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众人早上抵达祓除屋。

那一天风势强劲,远比真汐高的刺桐树都吹弯了腰。

最近仲田过度保护的程度快追上比志岛了,责怪广章擅自外出,但广章依然我行我素。只是逆风造成的巨大阻力让走路特别费时费劲。广章忍不住拿下帽子抱在手里。他笑着说,要是「北风与太阳」的目标不是外套而是帽子的话,故事结局就截然不同了呢。

真希望他不要擅改内容。真汐想起那个故事,不由得苦笑。

站到那间屋子的入口前时,隐约传来哀号声。

在呼啸怒吼的风声中,混杂着又尖又细的恸哭。

「……这是怎么了?」

「有状况呢。」

仲田派来带路的随从,神情狐疑地站在门口向里面喊。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出来。他的绰号是杜克。已经见过几次面,他无论何时全身都圆滚滚的。

「哎呀呀,是广彰老师和真汐先生。欢迎你们来。」

他满脸汗珠,全被强风吹到空中了。

「你们好像在忙,要不要我们改天再来?」

男人抹去汗水摇头说「不用不用」。

「请进,空间有点小就是了。」

一走进,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啜泣。

「发生什么事了呢?」

「……没有,没事。」

杜克明显在说谎,他领着广章一行人穿过大厅。

「两位大驾光临这种小地方,我、我有点惶恐。啊,老婆,那个,这是我太太。」

杜克抬起头。两人望向前方,那里站着一位穿白银两色交织和服的瘦削女性。

真汐感慨万千想「这就是老板娘啊」,注视着她。原来如此,锐利如蛇的眼神,狭长的脸,外表浑身带刺,将性格表露无遗。

「现在才向两位打招呼。我是祓除屋的老板娘。请随意点,叫我奈嘉就好。」

但实在不像能够「随意」的气氛啊。她说话时的神态毫不亲切,日语流畅无碍。

「我的名字是南边田广章。今天来府上拜访真不好意思。前几天我们也到根屋见识过拔御骨。是一场非常珍贵的祭吊仪式,我深受震撼。今天过来谢谢你们。」

真汐递出一只袱纱。是比志岛叫自己带来的,还吩咐要在这种时候送给人家。真汐不晓得里面装什么,多半是谢礼吧。

「这怎么好意思。」奈嘉微微挑眉。

认为她看起来笑了一下的应该只有真汐吧。但她立刻低下头,看不见表情了。她恭谨弯腰,抬高双手接过袱纱。

「这么贵重的礼物送我们太可惜了。您的吉言就是祓除屋的骄傲。」

杜克突然拍了一下手。

真汐发现刚才的哭泣声停了。

「来,喝杯茶吧。我们家有从台湾买的上等好茶。」

他话还没说完,两名少女端着托盘现身。一个是伊茱,另一个稍微有点印象。在拔御骨时见过,是叫先檀吧?

她们的双眼周围红肿。任谁一看都知道两人肯定到刚才都还在哭。

两人替愕然的真汐等人端上茶,正要退回走廊,广章慌忙出声。

「请等一下。」

少女们双肩一震,广章面露微笑。

「两位是在根屋丧屋负责仪式的御骨,对吧?老板娘,如果方便,可以请其他御骨也过来这里,帮我们介绍一下吗?」

广章宛如初次见面的应对,似乎令伊茱略松口气。

老板娘一脸不情愿。真汐暗忖,看来用普通办法行不通,也挺直背脊。

明明早就说好为此而来,但他们的态度消极闪躲,还需要广章出言要求。夫妇俩对看一眼,接着老板娘站起身。

「我叫她们过来,请各位稍等。」

「可以把所有人都叫来吗?」

「……所有人?」

「我想之前应该是这样说好的。」

广章看向杜克。男人神情尴尬,老板娘皱起眉头。

「很抱歉,现在没办法。」

「为什么?」

老板娘微微垂下目光。

「有一个人去洗骨了。老师,您知道吧?她也有参与根屋丧屋的拔御骨。」

「阿萨加小姐吗?」

「嗯,对。她以外的所有人,我都可以叫过来。」

「那么就麻烦你了。」

广章几人等候着,无视喋喋不休瞎掰着各种借口的杜克,这时,走廊传来动静。

「让各位久等了。这些就是我们家的御骨子。」

除了从一开始就留在现场的两名少女,只有两人进来。四人在广章面前坐下。

所有人眼睛都哭肿了。阿妲还在抽抽搭搭地啜泣着。

「左边起是十六岁的伊茱,十五岁的先檀,十二岁的由娜,十岁的阿妲。还有名叫阿萨加的十四岁女孩,这五个人。」

广章抬头。

「每一个人的名字来源都是植物呢。」

注:依序对应的植物分别是伊集、白檀、黄槿、阿檀和九节木。

「这是祓除屋的规矩,每个人进来时都像这样换新名字。」

老板娘淡淡说明。

「这样呀……对了,这真的就是所有人吗?」

奈嘉目光锐利地瞪向他。

「没错,有什么疑问吗?」

「真奇怪啊,应该还有一个桑宁不是吗?」

阿妲猛然抬头。广章悄悄向她使眼色,才转向奈嘉。

「是根屋的根神大人告诉我的。她说,应该有位叫桑宁的姑娘。」

「根神大人很少有机会看到御骨子。」

老板娘很冷静。

「会不会记错了?尤其我们家的人经常换。她会不会指那边的伊茱呢?」

「是这样吗?不过我见过的几位御骨,根神大人都有说对名字和脸。」

奈嘉笑了。

「就算您这样说,我也不知道啊。桑宁吗?这个家里没有这位少女。您要把这个家翻过来找也没关系。」

奈嘉很沉着。

「我们取名用的植物和花会重复……可能有过叫这名字的少女,但现在回到双亲身边了。」

真汐脸上血色尽褪。

——桑宁不在?

根据她们哭肿的双眼,和老板娘一口咬定没有桑宁这个人的态度,很容易推测现况。

这里没有十八岁以上的少女,因为她们惨遭杀害。

在祓除屋,女孩抵达这里的那一天就要舍弃本名,接受作为御骨子的新名字。第一个注意到那些都是花名或树名的人是真汐。

和阿萨加谈过后,得知她仰慕的两位姐姐都已遭到杀害。被杀的时间点都是满十八岁那一年,与自身同名的花朵绽放的季节——

所以自己才问阿萨加——月桃的花是几月开?

她回答初春。现在是隆冬。他们明明确认过时间还相当充足,是搞错了吗?

他愣在原地时,谈话声又钻进耳里。

「御骨都是雇子吗?」

「对。全都是岛外来的年季奉公。工作到十八岁就会让她们回父母身边。」

奈嘉恬不知耻地说明。广章回「原来如此」,叹了口气。

「有和父母谈妥就好。前阵子,日本报纸上有一则新闻,说颇具规模的略卖屋一伙人全遭到拘捕,我担心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加上我听说周防一带频频传出年幼儿童遭诱拐的消息……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

就连真汐都看得出来,奈嘉的笑容愈来愈僵硬。

广章面带微笑继续说:「我一定会好好安置这些御骨的。只要把雇用担保交给我,未满年季期限余下的借款金额,我愿意精算处置,同时我也考虑找她们的双亲谈谈。如果想在与父母同住的情况下过来帮忙,那我也可以想办法。」

「广章老师。」奈嘉出声。「我先说清楚,不管我老公怎么想,我没打算收掉这间祓除屋。你要我老公干什么都无所谓,但要是没了我们,就没人继承拔御骨了。对这座岛来说,拔御骨是必要的仪式。不可能突然就改变祭吊方式。」

广章一直盯着奈嘉。两人间的气氛极为凝重。

没多久,广章开口。

「你那份觉悟和自我牺牲的美德,真教人佩服。我们没有要强行改变什么。祭吊仪式的确很重要。现在就尊重老板娘的意愿吧。」

咦?杜克脸上浮现焦急之色。

「真汐,过来一下。」

真汐被广章叫唤,便以跪姿靠近,广章附耳低语。真汐点头起身,一鞠躬就踏上走廊。

「不好意思,他有事须先离席——对了,老板娘。我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广章的声音愈来愈远。真汐并非不好奇,但此刻有事更紧急。

真汐一出祓除屋就迈步奔跑。

广章说:「你去找阿萨加。」

他猜想得到。

——阿萨加,就在那里。

※   ※   ※

桑宁渡天河了。

今早被告知这个消息。

老板娘对着坐成一排的御骨子淡淡宣告。阿萨加无法相信传进耳中的话语。

——为什么?

阿萨加,晚安。我们再聊,好吗?

桑宁当时应该很高兴。本来无法想像明年后的未来,居然露出一线曙光。

她无论何时总是凛然保护着阿萨加等人。不曾说丧气话。如此坚强的桑宁第一次吐露真心话——我不想死。这句话始终萦绕在阿萨加耳边。

自己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告诉老板娘呢?就算挨揍,被踹,也应该说出来啊。

告诉她,斑痕绝不是会变成怪物的诅咒。根本没必要渡天河。

「桑宁姐……」

阿萨加哭着清洗头盖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比平时更透明的水里,骸骨仿佛在哭泣。

啪答啪答不断滴落的眼泪止不住。阿萨加上身前倾,屏住呼吸。轻触到额头的水面接住整张脸,冷却了滚烫的眼皮,冰冰凉凉的触感很舒服。

是不是就这样和骸骨一起沉进水底,就找得到桑宁、枯鲁奇和萨库拉了呢?

「……阿萨加!」

巨大水声响起,阿萨加才一抬起头,就被人使劲往后拉。

「你不要做傻事!」

阿萨加一直被拖到沙滩上,才晓得拉自己的人是真汐。

「麻丝哥哥。」

她大口喘息,重新吸入空气,松开抱着头盖骨的手。头盖骨重重掉落到她瘫坐的沙上。

「为什么这么做?」

真汐神情苦涩。

「……阿萨加,桑宁她……」

听到这句话,阿萨加的泪腺再度决堤。

「为什么?为什么!桑宁姐姐——!」

大颗泪珠不断滚落的那张脸,忽然被压进柔软的地方。后脑杓传来手掌温暖的触感。

慢了几拍,阿萨加才意识到自己被紧紧抱住。

「抱歉,阿萨加。抱歉……我们来晚了。」

阿萨加颤抖着,紧紧抓住真汐的和服衣袖。

「……姐姐!」

她的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接着嚎啕大哭。

「好点了吗?」

阿萨加抽抽答答哭了许久,情绪终于稍微缓和,真汐轻轻放开怀中的阿萨加。

弱不禁风的肩膀。真汐双手抓住冰凉透顶的瘦小双肩,专注凝视着她的脸。漾着不可思议色彩的眼珠子,和宛如深暗幽影的漆黑瞳孔,回望着他。

「桑宁是不是过世了?」

真汐再问了一次,阿萨加眼中又渐渐蓄满了泪。真汐用拇指抹去,泪珠却再次轻巧滚落。

「说是渡天河了。」

阿萨加说得断断续续。真汐一直点头,终于按捺不住,落下泪来。

——没赶上。

两人相对哭了一会儿,真汐稍嫌粗鲁地擦了擦眼角。阿萨加终于止住哭泣。哭肿的眼皮替白皙脸蛋增添了一抹红。

突然,阿萨加眯细双眼。

「哥哥,你也是那七布萨。」

「那七……?」

爱哭鬼的意思,阿萨加说完,微微笑了。真汐难为情地低下头。不过马上抬起。

「阿萨加。你知道桑宁的遗体在哪里吗?」

阿萨加摇头。不像在说谎。

——桑宁会被杀,是我们害的。

广章特地拜访祓除屋,就是要掌握住那些御骨子的情况,最要紧的就是保住即将满十八岁的桑宁性命。

他的目的是说明关于斑痕的验证结果,让御骨子明白那并非诅咒。他想从「祓除屋」内部阻止这个起因于一己之私,害御骨子为了不变成怪物而牺牲自己的骗局。如果运气好,他希望瓦解这项制度——他是这样想的。

却没救下桑宁。他们没料到祓除屋这么快就动手了。

正是因为广章一行人展开行动,才让桑宁的死期提前了。

——只要桑宁还活着。

真汐深深懊悔着。

广章希望用怀柔对策拢络老板,以温和的方式让祓除屋停业。他有料到奈嘉会抗拒,但即使必须出言威胁、吓唬吓唬她,也必须优先让那些御骨子离开她们身边。

——我想帮助那些御骨。

根神这样说过。

根神承诺过,只要有御骨想留在岛上,她愿意代替祓除屋老板夫妇收留她们。要是在根神旗下,她们应该就能以御骨子的身份,过着有人类尊严的生活吧。

为了做到这件事,广章设下陷阱,希望祓除屋主动收掉这门生意。因此他才加快脚步进行斑痕验证工作,同时拉拢老板杜克。

但祓除屋抗拒这个结果的话,眼前剩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是证实略卖的嫌疑。

真汐他们来这座岛前,就因为别起案件掌握住略卖屋一伙人的情报。有办法屡次前来航行困难的海域,这样的仲介人士相当有限,加上那些人还要长期仰赖贩卖人口维生,不是同一批人反而奇怪。

尽管如此,目前仍没办法确定阿妲原本的身份。这件事需要花上大把时间。此外,就算详细追查雇用担保,也不容易证明那是伪造。广章先前说这些话时愁眉苦脸的。真汐心想「这倒是」,认同他的看法。别说是她们的父母,就连可依靠的亲戚是否还活着都不清楚。

不过,那些御骨就是略卖的商品——是活生生的证物。

既然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就只能从「自身安危」的层面吓唬那些参与略卖的人。广章当时这样说。让恐怕脱不了关系的惠岛有力人士——网元仲田家,来公开原先往来密切的略卖屋一伙人遭到拘捕的消息。

只能让他们领悟到往后再也无法进行人口买卖,进而主动放弃那些御骨子。

这是第一条路,考量过现实的妥协方案。

另一条路——真汐此刻认为这个方式更有效。

找到桑宁的遗体,裁定祓除屋的杀人罪。

当初,这个方案考虑的对象并非桑宁,而是七年前过世的萨库拉。

但就算找到遗骨所在之处,而且假设遗骨也在,很难证明那就是萨库拉,这个计划因缺乏现实可行性而遭到搁置。

不过,如果是桑宁遇害的现在——

听见真汐的问题,阿萨加摇头。

「『渡天河』都是在晚上。早上时人就不在了。」

阿萨加语带沙哑地说。从祓除屋那两人的态度可以推测,遗体并不在能够轻易找到的地方。如果不能提出证据,要定罪两人就很困难吧。

只要没有遗体,就没有证明桑宁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

「至少……只要有桑宁的遗体。」

听见真汐的喃喃自语,阿萨加无声落泪。眼泪滴到她抱在大腿上的头盖骨眼窝里,看起来像那具遗骨也一起在哭泣似的。

阿萨加曾多次表示自己最喜欢头盖骨。她说,就像活生生的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真汐突然懂了。

对她们而言,不,对于被留下来的人而言,遗骨是亲友曾真实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不希望亲友变成怪物,又希望保留珍重之人存在世上的证明,在这座岛上的唯一寄托,就是拔御骨这项仪式。

乡下还是以埋葬为主,师父当年虽是火葬,但自己并没有捡骨的记忆。真汐原本并不理解遗骨是必要之物的这种想法,但他现在明白了。

「阿萨加。」

真汐凝视她的脸。她脆弱地抬高目光。憔悴至极的表情令人心痛。

「你们才不会变成什么『青色怪物』。跟斑痕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有这件事我可以肯定告诉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真汐垂下眉毛。

「斑痕并非诅咒这一点是真的。再也不用有人渡什么天河了。没必要死了。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一边啜泣一边牢牢望着真汐的那双黑眸,让真汐忍不住抱紧她。

「广章大人现在应该在祓除屋说明这件事。我原本想一起质问她们的……原本,很希望可以赶上的。」

止住的泪,又从眼角滚落。

「不过,要是他们今后也要继续执行『渡天河』,那就是单纯的杀人了!是真正的怪物。如果是会杀害人的怪物,那就必须歼灭。不是吗?」

真汐感受到阿萨加因自己激动的语气瑟缩了身子。他缓缓拉开两人的距离。

阿萨加的心中浮现一股想相信真汐话语的渴望,以及不确定那是否真的并非诅咒的不安。还有,放弃一切的念头。桑宁已经离开的此刻,这些还有意义吗?

真汐看透她心中的迷惑,不假思索地开口。

「我来告诉你斑痕并非诅咒的理由。虽然是现学现卖广章大人的话——但大家都不想死,也没有必要死。所以——」

希望你相信我。真汐凝视着阿萨加,开始解释。

※   ※   ※

「我想问关于斑痕的事。」

「斑痕?」

老板娘诧异回应。伊茱交替看她的侧脸及广章。

真汐突然离开。后来,广章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语气淡然地说:

「我听说这里有一个迷信,认为『斑痕是拔御骨的诅咒』。」

广章环顾少女们这么说。伊茱下意识把手藏起来。其他御骨则动也不动。

老板娘冷静点头。

「那不是迷信。这个斑痕是一种标记。只会因拔御骨而扩散,是遗体的遗憾化为诅咒转嫁到身上才产生的。」

「事情真是这样吗?」

老板娘朝广章射去锐利的目光。

「你怀疑吗?你都亲眼目睹因为拔御骨而扩散的现象了,却说这不是诅咒。」

「如果是诅咒,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脸或肚子上呢?」

「脸上并非完全不会出现。」

老板娘投来视线。由娜和先檀双肩一震。她们的脸和太阳穴附近,零星散布着极小却浅浅的斑痕。

「……原来如此,会溅到脸上啊。」

「溅?」

老板娘疑惑问,广章没有回应,迳自说下去。

「我认为有些不寻常喔,这个斑痕。」

广章环顾现场的少女们。

「斑痕会从御骨的指尖逐渐向上浅浅地扩散到肩膀。不是从侧边也不是从上臂柔软的内侧扩散,而是皮肤最粗糙的指尖颜色最深。然后慢慢浓淡不均地扩散到整只手臂。我问过了,由于不是从皮肤特别柔嫩的部分开始出现,应该不是荨麻疹之类的疾病。」

「所以我说是诅咒。」

不——广章摇头。

「现在就下结论还太早。还有其他地方会出现斑痕,比如双脚。」

确实,斑痕几乎都出现在膝盖以下的部位。老板娘不耐烦地回,那又怎样。

「南边田大人。你应该明白。拔御骨是拔除四肢骨头的丧葬仪式。诅咒出现在四肢不是理所当然吗?」

「那么,为什么腓肠肌的斑痕很少呢?……就是小腿肚。」

老板娘像是被击中要害。

「小腿肚?」

「对。斑痕都集中在膝盖下方胫骨的部位。连脚趾头、脚底都会清楚出现斑痕,只有小腿肚几乎全白,这是为什么呢?」

「不就是因为小腿肚没有骨头吗?」

老板一脸得意地这么回,但广章只是温和地笑着侧头。

「那种事谁晓得啊。」老板娘别过脸。

「老板娘。」广章叫她。

「我旁观拔御骨时注意到一件事。这些御骨子都会跪着擦地板。跪在染满鲜血的地板。」

御骨子们愣住。伊茱张大了嘴。

「相较于手臂,腿上的斑痕比较斑驳。胫骨明显变成青色的部位主要是沿着骨头位置,其他地方就不一定出现斑痕。相对于此,腹部、胸部或脸都没有斑痕。这意味着什么呢?还有,刚才提到像有什么溅到脸上的斑痕。」

广章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原因是血液。」

※   ※   ※

「血液?」

对——真汐点头。

「你们常触碰遗体。正确来说是遗体的血液。广章大人推测那些血是导致斑痕的原因。」

「可是——」

阿萨加反驳。

「我们平时也会受伤,也会处理伤口,却没有碰到谁的血就让斑痕扩散……啊,可是——」

阿萨加忽然愣住,没有再说。

「怎么了?」

「……广章老师为什么可以让自己出现斑痕呢?」

她声音颤抖地这么说。

「我们到仲家时,老师在伊茱姐姐和我身上涂一种液体。液体装在瓶里。有点像血。」

这时,她指着自己的手肘。

「伊茱姐姐说她会像拔御骨时一样刺痛。隔天早上,那里就浮现了斑痕……」

阿萨加白皙的手肘上,当然没有任何色块。

「姐姐很害怕,说自己明明没有拔御骨,身上怎么出现斑痕。」

阿萨加说,难道老师从遗体身上……真汐慌忙解释。

「不是不是!那不是尸体的血,你们不用害怕。我后来听说时也大吃了一惊……这样呀,不过,伊茱身上果然有出现斑痕啊。」

真汐皱眉,在心里暗骂此刻不在此地的广章,他真是太乱来了。

「阿萨加。那不是可怕的东西。那呀,是正在努力帮助你们的人,提供了自己的血。」

「提供血……!」

她惊愕不已,真汐沉着地垂下目光。

「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根神大人。」

※   ※   ※

「在伊茱的手肘留下斑痕,这一点我很抱歉。」

广章低下头,伊茱慌忙摇头。

「虽然是为了验证,但我真的不知该怎么道歉好。」

在广章眼神示意下,伊茱将手肘展示在众人面前。上面有一道颜色极淡,像用手指纵向画过般短而不自然的斑痕。老板娘惊讶地审视着那道斑痕。

「这是……」

「有某位人士慷慨协助。这是血。活人的血。」

那些御骨子喧哗起来。

「那个,老师。」

伊茱忍不住出声。

「以前其他姐妹受伤,血沾到我身上,或我沾到自己的血,也没有变成这样啊。」

「就、就是说嘛!」老板娘像是终于回神,大声附和。

「要不要我现在弄伤自己,把血沾到谁身上看看!根本不可能会出现斑痕。你说那是某个慷慨协助的人的血,但你能证明那不是来自遗体吗!你要是做那么恐怖的事,诅咒会——」

广章摇头。

「如果你要证明,我可以请那人过来,但现在先不多说。现在重要的是,不光是遗体,活人的血也会使斑痕出现。那不可能是诅咒。理由是——」

广章突然立起小腿,拉高裤脚露出小腿。伊茱瞪大双眼。因为那里有一道和自己相同的浅浅斑痕。

「并非只有御骨身上会出现斑痕。」

在惊讶的众人面前,广章冷静地收回腿,重新坐正。

「我来和大家说明验证的结果吧。」

面对惊诧得目瞪口呆的伊茱等人,广章开始解释。

※   ※   ※

每次执行拔御骨后都会扩散的斑痕十分诡异。斑痕又只会出现在负责拔御骨、必须拔除四肢骨头的少女四肢上。大家认为这是诅咒也无可厚非。就连真汐都这么想过。

可是广章一开始就说事有蹊跷。因为斑痕出现的部位很奇特。他在洗骨时注意到阿妲的小腿肚上没有斑痕。

他询问伊茱和阿萨加后,得知斑痕主要在四肢扩散,双臂最严重,再来是双腿。可是不知为何只出现在这四个部位,不会蔓延到腹部或后背。小腿后侧的小腿肚上几乎不见斑痕。

如果是从接触到遗体的部位开始蔓延,照理说腿上根本不该出现斑痕,毕竟腿并没有接触到遗体。这个不合理之处一直令他纳闷。

虽然多少有个人差异,但斑痕的扩散方式和浓淡分布有一致性。确实是年长御骨子的斑痕范围较大,但腹部、后背,甚至是隐藏在和服下的部分却连一块斑痕都没看到。

所有人都出现深色斑痕的部位是手臂和脚底,还有胫骨周边。然后,实际看到她们在拔御骨时跪在地板上的身影后,广章建立一个假说。

该不会是接触到遗体的部位——接触到的血液有问题吧?

「广章大人找根神大人商量。根神大人也很惊讶,表示在这座岛上没有人因为触碰血液而感到疼痛或浮现斑痕。当然,这在日本也一样。可是御骨子身上就出现了。」

真汐竖起两根指头。

「广章大人的疑问有两个。第一个,为什么只有御骨子出现斑痕?另一个——」

就是你。真汐望向阿萨加。

「为什么阿萨加没有出现斑痕?」

阿萨加深深坐进沙滩,屏住呼吸。

「于是广章大人展开验证。」

「验证?」

「对。他找工作上经常摸到人类血液的人聊。」

这座岛上常接触到血的职业,就是医生、产婆,还有御骨子了。

「没有任何医生和产婆有斑痕。老人家的脸上或手上虽有浅浅的斑,但模样和御骨子的斑痕截然不同。医生一样会摸到遗体的血,但谁都不会出现斑痕。」

听说他反而被讲「所以就说那是诅咒啊」。

「接下来,他拿鱼类和兽类的血试验。阿萨加,他问过你吧?像吃饭时怎样的。」

少女点头。

「就算切鱼切兔子沾上鲜血,也没有出现斑痕。」

真汐当时只听了个大概,但他说,自己身上出血——譬如经血或其他御骨受伤摸到她们的血时,当然也没有出现斑痕。

他还到处找渔夫、猎户这类有许多机会摸到血的人谈话,但每个人都没有斑痕。

在这个阶段,广章猜想原因说不定出在御骨子身上。

「我们身上?」阿萨加睁圆双眼。

※   ※   ※

「有一种叫做免疫系统的存在。你可能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但这是每个人的身体都具备的机能。不小心摄入外部毒素时,挺身防御的身体机能就称为免疫。」

广章喝了口端上来的茶润喉。

「在这个情况中,那个毒素就是血液。啊,并不是真的有毒的意思。我只是方便才称为毒……我想想,请把它视为一种刺激。」

然后,广章说着朝老板娘低下头。

「我说过了,之前曾拜托御骨们帮忙。拜托你不要责骂她们。是我擅自接近她们的,她们没有责任。」

伊茱承受不住老板娘责难的目光,垂下视线。自己要有心里准备晚点得挨骂了吧。

「我的结论是,活人的血也能产生斑痕,斑痕也会出现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还有阿萨加身上果然没出现斑痕,这三件事。」

广章仔细说明,一条一条缓缓道出。

「换句话说,除了阿萨加,岛上的人不会出现斑痕,岛外来的人则会出现斑痕。可以视作这座岛上居民的血液,和从日本来的人的身体在某种层面上是相互对抗的关系吧。而那个对抗正是御骨子们的免疫系统,也就是说,为了保护自己而对异物展开攻击的机能。这种机能偶尔会过度活跃。那就会引发荨麻疹等症状。各位御骨都是在年幼时来到这座岛。相对于此,我听说阿萨加是襁褓时就待在这里了。有错吗?」

老板娘一脸不情愿地同意。

「阿萨加没有出现斑痕,很可能是因为她来这座岛时还是小婴儿。正因为她和岛上居民一样,所以没有出现斑痕。换言之,平常御骨来到这座岛时是介于七岁到十二岁之间,有可能阿萨加在这个岁数前身体已变得和岛民一样了。因为某种岛上独有、日本没有的风俗习惯。」

「岛上独有的风俗习惯?」

「比方说食物。正好我找过产婆问许多问题。令我在意的一项习俗就是食用瓦吉那。」

伊茱想起来。这指新生儿妈妈在哺乳期间摄取「瓦吉那草」的风俗。每天两次的餐点中会混进大量药草。这种历时一个月的风俗习惯,原意是让小婴儿喝下混有令鬼讨厌的草的乳汁,净化身上的厄气。日本没有这种习惯,产婆提起这件事时,自己只是惊叹这倒是很少见。

「瓦吉那草是这座岛上独有的草,我听说这种草具有特殊苦味,一般只在哺乳期吃。阿萨加喝过其他新生儿母亲分享的乳汁吗?」

老板娘沉默不语。她无意说话吧。伊茱反射性说:

「那个……桑宁姐姐说不定知道。」

「伊茱!」

老板娘慌张责备,但那句话已覆水难收。老板娘一脸疲惫地叹气。

「应该有吧。嗯,有。当时待在这里的年长御骨子好像拜托过附近的邻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她摄取过瓦吉那草了。」

广章盯着老板娘。

「这是我偶然得知的风俗习惯,说不定瓦吉那草正是个中原因。也可能是其他食物。这些只要严密调查就能确定了。因为摄取本土种食物形塑的血液导致刺激,使得岛外人士的免疫系统产生过激反应,这个机率非常高。

「斑痕出现在腿上也是因为仪式中,御骨子跪在沾血地板的行为所致。没有蔓延到小腿肚,是因为这个部位不太会沾到血。同时,鲜血造成的刺激较强。意思就是随着时间经过,刺激逐渐减弱,斑痕不会因为洗骨就扩散。此外,活人血液也能导致同样反应,斑痕来自遗体诅咒的说法是不成立的。」

广章紧紧盯着脸色难看的老板娘,接下去说「再来」。那双眼神令伊茱不寒而栗。

——冰冷的视线。

那是冷静的目光,但凌厉到令人胆怯。那是敬畏吗?还是恐怖呢?——不晓得是不是来自探究真相的魄力。

「斑痕的确是免疫反应,但从形状看来,并不是体内长出的荨麻疹那类,而是外部刺激反应。这样一来,反倒可能是类似于刺青的存在。」

「刺青?」

对,广章说着环顾所有人。

「我的推测是,斑痕并非诅咒,而是免疫过激反应的『接触性皮肤炎』或『外伤』。」

※   ※   ※

现场陷入寂静。

「当然这只是推论。」广章表明立场。

「刺青是把染剂打进皮肤深处加以染色。我认为伊茱说的『会刺痛』正是证据。就算原因不是瓦吉那草,也可以确定对岛外的人们来说,岛民的血具有刺激性。御骨子们就相当于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每次执行拔御骨时就像在刺青吧?」

那些御骨牢牢盯着自己身上的斑痕。

伊茱又看了广章一眼,然后将目光垂落自己的指尖。

原本一直以为是诅咒,这个青黑色的东西——登时没那么恐怖了。

「至少这些验证成功证明了,就连活人的血液都能让御骨——甚至我身上出现斑痕,还有阿萨加身上不会出现斑痕。如果是刺青,要完全去除可能有难度,但并不会危及性命。只要不继续从事拔御骨,或说只要不接触到血液,今后不会继续扩大。这下就没必要再害怕斑痕了吧。还觉得斑痕继续扩散自己就会变成怪物吗?」

「……你的高见非常有道理。」

老板娘缓缓抬起低垂的头。伊茱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确实,如果按照你的推论,可能是这样的现象。」

她不知为何特别强调「现象」二字。

「不过你这些话,并不足以断定斑痕并非诅咒,对吧?」

「现阶段的确是。只不过,有办法可以证明。」

广章微笑。

「很简单——御骨长大成人就好了。」

老板娘皱眉。

「当诅咒的斑痕扩散至全身时,就会变成『青色怪物』。没错吧?」

老板娘狠狠瞪着广章。她的眼睛在诉说,自己讲了诅咒的事,但应该没提过另一件事。

「你说全让十八岁以上的御骨回到父母身边了。在她们回去后,你收到过她们变成怪物的消息吗?」

「那、那是人在岛上才有效的诅咒!离开这座岛后诅咒就失效了。」

老板娘大喊,又惊觉不妙地闭上嘴。

「原来如此。即便是万能的诅咒,也会因为物理距离失效是吧。」

广章说「真是长见识了」,有礼地点头。

「不管怎么样,我认为要遏止御骨的斑痕继续扩散,或预防斑痕出现都是办得到的。斑痕并非诅咒一事,也能够靠御骨的成长来证明。」

老板娘不再掩饰不悦。

「无论如何,我渴望证明推论正确。为此,需要麻烦各位御骨远道前往日本一趟。我乐意支付过程花费。当然,如果想返乡回父母身边,再抽空协助我调查也没问题。」

广章站起身。

「今天就到此为止。具体详情等下次到府上打扰时再谈。」

他用一种在说「可以吧?老板」的目光看过去,杜克尽管不明所以仍热情回应「是」。老板娘立刻用手肘顶了他的侧腹。

广章悠然微笑。以一种不同于方才,充满慈爱的眼神环顾那些御骨。

「下次我想单独和每一位御骨谈话。我已经记住你们的名字和长相了……没问题的,各位一定活很久喔。」

2

一回到祓除屋,御骨们就聚集到大房间。

「阿萨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伊茱留意到阿萨加,立刻跑过去。

「伊茱姐姐,这是?」

「老板娘叫大家暂时待在这里别乱跑。这还是头一遭。」

她神情不安地看向后方。阿妲和由娜哭累了,已经睡着了。

先檀弯弯的眉毛发愁地垂成一个「八」字。

「老师向老板娘说明斑痕的事了吧?怎么样?」

「阿萨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伊茱一脸讶异,阿萨加焦急地回「那不重要」。她难得那么焦躁,伊茱不禁疑惑。

「我们出席打过招呼后……老板和老师原本打算说服老板娘收掉祓除屋。但老板娘强硬拒绝,她说绝对不放弃祓除屋。」

而且我们除了这里也没地方可以去,伊茱苦笑道。尽管被卖来这里的原因各异,但有一点所有人都一样。

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老师好像因此决定暂退一步。然后他说有事想问,就是这个。」

伊茱露出斑痕。因为广章的验证工作才出现的那道斑痕。

「老师说这个斑痕不是诅咒。阿萨加。就算超过十八岁,就算斑痕蔓延到全身,也不会变成『青色怪物』的话……」

伊茱用力抓着阿萨加的双臂,好似紧紧攀住年纪比自己小的她。

「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阿萨加叹息回「嗯」。

伊茱殷切的问题,是这里所有人的心底话。

——大家都不想死。

真汐说对了。

「伊茱姐姐……我也认为斑痕不是诅咒。」

真汐的话十分有说服力。最重要的是,他解释了自己身上为什么不会出现斑痕,以及自己和其他姐妹不同的理由。

在小婴儿时期吃过岛上居民的乳汁,就只是这个差别而已。

他消除了自己眼前的不安。阿萨加握紧拳头。

「我也相信老师和哥哥。」

「阿萨加。」

阿萨加转身。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老板娘叫我们待在这里。」

「我要找老板娘谈。」

伊茱想阻止她,阿萨加却挥开她的手朝别馆走。

真汐说他想帮助御骨子。

——广章大人打算瓦解祓除屋。根神大人也在协助我们。不过,如果祓除屋充耳不闻斑痕的说明,今后执意继续执行「渡天河」的话,到时……我希望你也能帮助我们。

他牢牢望着阿萨加。

——我们要把祓除屋绳之以法。

杀人是不被允许的。不管出于任何理由。

——杀害人的鬼就该遭到歼灭。

坚定的语气显露出真汐内在的信念。

——为了帮助大家,为了让你们一起生活,需要找出桑宁沉眠的地点。有没有办法找出确切位置呢?

真汐缓缓用大拇指抹掉阿萨加的眼泪。

桑宁的遗体——御骨。那是她活过的证明。

——让我们找回桑宁活过的证明……她曾在这里的证据。

阿萨加并不是很明白所谓瓦解祓除屋是什么意思。

但如果有办法让大家像过去每一天,一起生活的话。

如果大家可以一起在根屋,在根神大人麾下工作的话。

如果能把桑宁的御骨收在身边的话。

阿萨加加快脚步。

用真汐告诉自己的那些话再找老板娘谈一遍。阿萨加回想起他说「歼灭鬼」时的坚定语气,身体不禁发抖。

一定没问题。

只要诚恳地说,老板娘一定懂。阿萨加这样相信。

3

「该怎么办……真是的。」

奈嘉焦躁地将烟管按上烟盆。一阵尖锐声音响起。

「那个日本人,他想让祓除屋威信扫地吗!」

你也是日本人吧。杜克出言揶揄。奈嘉大吼着你很烦。

——你说全让十八岁以上的御骨回到父母身边了。在她们回去后,你收到过她们变成怪物的消息吗?

那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脑海。奈嘉咬牙切齿地说,都是那男人害的。

她会说「满十八岁以上的都回父母身边了」,当然是要掩饰「渡天河」。没想到反而被对方将一军,奈嘉克制不住心里的烦躁。

那些御骨子早已明白,自己没办法在有斑痕的情况下活过十八岁。已经有许多御骨子不想变成怪物,怀抱对死亡的恐惧死去。

但她又不能老实这样讲。所以她才会不假思索地回:

——那、那是人在岛上才有效的诅咒!离开这座岛后诅咒就失效了。

如今御骨子都明白那是搪塞的谎言。但那句话也给日本人开了另一条路。

再怎么说都是老板娘亲口说出的话。不能保证大家心中不会产生「满十八岁后离开这座岛也没关系」的想法。

——不能让那些御骨子心生疑问,是不是超过十八岁也不会变成怪物?

「这样一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花大钱把她们买来!」

御骨子——奈嘉母亲建立这套制度。据说第一代祓除屋,也就是外婆,直到临终前都亲自执行拔御骨。不管出于什么意图,但这样的行为已被这座岛接受,逐渐有更多人相信。

外婆的小孩——奈嘉的母亲,打从一开始就表明自己讨厌拔御骨。听说直到借由略卖屋买小女孩当御骨子前,几乎都由外婆一个人独力完成。

奈嘉并没有年幼时关于外婆的记忆,也不记得她身上是否有斑痕。

她早就超过十八岁了,但当然没有变成怪物。

母亲很能干。想到透过略卖引进一些女孩,在外婆麾下作为御骨子加以培养。据说就是在这时发现那些女孩身上会出现斑痕,而让斑痕成为死者诅咒的也是母亲。

奈嘉听说外婆并非病死而是意外身亡。奈嘉不晓得母亲如何利用这件事,但当时有个御骨子经常反抗,最后母亲又创造另一个新的诅咒,说斑痕扩散到最后将让人变成「青色怪物」。她晚年老是懊悔,早知道就把变成怪物的年龄设定得再高一点,但女孩的供应不曾断过,价格不贵。工作到十八岁就能够回收成本了,因此并没有特别不便之处。

这些孩子会被卖到这里几乎都是有原因的,或者净是些被诱拐来的孩子,既然没有会有怨言的父母,当然也没有雇用担保。满十八岁就没必要继续养她们,也不需要考虑她们未来的生活。是一群顺从、方便并用过即丢的勤奋雇子。

建立起这种制度,祓除屋得以存续。自己听话地继承家业,为什么事到如今必须遇上这种难堪的事。

「说什么斑痕不是诅咒,不会变成怪物!不需要你现在来告诉我,我早就清楚了!」

她接连抽了好几口烟管,再次用烟管敲出尖锐的一声「锵!」。

「喂,奈嘉,你冷静点。」

「少啰嗦!」

我现在一肚子火。奈嘉的声音很失控。

「略卖屋也是,搞什么啊。要是他们不来了,以后要透过哪里找人才好。」

下手太早了。杜克脸色难看地说。

「太早杀桑宁了。要是没办法补充新人,应该再让她活久一点的。不管怎样,这下斑痕这个说法对那些御骨子会渐渐失去约束力吧。」

「不是你提议的吗!昨天!说现在就动手!」

「我哪知道事情变成现在这样啊!你当时不是很赞同吗?」

两人大声对骂。

「所以啊——现在只能跟着那位老师去日本了吧——」

「你给我闭嘴!」

有什么正在逐渐崩坏的感觉。

——元凶是谁?那个日本人吗?

同时,根神的脸浮现眼前。那只女狐狸,奈嘉咬牙切齿地说。

「说起来,一开始『青色怪物』就不是这座岛上的人。根神没能看穿这一点,不也丢人现眼吗!她就是个迟钝的祝女,根本没发现从拔御骨这件事上寻求意义就大错特错了。」

喀哒。走廊上有声音响起。

奈嘉一愣,停下动作。她和杜克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他猛然拉开走廊那侧的木格拉门。

「……阿萨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僵直站在那里的阿萨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老板娘,刚才那些话——」

是真的吗?

微弱的声音传进房间,接着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