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幕 如果只是重蹈覆辙
那一天的天气特别炎热。
七月下旬的某天,眼看为了结婚去向伯父打招呼的日子近在眼前,我内心的紧张也来到人生中前几名的程度。
地点是高级日式料理店的高雅座席。这种只在戏剧里看过、曾经以为一辈子与自己无缘的地方,令我更紧张了。
该说是自作自受吗?因为选择这家店的正是自己。虽然柚花说「太讲究了」、「去更便宜一点的店就行了」,毕竟这次是有目的的。
后面还有婚礼这件更花钱的活动,我也想节俭一点,不过为了让他祝福我们进入人生的下个阶段,我决定必须奋发图强才行。
当然,我的行头也精挑细选过。柚花说:「你有工作用的西装了,不用特意买新的。」但她还是陪我去购物,耗费时间选了一套正经的西装。
我已经准备万全。接着只须等待伯父到来……想到双方终于要见面,肚子就因为紧张而发疼。
「……唉,你还好吗?」
「哪个部分?」
「你脸色很差。肚子痛的话趁现在快去厕所吧?」
「没事。」
「这样啊……不过千万别勉强喔?要改期也无妨。」
「都特别请他过来了,这样有失礼数。」
「爸爸那边由我去说。话说回来,在这种重要的日子迟到才更失礼吧?」
「肯定是路上塞车吧。我不在意。」
原定三十分钟前就应该见面,但不晓得是电车误点还是塞车,他始终没有现身。柚花试着联络也毫无音讯。
今天是第一次和伯父见面。
从三天前我就因为紧张而肚子痛,现在也想上厕所,然而错过而让他等候,印象肯定很差。难得地点和打扮都如此讲究了,我希望直到最后一刻都完美无缺。
……不过他真的好慢。
「我们还是去车站迎接他比较好吧?」
「没必要啦。爸爸说了会自己过来。」
「不过去迎接的话,给人印象也比较好吧?」
「你太注重印象了。现在的航平怎么看都是个有为青年。青到脸色都发青了呢。」
或许是为了缓解我的紧张,柚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托她的福,我的情绪也放松了一点。
柚花果然很温柔。虽然也喜欢她的外表,我最喜欢她的内涵。
我打从心底爱着她。一定要和她结婚。结婚之后,一辈子幸福地生活。
为此,必须让伯父认同我们才行。
柚花说过,在婚礼上对伯父表达感谢是她的梦想。
伯父靠自己一个大男人把女儿拉拔长大。以我听到的内容来说,真的是位非常优秀的父亲。想表达感谢也是理所当然,就连我都想感谢伯父了。
想对他说,感谢他把女儿教养得如此出色。
接下来我会让柚花变得幸福。
想向他传达这份心情,并请他祝福我们人生的里程碑。
为此,到今天为止我做了各式各样的准备。虽然紧张,我想快点向他打声结婚的招呼。
或许是这份心情传达出去了,我听见了脚步声……过了一会儿,纸门被拉了开来。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很恐怖。
摔角选手似的体型,光看就觉得强悍……而且还很恐怖。理由不单是那双锐利的眼神。毕竟柚花的眼神也很锐利,但并不恐怖。
和柚花不同的,是寄宿在瞳孔中的情感。和看照片时的感觉不同,伯父那双彷佛老鹰的锐利瞳孔似乎正翻滚着怒气。
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愤怒的气场,虽然还没对话,我已经感觉到他想这样对我说:
「我不打算认可你这家伙。」
我不禁感到退却……但是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测。大概是我想太多了。毕竟这只是初次见面,我们尚未互相问候。
这种时候,第一印象最为重要。
我刻不容缓地站起身,对伯父深深低头。
「谢谢您今天不辞遥远地前来!我是正在和柚花小姐交往的黑濑航平!」
虽然因为紧张而破音,我总算流畅地说出来了。
突破第一个关卡了。接着等伯父这边打完招呼,把伴手礼交给他,再稍微闲聊后,就切入正题吧。我已经从柚花那里打听到伯父中意的东西当作伴手礼,也准备了闲聊的话题,只要按计画进行,切入正题时的气氛应该相当平和。
我如此认为,然而──
「不必打招呼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把女儿带回家。」
「……咦?」
冷淡的一句话,使我不禁发出愚蠢的声音。
我万分困惑地抬起头……却看到伯父以憎恶的表情瞪视着自己。
「啊,不,带回家是指……」
「等等,爸爸!你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未免太失礼了!」
面对居中协调的柚花,伯父面有愠色地放话:
「如果是为了柚花的幸福,我才不在乎这个男的怎么想!」
居然说是为了柚花的幸福才要带她回家……那岂不是在说和我结婚的话,柚花就会变得不幸吗?
我不会把女儿交给你──我以为这种剧情只会在小说出现,完全没想过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面对和想像演练中南辕北辙的状况,我也陷入恐慌,更因为压力和惊恐而泛泪。
「……哼。这样就哭出来吗?真是太丢脸了。你要结婚的话,精神上还太幼稚。」
「那、那是因为……您太过分了不是吗?明明根本不认识我……」
「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你无法给我女儿幸福这件事。好了,柚花,回家!」
伯父抓住了柚花的手腕。
「等、等等!爸爸──」
「请、请不要这样!」
「你少碍事!」
我试着拉开两人的手,伯父则朝自己大手一挥。
他的手「咚」的一声敲上胸口,我撞上桌子,热茶喷溅而出。
柚花费尽心思替我挑选的衬衫湿得一踏糊涂──
「别、别开玩笑了!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回过神时我已经紧揪住伯父的衣领。
「当然是我女儿的未来!」
「那就不要使用暴力!」
「还不是因为你在那边纠缠!」
「当然要纠缠!因为我要和她结婚!我!和柚花!」
「像你这种柔弱男子,怎么可能让我女儿幸福!」
「什么幸福啊!居然把难得的婚前招呼搞得一踏糊涂!让柚花不幸的不就是你吗!你这家伙根本没资格当父亲!」
「咚」的一声,钝物撞击声传来,接着我的视线瞬间一片全白。当我察觉到嘴中泛起浓浓的铁锈味、自己被揍的那一刻,我立刻反击回去。就在揍人、被揍以及柚花大喊「快住手」的尖叫中,我的手被拉开,接着离开了餐厅──……
◆
「……糟糕透顶。」
一醒来就笼罩在极为差劲的心情当中。
和岳父大打出手这种事简直是恶梦,不过那确实是现实发生过的事。别说祝福我们的婚姻了,他甚至全盘否定我这个人,最后还演变成流血事件。
我那棉花般的拳头对伯父而言不痛不痒,流血的只有我一个人……那天的痛楚,至今依旧鲜明地残存于心中。
并非肉体上的痛楚。
而是精神上的疼痛。
被否定婚事固然痛苦,最难受的,还是让柚花留下了伤心的回忆。
丈夫和父亲的关系恶化,在婚礼上表达谢意的梦想也无法实现……在典礼会场也让她难堪。
如果彼此有朋友在场,心情可能还轻松一些,偏偏那是一场小而精致、只聚集亲戚的典礼。到场的全是我的亲戚,柚花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尽管我家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般疼爱,因为我的关系,让她真正的家人和她疏远了。
柚花虽然一直告诉我:「我不在乎,所以你也别介意。」她肯定很在意。毕竟我一直心怀愧疚……即使不算是离婚的主要原因,那天的事让彼此的婚姻生活蒙上一层阴影这件事无庸置疑。
第二轮的人生,这次我一定要让柚花变得幸福给你看──
我如此发誓,不过要让柚花打从心底幸福的话,非得获得伯父的认同不可……而双方要是见面,我又会像上一轮那样被全盘否定。
该怎么做才能说服伯父呢……
另外……如同伯父所言,我没办法给柚花幸福。
把工作当成不陪伴的理由,不知不觉两人产生隔阂,因为琐事而争执、吵架不断,最终离婚。
纵使心中决定要好好反省,我曾经让她变得不幸这个事实无法抹灭。
如果被伯父当面指责「你这家伙会让我女儿变得不幸」……我是否能拿出自信回答「我会让她幸福」呢?是否会被看出我缺乏自信、被否定,接着又从柚花身边把家人夺走呢?
「……别想了。」
第一次见面是大学毕业之后。
现在的我才刚上高中。虽然是条无法避免的路,现在开始忧郁还太早了。
心情没有释然,但在我沉思时,房间已经渐渐转亮。窗帘的另一边透出微弱阳光,开始听见乌鸦的啼叫声。
我打开手机,发现还能再睡一个小时左右,不过……得先回家整理一下才行,况且我也没有睡回笼觉的心情。起床吧。
我小心地不吵醒柚花,静悄悄地下床。
上完厕所、洗好脸,呆呆看了一会儿新闻节目,三十分钟转眼就过去了。叫醒她还有点早,不过机会难得,就一起吃早餐吧。
这么决定后,我进入卧室,朝发出酣睡声的柚花搭话:
「喂~早上喽~」
「……」
「差不多该起床一起吃饭了吧~」
「……」
叫不醒她,于是我把棉被掀开,摇了摇她的肩膀。
柚花的双眼稍微睁开。她用迷茫的眼神盯着我,接着突然瞪大眼睛──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哦!不、不要突然大叫啦!」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哭喊着,连滚带爬地下床,然后飞奔逃出房间。我追着她来到厨房,发现柚花正挥舞着平底锅。
「不、不要过来!」
「等等,不要挥来挥去!很危险耶!」
「什、什么啊?这是怎样?不是有自动门锁吗?」
为什么突然担心门锁?难道是昨天看了太多里昂,现在她看到透明人了吗?
「唉,冷静一点。这里只有我在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说冷静一点啦!」
「怎、怎么可能冷静啊!你是怎么进来房间的?为什么穿着我的运动服?」
柚花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什么怪人。她脸色铁青,眼角泛泪,肩膀也止不住地发抖。
虽然没什么好炫耀,我非常弱。不但外表和威吓感远远沾不上边,和柚花夫妻吵架时也只有被压制的分,从来没有反过来的状况。
这样的柚花却因为看到我而吓得要命。还说着像是被强盗入侵的话。
「喂、喂……你不晓得我是谁吗……?」
脑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我摊着手朝她问道,柚花则用畏惧的眼神瞪着自己──
「怎么可能知道!你是谁啊?」
(插图008)
这句尖锐的发言使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顿时全身无力,膝盖发软跪了下来。她明明记得运动服,却不记得我……
「你、你在开玩笑吧……?」
「才不是开玩笑!现在就给我出去!不、不然我要报警了喔?」
「你是认真的吗?真、真的不晓得我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我是航平!黑濑航平!是你的恋人啊!」
「别、别说了!好恶心!」
「别、别这样说嘛……我可不是什么跟踪狂……而是你货真价实的恋人……」
我维持跪姿成了四肢着地的姿势,试着朝她靠近后,柚花开始上下左右挥舞平底锅。
「不、不要过来!求求你,快出去啦!」
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在哭?
你为什么如此畏惧?
明明昨天都没有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吗?
甚至还和我秀恩爱不是吗?
然而为什么醒来之后,就不记得我了?
我因为太过惊恐,脑袋似乎要坏掉了。拜托告诉我这是整人游戏。虽然招数烂也得有个限度,我会原谅你。我不会生气。
即使我很想这样和她说……柚花看起来是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我不想再让柚花更害怕了。
我不想再被她投以更多畏惧的眼神了。
「我、我知道了。我回去。我回去就是了……」
「快、快点出去!」
被紧握平底锅的柚花催促,我抱着泫然欲泣的心情离开公寓大楼。
刚走出大门,我就呆呆站在原地。毕竟根本走不动,而且……柚花说不定会追出来。
然而……无论过了多久,柚花都没有现身。
假如真的是整人游戏,也该揭晓谜底了。既然如此……虽然不愿相信,她真的失去记忆了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失去记忆什么的……柚花的记忆力明明好到考试都能拿满分,甚至很爱向我炫耀考试分数。然而为什么那家伙丧失记忆了啊!这样很奇怪吧!如果要失去记忆,那应该是我才对吧!居然只有柚花丧失记忆,开什么玩笑!把我的记忆也消除啊!拜托!
「拜托……如果是梦,就让我醒来吧……」
我使劲捏着脸颊。虽然痛感流窜,就只是捏脸而已。我总是睡得很熟,这点痛没办法醒来。如果用更大、像是要把脸颊撕碎般的力道捏紧,应该就能从这该死的恶梦中醒来了。然后柚花应该会对惊醒的我关心地问道:「你作恶梦了吗?」
然而──
「呜呜……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我没有醒来!我快起床啊!快点起床!这种事肯定是在作梦吧!」
我无法接受这是现实。
无法接受至今为止的回忆,只过了一个晚上便消失无踪。
「你还好吗?」
当我泪流满面地捏着自己的脸时,一位正在遛狗的奶奶关心地朝自己搭话。
虽然是第一次对话,我认识这位奶奶。因为柚花看见她那只衣服花俏的狗后,曾经消遣我说:「它比你还会穿搭耶。」
想到她再也不会那样随意开玩笑,我的嘴唇不禁颤抖,眼泪更加止不住。
「怎、怎么了吗?你肚子痛吗?」
「没事,请别担心……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继续待在这里,状况也不会改变,也许离开才能让事态好转……我继续待着,总会和柚花碰面。她又会尖叫,用看着跟踪狂的眼神看我,我的内心则可能支离破碎。
我擦干眼泪,然后离开公寓大楼。
明媚的阳光普照,我却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我回来了……」
「哥哥,欢迎回家!」
和以阴沉心情回家的我形成对比,佐奈满面笑容。国中二年级,对恋爱话题非常饥渴的妹妹,对早上才回家的老哥兴致高昂。
「你居然过夜,真青春呢!你们都做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普通的事啊……」
一起吃晚餐、看动画、分开洗澡,然后一起睡觉……不过是做了普通恋人会做的事而已。然而为什么她失去记忆了……
「喂,我是黑濑航平吧?」
「怎么突然这么问?哥哥就是哥哥啊。」
佐奈一脸困惑。至少「黑濑航平」似乎并没有从全人类的记忆中消失。变得怪异的人只有柚花而已。
……但是,不如说我宁可被所有人遗忘,也希望只有柚花记得我。
明明约好要一起变得幸福,她却忘记了……虽然她说吵架时只要和好就行,这种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喂……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我忘记佐奈是谁,你会怎么办?」
「我会把你打到恢复正常哟。」
「我又不是老旧家电……」
「那么,我会和你谈论过去的回忆。譬如哥哥穿新鞋出门当天就踩到狗屎的事,或是用我的辅助轮脚踏车玩摩托车游戏,结果骨折的事之类的。」
「还真是没有一点像样的回忆呢。」
「这种一般叫做休克疗法啦。」
「你这个用法不太对吧。话说回来,我有玩过什么摩托车游戏吗?」
「有喔。那时候年纪很小,不过我还记得喔。哥哥大叫着『超强过弯──』,一边左摇右晃身体,结果就摔倒骨折了。」
「啊~……这么说来确实有呢。」
我记得小二的暑假曾经骨折过,但是忘了原因。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却也知道骑辅助轮脚踏车骑到骨折很丢人,才把记忆尘封起来吧。
这么说的话……经过佐奈一讲,也许和柚花谈论过往的回忆,她就能想起我。
再跑去公寓大楼的话可能会招来警察,不过万幸的是,我们还是高中生。
我不清楚柚花的记忆丧失到什么程度。既然记得运动服,应该也记得自己是高中生吧。到学校后,我有机会就和她说话。
即使不认为谈论回忆就能让她的记忆恢复,此刻的我也只能赌一把。我仍然无法完全安心……但仅仅看到一丝希望,就让心情轻松一些。
「谢啦,你给了我很不错的想法。」
「不客气!我还有很多其他的回忆,要说给你听吗?」
「等我想听的时候再说吧。」
好,既然决定了,我得为上学做准备才行。
我快速吃完早餐,换上制服往学校前进。
◆
虽然距离没变,自己一个人的上学路似乎比平常还漫长。相同的景色看起来朦胧一片,悄然无声、了无生趣,而且非常寂寞。曾经愉快的上学,此刻对我来说只有痛苦。
想到这种感受会持续一辈子……我就没有自信能忍受这样的人生。
我的人生没有柚花在身边的话,我会非常苦恼。
我一定会让她想起来。我要说那些交往后的回忆──肯定会让人脸红的恋爱故事给她听,让她想起自己,而且要让她害臊地要我别再说那些话。
重新下定决心后,我继续走在路上,而六月潮湿的空气黏在肌肤上。
穿过校门,在玄关的鞋柜区换上室内鞋,前往一年一班的教室。
座位已经坐满了六成左右,柚花的位子却是空的。我在正前方的位置坐下,等着柚花到来。
然而──
「……真慢。」
柚花始终没有现身。我在同学们热闹的交谈声中焦躁地抖脚,直到最后柚花以外的学生全都到齐了。
……难道她不会来上课?即使想不起我,她或许察觉到记忆有异状,而跑去医院了?
一定是这样!高中时代一次都没交谈过,但大学后我们每天都会碰面。
如果关于我的记忆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把我不存在的时间区段连结在一起的话,记忆应该会跳跃到非常不自然的程度。
或是她的记忆没有变得跳跃,却残存和某个人感情很好的记忆。也许她心中交往对象的容貌只是变得模糊不清,令她想不起来那是黑濑航平。
无论是哪种模式,都有能趁虚而入的空间。
如果过往事情的记忆变得跳跃,只要说出能够填补那份空白的共同回忆给她听就好。
倘若是关于人物的记忆变得模糊,说出能够证明那个人是我的回忆给她听就行。
毕竟,我和柚花共享着穿越时空这个独一无二的话题。只要说出穿越时空的事,柚花应该能想起「黑濑航平」对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看到未来的希望后,我坐立难安,接着飞奔出教室。
我以为她一定会在家里待到医院开门的时间,结果柚花就在玄关鞋柜处。她正满脸困扰地低垂着眉毛,在鞋柜前徘徊。
「……柚花?」
我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话。
柚花往我这边回头后──
「噫……!」
她发出小小的尖叫,然后向后退开。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
「冷静一点。如你所见,我是这里的学生,是柚花的同学喔。」
「你、你打算在这里把我怎么样……?如、如果你要做奇怪的事,我会呼叫老师……」
行不通。她怕得要命。而且连怕生的个性也完全发动了。
要是她对我抱持不信任感,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
既然如此,就给她看看不可撼动的证据!
「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有东西想给柚花看。」
「为、为什么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叫我柚花……?」
「因为我和柚花是恋人。我会在柚花的公寓大楼,也是因为我是你的恋人。我现在就给你看证据。」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并给她看了照片。
是我在动物园偷偷拍下、柚花骑马的照片。
「这、这是……偷拍吗……?」
「不是,这个……这张照片是这样没错……」
「如果我们在交往,为什么还要偷拍……?」
「这个……正确来说,这时候还没交往……我用数位相机拍完照后,自己也想留存柚花的照片……如果设成待机桌布,就能随时看见柚花……不过,我不好意思拜托你让自己拍照……所以才偷偷拍下来。」
没想过会有把那天的心情坦白告诉本人的一天,我的羞耻心受到刺激,脸也变热起来。
「……」
柚花的眼神湿润而低沉。很明显地,她不相信我。依她的表情来看,似乎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去动物园被我跟踪,然后被偷拍照片了。
但是,我还有其他照片!
「不、不然,你看看这个!」
接着我给她看的,是柚花的鬼脸照片。
是我们感情还不好的时候,她为了害我在电车里笑出来而传来的照片。
「为、为什么你会有我摆出接吻表情的照片……」
「不,正确来说这是章鱼嘴……」
「你、你在说什么?这很明显是接吻的表情吧……明明是恋人,却连这都不明白吗?」
可恶。我只有这些难以交代的照片吗!
「你说反了。正因为是恋人,才知道这是章鱼嘴。话说回来,不论这是接吻的表情还是章鱼嘴,如果不是你亲近的男生,不可能有这种照片吧?」
「确、确实如此……」
「对吧?这正是我身为柚花恋人,不可撼动的证据。」
她似乎稍微相信我了。虽然理解我不是跟踪狂,还是同样怕生。柚花用怯生生的语气说:
「但是……我没办法相信。我居然开学没多久就有恋人……」
「那是因为柚花也为了我鼓起勇气。在上大学后的第一堂课,就找到了身为高中同学的我。」
对于我和柚花来说,那是无可替代的回忆。
正因为那天柚花鼓起勇气向我搭话,我们才变得亲密。
成为朋友、成为恋人,接着成为夫妻……虽然一度分开,我们终于再次成为恋人了。
我抱着淡淡的期待心想,或许说了重要的回忆给她听,她就能借此回想起来,但是──
「……大学?你在说什么?我们明明是高中生……」
那一句话粉碎了我的期待。
接着一口气将我推至绝望的谷底。
「咦?等等……你不记得大学的生活吗?」
「我怎么可能记得未曾经历过的事?」
「未曾经历?你不只忘了我的事,连大学生活都忘了吗?还有结婚的事?也忘记我们一起穿越时空了吗?」
「你、你从刚刚开始就在说些什么啊……?」
柚花的瞳孔中再度浮现出畏惧的神色。
那是彷佛看见脑袋有问题的人般,不舒服的表情。
「说、说什么,在说我们共同的回忆啊……」
「那是不可能的吧。什么未来的回忆。我忘记的只有这两个月的记忆喔。」
「两个月?只、只有两个月?」
「才不是『只有』。明明今天应该是开学典礼,一回神却发现已经六月了……我连自己的班级和座号都不清楚……没有开学后最重要时期的记忆,肯定无法过上正常的高中生活了……」
柚花忧郁地叹息,这时钟声刚好响起。
「糟了,我得赶快去教室……喂,你是黑濑同学吧?你知道我的班级和座号吗?」
「……一年一班的十号。」
「谢谢。还有……虽然由我来说有点……我觉得你去医院看诊一趟比较好……穿越时空什么的,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
说完将我的回忆澈底否定的一句话,柚花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我没有追上她的力气……直到被巡逻的老师发现为止,一直这样伫立在鞋柜前面。
由于脸色太难看而被关心,我说自己会去保健室休息──
回过神时,已经是放学时间了。
我躺在床上,呆呆盯着天花板。从早上开始就泪眼模糊,面对保健室老师关心的叫唤,我也只能回应「嗯~」或「喔~」之类的声音。
我不是虔诚的人,但最近时常向神明感谢──向赐予我和柚花的人生第二次机会的神明大人。
然而……这太过分了。
太恶毒了。
明明让两人一起穿越时空,却唯独把柚花的记忆消除。
这个世界也有柚花存在,但认识我的柚花已经消失了。这和我一个人穿越时空是同样的事。这不就和我被车撞了之后独自生还一样吗?
「……你在哭什么?」
正当我被绝望击溃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帘幕被拉开,一位戴眼镜的黑长发女学生担心地看着我。
「赤羽根学姊……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身体没事。只是在开始素描前,想小睡一下而已。比起这个,你为什么在哭?今天没有和鲤川同学在一起吗?」
一提起柚花的话题,我的眼泪便忍不住掉落。她将手帕递给我,温柔地说如果有烦恼可以告诉她,于是我边哭边说:
「柚花……忘记我……了……」
「鲤川同学?忘记是指……丧失记忆吗?」
「是的……」
「……她撞到头了吗?」
「不,不是那样……毕竟她有正常上学,看起来也不像会痛……学姊,可以狠狠揍我的头一顿吗?我也想丧失记忆。」
学姊摸了摸口吐脆弱之言的我的头。
我实际的年龄是二十七岁,比学姊年长了十岁。
然而不知道是学姊表现得很像大人,或是我现在非常脆弱,被她抚摸后安心感便涌了上来。
「我并不清楚鲤川同学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现在放弃还太早了吧?至少她只是『忘记了』,而不是记忆完全『消失了』。」
「那不是一样吗……」
「看似相似,实则不然喔。只要脑袋没有被物理性破坏,人类的记忆就不会完全消失。既然只是忘记了,就有办法让她回想起来。」
「让她回想起来……」
我不晓得赤羽根学姊的见解在医学上有几分正确。
然而对我而言,学姊是我尊敬无比的神级作家。
未来她会成为伟大的漫画家,而我会因为推荐柚花赤羽根学姊的──赤鹤老师的作品,进而急速加深彼此的关系。
既然是身为我们恋情的邱比特学姊,我认为她能把我和柚花再次连接在一起──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够唤回她的记忆。
「但是……要怎么做才能唤回记忆呢?」
「首先要掌握原因。」
「原因……」
「你心里没有头绪吗?」
我回顾记忆,想起昨天的事。
首先,柚花直到睡前都还是一如往常。
也确定没有外伤。
如果是睡觉时从床上跌落摔到头,那么醒来时应该会在地板上才对。如果是半夜醒来后又回到床上,那一注意到我应该就会尖叫。
柚花一直都在卧室。果然事件是在卧室发生的。虽然没错……我依然摸不着头绪。
「丧失记忆除了摔到头,还有什么原因吗?」
「精神上的震撼──例如不安或压力吧。」
「不安或压力……」
……这么说来,睡前柚花表情凝重地盯着手机。
虽然看起来不是压力大到会丧失记忆的程度,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个。
而且柚花会传讯息的对象,据我所知只有三个人。那就是我、佐奈以及伯父。
当然,她没有传讯息给我。
如果是来自佐奈的讯息,柚花肯定会露出更开心的表情。
那么能判定寄件者是伯父没错。
但是,以父亲来说,伯父是个好人。她提出想离开没有高中可选择的乡下,来这里的学校上学时,最初虽然引发争吵,最终他还是为了让柚花安心生活,而让她住进了气派的公寓大楼。
我不认为如此深爱女儿的父亲,会传送成为压力来源的讯息给她。也就是说,可以解读成讯息不过是个契机,那之后和我交换的对话,才是压力的本体吧。
「我想问一个问题。经历痛苦回忆之人,会为了逃离那股压力,而忘记与其相关的所有记忆吗?」
「虽然不知道和鲤川同学完全一样的案例,我听过类似的例子喔。例如待过艰困战场的士兵中,就有人把那段期间的回忆澈底忘光。大概是某种守护心灵的防卫机制在运作,把痛苦的回忆尘封了吧。」
「守护心灵的防卫机制……」
纵使只是推测,假如她真的是为了守护心灵而丧失记忆……
柚花害怕我和伯父的关系再度交恶,才把记忆封印起来。
这么说来,那时候如果我大方地说「我会和伯父友好相处!」让柚花安心,柚花就不会因为压力而烦恼,甚至失去记忆了吗?
然而我推迟了和伯父的见面。柚花看穿我不想见面的心思──也就是毫无自信的一面,才感到不安。
我明白她很不安……但万万没想过会到失去记忆的程度。伯父不认同我们的婚姻,确实让夫妻生活蒙上阴影……但不是我们夫妻关系冷却的主因。
离婚的主因是彼此疏忽的生活不断延续,导致夫妻感情降至冰点──是我以工作为借口,不再像以往那样陪伴柚花的原故。
然而柚花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一旦和第一轮有了相同的开头,就会抵达一样的终点。只要我和伯父感情不佳,就没办法过上幸福的日子。说不定又会像第一轮的夫妻生活,因为芝麻小事而吵架,关系形同陌路,最终离婚──
当我悠哉地打呼时,柚花独自一人和不安奋斗着。然而那份不安不停在脑中打转,始终逃不出「离婚」一词……
或许是为了保护即将分崩离析的心灵,防御机制才无意识启动,把和我相恋的第一轮人生以及这两个月的记忆尘封进头脑深处了吧。
虽然难以相信她因为这种事情而遗落十二年份的记忆……我们跨越了十二年的时空来到这里。
我和柚花的记忆,本来就不存在这个世界。
或许这些记忆并没有好好附着在肉体上,而是稍有外力干扰就会脱落的脆弱东西吧。
总而言之。
我已经明白该做的事了。
再这样下去我和伯父的关系会变得险恶──假如这是丧失记忆的契机,只要让柚花安心就好。
只要让她相信,我和伯父可以友好相处──应该就能唤回被封印的记忆。
虽然不晓得这是不是正确的做法,我都经历过穿越时空这种非比寻常的事了,即使发生一般医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也不稀奇。
问题在于柚花现在很讨厌我。
别说要她倾听我的说词了,连接近她都绝非易事。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也必须完成这件事。
因为我们发誓过要一起幸福。
为了唤醒重要的记忆,首先要再次和柚花变得亲近才行!
「你的表情充满霸气呢。」
学姊窥视我的表情,脸上浮现笑容。
「多亏了学姊!我到底怎么了,居然打算什么都不做就放弃柚花。我一定会取回柚花的记忆!」
「就是这个气势。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随时都可以帮忙哟。全部解决后,再来我这边看漫画吧。我会欢迎两位。」
「好的!」我用力回应,接着从保健室飞奔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