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幕 喜欢你原本的模样
那天从早上开始,就燥热得令人不敢置信。
而且我不但背部酸痛不堪,手臂更是沉甸甸的……全身充斥着倦怠感,身上湿答答的衬衫更是让人不适。
是最糟、最差劲的起床方式。总之喝水让自己清醒一点吧。我这么决定后,踏出第一步的瞬间──
「好痛!」
不小心踢到后背包,脚趾传来剧烈的疼痛。
我揉着阵痛的脚趾,接着瞥了一眼时钟……发现短针指向十一点时,我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
「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严重迟到了!明明不是假日,为什么没人叫我起床!
这下可不行!
我不顾脚趾的疼痛,赶紧飞奔出房间。冲进餐厅后,大口喝下冰透的麦茶……
突然间,一股异样感涌上心头。
冰箱上贴的磁吸月历写着七月。
……不对,怎么会是七月?才四月而已吧?
以春天来说实在太热了,所以佐奈才把月历换成七月吗?
肯定是这样。佐奈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明明都国中二年级了,那家伙做事却还是像小孩一样。
然而,即使是佐奈也不会做出拨动时钟的恶作剧。现在确实是十一点,我必须赶紧准备。
开学典礼已经结束了,我要去学校才行。必须去教职员办公室说明原委,请他们告知我的教室和座号。否则不晓得自己的位子在哪里就伤脑筋了。
我走出客厅,在洗手台洗脸,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注意到手机闪烁着光芒。
那是表示有信件的闪烁通知。可能是妈妈或佐奈打电话来关心我起床了没吧。
我这么想着打开手机后──
「啥?七月二十七日?」
上面显示着未来的日期。
怎么回事?为什么差了将近四个月?明明才刚买不久,就已经故障了吗?
……话说待机桌布的这个女生是谁啊?摆着笑脸和V字手势……超可爱,她是偶像吗?我的待机桌布图片就算用偶像,应该也是用偶像动画的角色才对……
一起床就发生一连串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我稍微陷入了恐慌──
「唔哦?」
突然间,手机铃声开始大响。
萤幕上显示着「鲤川柚花」。
「谁、谁啊……鲤川柚花……」
这个自己根本不记得储存过的名字,使我今天第一次感觉到一股寒意。
春假时我看了类似的恐怖电影。不认识的号码来电,一接起来就会被诅咒的电影……
「……」
接起来太可怕了,于是我决定无视。
过了一会儿,铃声停止了。我才安心没多久,这次换成讯息传来了。是和刚才一样,名为鲤川柚花的人寄来的。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收件匣。
……收件匣中一整排都是鲤川柚花的讯息。
新讯息有两则。其他全都已读过,也标示为已回覆。当然,我根本没有回讯的记忆。
我一头雾水地不断向下滑,最早的讯息是四月九日收到。
虽然看过因为接电话被诅咒的电影,看完讯息被诅咒的电影倒是没见过。
即使有点不安,我还是输给了好奇心,深呼吸静下心后把最早的讯息打开来看看。
【你刚刚说我任性吧?】
……这算什么招呼语?
最早的讯息通常都是「请多指教」之类的吧?不对,不认识的人要我请多指教的话也很困扰呢。
我疑惑地继续点开下一则讯息来看。
【你刚刚说我任性吧?】
……是个性很难缠的女生吗?
有点在意这位女生的个性,我从旧的讯息开始依序开启收到的讯息。
【别逗我笑。你会害我被旁边的人认为是怪胎。】
看来我似乎试着逗这位叫鲤川柚花的女生笑出来。
【那你先转到另一边。】
而且我似乎就在这位叫鲤川柚花的女生附近。
【 】
接下来开启的讯息里没有文字,而是附带了一张脸的照片。
这个人,不就是待机桌布照片的女生吗?原来如此,这个人就是鲤川柚花。
「……」
我翻找着回忆,却实在对这个人是谁毫无头绪。
然而我和鲤川柚花传了不少讯息。
【那是章鱼嘴啦!我亲亲的时候是这种表情吗?】
【我不会生气,你老实说!】
【我不是说不会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呀!(*^_^*)】
鲤川柚花老是在生气。
看不出来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是……既然会打电话,又会传讯息,表示到今天为止我和她的关系应该都持续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睡在地板上。
全身满是疲惫。
时间已是七月。
我和不认识的女孩子很亲密。
简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然而,我也不觉得自己在作梦。
根本不需要捏脸颊,因为我的背和手臂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酸痛。
「……咦?我的手臂……是不是变壮了?」
不只手臂,胸口也变健壮了。
究竟是为什么?是睡觉后快速成长的关系吗?确实我睡了四个月左右,然而……先不论记忆,纪录主张着这四个月中我是清醒的。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门铃响了。虽然根本没心情应对,也不能无视客人,我只好前往玄关。
开门后,站着的是一个眉毛横竖的女生。
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自己,滑顺的咖啡色头发在风中飘散。
她是──
「鲤川柚花……」
我不禁轻声低语,鲤川柚花则吃了一惊。
「啥?为什么要叫全名?话说既然你醒了,至少回个讯息吧!」
「不、不是,回讯息……那个……」
到底该怎么和女孩子说话才好?而且她甚至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可爱,害我超级紧张。
「为什么唯唯诺诺的?总觉得你怪怪的耶……算了。总之,先让我进去吧。」
「啊,不……」
「什么?不可以吗?」
「该说不可以吗……」
我根本不认识她。即使想蒙混过关,也一下子就会露出马脚。虽然大概难以马上让她相信,我只能实话实说。
「老实说,应该说我什么都不晓得……」
「你在写作业吗?我会好好教你,所以放心吧。」
「不是,我是说……关于你……」
「……啥?」
鲤川柚花瞪大了眼睛。
和我想像中的反应不同。突然被说这种话,一般而言会被当成笑话看待才对……
「你也……丧失记忆了吗?」
然而她似乎相信了,接着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
航平不安地望着我。他的眼睛没有和我对上,而是在头发、嘴唇或胸部周围徘徊着。
总觉得很不像航平。以前的航平不敢直视女生的眼睛,总是看着奇怪的地方说话。
不过,自从他知道我很在意自己的眼神后,视线就再也没有乱飘过。
他为了让我不再烦恼自卑情结,才鼓起勇气好好看向我的眼睛。
然而,眼前的航平不愿意和我对上视线。简直像是第一次和我说话似的,表情和声音都透露着紧张。
这样的……这样的航平,我只觉得他根本不是航平。
「你、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对、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样啊……」
「那、那个……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不想相信啊!」
「为、为什么要大吼──」
「当然会大吼啊,笨蛋!你怎么可以忘记我啦!」
明明说了接下来也会陪在我身边!明明说了接下来直到生命结束,都想一直看着我的笑容!
但是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就消失了!航平不在的话,我怎么可能有办法露出笑容!
「你、你这样说我也很无奈……我也不是想忘记才故意忘记……一醒来就变成七月二十七日了,我才觉得疑惑呢……」
我用力握住了航平无处安放的手。
航平吓得抽动了一下身体,脸部微微泛红。
「干、干嘛?」
「跟我来!」
「去、去哪里?」
「我家!」
「为、为什么?」
「因为我要帮你唤回记忆!」
「帮我……鲤川同学的家,难道是医院吗?」
「没错!所以你快点跟我来!」
我紧紧握住航平被汗水浸湿的手不让他抽开,把航平带到了公寓大楼。被我硬是拖到目的地后,航平呆呆地望向公寓大楼。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公寓大楼……」
「好了啦,快进来!」
我拖着他穿过入口,坐进电梯。就这样把他带到我房间、穿越客厅后,航平看似不安地环视着房间。
「唉,鲤川同学,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医院……」
「好了,在那里坐下!我会让你想起来!」
「是鲤川同学要进行治疗吗……?」
「就说了快点!」
我逼迫航平在沙发上坐下后,在桌上摊开了一本相簿。
「这、这是什么?」
「是照片喔。」
「为、为什么要给我看照片?不是说要治疗……」
「这就是最先进的治疗!」
如果和我是相同模式,那么航平丧失记忆的原因,就是对将来感到不安。因为不想经历痛苦,于是启动了守护心灵的防卫机制,才将记忆尘封起来。
然而,航平曾经说过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幸福的。
既然如此,让他看看幸福时刻的照片,他应该就能再次想和我一起走上人生道路──让他相信除了痛苦的经历,还有更多幸福的事情,他应该就能取回记忆。
「说是最先进的治疗……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航平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
「好啦!你就当作被骗也好,总之快点看照片!」
为了赶快唤回航平的记忆,我不禁大声发出怒吼。
「知、知道了啦……」
航平缩起身子,一边望向相簿。
「你看,这是我们一起去动物园的时候!有想起什么吗?」
「我确实去过那个动物园……」
「你想起来了吗?」
「不、不是,不是和鲤川同学去,而是和家人。」
「这、这样啊……那么这张照片,你记得吗?」
「看起来很模糊……这也是在动物园吗?」
「是在狮子造景前面拍的喔。我们两人脸靠着脸。航平说这个不需要洗出来,但我觉得这也是个纪念嘛……」
「抱歉。我不记得。」
「那、那这个呢?你看,是小玲玲!」
「这是什么吉祥物吗?」
航平也不记得《动天》了。明明为了我在电车里读了粉丝手册……之前还在观景塔的联名咖啡厅玩得很高兴。
那个和我一起大笑的航平真的消失的实感涌现而出,胸中的悲伤开始蔓延。眼泪渐渐渗出,航平的脸也模糊了起来。
「不、不是。这是《动天》的角色喔。你看,就是那个对长脖子抱有自卑情结的……」
「我不太清楚,不过鲤川同学喜欢长颈鹿吗?」
「不是因为长颈鹿,我是喜欢她对长脖子抱有自卑情结的地方……你看,我也是眼神很凶恶,所以对这部分很自卑……」
我用湿润的瞳孔看向航平的脸。
如果是往常的航平,会和我对视并说:「可是我很喜欢喔。」
然而……
「这、这样啊。」
航平不肯和我对上视线。
他不自在地错开视线,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这段和我一起度过的时间,让他备感压力。
虽然让他把相簿看到最后,他一点都不觉得开心。还像是想立刻回家似的,不停瞄向大门的方向。
「那个……鲤川同学?这些就是所有照片吗?」
「嗯、嗯。刚刚那张是最后一张……」
「这、这样啊!那么,我也差不多要回家了。」
航平慌慌张张地说,然后从沙发上站起身。
「等、等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可、可是继续谈下去也毫无意义吧?因为我根本不记得鲤川同学。即使你给我看照片、述说过往的回忆给我听,我也无法感同身受……」
「所、所以才说要帮你做能回想起来的治疗……」
「治疗就不用了。谢谢你担心我,不过我会好好去医院就诊。」
硬是把他带来这里,又宣称是治疗逼他看照片,似乎让他对我累积了不信任感。航平有些不耐地这样说完后,便准备离开房间。
我担心强行阻止的话会被航平讨厌,而害怕得没能留下他……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房间被静默包围。
我认为自己习惯独处。毕竟大吵一架后把航平赶出去的次数,也不只一两次。
然而……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
和以往不同,失去记忆的话连重修旧好都办不到。航平不会因为自己的意志回到这里,即使我想帮他找回记忆,他也只会觉得厌烦吧。
事实上,失去记忆时的我,也和航平是相同的态度。
在学校鞋柜被他缠上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不舒服,在公寓大楼被他埋伏蹲点时更是感到恐怖。他说会在那边等到我出来为止的时候,我更是被那份难缠弄得很烦躁。
即使如此──
航平也没有气馁,而是为了我拼命努力。
即使我态度冷淡,他依然不屈不挠地继续纠缠我。
「我也必须努力才行……」
我绝对不要就这样和他分别。
才不想放弃航平。
既然看了照片也想不起来,只能和航平采取一样的行动了。克服丧失记忆的原因──「不安」之后,应该就能让他想起我。
而这股「不安」,我心中已经有了头绪。
要是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给他,八成会被当成纠缠不休的女人而被讨厌……但是不从我这边行动的话,状况不会改变。
「拜托,接起来吧……」
我打了电话给航平。
航平没有接电话,过了三十分钟后再打一次也打不通,传了讯息过去也没有回音……
「完全被无视了……」
既然如此,只能跑去他家了吧。和我不同,航平和家人一起生活,即使航平无视我,只要某位家人出来迎接我,我就能进去他家。
「……不行。这样不行。」
即使能见到航平,他也只想把我赶走而已。被家人看到那副样子的话,航平肯定会挨骂。
黑濑家的家人感情很好,我不能做出让他们产生裂痕的事。
我得想想其他方法,制造出能和航平一对一对话的情境。
「……对了。佐奈。」
一个好点子闪过,我传了讯息给佐奈。
【我有事情想拜托佐奈。你现在在家吗?】
【我在学校的体育馆!现在刚结束社团活动要换衣服喔!有什么事情呢?】
佐奈那里很快便传来回讯。
◆
走出鲤川同学的家之后──
直接回家的我开启电脑,开始查询丧失记忆的相关资讯。
在各个网站搜集资讯时,手机的电子音响了起来。打开来看,发现又是鲤川同学来电。
从刚才起,她每三十分钟就打一通电话过来。一定是想继续对我做恢复记忆的治疗吧。
说是治疗,其实不过是拿照片给我看,而且虽然记忆没有恢复,有一件事我理解了──我和鲤川同学曾经是恩爱的情侣。
无论看哪张照片,我和鲤川同学都摆出发自内心幸福的笑容。
拆散如此相亲相爱的两人我感到很抱歉,但我也无计可施,更不会想积极地取回记忆。
当然,我有想唤回记忆的心情,但若是那样就非得让医生看诊了。
去医院的话,就会被家人发现我丧失记忆。虽然不清楚何时会露出马脚,想到会让家人感到不安,我就没有勇气向他们坦白真相。
待在家里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就会变多,穿帮的风险也会变高,所以我想尽可能待在外面,但万一遇见这四个月内新结交的朋友就麻烦了。
如果只是认得脸的程度,或许还能蒙混过关,问题是「赤羽根千鹤」这号人物。既然有建立在通讯录内,表示我和她有一定程度的交情。倘若见面说上话,八成会被发现我丧失记忆。万一从这里传出风声,就有可能传到家人的耳里。
「话说回来,赤羽根千鹤这名字应该是女生吧?我为什么老是跟女生当朋友?」
丧失记忆时的我,难道是会积极和女生互动的类型吗?那么健身也是为了受女生欢迎?
「即使如此,也努力过头了吧……」
今天早上被我踢到的后背包里装着杠片。自己八成是背着这个做伏地挺身,就这样在地板上睡着,翻身时撞到了头──因此才失去记忆吧。虽然头不会痛,我想不到其他失去记忆的理由。
而我的努力也获得回报,成功和鲤川同学交往了。鲤川同学那么可爱,我肯定为了成为能配得上她的男人而拼命努力吧,但我不觉得那种美人会喜欢自己的外表。如果她喜欢的是我的内在,那在开始交往的时间点放弃健身不就好了吗……
虽然已是木已成舟,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我回来了──!」
突然,玄关响起开朗的声音。
听见上楼的声响,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被发现丧失记忆固然可怕,更让我紧张的是见到佐奈的脸这件事。
这四个月里,万一她变成小太妹怎么办?以前同班的清纯女生曾经在放完暑假后突然变成小太妹,这并非不可能的事……
「哥哥──!我回来啦!」
房门被打开,穿着制服的佐奈出现在眼前。
太、太好了。是我熟悉的佐奈。从她堆满笑容进来房间这点看来,兄妹关系很融洽。
「欢、欢迎回家。」
「哥哥,你现在很闲吧!」
「什么啊,前言不接后语的。如你所见,我正在用电脑。」
「也就是说你很闲吧?」
「这个嘛,说闲的话算是闲吧……怎么了?」
「我想要你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帮我买冰。」
「为什么要我去……你自己去买啦。」
「因为我社团活动很累了嘛。」
「刚刚明明活蹦乱跳地大叫不是吗……」
「那都是我在硬撑啦!所以,拜托!这是我一生的请求!去帮我买冰吧!」
「别把一生的请求用在这种地方上啦……我去买就是了。」
「谢谢哥哥!什么冰都可以,那就请你去一趟附近的便利商店喽!」
「好好好。」
就算不讲,我也会在附近买啊。这种大热天我才不想走太远。
我把钱包塞进口袋,然后离开家门。
闷热的空气缠身,我来到离家徒步大约五分钟的便利商店──
「……啊,航平。」
站在邮筒旁的鲤川同学一见到我就靠了过来。
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鲤川同学家附近明明也有便利商店……
鲤川同学一脸严肃地面向困惑的我。
「拜托了,航平,请听听我要说的话。」
「我、我现在很忙……那个……我正在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到一半。」
「重要的事情,是指买冰吗?」
「你、你怎么知道?」
「是我传讯息给佐奈的。说我有惊喜想给航平,请她把你带到附近的便利商店。」
感情好到能够互传讯息……也就是说,我已经把鲤川同学介绍给家人了吗?
还是说她们本来就是朋友,是我拜托佐奈把鲤川同学介绍给自己的呢?
无论如何,事情都演变到很糟糕的地步。要是停止和鲤川同学的交流,就会被佐奈质问为何分手之类的,丧失记忆的事可能也会穿帮。
从她没有特别担心我的举动看来,佐奈应该还没察觉……
「……你告诉佐奈我丧失记忆了吗?」
「没有。我不想让她担心。而且顺利的话,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你的记忆恢复如常。」
「让记忆恢复如常……你又要继续做什么最先进的治疗吗?」
她摇了摇头说:
「没有。我按照顺序说明喔?虽然你可能不会相信我……老实说,我们是已经约定好将来的关系。」
「呃、呃……将来是指?」
「就是指结婚啦。」
「结婚?明明才高一耶?而且我们只认识四个月而已吧……?」
「不。我和航平是从十二年后穿越时空回来的。」
不、不不不,什么穿越时空……她一脸严肃地说出的是什么话啊?
「你是因为我失去记忆了,在戏弄我吗?」
「不、不是这样。是真的!我们结婚了!但是后来又离婚……交出离婚申请书后,立刻就穿越时空了。」
「如果是这样,一般来说不可能交往吧?」
「原本我也这么打算……但是又再次喜欢上你了。所以,我们约好这次绝对不会离婚,航平也因此为了取得我爸爸的认同而拼命努力着……因为我爸爸偏好强悍的男人。第一轮人生的婚姻被他反对,所以我和爸爸变得疏远……第二轮人生为了不让事情演变成那样,你才为了我而努力健身。」
我恍然大悟。
「这样啊。是为了这种理由才健身……」
「你想起来了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只是起床时看到地板上躺着负重的后背包,我以为自己是头撞到那个才丧失记忆。」
「这样啊……和我分别后,你还一直在努力健身啊……」
鲤川同学的神情复杂。
毕竟为了她努力健身这件事虽然令她开心,我也因此失去了记忆。
「不过,不是这样。」
「什么不是这样?」
「丧失记忆的原因呀。如果是撞到头,应该会头痛吧?」
「确实头不痛……」
「没错吧?航平会丧失记忆,是因为对将来感到不安。为了不要再次体验痛苦的经历,才尘封了与我有关的记忆。」
虽然鲤川同学不是医生,我也同样没有医学的知识。
我没有足以否定鲤川同学见解的判断素材,反而刚才用电脑调查时,有看到能为她的想法背书的资料。说是有案例因为压力而丧失记忆。
「……你愿意相信我吗?」
鲤川同学用诚恳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没办法相信穿越时空的事……但是丧失记忆的原因,或许真如鲤川同学所言。」
鲤川同学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谢谢你!就、就是那样没错!完全如你所说!而且,其实我大概两个月前,也和航平因为相同的原因而丧失了记忆。」
「鲤川同学也是吗?」
「嗯。不过多亏了航平,我又恢复如常。那时候就是航平教会我恢复的方法。也就是说,只要消除对将来的不安,记忆就能恢复──」
我不知道鲤川同学说的话,到哪里为止是正确的。
然而,假设全部都是真的……
「对将来的不安,就是可能会被伯父反对结婚这件事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航平很温柔,可能会对我和爸爸疏远这件事感到不安吧。」
「无论如何,就是只要让他祝福我们的婚姻,不安就能消除的意思吗?」
「是啊。严格来说,是要让两个星期后初次见面的爸爸认可就是了。」
时限是两个星期。到那天为止得变成强悍的男人才行,所以我才拼命健身啊。
「也就是说,顺利的话,航平的记忆在两星期内就会恢复正常。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也会倾尽全力帮忙,所以我希望航平能继续健身。」
我不认为自己仅仅两星期内就能变成伯父喜欢的肌肉男,但是顺利的话,或许能唤回记忆。确实有努力一试的价值。虽然有价值……
「……抱歉。我不想健身。」
鲤川同学的表情浮现困惑。
「为什么?健身的话,你就能更靠近爸爸的喜好喔?受到爸爸认可的话就能消除不安,记忆也会恢复哟?」
「就算如此,我也没那个动力啊。因为记忆要是恢复了,我不就得一生抱着那份不安活下去了吗?」
「怎、怎么会是那样!」
「因为,假如和鲤川同学结婚,接下来一辈子都得努力让伯父喜欢才行吧?」
「那、那是……是这样没错……可、可是我们并没有住在一起……」
「可是,肯定会担心哪里露出马脚,而一直被不安所困吧?另外,男子汉的印象要是崩塌了,最差的情况可能还会被迫离婚……如果抱持这种不安,即使结婚也不会幸福。」
我绕着圈子把分手的话说出口后,鲤川同学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伤心……不过,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再继续下去,也只会让彼此变得不幸……而、而且鲤川同学那么可爱,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符合伯父理想的男生。如此一来,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婚姻生活了……」
「你不要……说这种话……」
本意是要安慰她而说出口的话,却让鲤川同学的表情因为悲伤而垮下,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总、总之就是这样!」
我不晓得要怎么安慰哭泣的女孩子,只能逃跑似的离开现场。
(插图012)
◆
时间进入八月,已经过了好几天。
这天我一早就开始努力写暑假作业……然而进度不甚理想。
除了我本来就不擅长读书,更因为上面罗列的都是我根本不记得有学过的问题。
古文或世界史只要读教科书总会有办法,问题在数学。教科书上虽然记有公式,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使用。
更重要的是──
「……我好像做了很糟糕的事。」
我因为在意鲤川同学,而没办法专心写作业。
我说出分手的话,所以把鲤川同学弄哭了。她哭泣的表情烙印在脑海,罪恶感在胸中回荡着……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心情却没有拨云见日。
如果那时能够笑着说再见,就不会变成这种心情了。
然而就算改变说法,只要说分手的话,鲤川同学一定都会像那样哭泣吧。
因为即使不论穿越时空的真实性,她对我喜欢到未来想和自己结婚这件事是事实。
我对于居然弄哭了那样的女孩子,感到非常抱歉。虽然很抱歉……
「但是为了彼此,果然分开比较好……」
穿越时空相关的事,暂且搁置一旁。虽然很不现实,她看起来不像在撒谎,而且没有记忆的我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
所以我假定鲤川同学说的都是真的。以这个假设来说,我判断彼此分开才是最好的。
我早已认定自己一辈子都跟恋爱无缘。能和那么可爱的女孩子交往,我当然很开心。虽然开心……为此我非得越过「伯父」这道高墙不可。
正如鲤川同学所言,我们并没有和伯父同住,每年大概只需要见面几次而已。
但反过来说,就是一年至少要见上好几次面……
用比喻来说,就是一年要接受好几次非拿满分不可的考试。这不是考试当天临时抱佛脚就没事。为了替那个日子做好准备,每天都得为了拿满分而处处留心。
要被这种不安和压力困扰着过一辈子,我做不到。
鲤川同学也抱着同样的不安。正因为她也抱着──也知道这样下去不会被认可,所以才建议我健身。
既然如此,她一开始就和肌肉男交往不就得了?
这么一来,无论是我还是鲤川同学都可以脱离不安感,好好过日子。
因此我希望她能澈底忘记自己……但是这个星期间,她打了好几通、好几通的电话过来。那些电话,我一通都没有接听。
因为我希望鲤川同学了解自己的决心有多么坚定。来电的次数一天天减少,到今天终于一通都没有了。
照这个步调,暑假结束时她应该就会完全放弃了。
「我回来了──!」
玄关处传来这么一句开朗的嗓音,接着响起啪答啪答跑上楼的声响。
「哥哥、哥哥!大新闻、大新闻!」
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佐奈挂着大大的笑容跑进来。
「我说过要敲门了吧?」
「我敲啦!」
「只在心里敲而已吧?」
「既然你有听到不就好了!」
佐奈和以前相比丝毫未变。总是开开心心、笑脸迎人。我不想让这样的笑容消失,所以仍然没办法和佐奈坦白丧失记忆一事。对爸爸和妈妈也一样。
也许何时会露馅……鲤川同学对我露出了那种表情。我不想让家人们也露出同样的神情。
「所以,大新闻是什么?」
「你很好奇吗?」
「很好奇,告诉我吧。」
催促她后,佐奈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我!居然!当上了篮球社的社长啦~!」
「哦~真的吗?毕竟你每天都为了社团活动很努力嘛,恭喜。」
「谢谢!然后,我传讯息给爸爸后,他说会买蛋糕回家!」
「那还真令人期待呢。」
「对吧!我要他买一大堆回来!而且要买名店的蛋糕!所以你也叫鲤川姊过来嘛!」
「为、为什么?」
「因为哥哥,你跟鲤川姊在吵架吧?」
「这、这个嘛……」
我似乎跟家人说明过自己和鲤川同学的关系,也已经把她介绍给他们了,饭桌上的话题时常提起她──「今天没有约会吗?」、「如果是没钱约会,我给你」等。
每次我都说「今天她好像有事」、「她好像想专心写作业吧」之类的蒙混过去……不过我们的关系似乎好到一个星期没见面就不自然的程度,于是被理解为正在吵架了。
「所以,你邀请鲤川姊来嘛!」
「不、不用啦,邀了她也不会过来吧?因为我们在吵架。」
「她会来啦!鲤川姊肯定很想和好,而且还是名店的蛋糕喔?一定既香甜又好吃!」
「蛋糕几乎都是既香甜又好吃吧?」
「嗯!吃了既香甜又好吃的东西后被幸福的心情环绕,彼此露出笑脸,自然就可以和好了!所以你快点邀请她啦!」
「我都说不用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这么想要我们和好?」
「因为最近哥哥看起来很没精神嘛。我想让你像之前一样幸福。」
佐奈露出了以她来说相当难得的认真表情。
性格像是喜怒哀乐中缺少了两项的佐奈,竟然会露出这种表情。连敲门都不会顾虑的佐奈,居然在考虑这种事。
确实我不但失去记忆,还弄哭了女孩子。自己既感到不安,也觉得有所辜负。
但我绝不是没精神。说起来,我本来就不是像佐奈那样开朗的性格,几乎没露出过精神饱满的笑容给别人看。
然而她这样担心着我,表示这四个月中,我一定经常让她看见充满活力的笑容吧。也就是说,我打从心底享受和鲤川同学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无法与鲤川同学有交集。
幸福愈是膨胀,破裂时的代价就愈高昂。
比起被难以计数的悲伤袭击,趁现在断绝关系,对彼此才是最合适的。
「我考虑一下。」
「要积极地考虑一下喔!」
单纯相信我的话后,佐奈离开了房间。
当然,我没打算邀请鲤川同学来家里。我会说成自己邀请她,但被拒绝了。
佐奈可能会感到惋惜吧……毕竟好像是名店的蛋糕。她吃了之后一定会展露笑颜。
「……好了,写作业吧。」
我为了转换心情而拍了拍脸颊,接着握起原子笔。就在此时──
手机震动了,是来自鲤川同学的讯息。因为想知道现在鲤川同学的心境,我便打开讯息查看……
【我在航平家前面的公园等你。】
她似乎还没放弃。
虽然要无视她令人于心不忍……
然而只要我不现身,她也会放弃吧。
「……抱歉。」
尽管被罪恶感侵袭,我仍然关上手机,再次开始写作业。
◆
航平和我说分手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我把身体深深沉进沙发里,茫然地眺望着墙壁。
我为了能随时接电话而紧握手机,然而……这个星期中,并没有从航平那里得到回音。
「……我好像做了很糟糕的事呢。」
对航平而言,我是个素未谋面的女生。
然而……对于不擅长和女生相处,而且因为失去记忆而相当不安的航平,我一股脑地强迫他配合自己。
美其名曰「要唤回航平的记忆──」,却丝毫不尊重此刻航平的心情。
不想和这种任性自私的女人待在一起,也是当然。
「明明航平示范过一次给我看了,我到底在干嘛……」
本来应该像航平为我做的那样,好好按照顺序进行。
让他信任我──
和我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感受到舒适的氛围──
让他想和我一起共度未来──
应该等到航平依循自我意志说出「让我见见令尊」,再请他一起努力。请他为了得到爸爸的认可而努力。
「可是……单纯得到爸爸的认可,航平也无法安心……」
航平感到非常不安。被结婚后不知何时会露出破绽的不安困扰着。
既然如此,干脆除了第一次见面,都不要让两人碰面好了。
如果爸爸想见面,我一个人回老家就好。就说航平因为工作忙碌就好。
这样向航平提议的话,一定能让他从不安中解放。记忆应该也可以恢复如常。
为了这个目标,首先得让他信任我才行。
如此决定的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来到闷热的外头。
穿过阵阵温热的风,来到黑濑家正对面的公园,我打开紧握着的手机。
原本想打电话给航平……但感觉他不会接,于是我传了讯息给他。讯息的话,应该有机会让他看到。
【我在航平家前面的公园等你。】
传送后,我在凉亭的长椅上坐下。是四个月前曾经有落雷劈下的凉亭。半损坏的屋顶已经毁损,经历风吹日晒的长椅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焦黑。
「从那之后过了四个月呢……」
穿越时空那天的午后,我把伞让给在这里躲雨的小孩子,坐在长椅上等待雨停时,航平向我递出了雨伞。
才刚离婚,他明明应该非常讨厌我,却让我和他共撑一把伞……还让我在他的房间待到雨停为止。
结果那天我发现航平也穿越了时空,最后吵架不欢而散……不过不管出门去哪里都会遇到他,一起度过的时间逐渐增加……慢慢感受到待在一起的舒适氛围。
和航平成为朋友,然后再次复合──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真的很快乐。
我以为接下来幸福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以为暑假可以一起去海边或游乐园。以为能捉弄因为我穿泳装而害羞的航平,能在鬼屋里紧紧黏着航平不放。
以为暑假结束后的文化祭,我们能一起逛逛摊位。
以为运动会的时候能大声为航平加油。
以为明年的校外教学可以和航平一起参访古都,后年可以一起努力念书准备考试,进入同一所大学后享受快乐的校园生活。
以为毕业、就职、结婚和生小孩后,还能在家族旅行时造访充满回忆的地方,参加小孩子的运动会为他们加油。
第一轮人生彷佛梦一般结束了。
第二轮人生,我不想再以梦境告终。
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和航平的关系在这种地方结束。
来到公园后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后,也依然没看到航平的身影。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但也淡化不了盛夏的炙热。我被暑气包围,全身大汗淋漓。
然而我别说是水壶了,居然连钱包都没有带出门。
虽然先回家一趟就好,我无法放下可能会与航平擦身而过的这丝期待──
尽管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过去,我也仍然坐在长椅上。
或许是快要中暑了,我感觉头晕眼花……但是航平也是这样撑过去,向自己提出约会邀请。这次轮到我努力了。
晚上六点过后,天空被乌黑云层覆盖,四周也暗了下来。
即使这个星期我没看电视,降雨机率肯定是一○○%吧。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我这样确信着。
然而我因为是急忙出门,偏偏今天居然连摺叠伞都没带出来。
希望不要下雨──我的这份祈祷没有被听见,雨珠滴滴答答地落下,雨势在转眼之间变强──
「一般来说,下雨的话就会回家吧……」
混杂在雨声中,身后传来令人怀念的声音。
我回过头,航平正拿着伞站着。
「因为我决定要等到你前来为止。」
「就算这样,未免等太久了吧……」
无奈地说完,航平把我拉至伞下,递给我一瓶装水的宝特瓶。
(插图013)
「你特地拿来给我的吗?」
「这附近没有自动贩卖机,我想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带来的水大概也喝光了吧。」
「谢谢。因为我一直没喝水,真是帮了大忙呢。」
「一直没喝?你该不会什么都没带吧?万一累倒了怎么办……」
「到时候就算要啜饮泥巴水,我也会继续等下去。」
「居然说什么泥巴水……你为什么要坚持到这个地步啊?」
「因为人家丧失记忆的时候,航平也这样为自己坚持下去了……不过,我等的时间更长。」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不过,我以为你等到一半就会回去。」
「我不会回去。因为已经说好要等你了。」
我说完后,大口大口地喝起水。
「活过来了……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雨伞给你,趁天还没黑快点回家吧。」
「在那之前,我想和航平聊一聊。」
航平看似困扰地搔着头发。
「即使你说想聊……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女孩子聊天……」
「聊动画或漫画也可以喔。」
航平露出意外的表情。
「鲤川同学,你是御宅族吗?」
「是啊。彻头彻尾哟。」
「彻头彻尾……」
航平露出烦恼的表情。
他似乎在烦恼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从他尴尬的表情就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最后航平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开口:
「确实我也想要御宅族朋友,可以聊动画或漫画相关的话题……但是我觉得与其建立不上不下的关系,完全不要有交集更好。」
「……对不起。」
「为、为什么你要道歉?」
「因为之前都是我强迫你配合自己……才让航平留下了讨厌的回忆……」
「没、没有讨厌的回忆啦!话说回来,我不是也单方面强迫你接受分手吗……!我、我想过了,应该要更谨慎选择说法才对!」
航平看起来很抱歉,但他没有撤回发言。
虽然对单方面强迫我接受分手,以及没有谨慎选择说法的部分感到后悔,打算和我断绝关系的心情没有改变。
别说结婚或交往,他连朋友间的交际都想避免。
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想避免让彼此留下不幸的回忆。
……即使没有记忆,航平依然是航平。温柔的地方丝毫未变。
如果是基于恐惧或警戒的拒绝,我可能还有希望,但他的坚决是来自那份温柔,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他愿意再次和我交往的日子都不会来临吧。
那些想像着未来人生而描绘出来的梦想,在第一轮和第二轮人生终归只是梦一场。
既然如此……倘若他真的再也不想和我有关系……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也好,可以和我约会一次吗?」
如果用悲伤的表情分开,航平一定会抱持着罪恶感活下去。
我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过上那样的人生。
所以,我想保持笑容。
约会之后,最后笑着分开的话,航平也能安心吧。
「……那要什么时候做?」
「现在开始也行哟。」
「现、现在开始?还在下雨,而且已经是晚上了耶……」
「现在开始也没关系。我想在航平家约会。」
「……现在开始,在我家……」
航平茫然地回头望向家的方向……
「这个嘛……如果你跟我约好,不和我家人提及丧失记忆的事……」
我点点头答应会遵守约定,航平便打开了另一把伞,带我往家的方向前进。
◆
造访航平家之后──
「庆祝我当上社长的派对,开始~!」
「恭喜佐奈~」
「曾经那么小的佐奈也当上社长了吗……真是感慨呢……」
我享用了蛋糕。
在脱鞋时,佐奈满面笑容地靠近,抓住我的手说有从名店买来的蛋糕,然后就把我带往餐厅,留下航平一个人在原地。
当然,航平之后也来了。他坐在我身边,有些坐立难安地抖着脚,对佐奈说「恭喜当上社长」等祝福的话语。
「恭喜你,佐奈。」
「谢谢鲤川姊也过来!请尽情享用!」
「谢谢。看起来全都很美味呢。」
「因为是名店的蛋糕嘛!一定既香甜又美味!首先你要吃哪个呢?」
「咦,从我开始选没关系吗?明明是为佐奈庆祝……」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全部都喜欢嘛!」
「因为爸爸很清楚佐奈的喜好喔。」
「不愧是爸爸!」
「妈妈也是,早就看透了佐奈只要是甜食,什么都喜欢哟。」
「不愧是妈妈!好了好了,你赶快选!」
「呃,那么……我选鲜奶油蛋糕可以吗?」
「不愧是鲤川姊!眼光真好呢~!话说你是先把草莓吃掉派?中途吃掉派?还是最后才吃掉派呢?」
「嗯……应该是先吃掉派吧。」
「我们是伙伴呢──!」
「鲤川同学很清楚鲜奶油蛋糕的吃法呢。」
「果然鲜奶油蛋糕的草莓,就是要第一个吃嘛。」
「对吧对吧~四对一,先吃派的胜利~!」
「吵、吵死了。这世界上一定是中途派的人数最多吧?」
「你有做过调查吗?」
「没有……」
「那就是先吃派的胜利~!」
佐奈开心地比出万岁手势,航平看起来有些不甘心。而伯父与伯母则含笑注视着他们两个。
看到这样一家和乐融融的景象,我再次觉得黑濑家果然很棒。
他们三人从第一次见面就接受了怕生的我,开朗地主动向我搭话。在婚礼上,也为了不让我觉得寂寞而积极和我说话。
我不但喜欢航平,也非常喜欢佐奈、伯父还有伯母。
「我开动了──!」
大家都分好蛋糕后,接着一起大快朵颐。
「嗯~好好吃~!」
捧着脸颊彷佛要融化似的佐奈,自言自语着「蒙布朗蛋糕的栗子就是要最后吃才美味喔」的伯父,以及毫不犹豫把小鸡造型蛋糕剖成两半的伯母。看着他们,我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黑濑家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一样是很棒的人们呢。
然而……
我的父亲,也是不输给伯父和伯母的好人。
他一个大男人把我扶养长大。
带着我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运动会从不缺席地跑来替我加油打气。
我卧病在床的时候,他也会一直陪我到恢复精神为止。
自从懂事以来,他便一直把我放在第一顺位──他打从心底希望我能幸福。
……这样的父亲,却和我变得疏远了。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把爸爸和航平放在天秤的两端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航平。即使又被迫做出同样的抉择,我的回答也不会改变。
对我来说,航平是无可替代之人。我也希望爸爸能明白,航平是个多好的人。
……没错,航平是很好的人。真的很优秀的人。
然而我对航平……
「啊──太美味了!」
「居然一个人吃了三块,感觉会变胖呢。」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肥吧。」
「嗯嗯!只要幸福的话,变胖也OK啦!」
吃完蛋糕,我合上双手,说了一声:「谢谢招待。」
接着航平唯唯诺诺地开口:
「那、那要去我房间吗?」
「嗯。」我这么说并点点头,在满脸笑容的佐奈他们的目送下进入航平房间。
航平坐立不安地说道:
「话、话说……所谓约会,具体来说应该做什么?」
「我想玩游戏。」
航平愣住了。
「这样就好吗?」
「嗯,玩游戏就好。我想玩赛车游戏。」
「知道了,你稍等一下。」
航平设置好游戏机,并递给我把手和坐垫。我在航平身边铺好坐垫坐下后,航平便不太自在,屁股也一直动来动去。
赛车游戏拉开序幕。
这是我和航平和好后,玩了好几次好几次的游戏。虽然今年春天才刚发售,航平似乎玩得不太习惯,我的连胜一直持续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
「那、那个……鲤川同学……最后的约会,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航平关闭赛车游戏,似乎想做点别的事。
「还是你想接吻之类的?」
「不、不是那样。应该说感觉不太像约会吗?还是……我想如果这是最后的约会,是不是应该做点特别的事情……」
「不用。我比较想玩游戏。」
「你这么喜欢玩游戏吗?」
「是也没错……不过假如这是最后的约会,我想做的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平常就在做的事。」
像这样做着一如往常的事情,我便能实际感受自己每天有多么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我不可能放手。
因此──
「对不起,航平。我要毁约了。」
「你、你是指要向佐奈他们坦白我丧失记忆的事吗?」
「不是。我是指接下来自己也想继续缠着航平。」
「咦?可是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了吗……」
「原本是这样打算,但我反悔了。」
「居然说反悔……」
「对不起喔,我是如此任性的女生……而且还是个笨女生。」
「没、没有,我并没有觉得你是笨女生喔!」
「不。我是个笨蛋喔。世界最笨的笨蛋。因为我犯下了滔天大错。」
「大错……?」
对,大错。我点了点头。
「想把航平变成爸爸会喜欢的模样,是我的错。」
咦?航平发出困惑的声音。
「可、可是,照我听到的内容,不变成他喜好的类型,他就不会认可这段婚姻吧?」
「应该不会认可吧。」
「然而……你说把我变成他喜欢的模样是错的?」
「嗯。是我错了。即使不是爸爸喜欢的类型,航平也是一个很棒的人。我希望爸爸能喜欢航平原本的模样。因为这样才能幸福地一起围着餐桌不是吗?」
我也希望航平能喜欢我的家人。
希望他和爸爸吃饭时,能像我在黑濑家度过的时光一样舒适愉快。
「那样当然是最理想的啦……但以大前提来说,他不可能接受我原本的模样吧?」
「我会让他接受。」
「要怎么做?」
「透过晒恩爱的行为。」
航平瞠目结舌。
「呃……那是什么意思?」
「我会让爸爸看看自己有多么喜欢航平。」
「我只觉得会被骂得半死……」
「一开始肯定会生气吧……可是,最后他肯定会认同。」
「你怎么能这样断定?」
「因为爸爸总是把我的幸福放在第一顺位考量呀。」
爸爸希望我能幸福。
无法认可这段婚姻,不是因为他讨厌航平的哪个部分。而是对于和航平在一起的我能否幸福这件事,他无法抱持确信。
即使航平变成肌肉男,只要我没有露出幸福的表情,他一定还是会反对我们结婚。
所以我要晒恩爱给他看,主张自己打从心底感到幸福这件事。
如此相爱的两人结婚,不可能变得不幸──我要主张自己就是这么喜欢航平,直到他能这么认同为止。
「……对不起,鲤川同学。」
航平突然对我道歉。
「为什么航平要道歉?」
「因为我曾经向鲤川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
「过分的话?」
「说了即使结婚,也不会幸福……」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不这么想了吗?」
「嗯。我反而觉得一定可以幸福。」
「……即使要跟我爸爸见面也一样吗?」
「即使要跟伯父见面也一样。虽然不知道晒恩爱会不会成功,我也不觉得失败的话就会变得不幸喔。因为有一个如此深爱我的人在啊。只要有这样的人存在,将来的幸福就像是已经约定好了一样嘛。」
航平用开朗的声音这样说后……
从我的眼中,泪珠一颗颗地落下。
「为、为什么你哭了?」
「这是喜极而泣……有航平在,我才不会难过呢。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只要航平在我身边,我就能一直幸福。」
我用明朗的表情说道,航平脸上也浮现笑容──
「既然如此,结婚之后就让彼此幸福──唔!」
突然间,他按着头部蹲了下来。
发出痛苦的呻吟后,就这样倒在原地──……
◆
我醒来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大大的胸部弧形。
头部被柔软的东西包围,飘荡着某种混合了汗和肥皂似的、我最喜欢的香气。
「……」
我正躺在柚花的腿上。
一想到这是大腿的触感,羞耻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当我打算在脸红前坐起身,柚花便发现我醒来了。
「不行啦,你必须休息才行。」
她一手按住我的额头,指甲刺得我有点痛。
「指甲刺到我了……」
「抱、抱歉?最近我太忙了,都没有剪指甲……」
「不、不是,我没有生气……总之,已经没事了。」
我这么说着,然后起身。
窗外一片漆黑,门的另一边也没听到家人的声音。
「我睡了几个小时?」
「一个小时左右吧。」
「才晚上九点吗?不过真安静呢。」
「一定是因为顾虑到我们在家里约会吧,真的是很棒的家人。」
「这个嘛,我不否认啦。」
当面说的话很难为情,所以我一向只在心里想想,不过我很喜欢爸爸、妈妈和佐奈。
而柚花也对伯父抱持着同样的心情。
我不想要因为自己,让他们两人变得若即若离。
我无法忍受自己让柚花变得不幸。
就这样迎来第一次见面的话,又会重蹈覆辙──!
这样的不安在胸中盘旋,为了避开痛苦的未来,我将记忆尘封──这一点才是错误。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只要有我在就会一直幸福──柚花口中说出的温暖话语,消解了自己的不安。
「谢啦。」
「谢什么?」
「还有,对不起。」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你为了唤回我的记忆,拼命努力的事啊。」
我望着那双总是微微吊起的瞳孔道谢之后──
柚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泪水盈满眼眶──
「记、记忆……回来了吗?」
「是啊。分毫不差。」
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柚花眼中落下。
接着她紧紧抱住了我,下一秒却──
「笨蛋!」
大声地怒骂。
「等……太突然了吧?」
「既然记忆回来了,醒来后要立刻跟我说啊!」
「我、我不是说了吗?」
「你才没说!你不是先要我别用指甲刺你之类的吗!」
「那是因为很痛……话说你记忆回来时也没有立刻说吧?」
「我很快就坦白了!」
「才没有坦白!你明明先讲了三明治和蛋包饭的话题吧!」
「为什么要记得两个月前的对话细节!」
「怎么可能忘记!因为柚花的记忆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啊!」
「你的记忆回来了,人家也很开心啊!」
「既然如此就不要大吼啦!」
「怎么可能不吼!为什么你会丧失记忆?你没想过我的心情吗?」
「我又不是故意把记忆删掉的!只是因为害怕又拆散柚花和伯父,才会充满不安啊!」
「这世界上没有比失去你更难过的事情!」
「所以我刚刚道歉了吧!我说了对不起吧!话说回来,你还不是丧失过记忆!」
「那有什么办法!我因为害怕又会和航平离婚而感到不安啊!」
「我怎么可能会和你离婚!我不会再让你感到不安了啦!一定会让你幸福!」
「我也会让你幸福!绝对!绝对!」
「那就不要再从我面前消失了啦!」
「你才是,好好地一直待在我身边啦!」
「当然会!就算柚花变得满脸皱纹也一样!」
「我才是!即使航平的头都秃了也一样!」
如果有人隔着门竖起耳朵偷听,可能会以为我们在吵架吧。
然而,这不是吵架。这是一种爱的表现。在争论的同时我的内心满溢着幸福,柚花也是泪中带笑。
「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欢航平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本来就是那样嘛。因为我太喜欢你了,你的记忆可是在一个星期内就恢复正常喽?好好感谢我爱的力量吧。」
「要这样说的话,我爱的力量更强吧?你的记忆可是六天就恢复正常。」
「少较劲了啦。」
「这不是在较劲。不过我希望柚花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爱你。这份心情,我也想赶快让伯父听到呢。」
「也让我听一听嘛。」
明明在说着我曾经如此苦于应对的伯父话题,却丝毫没有感到不安。不如说,我甚至有点期待和他见面。
「好了,要重新开始游戏吗?」
「现在开始吗?」
「最近都在健身,几乎没办法玩嘛。久违地来熬夜吧。」
「嗯。我也想熬夜玩游戏。」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开始期待柚花不甘心的表情了呢。」
「难道不能老实地说『好好享受游戏吧』就好了吗?你真的很会说多余的话!」
「你就是喜欢这样的我吧?」
「不要满脸笑容地看着我!」
「我拒绝。」
「那么,我会让你那张脸染上懊悔的色彩!我会把你澈底击败,好好觉悟吧!」
「正合我意!放马过来!」
紧握住把手,我们肩并肩,直到天亮都一直享受着游戏。
(插图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