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请你不要乱来。」

嗯?广章应声抬头,双颊塞满味噌腌渍五花肉而胀得鼓鼓的。他说自己从前就爱吃肉,到欧洲又喜欢上西方食物。待在仲田家时,依然彻底发挥自我本色,说这个调味要偏辣才好,或是想多尝试当地的稀有香料之类的,却没有招人讨厌。别说被讨厌了,他简直大受欢迎,那些侍女只要一有空,就一个接一个轮番拿食物过来。

不过琉球料理似乎很合他的胃口。连日的酒席不仅没有让他肠胃虚弱,反倒变得神采奕奕。只有自己面容憔悴。奇怪的到底是谁啊?

广章正在吃错过时间的午餐。从祓除屋回来已经两小时了吧。与其说是午餐,更像是提前的晚餐。不过今晚极可能变成不醉不归的彻夜酒席,说不定该趁现在填饱肚子,到时不至于醉得头晕脑胀。

「比志岛先生要是知道,肯定骂我一顿。」

广章瞧着板着脸的真汐,终于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

「别让他知道就好啦,真汐。」

乱来自然指斑痕的事。广章右脚脚踝内侧往上约三寸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青色斑痕。像用细棒朝水平方向划过一个「一」字。他居然干这种事,事前完全没有告诉自己。

「如果要做实验,找我就可以了。」

真汐一边轮流把肉和白饭送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一边气愤抱怨。广章乍看听见,但终究当成耳边风。

「做都做了,你现在讲也白费力气。我是男人没差,但伊茱身上的斑痕才真的无法挽回。那才真的有疑虑。」

广章蹙眉说,真想设法将她的斑痕弄淡。

真汐也认同,尽管为了验证,那是必要的牺牲。但认同归认同,能不能麻烦他也稍微重视自己一下啊。让人操心的地方也太多了。

「原因是瓦吉那草没错吧?」

「要说证据确凿,现在的推论还太薄弱。但那应该是原因之一。毕竟我身上也出现了浅浅的斑痕。事前得知她喝过邻居乳汁的消息太有帮助了。要是没有这项资讯,就只能硬扯其他岛上特有种来讲了。」

那样缺乏说服力就是了,广章说完叹口气。

「又不可能老实讲『人鬼不会出现斑痕』。」

真汐惊愕地抬头。

「广章大人,这——」

「绝对是如此。人鬼不会出现斑痕。」

广章斩钉截铁地说。他和平时不同的武断语气,令真汐稍感突兀,不过——

「最先说『根据年代和情况,应该是她吧』的人是你喔,真汐。」

广章接下来这句话,真汐难以招架。

——人鬼。

在流传大街小巷的故事中,异样外观被视作鬼的特征,不过平时的人鬼,外貌与常人无异。只是那种能力并非人类所拥有的,有些情况则是在释放力量时,身体形貌暂时变得奇特。

在黄金窟,在那一次的洗骨。自己不禁浑身颤栗,真汐不曾忘怀那刻。

——从现在往回推十五年,明治三十二年。

全国各地火灾频传,大都市创下总计高达一万户烧毁纪录的那一年。

己亥年一连串的火灾——「己亥年大火」。

其中一场火灾,一栋宅邸烧毁。那是一位有权有势的前领主别墅,占地辽阔。大部分建筑物都改建成洋馆了,听说经常出现奇异的声音和不可思议的现象,没有人会靠近。

负责人前去处理烧毁的建筑时,发现南侧洋馆地底有个相当宽敞空间——其中有许多具烧毁的奇特尸体。

那是人鬼的遗体。纪录上没有详细内容,但听说有上臂、肩峰异常隆起,下臂特别长,大腿前侧比常人粗一倍,小腿肚膨胀,脚趾骨异形等特征。

「说什么『洋馆里出现大量怪异骸骨』,又不是畸形秀的广告词。我当时听都没听过『人鬼』这个词,真汐,那时我年纪跟你现在差不多吧。」

明治三十二年,广章十六岁,真汐才三岁。

「有报章杂志大书特书,又马上被压下来吗?」

广章咬着腌菜回「没错」,又喝了口茶。

那篇报导现在在比志岛手上。在鹿儿岛时交给他的,他那张苦瓜脸教人想忘都忘不掉。

「『己亥年大火』中有个怪物的婴儿逃掉了……没想到十五年前那篇报导和这件事有关。」

当时关于建筑残骸中那些怪物的传闻内,有一则提到火灾一发生就有小婴儿被救出那间宅邸,后来不知去向。

过了十年再次提起这项传闻的,是现任政权中的一部分保守派。

他们认为这件事对于正致力推动欧化政策,打算一举转型为现代国家的日本而言,无疑是颗未爆弹,必须尽快处理。这道命令简直胡来。

这项密令层层转手,最终由广章已故父亲的故乡萨摩接下。真汐并不知道详情,但据说萨摩藩是唯一清楚人鬼并非虚构故事的地区。

对于掉到南边田家头上的这件麻烦事,家主学昭明显意兴阑珊,他下的命令是,找出那个人鬼小婴儿并暗中解决掉。

——我想见到真正的『鬼』。

广章奇谭搜集家的身份并不是权宜之计。好像是他年少起就有的兴趣。真汐来到南边田家后,曾惊讶于他对人鬼的执着,他那股热情简直异样。这次他作为南边田家的负责人领命前来,但若非此行与人鬼有关,他会不会采取行动还很难讲。

不过要找出超过十年前的小婴儿行踪以及消息真伪,无疑是难题。困难程度相当于教人到鬼岛上把鬼的丁字裤取回来。

几年来怎么找都找不到人鬼婴儿的下落,但最近得到一条消息显示,其中或许牵涉到前阵子遭一网打尽的略卖屋。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原本的乡野传说忽然有了现实感,他们草草办完手续,极力搜集资讯,慌慌张张地就出发过来了。

这才是——真汐他们踏上惠岛的真正理由。

「那个婴儿偏偏逃到百年前沦为人鬼实验场的这座岛上……要说是偶然实在太巧了。应该是略卖屋刻意留下这条见不得光的航线吧。」

真汐踌躇,却仍鼓起勇气开口。

「这样真的好吗?广章大人……空手而返。」

不管年代或状况都吻合。虽然现在还没有足以佐证的资料,但广章也认为她是人鬼。

然而广章说,自己打算什么都不做,直接打道回府。

「哥哥对我说,『现场全权交由你判断』。更何况人鬼也不是说要找就能找到的。找不到也没人会困扰吧?」

真汐很难描述此刻的心境,好似松了口气,又好似泄了气。

那道命令始终压在他心上。但他依然深受她吸引。主动接近她,一方面的确是要放松她的戒备,但心里头的感受早已超出了表面的感情。

——哥哥。

每当她这么唤自己,总有一股心痒难搔的情感涌上。她是善解人意的少女。愈了解她,每次想起自身职责时,胸口就愈疼。

真汐大大呼出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原本多么紧绷。

「瓦解祓除屋就是很有价值的成果了。她就是普通少女,这样不好吗?这里没什么人鬼。只要我不说、你不说就没事了。我们费尽千辛万苦获得的资讯,没必要老老实实全部往上报。」

广章的胆子一向很大。

「更何况这只是某个想陷害萨摩的亡灵诡计罢了。」

他低喃的话语罕见带刺。在真汐发问前,广章再次开口:

「阿萨加就只是力量稍微大了一点的女孩。一个会为了姐姐死去而嚎啕大哭,会对妹妹表露关怀的少女,她有什么错呢?」

——一样喔,阿萨加。相信重要的人,不想失去他们。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不同。阿萨加,你和我,和大家都没有不同。

那时候,阿萨加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确实,那位少女有哪一点可以说她是人鬼呢?

「就算有些差异,但既然能融入人群就行了……只是没有救下桑宁,实在很遗憾。」

连和她见上一面都没办法。明治时代都结束了,不敢相信现在还有离岛做这种事。

话说回来,真汐一直很清楚。人是不可能因为诅咒而变成怪物的。

——「青色怪物」并不是在黄金窟死而复生的遗体。

他总忍不住想,如果再早点行动的话……无法救她的悔恨无比强烈。

「在我眼中,那个老板娘更像鬼。」

真汐想起那双如蛇般的眼睛,身体微微发颤。广章苦笑。

「那些御骨都是好孩子呢。若祓除屋能就此解散,或者那些御骨能挺身对抗的话,悲剧就不会重演了。」

我们现在要为此加倍努力。如果这能慰借桑宁在天之灵就好了。他说完罕见叹口气。就在这时——

「广、广章老师!」一位仲田家的侍女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广章开玩笑问,是发现蛇了吗?侍女立刻反驳,你说什么傻话。

「有一个祓除屋的御骨小女孩来找广章老师。」

「哎呀,是哪位?」

她回,我哪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说话时身体瑟瑟发抖。

「你快听她说!她说那家的老板过世了,被杀了,吓死人了。」

真汐忍不住和广章对看。

2

过来的人是伊茱。广章急忙跟着侍女到另一间房,伊茱就瘫坐在里面。她喝了端上来的水后应该稍微冷静,但此刻还在试图平缓呼吸,脸色非常苍白。

「伊茱。」

「老师。」一见到广章的脸,那双眼睛就蓄满泪水。

「发生什么事了?」

「请你来祓除屋一趟。我不知道怎么办。」

伊茱落泪。

「老板过世了,真的吗?」

她拼命点头。

「我告诫妹妹们不要踏出房门一步。可是……宅邸已经化为血海……」

广章大吃一惊,直接坐到伊茱面前。

「血海?」

伊茱脸色更苍白了,或许是想起那幅画面。

「……老板娘呢?」

伊茱摇头。

「不在。」

「不在?」

伊茱满脸泪水地垂下头。

「被阿萨加带走了。」

※   ※   ※

虽然禁止离开房间,但上厕所不在此限。

伊茱方便完后,担心阿萨加怎么去那么久还没回来。

该不会正在挨揍吧——她一想就很不安。

她转身要查看情况,一个人影突然映入眼底。

走下中庭后通往外头的那条路上,有一道熟悉的背影。

「……阿萨加?」

阿萨加不知何故没有转身。走在她前面的老板娘似乎听见伊茱的声音,回过头来喊:

「伊茱!伊茱!」

她脸色苍白,叫唤声拼命得像在求助。

「……伊茱姐姐。」

终于,阿萨加只把头扭过来。她的脸,她的脖子,都溅满黯沉污点。那不是斑痕,不是痣,正因为阿萨加肤色白皙,更显得那些污点很醒目。

「阿萨加,你要去哪……」

「我和老板娘出去一趟,你回房间。马上。」

阿萨加以冷硬声线回话,打断伊茱的问题。那股不容拒绝的魄力令伊茱倒抽一口气。

伊茱年龄比较大,但阿萨加待在祓除屋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相对于御骨子在祓除屋的生活都只讲日语,她连岛上方言都运用自如。比谁都熟悉习俗,无论伊茱或先檀都从阿萨加身上学到许多。但就算她待在祓除屋的时间长,也始终谨守妹妹的分际,一次都不曾对姐姐不礼貌。

她这么强硬回话,还是头一遭。

「阿萨加,可是,你——」

「姐姐,拜托。」

阿萨加看起来快哭了。

「……我要找桑宁姐姐的遗骨。」

伊茱说不出话了。

桑宁是这群御骨子的大姐姐。她和冷酷无情的老板娘不同,可说取代了母亲的位置。在这里的御骨,每个人都很依赖她。

但今天早上,大家却被宣告桑宁已经「渡天河」了。消息来得突然,内心冲击难以言喻。伊茱痛哭到还以为自己会断气或流干体内全部水分。

「渡天河」就是死亡。遗体和骨头都不会留。连葬身在哪里都不晓得。就忽然消失无踪。

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那样。御骨们在一次次听见「渡天河」的消息时,就会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死期。

后年,伊茱也将如此。恐惧,加上失去信赖的人,她内心惶惶不安。今早她的内心彻底失去余裕,甚至都没想到该安慰妹妹们,一直痛哭不已。

每位御骨都因桑宁离开而悲伤。阿萨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难受。

桑宁有如她的亲姐姐。她的打击多大啊。

可是,她此刻真的不对劲。不光是悲伤——还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白天,广章来到祓除屋,告诉大家斑痕并非诅咒,简直就像解除了心理暗示。说不定根本没必要渡天河。众人发现了另一种全新的可能,自己说不定不用死。但为什么阿萨加此刻的表情却这么悲痛呢?

她好像在催促老板娘前进。老板娘频频回头,神情像在乞求帮助,相对地,阿萨加再也不看伊茱。

「阿萨加!你要去哪里?」

伊茱赤脚走下中庭。才追了几步,阿萨加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去御岳。」

那道声音令伊茱愣在原地。

3

太阳开始西斜了。真汐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祓除屋,马上跟随伊茱的带领,前往白天去过的那间房。

但两人在走廊上便停住脚步。真汐忍不住掩住口鼻。

——拔御骨。

空气中飘荡的臭味让人联想到那一夜。

「广章大人。」

真汐请示般向后看,广章神情僵硬地点头。真汐一把拉开木格拉门的瞬间,浓烈臭味扑鼻而来。一块块黑色污渍同时映入眼底。到处都是鲜红色,以及开始氧化的颜色。飞溅到家具及墙壁的血迹,显示了情况多么惨烈。

一个男人——杜克面朝下倒在地上。有倾斜的桌子撑着,才得以看见他肥胖的上半身。埋葬虫嗅到气味,已聚集好大一群。

朝里面踏一步。房中大量血液覆盖住整片地板。

杜克趴倒在地的遗体乍看没有伤口。但真汐绕到他后面,一垂下目光就震惊到说不出话。

——没有脚。

他在房中寻找,这次确实叫出声。

在房间角落,两根膝盖以下的部位像木柴般随意扔在那里。断裂处歪斜并收窄,模样简直像被扭断似的。

「……啊啊。」

真汐知道背后的伊茱吓得跌坐在地。当初她想必是极度惊慌地跑到仲家,现在再次亲眼见识到这幅惨状后就没了力气。真汐也突然呼吸一滞,像有东西鲠在喉咙。

背后传来广章冷静的声音。

「其他御骨在哪里?」

「先、先檀将大家留在房间里。只有她知道这个情况。」

伊茱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

「你没有听见惨叫声吗?」

情况惨烈至此,如果有人听见声音跑来也很合理。

「风声太大了。还有,大家……从早上就在哭,又因为老师你说不是诅咒的消息兴奋不已。」

她说,大家哭累了又聊到累了,后来纷纷睡着。

「伊茱小姐。」

伊茱战战兢兢地撑起身体仰起头。广章的表情很严肃。

「阿萨加说要和老板娘前往御岳吧?」

「……对。」

十之八九,御岳就是实行「渡天河」的地点了。虽然不晓得阿萨加确定地点的前因后果。

「那在哪里?」

在岛民认知中,御岳是聚落里神明降临的场所。

「岛上有好几个御岳。」

「你知道是哪一个吗?」

知道。伊茱小声回答。

「我们不能踏进任何御岳。岛民不希望我们靠近,我们不会主动前去。但对我们来说能够称之为御岳的场所只有一个。」

问出来的地点,跟原本猜想不谋而合。

「真汐。」

突然被叫到,真汐猛然回神。不知何时广章已站到眼前。

「此事分秒必争。首先要追上——她。」

真汐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这是任务,山内。」

敛去笑容的广章,严肃地说。

——真汐用双手接下的,是一根黑檀木制成的西式拐杖。

「你全权判断。责任我来担。」

真汐行礼,紧握住拐杖——接着他气势惊人地离开。

※   ※   ※

御岳是神圣的场所。

除了专门负责祭祀的神人,禁止任何人进入。那大多位在维持着原始样貌的森林,守护岛内的信仰与神圣。

御骨子不曾踏入岛上御岳。那些地方禁止男性进入,御骨子又比男性更令人忌讳。

就连阿萨加也只知道个大概。使唤御骨子的祓除屋也清楚不到哪里。

但御骨子口中的御岳只有一处——位在与祓除屋对立的根屋境内,一座古老森林。

御骨子只有在根屋执行拔御骨时,被允许在回程路上远远参拜。即使她们没有对于神明的信仰,但御岳在她们心中依然是神圣之地。当然,她们一次都不曾走进深处。

御岳森林的深处——又称威部,位在靠近林中小溪的源头,岸边宽广平地旁的洞窟里。是只有根神才能进去、高度隐密的地点。根神每个月造访威部的入口两次,用设置该地的香炉焚香,表达感谢及祈愿。

不同于黄金窟,根神不会进到威部里面。那里是很深的天然洞窟,洞穴天顶很矮,就连小孩子都必须弯腰。谁都不清楚最深处的情况。

可是——

「……老板娘,桑宁姐姐真的在里面吗?」

老板娘憔悴至极地回答我就说是真的了。她跌坐在入口前方,那里放着香炉。脚在痛吗?她似乎连站起身都嫌麻烦。

「没错喔。桑宁、萨库拉,还有枯鲁奇……大家都从那里『渡天河』。最里面有一个通往黄泉的巨大洞穴,传闻只要穿过那里就会到那个世界。」

老板娘一路上几乎被拖过来,脸色尽显疲惫,而她这么说时嘴巴歪斜。

阿萨加在威部前方迟疑着。

「怎么了?你不是来找桑宁吗?」

阿萨加回头,老板娘朝她耸肩。

「你用不着担心,我什么都做不了。拜你所赐,我现在不仅脚底流满鲜血,还拐到脚了。根本没办法逃。就算有办法好了,我也没那种力气了。」

老板娘双手向上一摊。那在祓除屋是表示服从的证明。

「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做到你满意为止。好了,现在怎么了?桑宁在等你喔。」

风声不停呼啸。面对前方的未知,阿萨加怎么也动不了。

老板娘说「真拿你没办法」,迈开疼痛的脚步前进。

「我走在前面,你就满意了吧?你最好弯腰跟着我。往前走一小段就有一个开阔空间。里面全是头盖骨。在某种层面上,那里也是骨化。跟黄金窟没两样……你喜欢这些仪式,对吧?」

阿萨加心想,她怎么知道这件事?老板娘说不定真的是巫女。

阿萨加牢牢跟在老板娘身后,在威部前进。她弯身前行,的确有路通往深处。四周很暗,看不太清楚前方。

两人走了一阵子,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风的呼啸。看似深邃的洞穴其实在某处有开口,声音就从那里传来。

阿萨加仰头一看,洞穴就像挑高天花板般延续到悬崖上。由于内部曲折,就算从上头往下看也看不见里面吧。从那里透进的光线微微照亮洞穴更底部。相当深,从下面往上吹的风有股腥臭,是闻过的味道。

「你只要往这里深处看,说不定就会见到桑宁喔。」

好似确实会在底部发现什么。阿萨加定睛一瞧。一件见过的衣物逐渐在视野中清晰成形。

她瞪大双眼。

——那件和服是?

就在她忍不住探身向前时。

碰。她感受到背后遭受一股冲击力道的那瞬间,身体已飘浮半空。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完全不明瞭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的身体正不断加速直往下坠。

※   ※   ※

奈嘉竖耳倾听。风声很吵,但她依然听见磅一声,东西坠地的声响。

她连忙走出洞窟。连脚底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

她一踏出来就呼出一大口气。身子摇摇晃晃的。她按捺不住冲动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大吼,活该!

数十分钟前——

「老板娘。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阿萨加这样问着走进,奈嘉和杜克都吓一跳。

「你们刚才说,『青色怪物』并不是这座岛上的人。」

奈嘉正要反驳「你说什么傻话啊」,可惜杜克早一步开口。

「你们当然不知道。这又不是可以告诉御骨的事!」

杜克挺起胸膛。

「因为那个怪物,是奈嘉外婆和外公带进惠岛的『人鬼』喔。」

阿萨加愣在原地。

「人鬼……」

「你大概不晓得,不过奈嘉外公可是奉主君命令才把人鬼带进这座岛喔。」

为什么要这样?一道细小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要这样?当然是要测试人鬼能够一举杀害多少人啊。」

杜克说的是真相。

约一百年前,为了进行人鬼实验,这座岛被选中。被送上岛的人有负责收拾人鬼的剑士、负责监视的少女,还有负责回报情况的忍者。借由暗地里很出名的略卖屋管道,这三人将人鬼送上惠岛。虽然偶然遇上暴风雨,但他们勉强抵达。

实验结束后,忍者搭上略卖屋绕行的船复命,剑士和少女按照计划留在岛上。

在离日本非常遥远的离岛生存,并且避免遭到怀疑,两人四处散布人鬼是从骨化死而复生的「青色怪物」,让恐惧深植岛民心中。同时发想出拔御骨这项对策,成功在岛上取得安身立命的地位。

——那就是第一代的祓除屋。

「奈嘉外公是很厉害的人鬼歼灭者。是山内家的人,那可是少数人知道的幕府机密喔!」

祓除屋老板娘,昵称奈嘉——本名叫做山内百合乃。她的家族从妈妈那代起就招赘,杜克本名是山内传雄。

「老板娘、老板,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斑痕和怪物没有关系吗?」

杜克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啰」。

「杜克!」

奈嘉大声喝斥,但杜克回「有什么关系」,整个人豁出去。

「反正只要医生或了不起的博士来调查,就知道斑痕跟『青色怪物』没半点关系。事情一旦走到那步,我们会变成怎样?杀人凶手喔,奈嘉。」

奈嘉浑身一震。

「我们想全身而退,只有舍弃惠岛去日本这条路。御骨们就让给根神吧。我们走我们的崭新道路……所以啊,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阿萨加。」

杜克对祓除屋已没有留恋了吧。他完全被那个叫做南边田广章的男人说动了。他一定早就在脑海里描绘起自己在东京府生活的美梦了。

奈嘉沉重叹气。她不像杜克那样单纯,她不认为跟着南边田,眼前就会出现另一条康庄大道,但现况都在对方掌控下,她不得不承认继续维持祓除屋确实困难。

她不认为南边田广章值得信任,但如果不吵不闹接受对方所有条件,或许不至于沦落到被定罪的下场。她心里已有一半倾向接受杜克的提议了。

「阿萨加,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阿萨加很沉默,奈嘉以防万一地叮咛一句。就在那时——

阿萨加突然有了动作。

她毫不迟疑走到杜克面前,伸出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并且往上举。

「阿萨加,你要做什么!」

「……老板娘。」

杜克一边挣扎,出力地拼命捶打阿萨加的手臂,但阿萨加完全无视,直直盯着奈嘉。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连眨都不眨一下。

「你明知道斑痕和怪物无关……却杀了桑宁姐姐吗?」

「那、那是规矩吧!现在别管这了,你放手!」

奈嘉用尖细的声音大喊,但阿萨加依然举高右手。她轻轻松松就用单手将约莫九十公斤重的杜克吊在半空。

「规矩?即使你明知姐姐不会变成怪物?」

阿萨加没有表情。她直接将杜克往墙上一按。杜克使劲挥舞拳头殴打她,但那只纤细的手臂纹丝不动。

杜克抬脚踢她腹部,她用左手抓住他的右脚,肩膀猛地使劲。

激烈反抗的杜克发出惨叫。

「哇啊啊啊!」

鲜血迸发,某样东西飞到房间角落。这时奈嘉已吓到腿软。

杜克的右膝不断咕咚咕咚地喷出鲜血,阿萨加仍旧把他按在墙上,这次抓住左膝,和刚才一样发力扭断。杜克已失去反击的迹象,浑身虚脱,失血严重。已经昏过去了。

阿萨加把杜克的身体随意一抛,走近奈嘉。

「带我找桑宁姐姐。」

「啊。」

「带我去。」

她散发出不容拒绝的魄力。她抓住奈嘉的手臂,轻而易举将整个人拉起来。那股力量超乎寻常,刚才的血腥画面深深烙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桑宁姐姐在哪里?」

单手就把人腿扭断的怪物这样问自己。哪敢说假话哄骗她。

奈嘉老实告诉她在御岳,这是拼命思考如何保住自身性命得出的答案。

威部的洞窟——那深处,正是处理桑宁的地点。

听说幕府交给外公外婆的奖赏相当丰厚。不知何故两人几乎没动用那笔钱就双双过世,但他们的孩子,自己的母亲厌恶拔御骨,便运用那笔钱开始和略卖屋做生意。

隔几年进一批女孩。那些女孩在开始执行拔御骨后,身上出现不可思议的斑痕。因此,母亲想出了诅咒跟「渡天河」这个解决方案。

御岳信仰这种东西,原属日本人的母亲根本不信。女儿奈嘉也一样。最先上岛的外公外婆过来前,早有一位忍者将岛上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解决掉「青色怪物」时,两人天衣无缝处理掉他的首级,听说当时扔掉首级的地点就是这个洞窟。

洞窟深处有个天然的垂直大洞。虽然没有实际测量过,但洞深应该有十到十二公尺。

洞底堆满形状尖锐的大石块,一掉下去就没机会生还,更不可能爬上。

根神过来的日子固定。这件事很容易查。「渡天河」只要避开那些日子就行了。岛上一般居民就不用说了,连根神都不会走进里面,威部简直像专为此存在的地点。

下药是从自己这一代开始。之前,每次都要忍受女孩最后的挣扎跟凄厉惨叫,实在太烦了。药物正好解决问题,大大简化整个过程,只剩抱她们过去这件麻烦差事,但奈嘉将这项工作交给杜克负责,因此对自己没有影响。杜克后来用推车,实际上需要抱人的仅剩从御岳到威部这一小段路,因此他也没有怨言。抱一个小姑娘也不花多大力气。

将具有安眠药效的药草混进饮料或食物,让女孩失去意识。奈嘉和老公就用这种方式联手送好几个女孩「渡天河」了。她心中从未感到一丝危险或罪恶感,只是平淡执行——

这些经验正好派上用场。洞底很深,照理来说根本看不见,但阿萨加如自己希望地探头窥视底部。她成功消灭那个怪物了。

这是为杜克报仇。奈嘉正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时。

——有脚步声响起。

奈嘉回过头,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

「老板娘,阿萨加在哪里?」

双肩剧烈起伏并喘着气的是随侍广章身边的少年。

然后,从他背后慢了一拍现身的是——

「好久不见,祓除屋老板娘。」

穿着陌生异国服饰的根神。

4

听说她们前去御岳,但真汐并没有直接闯进御岳的森林。

他听说森林很大。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切确位置。这些年来他深切体认到「欲速则不达」这句谚语在现实中的重要性。因此他最先跑去的地方是,根屋。

家仆说根神在会客,真汐明知添麻烦仍旧拼命拜托对方通报一声。根神立刻出来见他。

他说明情况后,根神马上主动表示要带他前往。周围的人全部脸色发白。

「根神大人,不可以!」

「太危险了!让我去。」

众人出声制止,根神大手一挥,站在前头。

「山内,你来拜托我是对的。」

根神比预想更健步如飞。膝下绑绳的铃铛不断发出清脆声响。也许因为用这条绳子固定住下摆,她的动作很灵活。

「御岳很大。指南针也起不了作用。不熟悉环境或没有根屋的人陪同,很可能走不出去。」

真汐背后窜起恶寒。

「刚才有客人在,真不好……」

「没事。来报告山判示最近注意到的状况而已。我们先去威部。她们应该在那里。」

根神快步前进。

「你为什么知道在那里?」

真汐发问,真神回头眯起眼睛。

「……祝女的直觉。」

直觉猜中了。

远远看去也知道虚脱地坐在碎石上、骨瘦如柴的女人就是老板娘。

「老板娘,阿萨加在哪里?」

望着走近的真汐,她换上怜悯的表情。

「真可怜,在姐姐之后她也……」

怎么可能?真汐瞪大双眼说。

——阿萨加死了?

真汐愣在原地,后方传来一道安静的声音。

「你在威部做什么?」

听见根神的声音,原本试图圆谎的老板娘神情大变。

「根神……」

「你不只闯进御岳,还跑到威部。这可是神域。」

「根神大人,我不是自己爱来的。我被发狂的御骨子抓过来。」

老板娘滴水不漏地扮演起受害者。

「……可是伊茱说,阿萨加要找桑宁的遗骨?」

根神冷冷瞪着她。

「特地跑到御岳的威部?你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吗?简直胡作非为。」

「明明有更好听的讲法,你偏偏说胡作非为……根神大人,你还是一样口不择言。没半点根据就出言羞辱我。你说说看我做了什么啊。」

老板娘接下前方投来的视线,扬起下巴。

「阿萨加在这里消失了。她一定对杀害老板,又把我掳来的事感到后悔。她说要自行了断就消失在森林里。如你所见,我脚受伤了根本跑不了。」

她继续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说,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威部。连真汐都暗忖,她不可能不知道。

现场有香炉,还明显用神绳围出结界。外行人都明确感受到此处的气跟其他地方不同。

「精神错乱的人想什么,正常人怎么猜得到。阿萨加为什么带我来,我哪里——」

「你刚说她选择了死。」

根神打断她的话。

「你没亲眼目睹她的遗体,为什么断言她追随姐姐走了?」

「她发狂了,却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因为刚才从森林里……远远传来惨叫声,我才推断她自行了断了。」

老板娘坚持说词。真汐暗骂,她就是觉得死人不会说话,狠狠瞪着老板娘。她流露出的那股自信就像在说,不管怎样阿萨加都不可能出来反驳我了。

迟了一步吗?阿萨加真的选择了死亡吗?

老板娘突然露出卑微的神情。

「不过,祓除屋出了个罪人是我们管教不当。您的责怪,奈嘉我深切……」

她突然闭上嘴。是察觉到什么动静吗?缓缓回过头。

——不知何故,盯着洞窟里面。

真汐凝神细看。

太阳西下,四周急速变暗。更加黑暗的威部深处,有东西在动。那个轮廓,那个身高。

「难道——」

「你、你!」

一个好似拖着沉重脚步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老板娘尖叫。

从阴影走到阳光下的身影,正是阿萨加。

头发湿漉漉的。是血正在滴落吧?黑色的东西啪搭啪搭地落到洁白的碎石上。

就连根神都倒抽一口气。众人哑口无言,仅仅注视着阿萨加将扛在肩上的人影放下来。

「……桑宁姐姐。」

她轻柔放下来的那具遗体,软绵绵地躺卧在地。变成黑色的手脚上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盘旋头部的飞虫数量非比寻常。一股腥臭味飘了过来。半张脸都是血,是凹下去了吗?从真汐的角度看不见。剩下的左半边脸完好无缺。是标致的白皙侧脸。她依然保有其美丽。

这反倒更残酷,真汐握紧拳头。

可以救她的。真的很希望她活下来。他想起阿萨加痛哭的身影,一股气堵在胸口。

阿萨加像守护着遗体般弯身轻柔抚摸她的面颊。桑宁——根神沉痛呼喊。

老板娘非常惊慌,她没开口,拖着脚逃离现场的声音响起。

阿萨加缓缓起身。右半侧被湿润头发盖住的脸模糊不清。从真汐和根神的位置只见得到她的嘴巴。那张紧抿的唇动了。

「老板娘。」

「你、你怎么,还活着……!」

「……我发现姐姐在洞底,就往她的位置跳下去。」

老板娘的脸色唰地发白。

「你说跳下去,那里可有十公尺高。你又怎么上来的!」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那两只手全都是鲜红色的。她不顾手指受伤,光靠手指的力量扛着遗体爬上来吗?

「姐姐叫我带她离开那里。她说不想待在黑黑的地方,我就爬上来了。」

「阿萨加。」

根神的气息也出现颤动。

「已经够了,阿萨加。帮你处理伤口。让桑宁安心沉眠吧。」

阿萨加的脸转向根神,摇头,又转回去看老板娘。

「老板娘,请你也到洞穴底部。」

「你说什么蠢话。」

阿萨加牢牢盯着她。

「枯鲁奇姐姐,萨库拉姐姐……还有许多御骨都在。你要向姐姐们道歉。」

「你、你开什么玩笑!」

老板娘不屑地说。

「御骨子都是我花钱买回来的!要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吧!」

你也是!她喊着,颤抖指向阿萨加。

「早知道就不该买你!对方说算你底价好了硬推给我,我那时就该拒绝的。你这个怪物最好回到洞穴的底部!」

她的诅咒响彻威部。整群乌鸦振翅飞向高空,似乎被她的声音惊扰了。

角度开始倾斜的橘红色光芒洒落溪边空地,阿萨加缓缓仰头。

她笑了。从嘴角浮现的笑容察觉到情况有异的,只有真汐一人吧。

她没有开口,快步拉近距离,一把抓住老板娘的脚。哇啊啊啊的惨叫响起。

「你要干么,快放手!」

老板娘挣扎着想逃,又发出尖叫。

根神伸手掩住嘴巴。真汐动也不动,守望着这幅光景。

阿萨加扭断了老板娘的脚踝。像在摘桃子一样轻松。

「哇啊啊啊!」

黏稠的血液喷出来,老板娘哭喊哀号着。

阿萨加侧头打量溅到手上的液体,直接舔了一口。

真汐回过神来大喊。

「阿萨加,不行!住手!」

阿萨加突然将脸转向这边。双颊泛红。

「麻丝哥哥?你在那里吗?」

「那孩子……眼睛……」

听见根神的话,真汐仔细看。跳下去时受伤了吧?发丝飘扬,露出阿萨加的右脸。右眼已毁得惨不忍睹。左眼眼皮上有一道斜斜的伤口,不算大。大概受涌出的鲜血影响,眼睛剩下一半大小。裂伤很深吧?

「她居然还看得见……」

根神回「可能是靠嗅觉」。的确,她刚才有嗅闻味道的动作。

「阿萨加,你听得见吗?我要你住手。」

「……可是姐姐,姐姐一直说话。叫我帮她报仇。」

阿萨加只有嘴巴在笑。弧度散发出一股疯狂,真汐宛如被浇了盆冷水般寒意直窜。

「老板娘。」

老板娘一惊,慌忙靠手撑地逃跑。那光景简直就像是她外婆的谎言——

光拔掉腿骨不够,因为黄泉归来的人只靠两手说不定也能移动。

所以——要拔掉四肢。

「姐姐问为什么。老板娘。」

阿萨加扭头盯着老板娘。

「她说:『为什么那天晚上,你不愿意听我说呢?』」

不要!你不要过来!老板娘失控大喊。阿萨加缓缓拉近两人距离。

「阿萨加,住手!」

「放开我,怪物!」

阿萨加抓住老板娘的脚。后者用染满鲜血的脚奋力抵抗,但阿萨加仍旧轻而易举地再次扯飞她仅剩的脚踝。

老板娘哀号着蜷缩身体,阿萨加搭上她的脖子,把她拎起来。阿萨加看得见她脸上痛苦的神情吧。

「阿萨加,够了。住手。桑宁不会希望你这样做。」

「……麻丝哥哥。」

阿萨加再次转向真汐。

「我听得见桑宁姐姐的灵魂回来了。你听,她就在这里。」

「……阿萨加,桑宁在这里,但她并不是那样说的!」

根神拼命阻止她。阿萨加却摇头。

「我听得见。老板娘也是。因为老板娘也看得见死去的灵魂。对吧?」

阿萨加呼出一口气后,继续说:

「『青色怪物』明明和这座岛没有任何关系,却有许多御骨为此死去。就只是她们不断从事拔御骨,就只是斑痕扩散。」

是这些人谋划的。阿萨加用双手把老板娘吊起来。

老板娘可能昏过去了,任由她摆布。

「她们杀了很多人,杀了很多御骨。是杀人鬼。老板娘就是杀人鬼没错吧?」

「阿萨加,住手。惩罚应该交由公权力执行。够了。找到桑宁的遗体了。没必要再弄脏你自己的手。」

「麻丝哥哥。」

一颗泪珠从阿萨加的左眼滚落,在脸颊留下一道淡红色痕迹。

「可是——鬼必须要歼灭不是吗?」

真汐静止着。

下一瞬间——

在灿亮余晖中,老板娘的人头掉到地上。

5

声音仿佛消失了。

伫立在夕阳中的漆黑少女身影,存在现实吗?

「阿萨加……」

根神呼唤名字的声音饱含心痛。

「你为什么从我身边夺走姐姐她们呢?老板娘。」

老板娘脖子以下的部位晃动着,血流如注。阿萨加看不清楚吗?还是她眼中的老板娘还活着呢?

真汐阖上眼睛,抽出广章的拐杖。

阿萨加察觉到气息了吗?转头过来面向真汐。

「阿萨加,老板娘死了。」

真汐低声说。

「我来这里,是要寻找『人鬼』。我奉命找出十五年前下落不明的人鬼婴儿并处置他。」

「人鬼……婴儿?」

对。真汐抬高音量。

「一百年前的『青色怪物』。据说那家伙就是人鬼。」

「……老板娘是监视者的孙女。」

阿萨加轻声说。

真汐惊讶回:「你知道?」

「老板娘和老板告诉我的。他们说『青色怪物』不是黄金窟死而复生的岛民,而是第一代祓除屋主人带上这座岛、叫做人鬼的存在。砍下那家伙的首级是要隐藏他的真实身份,让大家以为他是这座岛的居民。」

她撇嘴。

「因为这样,他们杀了姐姐们。桑宁姐姐也是!如果老板娘不是人鬼,那谁才是人鬼!」

「老板娘不是人鬼。」

阿萨加停止动作。

「老板娘确实杀了人。是理应受罚的人类。但她死了!你杀了老板娘。」

她——转头审视手里的躯体,终于意识到那是一具尸体。躯体从鲜血流淌的黏滑手中滑落,发出沉甸甸声响。

「……麻丝哥哥,你不是说过鬼就要歼灭吗?」

她小声抗议。

「这座岛上没有鬼。我原本也想这样报告的……!」

听见真汐紧紧咬牙挤出的声音,根神的精神承受不住,跌坐在地。

——她听懂了吧?

「为什么变成这样?」

根神的声音发颤。阿萨加的声音也很沙哑。

「……哥哥,你要杀我吗?」

「如果你是鬼——」

领养真汐的山内剑武道场隶属「禽兽操练所」。

叫做「处置组」,如字面意思,负责暗中处理掉人鬼一族。

真汐在师父耳提面命人鬼大小事的环境中成长。但他不曾亲眼见过。进南边田家后,这件事的现实感又更淡了。

——不过,他不曾忘却自己肩负的使命。

真汐抽出拐杖里的存在。一把闪耀着钝色光辉的剑。

阿萨加应该看不清,但她对那股杀气产生反应,退后一步。

「哥哥,不是你说的吗?我找到姐姐了啊,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阻挠我们,大家可以一起生活了吧?」

——为了帮助大家,为了让你们一起生活,需要找出桑宁沉眠的地点。有没有办法可以找出切确位置呢?

真汐确实这么说过。他不由得咬住下唇。只要有桑宁的遗体,就可以举发祓除屋,就可以保护御骨子她们。找遗体是为了这些原因。

阿萨加失望地垂下眉毛。

「哥哥,你骗了我吗?」

「我没有骗你。」

「你骗人!不是可以大家一起生活吗?我明明找到桑宁姐姐!我那么相信你,你却……」

她说着抱住双手手臂,但肩膀似乎注入力量,手臂开始膨胀成近两倍。

真汐心想,是传闻的人鬼特征。

阿萨加明显正在变化成超乎寻常的形貌。弯曲的骨头拉长,支撑骨头的肌肉也随之膨胀。手指指甲变成有指头那么粗,外观近似猛禽类。

一被抓住,身体就会被划开吧。

「阿萨加,桑宁已经死了。」

「没那回事。姐姐还在跟我说话。」

因为失去了视力吗?阿萨加异常顽固——不,说不定失去理智了。

真汐动了起来。阿萨加同样跟在真汐对面,她敏捷到完全看不出仅仰赖嗅觉。是嗅觉?还是伤势不重的左眼视力呢?

「麻丝哥哥。」

真汐保持距离,架好剑。

「阿萨加,你为什么杀老板和老板娘?」

「老板和老板娘杀了姐姐她们。」

「惩罚不该由人来做。」

「那哥哥,你现在对我做的又是什么?」

真汐无话可说。

老板娘他们杀了人。和阿萨加一样。要是他们还活着,自己是否会杀他们呢?

阿萨加疑惑地偏过头。

「如果是鬼就可以歼灭,是人就不行吗?那老板娘他们也不行不是吗?老板和老板娘都是披着人皮的鬼。我仅仅是歼灭了鬼。」

真汐抬头。

「……我也一样。我只是要歼灭鬼而已。」

「即使我不是鬼?」

「……阿萨加,你不是人了。」

好过分,她受伤的声音颤抖着。

下一个瞬间,她一口气冲过来,灵巧跳跃过河,直接朝真汐发动攻击。

幸亏刚才拉开距离。若太靠近,这种速度恐怕反应不过来。

真汐立刻远离根神,加速奔跑引开阿萨加的注意。

但半路就被追上,她从斜后方跳来的身影映入眼帘。

——人鬼的自愈力很强,体力又好,就算想靠让他受伤来消耗他的力气,顶多只能撑一阵子。要杀他们,就必须一剑砍下首级。

师父的教诲浮现脑海。

那是一瞬间的判断。真汐闪过第一记爪子,举剑砍向她时,被她反手挥中侧头部。真汐闪避时右脚踏上碎石一滑,顿时失去平衡。但那个刹那,一只手臂伴随劈裂空气的声响掠过头顶。

真汐滚了一圈重新站好。下一刻,阿萨加的爪子又挥了过来。

真汐登时举起左手保护头,左手腕到手肘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那种冲击相当于被按上一根灼热的铁棒。

「山内!」

真汐挥舞的剑招总被她轻易躲开,转眼阿萨加又消失踪影。

她是认真的。一道冷汗沿着后颈淌下。

判断稍有差池,她一击就能让自己身首分离吧?

特制拐杖的刀刃细而锋利。因为广章高,剑身还算长,只是硬度并不如自己期望。

真汐思考起阿萨加的体格。她肩膀的肌肉力量是靠自己加强吧?连脖子周围都覆盖一层厚实肌肉。

那是不可能一剑砍断的。

反过来说,要是自己有阿萨加的怪力,说不定用这把剑就办得到。相互矛盾的念头一一闪过真汐脑海。他摇摇头甩开纷杂思绪。

「根神大人,快找安全的地方!」

真汐大叫「我在这里」,试图诱导看不见的阿萨加往上游。阿萨加原本对根神就没有抱持负面情感,现在双方敌对,真汐希望尽可能让根神远离战局。根神似乎也察觉到真汐的意图,往下游消失了身影。

下一刻,阿萨加无预警现身,一口气缩短距离,真汐赶紧逃开。他打算靠近施压,却惨遭反击。两人在这样的轮回中,不知不觉进到御岳森林的深处。

两人究竟打了多久呢?仅剩的夕阳余晖也不见了。周遭渐渐暗下来。

——这对我很不利。

真汐拭去汗水。森林的阴影益发浓厚,而阿萨加与黑暗化为一体。她从最初就不依靠视力。真汐因为初次造访森林及漆黑夜色而神经紧绷,她目前似乎暂时躲起来,窥伺时机。真汐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人鬼会因鲜血失去理智——师父的话掠过脑海。

心跳蓦地加剧。自己已经流血很久了。

不止血就糟了。阿萨加已经失去理智了。

——不能再让她因鲜血发狂。

但实际上,真汐察觉不出阿萨加的存在。他内心益发焦躁,汗珠从太阳穴滴落。

「真汐!」

他听见声音,蓦地转过脸。

声源有几团小火光摇曳着。距离远,但他不可能认错,立刻扬声喊:

「你不要过来,广章大人!」

他根本不需要仔细看,那道轮廓就映入眼底。广章应该和根神会合了。根屋的男家仆也在,是负责带路吗?

根神靠近真汐,递来光源。外观貌似灯笼,但细节显得陌生的异国风灯源照亮四周。有光线真令人感激。

「好严重。得赶紧止血。」

根神细心地用弄湿的布巾亲自擦拭真汐伤口。真汐痛到差点惨叫,但现在可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她取出一条漂白过的细绵布。真汐觉得在哪里看过,他还在回想时,记忆就苏醒了。

是拔御骨时,阿萨加绑在头上并拢起袖口的布。他陷在回忆时,换成那位男家仆来接手包扎伤口。他靠男人的力气紧紧缠好,血开始止住,但手臂发麻的情况变严重。

「最好不要动左手比较好吧。」

就算想动也动不了。只能庆幸不是惯用手。

真汐道谢抬头。广章在面前蹲着。

「广章大人。」

他抬起头,刚才似乎在打量真汐手中的剑。

「真汐,你要拯救阿萨加。」

他知道自己蹙眉了。

——拯救,是什么意思?

从广章的表情读不出他此刻心境。眼镜的镜片反射灯光发亮着。

「只有你救得了阿萨加。请让那孩子,变回人类。」

「山内。」

站在附近的根神一鞠躬。

「我也拜托你……阿萨加就交给你了。」

她安静地走近真汐,右手拿着一样物品。形状看似短刀。在灯光下,黑色刀鞘似乎上了漆,刀柄上有螺钿般的华美工艺,制作非常精美。

「这是?」

「我的护身小刀。」

根神忍耐着什么似地紧抿住唇。

「你再还我就可以了。请你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然后,她轻敲真汐的右手臂,以方言祝福:「祝你武运护身。」

真汐重重点头回应时,磅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袭来,现场天摇地动。

真汐惊愕仰头。广章等人也诧异似地望着上空。

「蓬山喷火了吗?山判示说中了呀。」

根神喃喃自语,真汐听见了。

漆黑夜色中,一团又一团黑色云雾仿佛积雨云般直向上窜。那是烟吧?

过了一会,有东西啪啦啪啦地掉落下来。

惊人的硫磺臭气蔓延过来。阿萨加在远处现身。她皱着眉。弥漫的硫磺臭味影响了她的嗅觉吗?她似乎靠模模糊糊的视力辨识出灯光。她勉强理解到那是真汐的位置。待在灯光附近很危险,但彻底远离灯光又没办法战斗。

唰地一声。男家仆即刻把广章和根神护在身后。

奔跑的声音响起。黑色的东西正穿梭在树林的阴影中快速逼近。

「退后……快点!」

灯有两盏。真汐借了一盏就远离原先位置。必须避免在这里开战。

但他无暇感受气息,阿萨加就从身旁的暗处跳出来。真汐举剑挡下阿萨加的爪子。锵,金属撞击声响起。真汐的剑没造成伤害,下一刻,侧腹传来灼热和冲击力道。被阿萨加踢中了。

在烧灼的痛楚中,预先察觉到再次挥下的爪子简直是奇迹。他的剑擦过阿萨加的左手腕。

这一击有效果,阿萨加停止攻击了,又消失在黑暗里,真汐当场跪下。

被踢的地方好热。

——这就是人鬼的力量吗?

真汐离开光源,但就算藏身在光线可及范围的阴影里,只要一动就会被察觉。

利爪无预警挥来。她似乎凭借自己靠近时产生的风流动向来掌握位置。

真汐一向自负于视力好,但现在视野差强人意。不光是沉重的火山灰,空气中还飘荡着细碎的粉尘。瞬间就沾黏上手脚,有的还很烫,又有黏性,没办法光靠挥动就甩掉。

轰然声响断断续续传来,拳头大小的石头砸中附近树木,掉落地上。时间不多了,不能在这里回头。

一奔跑,脚就常勾到东西。真汐啧了声,下个瞬间,他瞪大眼。

这座岛和寒冬时的日本不同,即使在这个季节,森林里的低矮草木也不会干枯。真汐想起跑来时有一处长满柔软的青草。

他把灯挂在附近的树上。双肩起伏着大口呼吸,静候藏身在黑暗的阿萨加袭来。左手臂和侧腹正剧烈发疼。

真汐在紧绷心情中,不经意发现脸附近有一株很高的灰色植物。他闻到一股强烈香气。

他记得这种植物。

——听说十字符号可以用来驱魔。所以包在月桃叶里的麻糬上头才会绑十字吧?

风呼啸着。有气息在靠近。真汐一口气压低身体,再举剑跳高。唰,手中的剑传来滑过什么东西的确切触感。但下一秒,右手就被猛力往上踢。整只右手发麻,剑飞了出去。真汐立刻压低身体迅速朝阿萨加支撑重心的那只腿一勾,她稍微失去平衡,但没有倒下。

阿萨加拉开距离,举高右手臂。一行血流了下来。

「阿萨加……」

阿萨加嘴角流出的唾沫在强风中泼洒。顺从人鬼的本能,尽情释放了力量吗?她此刻的模样宛如一头野兽。

真汐明白了人鬼实验最终只能无奈放弃的理由——无法操控。

人鬼会因鲜血发狂。愈解放其力量,身为人的判断力就愈迟钝。

——就是黑糖。老师大人,我们真的可以吃这个吗?

耳里突然响起一道天真无邪的嗓音。

一脸兴奋吃着麻糬的少女。

用清澈声音对着大海唱歌的少女。

会为了保护妹妹挥拳追打岛上那些少年、会为了姐姐埋在真汐胸口痛哭的少女。

此刻正发出低吼,舔拭着伤口。

——用长长的鲜红色舌头。

真汐闭上双眼,旋即睁开。

「阿萨加,来吧!」

阿萨加受到声音吸引,一口气逼近。下一刻,她跳得出奇高,撞上真汐手中拿的东西。

满是火山灰的那东西是——月桃叶。

那是什么?她那优异的嗅觉一瞬间就明白了吧?

趁着阿萨加犹豫时,真汐使出全身力气,用发麻的手持短刃,往上一刺。

野兽的咆哮响彻四周。

※   ※   ※

混杂着火山灰的雨水落下。啪搭啪搭的雨丝将有高黏性的火山灰变成黏糊糊的稠状物。

在稍有不慎就会滑倒的泥地上,真汐踏步向前,站在阿萨加的上方。

那把刀应该要刺进喉咙,但阿萨加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吗?现在贯穿锁骨至肩膀位置。这对人鬼而言绝对算不上致命伤。但她仰躺着,动也不动。

真汐捡起被打飞的拐杖剑,慢慢靠近她。

「阿萨加。」

她右眼已毁,左眼只能睁开一半。

「阿萨加。」

喘气般张大嘴的阿萨加——鼻子好像动了一下。

她似乎无意抵抗。锋利的长爪子搁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撼动天地的声响持续传来,但这一刻,任何杂音都传不进耳里。

「阿萨加……」

「哥哥……」

为什么只是呼唤她的名字,为什么只是被她呼唤——眼泪就滑落了呢?那滴泪落到阿萨加的额头上。

「你别哭。」

听见阿萨加恢复神智的声音,真汐再也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少女想要拥有斑痕。

——我讨厌只有我和大家不一样。我讨厌变成怪物,我想要当人,可是我讨厌和桑宁姐姐她们不一样。我想要和大家一样。

这是多么讽刺啊。

想要获得怪物标记的她,才是真正的怪物。

真汐胡乱擦干双眼,专注盯着阿萨加。

「……阿萨加,你想变回人吗?」

人——阿萨加用沙哑的声音重覆。她不是声带受损,而是肩膀肌肉过于发达,颈项受到压迫。然而,依然拥有原本的穿透力。

依然是那道美丽的声音。

左眼的眼皮动了。她看得见吗?没办法聚焦,但明显想转向真汐的方向。

「变得,回去吗……?」

「如果想和桑宁,还有过世的那些御骨一样……」

真汐咬住下唇。除了这样做,没有其他办法了。

阿萨加点头了,她清楚说出口:

「可以。就那样。如果是和姐姐们一样就可以。」

——我想要和大家一样。

真汐仿佛听见了这句话,不由得咬牙。他站起身,将贯穿她肩膀的短刀拔出来。阿萨加脸上瞬间闪过痛苦的神情,但她似乎顾虑真汐的感受,放松了染满鲜血的眼睛。

阿萨加,真汐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除了那个名字,不拥有任何东西的少女。

「我喜欢你喔,阿萨加。」

阿萨加微微睁大双眼。

「我很喜欢你。」

声音在颤抖。眼泪止不住。好一会,阿萨加似乎都在竖耳倾听。

「……你果然是爱哭鬼耶——麻丝哥哥。」

她嘴角勾出一抹笑,阖上左侧眼皮。

「谢谢你……」

她的嘴角依然向上弯。

染成玫瑰色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滴落。

真汐将全身力气集中在右手臂,挥下刀。

※   ※   ※

——为什么无法救她?

如果是广章,多半会有不同判断吧?

如果残忍杀害两人就要受罚,那至今冷酷杀害数十位少女的夫妇该受何种惩罚呢?不能说这反而是一种正义吗?

「广章大人……」

真汐喘气似地,求救似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真汐跪在地上。袴饱吸火山灰和雨水,愈来愈沉重。啪啦啪啦的巨响像在赶人似的,但他动也不动地端正跪坐在落石和大雨中。

他想起阿萨加洗骨时经常做的事,轻轻将她的头放在自己大腿。

浑身浴血的少女双眼始终闭着。漂亮容颜因雨水而湿漉漉的,就像被海水浸湿的那日。

少女说自己最喜欢头盖骨,说那简直像还活着似的。

「阿萨加。」

尽管那张脸庞上,滴落了几滴透明的水珠。

——从此,再也无人出声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