样———目击者在玩游戏时听到车祸的声音,往窗外看,看到田熊这边的交通号志是红灯。在报告完目击证词之后,刑警接着针对纸川做说明。
「纸川是群马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不过根据他母亲的说法,他从今年开始就几乎没有去上学,一直在家里玩电脑游戏。他也不是一直窝在房间里,常常会去便利商店等,不过他的起床时间很不规律,有时会在早上六点就起床,有时却一直睡到傍晚,所以即使凌晨三点在玩游戏也没什么奇怪的。目前没有发现他和田熊、水浦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一般访查的报告之后,接着由负责侦查网络的榊野报告。
「纸川翔佑在『Belong to Us』这个线上游戏中,以『owl-base』的帐号名称活动。『Belong to Us』是美国制的游戏,每一名玩家都各自经营城市国家,并且和其他玩家合作或彼此打仗。纸川在这个游戏中是联盟长,也就是由多个玩家组成的联盟代表。」
会议室里的刑警大多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是跟不上这段话的内容。榊野不理会他们,继续向葛一人报告。
「纸川率领的联盟『第五纵队』昨天和另一个联盟展开大规模战斗,结果败给对方。『第五纵队』成员使用的留言板当中,有几笔留言都在抱怨战斗到一半时,纸川突然停止指挥,导致成员错过攻击时机而战败。对于这一点,纸川说明因为住家附近发生重大车祸,为了确认安全而延误了指挥。」
刑警说完之后,葛询问:「这场败战是发生在几点左右?」
「凌晨三点十五分左右。」
车祸发生在凌晨三点十分。纸川宣称他去确认安全的证词,在时间上并没有矛盾之处。葛一边记笔记,一边继续发问:
「你说『第五纵队』是由多个玩家组成的, 知道确切的人数吗?」
「其中似乎也有幽灵成员,所以不是很明确。网站上是宣称有一百人。」榊野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说:「成员来自许多国家,可以看到美国、巴西、新加坡、波兰、印度等国籍的成员。纸川为了准备昨晚的『战争』,过去两天都在对成员下达详细的指令。」
「下达指令?」葛皱起眉头。「要怎么对横跨这么多国家的成员下达指令?」
「光凭线上的侦查还很难做出结论,不过从留言板的留言来判断,应该主要是利用即时聊天室。使用的语言是英文。」
葛只说「我知道了」。会议步入尾声。
天色渐黑时,在会议室指挥侦查的葛的手机响起。打来的是群马县警本部刑事部搜查第一课的课长,新户部四郎。
因为职位的关系,新户部会从侦查指导官那里获得所有葛的侦查内容报告。新户部在名义上是调查指挥部的副本部长,不过因为同一时期在伊势崎市发生了杀人事件,因此他专注于指挥该案的侦查,没有进入藤冈市的现场。
新户部要对葛下达指示时,照理来说应该会透过指导官。新户部直接打电话给葛,可以说是特例。
新户部的声音显得不太高兴。话说回来,新户部和葛说话时总是如此。他并不喜欢葛。
升到课长职位的新户部希望下属对自己忠诚。换句话说,新户部喜欢在自己周围的都是唯唯诺诺的人。相较于诚挚的建言,他更喜欢露骨的阿谀奉承。这是因为他相信,在警察这种阶级分明的组织里,上级如果说乌鸦是白色的,下属应该乖乖表示同意,这样才符合正确的组织风气。
然而新户部虽然这么想,实际上底下却几乎没有一个刑警在意他的脸色。这是因为他在比较拍马屁的刑警和能干的刑警之后,总是选择把后者拉进搜查第一课。他虽然期待至少有一个既顺从又能干的刑警,不过到头来组成的却是讲求实力而不太按照他的意思行动的团队。也因此,新户部在面对下属时,心情总是很差。
新户部问:「你为什么不逮捕田熊?」
葛立即回答:「因为目前的调查还不够彻底。」
「我听说已经搜集到目击者证词了。总共有几件?」
「有四件。」
手机另一端的新户部沉默片刻。他自己也是凭实力升官的警察,因此在听到深夜三点的车祸有四件目击者证词时,并不会为了好运而高兴。
「太多了一点。目击者是什么样的人?」
「有下水道工程的交通引导员、面向车祸现场的便利商店店员、回家途中的医生,还有正在玩游戏的大学生。」
「哦……」
新户部继续说下去,不过从他的声音听起来,他似乎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的确很少见,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如果说这四名证人有理由必须一起说谎,那又另当别论。你不逮捕田熊的理由就只有这样吗?」
「不是。」
葛在侦查中得到的一条情报,造成了些许的矛盾。虽然说相较于强盗致伤的重罪,这只是很小的问题,但却无可动摇地存在。
「田熊当时以时速五十公里在开车。」
「现场的时速限制是多少?」
「五十公里。」
手机里传来新户部沉吟的声音。
「……这样啊。」
跟踪田熊的刑警说过,由于那条路是直线道路,前后又没有其他车辆,因此在跟踪时必须拉开较长的距离。也就是说,田熊并不是因为前方有其他车辆阻挡才开得较慢,而是凭自己的意愿遵守速限。
田熊并不是平常就遵守交通规则的驾驶。他在出狱之后,已经有两次超速被抓到的纪录。为什么只有在今天凌晨,他却刻意选择安全驾驶?
「田熊或许是在提防警察。他大概是不想因为交通违规被警察拦下来,所以才遵守车速限制吧。」
葛因为这么想,因此不认为田熊闯了红灯。
「这就是你迟迟不去逮捕他的理由吗?的确有道理,不过那些证词又怎么说?」
「那些证词不可靠。」
「为什么?四个人同时撒谎,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吗?」
这正是葛今天一直在想的问题。交通引导员蒲田和便利商店店员古贺,有什么理由要同时做出对田熊不利的证词?冈本医生和大学生纸川也做出同样内容的证词,又是为什么?
葛相信这里一定遗漏了什么,但是如果没办法调查出那是什么,就必须把证词当成真相来处理。他不能假装没看见刑警找到的目击者及证词。如果陈述犯罪事实、指出嫌犯的证词必须当成真相处理,身为警察的他就必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但是葛非常确定,如果以危险驾驶致伤罪逮捕田熊,就会构成误捕。
新户部的声音似乎在对葛的困境幸灾乐祸。
「真是讽刺。也就是说,你的调查是为了避免逮捕田熊。如果调查成功,不用去逮捕他,那么你等于是浪费了调查指挥部的时间和人力。你该不会忘了,调查指挥部的目的是要解决强盗致伤事件。我送搜查第一课的人过去,不是为了调查车祸……我给你半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如果没办法质疑证词的可信度,就去申请逮捕令吧。」
新户部说完,不等葛回答就结束通话。
新户部给予的半天时间,比葛原本估计的还要长。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即使被命令要立刻逮捕田熊,他也很难违抗。
会议室有许多刑警出入,也有电话打来。假日的傍晚,距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但听似被抓来的醉汉咆哮声却响彻警察局。葛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对资料。
新户部说得没错。交通引导员、便利商店店员、大学生、医生,这四人之间应该有看不见的连结。那是什么?
葛首先将问题分成两个情况。一个是四人的证词是真话的情况,另一个则是他们说谎的情况。葛几乎已经不考虑前者的可能性,不过如果是前者的情况,那就不用多作考虑,没有任何问题存在。只要根据善意的四人证词逮捕田熊,车祸的调查就可以结束了。也因此,葛现在只去思考后者的情况。
四人的证词使田熊的立场变得不利。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四人对田熊抱持恶意、想要透过伪证陷害他的可能性,但目前没有发现这四人与田熊的关联。而且葛想到,假设四人各自都有与田熊之间未发现的关系,也很难想像会发展成现在的情况。如果目击者是基于各自的理由,为了陷害田熊而撒谎,那么谎言内容应该会各不相同,但是他们的证词内容却大致吻合。
同样的事也可以反过来说。四人的证词对水浦有利,但也很难想像这些目击者都想要替他掩护。
也就是说,这四名目击者的关联并不是「和田熊或水浦有关系」。他们和田熊、水浦都没有关系,却做了伪证。然而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他们为什么要撒谎?四人作伪证的动机或许相同,或许互异,但不论如何,应该会有理由才对。
葛整理四人的证词。严格来说,交通引导员蒲田看到的场景和另外三人不同。蒲田看到田熊的休旅车「在红灯时进入合间交叉口,然后踩了煞车,却还是和从南边进入交叉口的车辆相撞」。其他三人是在察觉到煞车声和冲撞声之后,才去看交叉口。证词中宣称看到冲撞瞬间的,只有蒲田。这一点是否重要?
「……不。」
葛喃喃地说。如果是在法庭上辩论,那么目击到的是车祸瞬间或下一秒钟,意义会完全不同;不过在现阶段考虑是否要逮捕田熊时,两者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事件发生的顺序或许隐藏着什么。
葛把附近的一张纸拉到面前,按照时间顺序写下今天黎明时发生的事件。
① 田熊离开住处。刑警开始跟踪。
② 田熊经过合间交叉口东侧一百公尺左右的施工号志,当时号志是绿灯。
③ 跟踪田熊的刑警遇到红灯的施工号志而停车。
④ 田熊的车往西行驶,被便利商店的监视器拍到。
⑤ 冈本的车往东行驶,被便利商店的监视器拍到。
⑥ 冈本遇到红灯的施工号志而停车。
⑦ 田熊和水浦在合间交叉口相撞。蒲田目击车祸发生。
⑧ 古贺、纸川、冈本目击车祸现场。
⑨ 施工号志转为绿灯,跟踪田熊的刑警往前行驶,看到车祸。
⑩ 跟踪的刑警在现场确保安全、施行救援及通报。
⑪ 救护车与交通课到达现场(前后不明)。田熊、水浦被送到医院。
⑫ 葛到达现场,指示警察在周边做访查。
⑬ 取得蒲田与古贺的目击证词。
葛看着写下来的时间表,发现从事件发生到取得证词,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在这张表上,从⑦到⑫之间都没有做访查。事件发生在凌晨三点十分,葛到达现场的时间则是三点二十八分。
搜集目击证词通常并不容易。如果是发生在深夜三点的车祸,难度就更高了。然而在这次车祸中,却很快就搜集到四件目击者证词。这个奇妙的情况一直吸引他的注意,但是在这个不自然的情况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重大的异常之处。
一般来说,不同目击者的证词很少会一致。在过去的事件中,葛曾经询问三名目击者,留在现场桌上的是什么东西,结果他们的答案相当分歧。其中一人说是蓝色盒子和铅笔,另一人说是绿色盒子和钢笔,第三人则说是蓝绿两色的盒子及吹箭。不过这已经算是目击者证词相对近似的例子了。
人类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是不可靠的,有时错误,有时正确。如果两名目击者的证词一致,葛不会产生疑问。如果有三人说法相同,他会稍微起疑。如果有四人做出完全相同的证词,那么他就无法轻信证词的内容。
证词不自然地一致时,可能的理由有两个———要不是目击者在串供,就是各自说出听来的传言。
在调查受到社会瞩目的重大事件时,搜集到的证词几乎都是道听途说的传言。有许多人会把在电视、报纸或网络上看到的报导当成自己亲眼看到的内容说出来。时间经过越久,这样的人就会越多,不过这并不代表在事件还没被报导、时间也没有过很久时,就不会产生道听途说的情况。这次会不会是在车祸发生到开始访查的不到二十分钟内,发生了这样的现象?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资讯的污染源头是哪里?换句话说,传言是从哪里产生的?
葛呼唤附近的一名刑警。
「你去检查一下便利商店的监视器。」
刑警诧异地问:「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不是拍外面的监视器,是里面的。我想要知道从车祸发生到古贺值班结束这段时间,所有进入店内的客人。把拍到客人的画面全部印出来。动作要快,并且要确实。」
「好的,我马上去做。」
刑警小跑步地离开会议室。葛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发现已经天黑了。
葛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当作不算午餐也不算晚餐的一餐之后,以维他命锭补充不足的营养。接着他联络直接见过目击者的刑警,要他们回到局里。获取关系人的大头照是侦查的基本条件,不过警方搜集的范围不包括车祸目击者的照片。知道目击者长相的,就只有做访查的刑警而已。
下达指示并找齐人手之后,时间就空出来了。被指示待命的几名刑警和葛只能默默等候资料送达。
没有人开口说话。葛和下属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轻松聊天,而且他们也累到连开些无聊玩笑来转换心情的力气都没有。
葛默默地重新阅读资料。强盗致伤事件的资料、被认为嫌疑重大的嫌疑人资料、今天凌晨发生的车祸资料……他仔细重读这些已经看过每一个细节的资料,并不是因为相信能够得到新的发现,纯粹只是为了避免失去注意力。
葛在凌晨三点左右接获车祸通知醒来,不过事实上,他昨晚工作告一段落、进入休息室时,就已经凌晨一点半了。这三天以来,他总共只睡了四小时左右。在这次的侦查中,葛把自己与其他人都逼到极限边缘。
这起强盗致伤事件的被害人———金井美代子———虽然继承了豪宅,但生活却相当俭朴。她的家里似乎没有放置多少现金。也就是说,嫌犯在这次强盗事件中,几乎没有获得任何金钱,因此很有可能会再度犯案。葛之所以一反常态拼命办案,就是为了要避免这种事发生。「下一次」有可能会变成杀人事件。
然而刑警也是人,再勉强也有一定的限度。如果此刻放松注意力,一定会睡着吧。葛以咖啡因提振快要麻痹的大脑,等候监视器的调查结果。
监视器应该拍到了蒲田、冈本、纸川的身影。蒲田在便利商店附近的施工现场彻夜工作,冈本在通勤途中会经过便利商店附近,纸川则住在附近。「休旅车闯红灯进入交叉口发生车祸」的说法,一定就是从那家便利商店扩散的。
但是为什么?葛也常常到便利商店买东西,但是从来没有和店员闲聊过。为什么会在便利商店聊起车祸的情况?他们有什么样的理由,要把自己在便利商店听来的传言当作目击证词,告诉刑警?
葛感受到强烈的睡意袭来。他用力揉了揉眉头,努力要驱走睡意。就在这个时刻,他发觉到自己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原来如此……」
正当葛如此喃喃自语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被他派去调阅监视器的刑警拿了几张印出来的照片进来。
「班长,我做完了。」
刑警说完,把印出来的照片排列在桌上。葛用手势召唤待命中的刑警,一起来检视这些照片。
一名刑警指着有些驼背、头发斑白的男子。
「这是冈本。」
另一名刑警指着瘦巴巴的年轻男子。
「这是纸川。绝对不会错。」
葛并不知道蒲田的长相,但他立刻从照片中猜出哪位客人是蒲田———蒲田身上穿着附反光条的制服。见过蒲田的刑警还是很慎重地检视图片。
「这个角度不太容易辨识……不过看起来很像蒲田。」
葛点头,然后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晚上八点前,还不算是深夜。
「好,立刻再去找这些目击者。」
在场的刑警脸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其中一人问他:「找他们之后要问什么?」
「问他们实际看到什么、没有看到什么。我会一起去蒲田那边问话。」
二十分钟后,葛已经来到藤冈市区的杂货店「蒲田商店」。在入夜后变得寂静的商店街一角,蒲田的店也已经拉下铁卷门。店内后方及二楼是住处,葛在一楼起居室面对蒲田。应该是蒲田妻子的女人面色苍白,一副什么都不想听的态度上了二楼。这样对葛来说也比较方便。
以五十七岁的年龄来看,蒲田的外表显得相当苍老。警察受过观察脸孔推测年龄的训练,但是葛猜想,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大概不会估计蒲田的年纪小于六十岁吧。
蒲田回避葛与刑警的视线,无力地说:「对不起……没办法替两位泡茶。」
刑警很流利地说:「没关系,请别客气。很抱歉突然打扰。我们这次来,是想要再问一些关于你上次目击到那起车祸的事。」
蒲田以求救般的眼神注视墙上的时钟。
「我从十点开始要去上交通引导员的班……不太方便谈太久……」
「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可以了。」
「就算问我车祸的事,我的回答也还是跟今天早上一样。我当时在当交通引导员,然后……那台休旅车进入交叉口。」
「当时是红灯还是绿灯?」
「是红灯。」蒲田低着头,勉强挤出回应。
刑警看了葛一眼。葛不知道蒲田今天凌晨是如何说出目击证词的,不过从他现在的说话方式来看,再怎么迟钝的刑警也会看穿蒲田是在撒谎。
葛问:「最早提出这个说法的,是便利商店店员还是你?」
蒲田红着脸,视线游移不定。他明明没有流汗却摸着脸,嘴里仍旧不死心地说:「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
「是啊,我希望你能够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况。蒲田先生,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我很清楚地亲眼看到……」
葛以足以震慑干练刑警的锐利眼光注视蒲田。
「不对,你没有看到。」
「我当时人在现场。」
「是的,而且你当时在打瞌睡。」
在市内的其他地方,另外三名目击者此刻应该也听到了同样的话。
蒲田为了避免支票跳票,白天忙着经营店铺及筹钱,晚上则兼差去当交通引导员。他的体力当然不可能维持下去,因此他担任引导员的工作表现评价很差。下一次失败,他大概就会被汰换。要是发生那种事,就无法保证能够找到下一份工作。凌晨三点,蒲田筋疲力尽,输给了睡意———而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古贺背负着前科,不得不辗转换工作。他透过亲戚介绍在便利商店打工,为了翻转人生而去上定时制的高中,然而知道他有前科的便利商店店长随时在找机会要开除他。古贺从昨天到今天的值班时间,严苛到就连刑警听了都感到讶异。凌晨三点,古贺筋疲力尽,输给了睡意———而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纸川在线上游戏中是一个团队的领袖。他负责指挥其他玩家,以求在游戏中的「战争」获胜。根据报告,他是在即时聊天室下达指令。由于团队成员分布于世界各地,而这世界又存在着时差,因此他必须不分日夜持续下达指令。于是在关键的战役中,他已经丧失了专注力。凌晨三点,纸川筋疲力尽,输给了睡意———而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冈本是急救科的医生,每天的工作繁重到可怕的地步。在事关人命、需要极度专注的长时间工作之后,冈本总算得以下班返家。他在施工号志前停下车,在红灯转为绿灯的短暂时间里,有片刻失去意识,也是在所难免的。然而开车打瞌睡是严重的交通违规。凌晨三点,冈本筋疲力尽,输给了睡意———而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也因此,他们撒了谎。为了宣称自己是清醒的,没有睡着,他们立刻接受「当时的交通号志是红灯」的说法。
蒲田垂下头。
「……对、对不起。我是一时起了邪念。车祸发生之后,我立刻想到这下糟了。如果我说因为打瞌睡什么都没看到,一定会被炒鱿鱼。我想到便利商店的店员也许看到了什么,于是就跑进便利商店,希望能打听到当时的情况,可是店员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反过来问我那场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我又不能说我没看到……于是就不小心说出当时是红灯。这不是店员的错,是我最早说的。」
古贺听信蒲田随口说出的情报,自己也对刑警说出听来的消息。纸川和冈本或许也是为了主张自己看到车祸,才会到便利商店询问古贺车祸的情况。或者也可能是古贺为了隐瞒自己在工作中打瞌睡的事实,刻意对顾客谈起车祸的话题。
蒲田掉下眼泪。「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刑警先生,这样算是犯罪吗?」
如果把接受警察询问时撒谎的人全部问罪,有再多的监狱都不够关。葛刻意用冷峻的口吻回答:「这一点要取决于你。请你告诉我,当时实际看到的是什么。」
「你问我当时看到什么……」蒲田显得很惶恐,含糊其词,接着盯着半空中回答:「我当时靠在工程告示牌上,有一瞬间应该是睡着了。我听到很大的声音醒来,发现交叉口发生车祸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十秒、二十秒,甚至可能是三十秒左右。我看到汽车翻覆,休旅车撞到电线杆,还有从休旅车爬出来的驾驶在侧沟旁边倒下。」
「……你看到休旅车的驾驶从车里爬出来,在侧沟旁边倒下吗?」
蒲田听到葛的语气似乎感到畏缩,再度低下头,但不久之后他就抬起头,明确地点头说:「是的,我的确看到了。」
葛命令一旁的刑警。
「派人去合间交叉口的侧沟打捞。立刻就去———田熊一定丢弃了某样东西在那里。」
一小时之后,警方在侧沟下游发现金属制的奖杯。从奖杯上的铭文得知,这是二十二年前市政府举办的美术展中,金井美代子获得优秀奖的奖品。次日早晨,从奖杯台座检测出血液。另外,奖杯虽然经过流水冲刷,上面仍检测出田熊的指纹。
调查指挥部在九月七日上午九点三分,以强盗致伤的嫌疑逮捕田熊。
合间交叉口的车祸因为没有目击者,导致调查工作遇到瓶颈,不过在警方努力不懈的盘问之下,水浦律治总算承认,他是因为使用手机分心,闯红灯进入交叉口。由于举证困难,最后水浦因为违反道路交通法,只被记了六点的违规点数并处以罚款。
县警搜查第一课的新户部课长接下来有一阵子心情都很差。他对于葛从调查车祸到逮捕强盗致伤案件嫌犯的侦查手法感到不满。不过新户部的心情总是很差,因此即使是葛,也没有发觉到他的心情比平常更差。
金井美代子在九月八日恢复意识,后续的恢复状况良好,并主动接受警方的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