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幕 有你相伴的幸福
柚花再次醒来,已经是昏倒后两小时的事了。
「这里是……」
「哦哦哦!你醒了吗!」
「噫!不、不要突然大叫!」
原本她的眼神还有些朦胧,但这下似乎完全清醒了,不仅双眼圆睁,呼吸也变得急促。
「抱、抱歉,我一高兴就……你突然晕倒,我真的好担心。是中暑了吗?」
「不是。」
「那是因为空腹而昏倒?」
「不是那样。不过,我同意肚子很饿这一点。」
「这样啊。那你吃这个吧。」
我把三明治递给柚花。
看到盘子上的三明治,柚花吓了一跳。
「这是哪来的?」
「店里的人给我的。」
柚花突然失去意识后,店里的奶奶很担心,就把这间房间借给我们了。店家的二楼就是自宅,因此她还把床借我们使用。
恭敬不如从命地让柚花在床上躺好后,我则在旁边守着。明明午餐时间那么忙碌,她却特地端了三明治给我们。
「她说:『这个不收钱,等她醒来后两个人一起吃。』」
「不过,看起来你已经吃过了?」
正如柚花所说,三明治已经被吃掉八成左右。虽然肚子饿扁了也是理由之一,这并非我食欲大开的关系。
「我想补充体力。因为柚花一直没醒来,我原本打算把你背去计程车招呼站呢。」
「你没吃到蛋包饭吗?」
「没吃。他们好像还没做,就说不用付钱了。」
「到我倒下前,明明有不少时间吧?」
「好像是听我们的对话听到忘我了。」
「好吧,听到那种求婚似的对话,确实没办法专心呢……一回想就害臊起来了。你啊,还真是喜欢我呢。」
「嗯。我最喜欢你了。」
「……到了想结婚的程度吗?」
「到了想结婚的程度。」
紧盯着她的瞳孔这样倾诉后,柚花有些害羞腼腆地说了声:「这样啊。」
她彷佛要掩盖害羞似的哼了一声。
「这次的求婚,你不要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啊。」
「那也没办法吧?那时候真的太开──咦?」
……她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你、你怎么知道?我求婚时大哭的事……」
我确实和她说了求婚的事。将眼睛挪开望远镜时,柚花已经在哭了──虽然说了这样的事,我没说看到她那副模样后,我也喜极而泣的事。
这样说来,难道……
看着期待溢满胸口的我,柚花温柔地眯起眼睛。
「谢谢你,航平。你为了我非常努力呢。」
「你的记忆回来了吗!」
「噫!就说了不要突然大叫了。不用担心,记忆已经完好地回来了啦。」
「真、真的吗?真的回来了吗?」
「我才不会开这种难笑的玩笑呢。」
「真的是真的吗?」
「好缠人……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不是那样……但是丧失记忆后的柚花很温柔嘛。我担心你是不是顾虑我,才假装记忆回来了……」
「那我就不会知道航平大哭的事吧……话说回来,你这说法不就像我平常不温柔吗?」
「我、我没这样说吧?柚花姑且还算温柔。」
柚花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啥?姑且还算?你真的很擅长说出多余的话呢。」
「不、不过是这样没错吧?虽然最后会让我看到温柔的一面,首先总是会有熊熊怒火不是吗?」
「那都是因为你做了会让人很火大的事情吧!……为、为什么摆出一副要哭的表情啊?如果说得太过分,我道歉,你不要哭啦。」
柚花安慰着我。
真的是姑且还算温柔呢……
顺带一提,我并不是因为被骂才哭出来。只是太开心了。
「这是喜极而泣。刚刚那样让我确信了。你的记忆真的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为什么被吼了之后才确定!好像我是什么恐怖的人一样!」
我忍不住紧紧抱住正在不悦大吼的柚花。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等、等等,很痛耶……」
「对、对不起。突然那么用力地抱住你……」
松开她后,柚花有点慌乱地说:
「我、我没有生气啦。你也不用松手没关系……」
「也就是说,你想要我抱你吗?」
「我、我没有这样说吧!我的意思是要你再温柔一点!」
柚花像是要隐藏害羞似的将眼神移开。
留意力道紧紧抱住她后,透过衣服感受到她的热度一点点传来。明白某个柔软的东西正碰触着自己,我莫名害羞起来。
虽然在脸红前松开了拥抱,柚花的脸已经泛红了。既然柚花是这样,那我的脸应该红得更厉害吧。
两个人都面红耳赤,有点尴尬。该转移话题吗?
(插图010)
「总之……你要喝水吗?」
把喝了几口的宝特瓶饮料递过去后,柚花摇了摇头。
「我的喉咙没那么渴。」
「但你流了一堆汗耶。」
「……你如果想说我有汗臭味之类的,我真的会生气哟。」
「我、我才没说那种话吧?我纯粹是担心你。在饿昏之前快吃点三明治吧。」
「那就一起吃吧。」
我已经吃过了,但既然柚花想要,那就一起吃吧。
我们把最后两片三明治分了,然后放入口中。
或许是肚子饿坏了,咬了一口之后,柚花便绽放笑容。
「鸡蛋甜甜的真好吃。」
「鸡蛋的甜味和火腿的咸味,是绝妙的搭配呢。」
「因为面包和鸡蛋都很松软,莴苣的口感也特别突出……呵呵。」
柚花突然心情很好似的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是好笑,是很开心。因为我们就像说好一样,在讨论餐点的感想呢。」
我恍然大悟。不是讨论漫画的感想,而是讨论餐点的──那是我和丧失记忆的柚花立下的约定。
「我说……这几天的记忆,你记得多少?」
「全部记得哟。被你叫醒后尖叫的事情、挥舞平底锅的事情,还有你还没还我运动服的事。」
「抱歉,我完全忘了。我洗一洗再还你。」
「你还没洗吗?」
「想洗又舍不得洗。因为上面残留着一点点柚花的味道……」
「你……是气味控吗?」
「不是气味控,只是喜欢柚花的味道。总之,你的记忆都好好保留下来了吧?」
「我都说了还留着嘛。你就这么在意吗?」
「当然啊。虽然想要柚花变回来,也不想要那个柚花消失嘛。」
对我保持警戒的柚花。
递给我饮料的柚花。
因为我们花大钱买玩具而吓呆的柚花。
在最后的最后,对我露出微笑的柚花。
她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这种事,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或许是察觉到我心中的想法,柚花像要排解我的不安一般,用温柔的语气说明: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认为并不是我的人格被她的人格夺走之类的喔。毕竟除了记忆,连感情都保留了下来。」
「感情也?」
柚花点点头。
「你在学校玄关鞋柜跟我说穿越时空的事情时,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危险人物,吓得半死呢。听到你在转蛋机花一堆钱时,也是打从心底感到无言喔。」
等一下。
这可不能装作没听到,我喊了暂停。
「花一堆钱的是柚花吧?」
「你自己还不是把钱花光了?」
「我还有两百圆啊?」
「那不是一样吗!」
「才不一样!你剩五十圆,我剩两百圆──没错吧?我剩的比较多吧?」
「区区两百圆,有什么好嚣张的!」
「我用那些钱买了果汁请你喝不是吗!」
「你明明也喝了一半!话说回来,我之前买饮料给你喝的事难道忘记了?」
「是你自己说不用还钱的吧!」
「但我没说你不用心怀感谢啊!」
「我才没有忘记那份感激的心情啦。毕竟那时候被柚花温柔对待,我感觉就像被拯救了一样……让我想起弄丢结婚戒指时的事了。」
「啊──那时候啊。有在高尔夫球场找到真是太好了。」
「高尔夫也打得很开心呢。」
「你还做着『要是一杆进洞怎么办?』这种无谓的担心呢。」
「因为我没有买一杆进洞的保险嘛。」
「不用担心,因为你根本不可能一杆进洞。航平根本没有让球飞得这么远的力量和技术。」
「但是我的分数比较高吧?」
「又在炫耀了……!你忘记隔天我照顾肌肉酸痛的你的大恩大德了吗?我第一次看到因为肌肉酸痛而走不了路的人喔。」
「那也没办法吧?我连续打了两天高尔夫球,甚至徒步走到高尔夫球场。你照顾我的事,我真的很感谢喔。谢谢柚花。」
「不客气。」
即使随口开着玩笑,气氛也没有变得危险。
不仅没有,这种斗嘴甚至让人觉得舒适。
这些也会变成印象深刻的回忆,留存在记忆当中吧。
「我吃饱了。」
这样说着吃完三明治,用瓶装水润过喉,柚花便下了床。
「现在走动没问题吗?」
「嗯。我现在很有精神。」
「那么走吧。」
和柚花一起离开房间,直接走下一楼,店内已经相当繁忙。
发现我们后,店里的人忧心忡忡地搭话:
「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托您的福,已经没事了。非常谢谢您借我们床铺。」
「三明治非常美味。请问费用是──」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了。你恢复健康就够了。」
「谢谢您。我们会再来用餐。」
听了柚花的话,店里的人微笑说着:「我们等你喔。」
再次道谢后,我们离开了咖啡厅。
现在时间刚过下午一点。太阳升到正上方,是今天最炎热的时刻。闷热的空气缠绕在身上,明明什么都没做,汗水却不断渗出。
虽然不能说顺理成章──
「那么,回家吧?」
一说要回家,柚花便露出寂寞的表情。
然后用撒娇似的声音说:
「观景塔……你不带我去吗?」
可爱的请求让我心脏加速。
顺利唤回记忆,最初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不过……能和最喜欢的柚花约会,我当然欣然接受。
「好啊。既然都来了,我们走吧。」
柚花开心地握住我伸出的手。
即使是夏日阳光照射下平凡无奇的路,和恋人一起的话看起来就闪闪发光。
◆
在那之后。
造访充满回忆的观景塔的我和柚花,就这样来到观景室。
观景室铺着整面的玻璃墙,能从标高一百三十公尺的高度一览街景。
这里是经典的约会场所,室内热闹地挤满了年轻的情侣们。
或许是被这种愉悦的气氛影响,柚花的表情也闪闪发亮,接着凑到了玻璃窗边。
「你看,航平!视野超棒的!」
「幸好是晴天呢。」
「对呀。约会时几乎都是晴天,我说不定是晴女喔。」
「晴女会带着摺叠伞到处走吗?」
「又说这种话了。你就老实说句『是啊』就好了嘛。」
「是啊。你是晴女呢。」
「……被这样坦率地肯定真恶心。」
「真是怎样都有意见的家伙呢。」
「彼此彼此。啊,你看,都怪你说那些奇怪的话,望远镜被别人用走了。」
「别的地方还有望远镜吧?」
「我想要那个望远镜嘛。因为……求婚不就是在那里做的吗?你忘了?」
「怎么可能忘记呢?那时候我可是超级焦躁地想着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也就是说,你觉得会被我拒绝吗?我明明都放结婚的书暗示你了。」
「不,柚花的心情确实有传达给我喔。只是要看到广告的话,只能利用那台望远镜,所以──」
「啊~没错没错。当时你牵着我,很不自然地在观景室到处走来走去呢。」
她带着怀念的神情放松脸颊,然而我一想起当时的心情,现在依旧会心跳加速。
「就是啊。每转一圈都有不同的情侣在使用,我那时真的很慌张,想着再这样下去天都要黑了。」
广告看板在夜晚会打光,但和白天相比依然比较难看见。倘若她没能确实注意到戒指广告,计画便会功亏一篑。
「既然都来了,就逛一圈吧?」
「好啊。这次应该能心情轻松地逛了。」
我们牵着手,在满是情侣的观景室走着。
突然间,我看见墙壁上贴着动画的海报。
似乎是下面一层楼的餐厅正在举办动画的联动合作。
「啊!」
看到海报后,柚花叫了一声,接着放开我冲向那边。
「你看,航平!是和《动天》的合作耶!」
「不要大叫啦,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因为太冲击了嘛。不愧是《动天》,从动物园到观景塔,合作的范围真广。」
柚花摆出一脸既然看到了就想去的表情。
「既然都来了,就去一趟再走吧?」
「可以吗?」
「没有理由不去吧?」
「可是……航平不是已经吃三明治吃饱了吗?」
「今天也走了不少路,我肚子还很饿喔。而且柚花也想去吧?」
「当然。」
「那就走吧!」
虽然记忆已经一如以往,今天约会本就是以让柚花展开笑容为目的。
柚花兴高采烈地露出笑脸。
「谢谢!为了表达谢意,我让你拍我的照片拍个够吧!」
……她说照片?
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什、什么意思?」
「就是你可以设定成待机桌布的意思。这样的话,想看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看到我吧?」
可恶!果然是这件事吗!
记忆回来了很好,不过这部分比较希望她忘记啊……!
「那、那时说的是玩笑话啦。事实是像之前说的一样,为了向家人证明我有去动物园,才当作证据拍下来留存的。」
我试着混水摸鱼过去,然而并不管用。
柚花像被逗乐似的嗤笑着。
「没什么好害羞的吧?还是说你不需要待机桌布的照片?」
「这、这个嘛……」
因为约会的照片就用数位相机拍摄,已经是无声的默契了。现在才开口要她让我用手机拍的话实在太害臊了,直至今天我都没能说出口。
要承认「我在家的时候也想看看你的脸哟──」这件事固然羞耻,这种心情也被她知道了。不如老实承认,今后就用手机光明正大地拍下柚花的照片吧。
「是也没有……不需要啦……」
「那就让你拍吧。」
我恭敬不如从命地摆好手机后,柚花也摆好姿势。拍下摆出V字手势、露出笑脸的柚花后,我立刻设定成待机桌布。
「一张就够了吗?」
「总之先拍一张就好。」
「不用客气喔?毕竟你喜欢我喜欢到了要偷拍的程度嘛?」
柚花眉开眼笑地再次炒起冷饭。
要是被一个劲地攻击,感觉就像输了一样。我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反击……对了!
「对了、对了,看到《动天》的海报我突然想起来了,你之前很爱炫耀自己是老粉丝吧?」
总觉得我好像听到了「呃」的一声。
柚花心虚地移开目光。
「啊、啊啊,那个啊。那是开玩笑啦,开玩笑。我可是从第一集就没有错过喔。只是那时候和你还不是能聊动画的关系嘛。你想,要承认自己是御宅族,也需要不少勇气吧?」
「是是是。就当作是你说的那样吧。实际上一点也不怕毛毛虫的柚花小姐。」
被反咬一口后,柚花的脸立刻变得通红。
「少再冷饭热炒了。我还不都是为了让你觉得可爱……」
「就算不特别表现,我也觉得你很可爱。」
「可是你根本不会夸我可爱不是吗!」
「那是因为那时候才刚交往没多久,我会害羞啊……而且我觉得不用说你也知道……柚花还不是一样,根本不会夸我帅?」
「你想要听我说的话,我就说给你听。在正中午的大街上半裸走路的航平,真是帅呆了!」
「住、住口。不要再让我想起来了……!」
看见抱住头的我,柚花笑弯了眼睛。
「哎呀,没什么好羞耻的吧?那可是很棒的回忆呢。而且你不是本来就打扮得很羞耻吗?」
「少把我的便服列入『羞耻打扮』这个分类……!」
「那个莫名挂着炼子的衣服,是在哪里买的啊?」
「不要说它莫名……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它很帅啊。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知道?那是我国中二年级时穿的耶。」
「你妈妈给我看过照片──还说『航平总爱买这种很难洗的衣服,你也要小心喔』。」
妈妈!就算感情再好,也不代表什么都能给她看……!
「可、可是和柚花交往后,我有相对改善了吧?」
「算是吧。虽然你穿喜欢的装扮,我也无所谓。等等要去买有铁炼的衣服吗?」
「才不要。这只会给彼此留下羞耻的回忆吧?」
「航平想做什么打扮,我都无所谓哟。因为我喜欢的是航平的内在。外表随便怎样都可以。」
「这、这样啊……」
被说了像是告白的话,我的脸颊热了起来。
就这样聊着聊着,我们已经绕了观景室一圈,锁定好的望远镜也有空位,于是我们朝着它前进。
柚花一靠上望远镜,似乎就在找某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发出「找到了!」的叫喊,挥手要我过去看。我透过望远镜看出去后发现……
我看见了求婚时用的那一栋建筑物。
屋顶上有着看板,但不是戒指,而是衣服的广告。
「很期待之后变成戒指的广告呢。」
柚花迫不及待地说。
她打从心底期待被我求婚的日子。
既然如此──为了顺利迎接那天的到来,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告诉柚花。
「我有一件事情想和柚花确认。」
我把脸从望远镜上移开,并且转向柚花。
被我的表情影响,柚花的表情也带着认真的神色。
「确认?」
「你失去记忆的前一天,是不是从伯父那里收到讯息了?」
「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这样吗?」
「什么叫果然啊?」
柚花一脸不可思议,似乎不觉得伯父的讯息是造成她失去记忆的契机。
「老实说,我和赤羽根学姊谈了一下,厘清了失去记忆的原因。」
「我还以为是撞到头之类的……难道不是吗?」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喔。毕竟柚花睡相很差。」
「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睡相很差。」
「不是,我不是在嘲笑你……」
毕竟她睡到一半翻身抱住自己的时候,我总是很开心。而且平常稳重的柚花一旦睡着,睡相就像小孩子,反差相当可爱。
「回到刚刚的话题,并不是你的头撞到喔。是的话,起床时你应该会躺在地上,另外你的头也不会痛吧?」
「确实是这样。那么你说原因是什么?」
「是你对将来的不安。按照赤羽根学姊说的话,为了逃避痛苦的经验,大脑会运作某种防卫机制,好像也有因此失去相关记忆的案例。」
「为了逃避痛苦的经验……」
在嘴里重复几次后,柚花露出理解的表情。
「这一点,我认为八成没错。因为你睡了之后,我的脑中确实有不安的漩涡不停地在旋转。」
这样说着,柚花对我谈起她不安的原因。
听我说不想见到父亲后,因为担心我讨厌伯父而不安──
听我说我们感情无法变好后,因为担心我和伯父关系恶化而不安──
听我说他不会祝福我们的婚姻后,因为担心再次和家人疏远而不安──
「我想着如果重蹈覆辙第一轮的人生,那终点不也会一样吗?想到这样是否又会和航平离婚,我就变得不安……」
为了不再体验到痛苦的经历──为了不把最喜欢的我变成最讨厌的人,她才封印了所有与我相关的记忆。
「对不起。那时候没能让你安心。」
「没关系。你现在不是好好让我安心了吗?所以我的记忆才能被唤回来……不过,既然触发点是对将来的不安,就表示还有可能发生同样的事呢……」
一点点的不安或许不至于让记忆剥落,但担心感到不安时就会丧失记忆,因此又生成新的不安……恶性循环的结果,或许又会失去记忆。
为了不让她感受到这种不安,我现在就要立下誓言。
我紧握住柚花的手,有力地向她宣告:
「我不会让你感到不安。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守护柚花。我会摘除所有让你不安的幼苗。所以,请你安心待在我的身边吧。」
真心许下约定后,柚花的表情也透出一丝光芒。她瞳孔中的不安消退……开心地扬起嘴角,紧紧回握我的手。
「我也想待在航平身边喔。」
「谢谢。我会成为能被伯父认可的男人。会让他祝福我们的婚姻。」
「嗯,我打从心底相信你哟。」
柚花已经不再认为过去的事会重蹈覆辙。正因为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变成她讨厌的人,记忆才能恢复如常。
为了迈向柚花期望的未来,我也想询问关于伯父讯息的事。
「伯父传了什么样的讯息给你呢?」
「他说暑假会来找我,如果我有恋人,希望我能介绍给他。」
「那就把我介绍给他吧。」
「我不想。」
「我们约好不再逃避了吧?」
「就算如此,也没必要急着见面。航平还不是肌肉男,要是急着锻炼弄坏身体怎么办?留下后遗症的话怎么办?这样才更会让我对将来感到不安。」
「但是……令人不安的因素,你也想早点消除吧?」
柚花表情明朗地摇摇头。
「我并没有不安喔。因为我相信航平。不只是爸爸的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航平在我身边,我就无所畏惧。」
「……不会再丧失记忆吗?」
「不会。所以你花时间慢慢锻炼吧。接着大学毕业、决定工作之后,再去打招呼吧。」
她就像在作梦般谈论未来,我在她脸上感受不到对将来的旁徨。
这次为了过上幸福的婚姻生活,我一定会成为让伯父祝福人生下一阶段的男人!
这样下定决心后,我们继续约会。
◆
七月下旬。
暑假的第一个早上。
因为流了满身大汗而冲过澡,我维持半裸姿态模仿健身教练摆姿势时,佐奈揉着眼睛走了过来。
「唔哇!哥哥在玩模仿英雄游戏!」
「我不是在做变身的姿势。」
我边说边若无其事地摆出侧胸肌的姿势。
接着佐奈更入神地盯着我的身体……
她稍稍歪了歪头说:
「咦?哥哥,你是不是变大只了?」
「没错,我变大只了!真亏你看得出来!」
「果然!我的眼睛可不是开玩笑的!毕竟最近你吃饭也吃得很多嘛。」
佐奈看起来比我还得意。
决定成为肌肉男后,已经过了七个星期。我最先采取的行动是学习健身相关的知识。
根据仅靠一年半的时间就从瘦皮猴摇身变成肌肉男的部落客所言,为了让肌肉肥大化,饮食和健身同等重要。
我的最终目标不是伯父那种摔角选手体型,而是健美选手体型。现在是增量期,必须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直到达成目标的增量十五公斤后,再进入减脂的减量期。
而我在这七个星期间,已经成功增加了五公斤。
虽然觉得身体好像变壮硕了,我有点担心是错觉……因为想获得客观的意见,才算准佐奈起床的时间,在这里摆弄姿势。
「谢谢你的鼓励!」
我有种努力获得报酬的感觉。
「不客气!那你也给我一些鼓励的话吧!」
「你好像变得有点成熟了呢。」
「太棒了──!我终于加入大人的行列了~」
佐奈看起来喜出望外。她心情大好,开始啪啪啪地洗脸。我在她旁边吹干头发后,两人一起前往餐桌。
爸爸跟妈妈已经在餐桌边了。
「哎呀,你们两人看起来心情很好嘛。」
「作了什么好梦吗?」
「哥哥刚刚夸赞我!然后我也作了好梦!在富士山前面有老鹰把茄子叼走了!」
「好兆头的前段班全聚集在一起了呢(注:日本习俗中富士山、老鹰和茄子分别是好梦兆头的前三名)。爸爸则是梦到自己骑着摩托车攻上山顶喔。」
「爸爸好帅!」
「以前的我可是常常听人家这样说。」
「妈妈梦见我在买乐透哟。」
「在梦里买下一个梦想,真浪漫呢!」
「要是中了Summer Jumbo(注:一种在日本每年夏季发行的高额彩券),就得去吃点什么好东西呢。」
「太棒啦──!」
每次我们家的餐桌总是这么热闹。以佐奈为首的大家会不断说话,一点小话题也能聊得很热烈,可以理解为何怕生的柚花也能顺利融入。
如果伯父也是我家人这种类型的人,大概很快就能和乐融融吧……不过思考这些也没用,我要成为肌肉男的决心没有动摇。
「航平最近有作什么梦吗?」
「我不记得了。」
「但是你心情看起来很好耶。」
「他看起来很开心,一定是因为等等要和鲤川同学待在一起吧?」
「才、才不是因为那样。」
虽然已经好好介绍过了,家人聊起恋人的话题,还是令我害臊不已。
然而我刚刚矢口否认,事实确实如妈妈所说。
至今我们每天都会见面,但在学校会在意别人的目光而无法卿卿我我。暑假的话,就能不被打扰地和柚花做些恋人会做的事了。
「今天你也要去鲤川同学家吗?」
「嗯,去是会去啦……」
「果然。居然在暑假特别早起去找她,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呢。」
「真期待你们的未来呢!」
「总有一天也得请鲤川同学介绍她的家人呢。」
「到时候要好好地把我介绍给他们哟!」
他们就是如此期待与鲤川家见面,然而在第一轮的世界没有实现。
我和伯父的关系变得险恶,柚花则和家人疏远了──这种话我当然说不出口,只好推托说:「伯父工作太忙了,没办法参加婚礼。」
我也明白这个借口很牵强,但爸爸他们没有深究更多。
即使没表现出来,我也知道自己让他们留下了遗憾。
第二轮的人生当然要让柚花变得幸福,但我也想让伯父以及我的家人都能幸福。
倘若能成功让两家人见面,大家一定能够展开笑颜。
为此,我必须变成肌肉男才行。
我再次下定决心后,把大碗的白饭吃光,然后回到房间。
现在时间刚过早上八点三十分。
虽然还有点早,传一则讯息给柚花看看吧。
【早安。你起床了吗?】
送出讯息后,我换上外出服,这时电子音响起。
【你要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喔。也别忘了带作业。】
【暑假第一天就要写作业?】
真是文化冲击。我的人生至今为止,从未在暑假第一天写作业。那种东西不是八月之后才会开始写吗?
【不早点写完的话,最后一天我就要看着你哭喽?】
【刺激一点比较好玩吧?】
【才不好玩,光是想像就很恐怖……我开始不安了呢(T_T)】
虽然颜文字在哭泣,柚花不可能真的在哭吧。只是为了说服我才假装不安而已。即使脑袋这么明白,如果有个万一……
【知道了!那今天就来个作业约会吧!】
暑假第一天就要写作业很麻烦,但遇到不会的问题可以问聪明的柚花,早点写完的话就可以更完整地利用暑假了。
【我很期待作业约会喔(*^^*)】
颜文字看起来很开心,柚花肯定也正露出开心的表情吧。虽然看不到表情,我这么相信着。
明明昨天才看过她的笑容,却又等不及要再看看柚花微笑的表情了……
我赶紧打理好自己,前往柚花等待着的公寓大楼。
直接前往公寓大楼之后──
我和柚花一起待在开着冷气的客厅。桌上摊著作业,我们坐在地毯上面对面读书。
……已经读了六个小时。
现在时间刚过下午三点。
虽然中间包含了午餐休息,几乎是马不停蹄。
即使以作业约会为名,这样不就跟上课没两样了吗?明明和在学校时不一样,现在只有我们两人独处,却没能做任何恋人会做的事。
说不定是因为她自己提议要作业约会,才不好意思向我撒娇。
这么一想,为了制造那种气氛,我在上完厕所回来后试着抚摸她的头,她却毫无反应。
「……」
回到自己的位置,我偷偷观察了她的表情。
柚花正戴着眼镜,以认真的表情紧盯着问题本。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视线,她抬起头,紧接着皱着眉用笔轻敲了问题本。她的双眼彷佛在说:「专心一点。」
我知道啦。我在口中低语,重新望向问题本……但一度消失的集中力迟迟没有回来。
对着振笔疾书的柚花,我悄声开口:
「唉,柚花。」
「怎么了?有不懂的问题吗?」
「真没办法。」她这么说并叹了口气,移动到我旁边。
柚花一到我身旁,就传来一阵淡淡清香。她只穿着一件轻薄的上衣,可能是只有我们两人独处而松懈了,低头看向问题本时,我可以看到一点点她的内衣。
(插图011)
就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败给这个诱惑,我才硬是陪她写了整整六个小时的作业。
然而,我必须抵抗这个诱惑──不赶快把作业收尾的话,在健身前就要筋疲力尽了。
「所以,你是哪一题不懂?」
「不是,我不是有不懂的问题……只是觉得作业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已经要结束了吗?」
「什么『已经』,都过六个小时了喔?柚花不会累吗?」
「不会累,也没感觉过了六个小时呢。快乐的时光过得特别快,这句话所言不假。」
「原来柚花这么喜欢读书吗?」
「是因为航平也在,我才觉得有趣。我们就继续作业约会,在今天内完成吧。」
「今天内?」
「为什么要发出那种哀号一样的声音?」
「这是哀号没错!怎么可能写一整天啊!」
「但是没有比早点完成更好的事吧?因为我今年夏天还想跟你去海边或游乐园呢。」
「即使作业没做完也可以去吧……」
「做完再去,才能心无罣碍地玩吧?」
「是这样没错……至少今天在累得半死前,先让我健身吧。」
黑濑航平肌肉男计画对两人的未来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她也不好说些什么吧。柚花叹了口气并退让了。
「真拿你没辙……今天的份就到这里吧。相对地,明天也要写作业哟。」
「嗯,我会努力。」
约好喽。柚花这样再三强调,然后头靠上我的肩膀。
「……你困了吗?」
「不是,只是想让你摸摸我而已。你想碰我吧?」
作业已经告一段落。虽然有种事到如今才做的感觉,我不可能不想碰她。
而且……柚花也露出想要我摸她的眼神。刚才毫无反应,不过好像只是为了继续写作业才忍耐。
我把左手绕到后方摸了摸她的头发,感受柔软滑顺的触感。我很享受这种柔顺的手感,柚花则觉得很痒似的发出混杂着叹息的声音。
真是理想的假日。我很想就这样两人靠在一起,什么也不想地度过幸福的时光……不过健身不能懈怠。
为了将来,我挥开诱惑,从滑顺的咖啡色发丝上放开手。
「……已经够了吗?」
「嗯。我满足了。」
「那么接下来换我喽。」
「柚花也要摸我吗?」
「什么嘛,你不喜欢吗?」
「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以前你狠狠扯过我的头发,所以我有点创伤。」
「我、我才没有做过这种事吧!」
「明明就有。吵架时你抓住我的头发狠狠扯掉了……」
「我不是故意的!是头发自己掉下来的!」
「怎么可能自己掉下来啊!」
「真是抱歉,拔了你一堆头发!」
「别说什么『拔了一堆』啦!那时候柚花一脸『咦,怎么掉了这么多……』的表情,可是烙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啊!」
「因为人家吓了一跳嘛……不过这次不会再做那种事了。不会再像那样吵架,而且之前我也说过你掉发是因为压力……航平可能很介意,但是我不在意喔?因为我喜欢的是航平的内在。」
「可是,如果要把我介绍给别人,你不会觉得丢脸吗?」
「怎么可能这样觉得。我会挺起胸膛介绍你是我最爱的丈夫喔。」
所以你要打起精神哟。她这样说着,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被那舒适的触感掳获,就这样暂时让她摸着我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我才站起来。
「好了,来健身吧。」
「你有把哑铃带来吗?」
「我放在家里。因为今天是练胸肌和肱三头肌的日子。」
健身的世界里,有一种「超回复理论」。
借由增添负荷破坏肌肉,等恢复后就会增生出比原本更强壮的肌肉。肌肉会在破坏与再生的反覆循环中更加粗壮,进而打造出强健的体魄。然而──
比起还没恢复就增添负荷,等回复后再增加负荷,才能最佳效率地让肌肉肥大化。
而不同部位的肌肉各有不同的恢复时间,因此我也把训练区分为小部分来进行。
今天是做伏地挺身的日子。也是锻炼胸肌和肱三头肌的日子。
「好,开始!」
换上训练服,谨记着正确的姿势,我开始做伏地挺身。把胸膛低伏到贴近地板的程度,意识着要锻炼的部位,一边重复手臂屈起和伸直的动作。
「──三十!」
夹杂休息,一共做三组三十下。起初很快就会迎来极限,但最近完成一组训练菜单后也游刃有余。
或许差不多该从自体重量训练毕业了呢。
「你可以稍微坐到我的背上吗?」
「咦~……」
柚花依旧坐在沙发上,露骨地表现出嫌恶的神情。
明明说过喜欢我的味道,但果然还是讨厌汗臭味吗?
「这样子负荷不够。拜托嘛,就当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或许难以招架「为了未来」这句话,柚花投降似的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相对地,你就算说『好重』,我也不负责喔?」
啊啊,原来是讨厌那个吗?
虽然无论外表如何,柚花都是柚花──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不过既然本人在意的话,就不要去碰触那一块吧。
「我会铭记在心。」
「那么……」
语毕,柚花坐上我的背──柔软的触感突然出现在背上!
「为什么你要趴着?一般来说会跨坐吧!」
「要是跨坐,你的背会折成ㄑ字型那样子两半吧?」
「不必担心我的脊椎骨。别在意,你直接跨上来吧。」
「我不要。为了两人的未来,我还是希望你健健康康。」
对「为了未来」这句话难以招架这点,我也是相同的。美好的触感让人无法冷静,但得避免受伤专心训练才行。
「你小心不要跌下来。」
「嗯。我会帮你数做了几下,所以你专心做伏地挺身吧。」
我说自己了解,就把全身神经都集中在手臂──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没办法!连一毫米都抬不起来!
「抱歉。我做不到。」
「至、至少也起来一次吧!这样不就像是我太重了吗!」
「这也没办法,真的很重。」
「好啊,你果然说了!我明明叫你不准这样说!」
「不要突然在我耳边大叫啦!为了两人的未来,如果我耳朵坏掉不就糟了?」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这样说,不管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吧?」
「说没有这样想是骗人的……总之,抱歉。我道歉。」
「算了,无所谓。我也是,不好意思在你耳边大叫了喔?」
「我不在意。」
不留下一点芥蒂、确实和好后,我让柚花下来。
我决定负荷不够的分量用次数来填补,于是多做了两组三十下。最初的三十下还有办法完成,后面的三十下则在中途手臂就撑不起来……动作暂停了很多次后总算完成了两组,我就这样瘫软在地毯上。
「呼……呼……」
「辛苦了。你很努力呢。」
「柚……高蛋白……」
「是是是。我现在帮你泡。」
根据部落客所说,刚健身完的身体最容易吸收蛋白质,因此这时候最适合喝高蛋白饮。
我在原地瘫倒了五分钟左右后,才一口气把香蕉牛奶风味的高蛋白饮喝光。一开始以为「高蛋白饮粉粉的,好像很难喝」,不过把它当作果汁就能津津有味地喝完。
「如何?我看起来有变强壮吗?」
我在柚花面前半裸着摆弄姿势。
「看起来比昨天的航平强壮哟。」
「这样啊。看起来变强壮了吗?」
被柚花这样打包票后,我心中也涌起喜悦和安心感。我要照这个步调继续锻炼、锻炼、锻炼,不停锻炼,成为伯父中意的肌肉男!
再次下定决心后,我用凉感纸巾擦汗,然后换上日常服装。
「健身已经做完了吗?」
「今天的训练菜单已经做完啦。」
「也就是说,到晚上你都有空喽?」
「……你该不会想说要继续写作业吧?」
「正是如此──我很想这样说啦,但今天就算了。接下来要去买东西吗?」
「买晚餐吗?」
「不是,是买你的衣服。」
「我的?我已经在健身工具上花了不少支出,没那么多钱耶……」
「我买给你啊。为了鼓励你的努力。毕竟你每天都在健身,那件衬衫扣子扣上的话,胸口也很紧吧?」
确实和以前相比,贴身感高了不少。虽然没必要因此急着购买,我也想和柚花出门。
「那么就来趟购物约会吧。」
于是我和开心点头的柚花一起来到了火伞高张的户外。
◆
刚过下午四点左右,我们来到商店街边缘的一间服饰店。
那是一间夏威夷风格、服装十分抢眼的潮流店家。明亮的店内播放着热闹活泼的背景音乐,令人不由自主地兴致高昂。
包含第一轮人生,我的人生还是第一次造访这种店……
「你常来这里吗?」
「没有。只在高一的夏天来过一次。因为店员是会积极搭话的类型,所以只来过那么一次。」
对怕生的柚花而言,销售话术是一种反效果。和我交往前,她基本上都在店员不会来搭话的购物商场服饰店买东西。
因为和上一轮造访的时期相同,那位店员应该也在店内,但她大概是想到既然我也在场,就可以安心购物了。
「话说回来,那个店员是男生吗?」
「不,是年轻的女孩。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
柚花的眼里堆满笑意。
「啊──我知道了。你担心我是不是被搭讪了吧?」
「才、才没有那种事。」
「真不会撒谎呢。你脸上写着『我好担心是搭讪』喔。」
「你看错了吧。」
「不是看错。我还记得那个表情嘛。你瞧,我之前不是和航平讨论过想去打工吗?」
「那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呢。」
打工某方面来说也是从社会中学习的方法,但柚花的父亲有着「学生的本分是念书」的想法。
搞不好他只是担心怕生的女儿,甚至是害怕有男人缠上她……
不过伯父禁止她打工后,似乎每个月又多给了一些生活费。
柚花最初接受了父亲的好意,却也觉得不能老是如此怕生,因此找我讨论总有一天想去打工这件事。
既容易怯场、一紧张起来说话就零零落落,还常常大舌头的柚花居然要去打工……我担心不已的感觉,就像昨天一样记忆犹新。
然而柚花鼓起了勇气,想克服自己的缺点。
想尊重那分心意的心情最终获胜,于是我提议她去做发面纸的打工。
假如是发面纸,既能练习主动搭话,也没必要进行复杂的对话。
……然而,我过去曾经看过学生搭讪发面纸的姊姊,不禁担心柚花是否也会被搭讪而整个人心神不宁。
为了在必要时刻能冲出去帮她,我决定暗中监视。当然,绝对不能被柚花知道。
「那时候航平因为担心我被搭讪而偷偷监视我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明明变装了……」
对着狼狈地变相承认的我,柚花得意洋洋地说:
「即使戴上太阳眼镜和口罩,穿着那身衣服的话根本没有意义嘛。」
「还、还真抱歉,我就是穿得很奇怪!」
那天面纸发完后,我便赶紧离开现场,用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去了柚花家,询问她:「嗨,打工如何啊?」原来全被看穿了吗……总觉得好羞耻。
「我从没像那天那么感谢过航平的服装喔。因此我很快就发现,并且得以安心打工。谢谢你,这样守护着我。」
这个嘛……既然她这么开心,我就别计较了吧。
「守护你是理所当然,因为我们是恋人。如果你被搭讪,我也会保护你。用我这双正式变强壮的手臂。」
「是是是。很值得依靠哟。」
和微笑的柚花一起听着热闹的背景音乐,我开始逛起衣服。
「不过……全都是些夏威夷衬衫呢。」
「不是很好吗?很有夏天的感觉。你会感到抗拒吗?」
「毕竟我没穿过夏威夷衬衫。如果是在海边之类的就算了……但这种衣服穿在街上走的话,不是很显眼吗?」
「老是穿着一些奇装异服的人居然会这样说吗?」
「真、真啰嗦。就说那时候我觉得那样穿很帅了。」
「既然如此,我来帮助你觉得夏威夷衬衫也很帅吧。」
居然说「帮助」吗……
「也就是说,你会每天说我『很帅』吗?」
「如果你会每天说我『可爱』,那就没问题呀。」
「……原来是计算到这个地步,才带我来这间店的谋略家啊。」
「我才没有这种计画。单纯只是想要你夸我可爱──喂,你这是在逼我说什么话啊!」
「是你自爆的吧!无所谓,我会夸奖你。真可──」
「等等,今天的份先留着。」
柚花慌忙地阻止我。
明明没有限制一天只能说一次……
「那要什么时候说才好?」
如果只要是我觉得「可爱」的时间点就可以说,那我现在就想说。
「我也要买衣服,所以到时候再说吧。」
「知道了。那你也在我的那个时间点说吧。」
「好啊。」柚花这么说着点点头。
我们继续逛着服饰──
「啊,这个不是还不错吗?」
柚花拿在手上的是凤梨图案的夏威夷衬衫。
布料的质感滑顺,感觉穿上去很舒适。
我对柚花的品味有着全面的信赖,因此就决定选凤梨花样了。我很快脱下身上穿的衬衫,把夏威夷衬衫披上看看。
「如何?」
「嗯,很帅喔。」
「这、这样啊……」
我的脸上泛起热度。明知道她会这样说,但面对面被说「很帅」果然很害羞。
只有我脸红的话就像输了似的,我一定也要让这家伙听听最高级的「很可爱」。
我这样秘密计划着,一边把夏威夷衬衫脱掉拿在手上,这次轮到我陪柚花购物。柚花买东西一向要花很长的时间,不过今天似乎已经决定好要买什么,她笔直地朝那边前进。
那里卖的是能让人感受到四季如夏的海洋、夏威夷花样的比基尼。
只是看看挂在衣架上的比基尼,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是……一想到柚花要穿它,我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你要试穿这个吗?」
「嗯。说好了,你要说给我听喔?」
「我、我知道啦。你快点去试穿吧。」
「你就这么想看吗?色狼。」
「才、才不是那样。」
「也就是说你不想看喽?」
「也不是那样……」
「色狼。」
被她笑盈盈地眯起眼注视着,让我更加羞耻了。我投降似的说:「是就是啦。」然后和柚花一起走到试衣间。
「我去随便逛逛衣服,等你换好再叫我。」
「你会待在能清楚听到我声音的地方吗?」
因为播着音乐,确实不待在附近的话,可能会听不见她的叫声,但在帘子前面等又太令人紧张。
「那么,我大概五分钟后再回来。」
「五分钟。我知道了。」
「唰」的一声,帘子被关起来了。
满溢着期待离开试衣间后,我的肚子突然痛了起来。来这里的途中一口气喝掉的罐装果汁,似乎现在才起了作用。
感觉会花五分钟以上,因此去厕所前,我先到试衣间跟柚花说一声。接着,我为了不被吵闹的音乐盖住而提高了声音。
「柚花──!我要去一趟厕所──」
「嘘!」
越过帘子,我听见了谜样的声音。是像喷嚏般的微妙声音。
「『嘘』是什么意思?」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嗯、嗯,是啊,爸爸!」
「──!」
我的心脏紧紧纠结在一起。
恐怕是我离开后伯父打电话过来,因为五分钟内我不会回来,她才放心地接听吧。
然而我仅仅过了一分钟就回来,而且还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伯父应该没听到吧?
不安感使我的心跳加速,我屏住气息,隔着帘幕侧耳倾听。
「嗯,没有,不是啦。不是柚花。旁边也有叫柚花的人──我就说了不是嘛!你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吗?」
柚花正在争辩着。
虽然听不见伯父的声音,听起来他似乎怀疑她和男生待在一起。
柚花不断否定说「没有」、「不是」……然而柚花的声音也逐渐动摇。怀疑是否无法蒙骗父亲,她也变得激动起来。
「我就说了不是!……啥?什么嘛!为什么要这样说?明明连见都没见过,不要说他的坏话!他才不是那种人!他是很棒的人!……嗯……嗯……对!你一定也会喜欢他!……咦,声音?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嗯……嗯……那样是没关系啦。」
帘幕被拉开一半,她伸出手招呼我过去。
我在两种意义上紧张万分地进去后,才发现柚花还没脱下衣服。
不过另一个不安的因素实在太强烈,我的紧张感完全没被冲淡。
「……怎么了?」
我用伯父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询问,柚花恼怒地说:
「爸爸说想和你打声招呼。他说不用直接见面也无妨,想先听听看你的声音。」
只有声音吗?只有声音的话……
「……可以吗?」
「啊,嗯,可以。没问题。」
我拿起手机,深呼吸后才应答:
「电话换人接听了,我叫黑濑航平!」
『我不会问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不过,如果想跟我女儿交往,就直接和我面对面吧!』
「直接和您面对面吗?」
「啥?什么啊!跟刚刚说的不一样!航平,你可以无视没关系!」
柚花虽然这样说,我拒绝的话,结婚的打招呼也会失败──我已经能看到被怒吼「明明想交往却不愿意面对我,太失礼了!」的未来。
我还没成为肌肉男。还没成为伯父喜欢的类型。不过拒绝的话,就会重蹈覆辙第一轮的人生。
既然如此,选项只有一个。
「我明白了。我会和您见面!」
『那下下星期六我会去见你们!就这样跟我女儿说!』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为什么说要和他见面?」
「要是拒绝,之后结婚打招呼的时候,我在他心里的印象会差到极点吧?反正还有两个星期。」
佐奈说我「变大只了」,柚花也夸赞我「看起来比昨天强壮」。
比起前一轮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变得更健壮了。
这两个星期继续马不停蹄地锻炼肉体的话,肯定还能变得更壮吧。
对自己这样说后,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
如果继续让柚花感到不安,名为「丧失记忆」的恶梦肯定会再次来袭──
抱持这样的危机感,总之为了让柚花有轻松愉快的心情,我约她来卡拉OK。
尽情高歌抒发压力,并享受过双人对唱的歌曲后,接着来到家庭餐厅。
点了晚餐和鲜奶油蛋糕后,柚花津津有味地享用。
多亏如此,她的不安感似乎已经逐渐消退了。然而她似乎还是反对我和伯父太早见面这件事──
「我想了想,做一张航平和肌肉男的合成照怎么样?」
走过被路灯照亮的夜路、把柚花送回公寓大楼后,她这样提议。
「我才没有那种技术呢。」
「去找有技术的人拜托他就好啦。合成得够好的话,我爸爸也会认同。」
为了说服我,柚花的语气轻快明朗。
「我已经说好会和他见面了,只看照片他不会接受吧?」
「就说你身体不舒服就好了吧?」
「那么『强悍男』的形象不就崩塌了吗?」
「那就说家里有重要的事之类的……总之,你不用勉强和他见面没关系。反正我也会陪着航平,我如果拒绝见面,爸爸也会放弃过来。」
「那可不行!」
我用强硬的语气断然说道,柚花困惑地停下脚步。
「为什么?明明可以在航平变成肌肉男前延后见面?」
「那样的话,柚花和伯父又会变得疏远吧?」
在第二轮的人生,我发誓要让柚花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然而又要因为我而拆散他们……我不可能认同这种作战。
「可是……只要有航平在,我就很幸福了哟?」
柚花把我想得比任何事物都还重要。这份心意让我很开心,真的。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不想做出让你们之间产生鸿沟的事。柚花也不想和爸爸变得疏远吧?」
「那是当然……毕竟他一个大男人一手拉拔我长大……刚才虽然吼了他,我其实很感谢他……」
「那么,我会见他。我会和他见面,让他认同我。」
老实说,自己要和伯父见面,只有不安可以形容。
然而和失去柚花相比,与伯父见面根本不可怕──以前说给柚花听的心情并非谎言。虽然不是谎言……那只是「和失去柚花相比」,不代表和伯父见面就是一件轻松的事。
当然,这种不安感绝对不能让她发现。
「既然航平说到这个地步……接下来两个星期,你就忘掉作业,密集地训练吧。我会全力支援你。」
「谢谢。」
我们彼此下定决心后,再次迈开脚步来到公寓大楼前。
「那么,明天我也是早上过来。」
「嗯,我等你。那就再见喽,航平。」
柚花朝我挥手、变成独自一人后,我踩着沉重步伐踏上回家的路。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哥哥!浴室刚好是空的喔!」
回家后,穿着五分袖睡衣的佐奈开朗地迎接我。
总之先淋浴,转换心情吧。
「知道了。我进去喽。」
把装着夏威夷衬衫的纸袋放在房间后,我拿着换洗衣物前往更衣间。
脱到半裸后,我看了看镜子,那里映照出的是一个表情写满不安的男人。
「……别露出这种表情。」
你这家伙不是已经好好成长了吗?体重也增加了五公斤喔。外表也出现变化了。作为证据,佐奈也这样说了不是吗?说你变大只了。
正当我这样说给自己听时,佐奈也来到更衣间。
「咦?哥哥,你还没进去吗?」
「现在正要进去。你来做什么?」
「我打算刷牙。」
「这样啊……话说,我再问你一次,你觉得我看起来如何?」
今天我也扎扎实实地健身了。
仅仅过了一天,不可能有太大的变化,但是……要是她能发现和今天早上相比有一些差异,我就能涌现出在两星期内变得更强的自信。
佐奈微笑着。
「我觉得你变大只了啊~!好像长高了一公分吧?」
接着用开朗的声音这样说道。
……一公分?
「你在说什么?」
「身高啊。毕竟哥哥最近吃得很多嘛。」
那样子我当然很高兴,因为我一直想进入一七○公分的行列。
然而,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的不是身高──
「那么体型呢?」
「体型?」
「嗯,体型。我看起来像肌肉男吗?」
「不像肌肉男啊。」
她立刻回答,我心中开始涌上不安。
「……完全不像吗?」
「嗯。要是哥哥算肌肉男,那我不也是了吗?」
……她在说什么啊?
「你这个说法,不就好像我和佐奈在同个级别吗?」
「差不多啊。你看!」
佐奈得意地卷起五分袖衬衫的袖子。
袒露而出的二头肌……和我的差不多大。
「你、你的手臂怎么会长这样?」
「加入运动社团的话,女生练成这样也不奇怪哟。腹肌也是,你看。」
她卷起衬衫,秀出若隐若现的腹肌。
……比我的还厉害。
也就是说,我比国中女生还不如?什么跟什么啊。那不就完全不行吗?这样根本不可能被认为是男子汉啊。
「咦?哥哥不洗澡了吗?」
「等会儿再洗……」
现在不是洗澡的时候,总之必须好好锻炼身体才行。
我在几乎被不安压垮的状态下返回房间,把杠片塞到后背包里。背着这个伏地挺身的话,负重感很强。
今天的菜单做完了,但还不够。完全不够。不多进行肌肉训练的话,肌肉的肥大化根本毫无指望──理想的未来也没有希望。
「唔……呼……呃……」
我咬紧牙关做着伏地挺身。通常我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锻炼部位上,此刻的意识却无法流向那里。我的脑中被不安占据,根本顾不了那边。
这样下去不行。
这样根本称不上男子汉。
这样不会被伯父认同。
我得再加油才行。得再多加油、做出改变才行。否则又会重蹈覆辙──又会把柚花从家人身边夺走。
这样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样子不行!我已经决定要让她幸福了。这次一定会让她幸福!然而这样下去,我又会让柚花变得不幸──
「──呃!」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或许是我太勉强自己了。肯定是给肌肉增添了很大的负荷。再逼紧一点的话就能变强了。尽管如此,如果弄坏身体又会让柚花难过,那样也不行。我不想再看到柚花哭泣的脸庞了。把后背包放下后,就稍微休息一下,真的只休息一下下。然后醒来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