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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墨家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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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事,比站在旁边看人家玩角色扮演游戏还要来的无聊了。」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1 艾恩葛朗特》

0

如果这篇手稿交到我以外的人手上,被人看到,到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吧。

──我之所以会尝试写这种不像我会写的开头,是因为我想到几分钟后的未来──我多半会连尸体也不剩,在这浩瀚的电子汪洋中消融得无影无踪──比起恐惧或悲哀,我感受到的就只是一种空虚。

在这座石与铁的巨城内展开的剑与战斗的世界,实在太过空虚。

要说能够得到什么,也就只有少许的经验值与货币。

相较之下,失去的事物都重大得完全不能相比。

每天不断消耗的有限资源。残酷消逝的「现实」时间。

更甚于这一切的是──可贵的同伴们的性命。

从这地狱般的另一个现实开始以来,我就一直在失去些什么──

──不,说丧气话更是浪费资源吧。

由于资料容量也有限,我就单刀直入地写了,简单说,这就是我的遗书。

我写下遗书,是为了将我最后的意志告诉别人。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希望有人能解决这起发生在我身上的,前所未闻的凶杀案。

是否真的是凶杀案──我这样重新自问,就发现并不是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然而,实在太令人费解的事情太过接二连三地发生,让我在在觉得,背后有着某些人的恶意介入。

无论如何,我多半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件事怎么解决……但管他那么多。

我就只是,希望有人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从这史上最可怕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退场。

在这个连尸体都不会留下的世界,唯一能够留下的就只有心意。又或者,连这心意也可能都不被任何人发现,耐久值就消耗殆尽而消失……

总之,我盼望能够交到别人手上,记下了这篇手稿。

我只是在原本就当成日记写下的东西上,加了这么一篇序言,所以也没资格说什么大话就是了……

话说,事情的发生,是在二○二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在日本正值秋分这天。

在这个昼夜时间大致上会趋于相等的特别日子里,我们的探索公会「阿尔戈英雄」,在第二十层「暖阳之森」边陲,发现了一栋静静伫立的洋馆。

发现事前情报中所没有的迷宫,让我们按捺不住雀跃,也不怎么准备,就以兴奋的步伐踏进了迷宫。

这个时候,最前线攻略到了将近四十层。我们大意了,心想二十层的迷宫,应该也不会出现太强的怪物。

然而,看到这迷宫的名称时,我们就该注意到的。

洋馆的名称叫做──「迷宫馆」。

自古以来,都说迷宫里住着怪物。

这是前人留给我们的,用来活下去的智慧。然而,我们对这种老气的常识,甚至根本不放在心上。所以……之后才有了痛切的体认。

迷宫馆里,住着真的非常可怕的怪物 ──

1

「……这是什么?」

我盯着不知不觉间,理所当然似的一直持有的这叠纸张,歪头纳闷。

我仔细看看这叠纸张。纸张本身很普通,就像是附近的商店也在卖的货色,所以从纸张本身得不出什么情报。问题是,我硬是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拿到了这些纸张。

从文章来看,似乎是日记。想来多半是有人实际写下,而我捡到,或是对方交了给我……至少我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

而且──

我将纸张扔到桌上,觉得心里发毛地瞪着它。

最让我挂心的,是上面写的内容。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是一款恶名远播,已经可说是无人不知,前所未闻的死亡游戏。据说最终牺牲者多达四千人,是史上最可怕的大量凶杀案。

这叠纸张的开头语,让我说什么就是会想起那个事件。不止如此──

说得岂不像是在「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里面写下的吗?

我想到这里,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是──

我摇摇头,想挥开脑海中略过的可能性,结果下一瞬间,房门被人用力打开。

「我回来了!你有没有好好看家啊?助手老弟!」

站在门口的少女,做着珍奇的打扮。

身上披戴的,是尺寸过大的男性用披风大衣与猎帽──也就是所谓「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装扮。只是猎帽左右露出像是猫耳的物体,大衣臀部处也窜出了像是猫尾巴的黑色毛茸茸物体。

帽子下溢出了乌黑茂密,显得非常柔软的卷翘短发。而在这个世界颇罕见的北欧风深遂面孔上,有着轮廓清晰而显得意志力坚强的眉毛,以及表现出丰盛好奇心的一双大眼睛,正闪闪发光。

──猫妖族。

看着九种妖精族当中视力最优秀一族的少女,我放心似的呼出一口气。

在「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中写下的东西,没有道理会存在于这个世界。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是「妖精乡ALfheim Online」

2

虚拟实境──Virtual Reality。

在电脑中创造出来的另一个现实。

二十世纪,科学技术不断发展的过程中,人类所梦想的,不远的未来。到了千禧年早已过去的二○二二年五月,终于不再是梦想。

随着一款叫做「NERveGEAR」,能够将人类的思考与机器相连的特殊介面装置登场,人类终于得到了盼望已久的,真正的虚拟实境。

NERveGEAR会透过电磁脉冲,将穿戴者的大脑与电脑直接连线。因此,连过往不可或缺的操作用控制器都不需要,只要像活动现实中的身体时那样起心动念,就可以在虚拟实境的世界中自由活动。

透过这项科技,虚拟实境的世界成了人们唾手可得的事物,在医疗领域也开始聚集了目光……然而聚集了人们最多关心的,当然是在游戏领域。

结果就是,透过网路网路让玩家与全世界的人们,一起共享作为虚拟实境而打造出来的游戏内世界,这样的虚拟大规模网路游戏──通称VRMMO(Virtual Reality Massively Multiplayer Online)这种类别的游戏崛起,风靡一世。

现在,我们所在的「ALfheim Online」,也是VRMMO游戏当中的一款。

是一款比北欧神话为主题的角色扮演游戏,玩家将从九种妖精族当中选择一种,在辽阔的世界中自由自在地生活。

可以在空中自由遨翔,也可以和其他种族争抢领土,又或者是去解决每天追加的各式各样的任务……玩法因人而异,多采多姿。

近年尤其是像我这样,就只是在「ALfheim Online」──ALO里头展开的虚拟世界「妖精乡」里自由过日子的轻度玩家,似乎变多了。

而这里是猫妖领地首都「弗莉莉亚」。在这金碧辉煌又梦幻的市街角落里,一间彷佛避开人们目光而伫立的老旧木造住宅当中的一室。

突如其来出现的猫妖族少女──丝碧卡,刚出门回来,立刻就以熟练的动作开始泡红茶。

「其实现在,街坊间讨论一款泡芙讨论得很热烈。我刚才凑巧从那间店前面经过,正巧还剩最后两个,我就忍不住买了。哎呀,运气真好。」

说是泡红茶,但这里是虚拟实境的世界,不需要烧开水或拿茶叶冲泡。只要准备好道具,用手指操作手上出现的那种叫做视窗的面板,日常的动作十之八九都能就此完成。

桌上随即出现了两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茶杯,乘满了红褐色的液体。茶杯冒出热气,还弥漫出芬芳的香气。虽说五感都已经完全转换为数位讯号,但现实感仍强得几乎会让人忘了自己深处在虚拟实境的世界。

丝碧卡兴高采烈,从自己的道具栏里,拿出她说刚才在街上买来的泡芙,同样放到桌上。

「──哎呀?这叠道具羊皮纸是?」

这个时候,她发现了先前我觉得心里发毛,随手扔到桌上的那叠纸张。

「我看看……『如果这篇手稿交到我以外的人手上,被人看到──』这是什么呀?是助手老弟的暗黑厨二病日记吗?」

「万万不是……」真希望她不要胡乱帮我增加奇怪的设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就是放在我道具栏里。我自己是完全没印象……应该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哼~?」

她兴味盎然地沉吟了一声,一边拿起纸张看着,一边在桌子对面的沙发坐下,翘起了穿着黑丝袜,形状漂亮的一只脚。

附带一提,她那煞有其事的大衣底下,穿着有荷叶边的衬衫,以及以深绿为基调的花呢格纹迷你裙,是非常高中女生的打扮,整体穿搭毫无一贯性。

丝碧卡和我一样,看过了头几页后,表现出来的反应却和我不同。

「这……这是……!」

她大大的双眸就像满天星斗似的闪闪发光,脸颊兴奋地泛红。从背后露出的长尾巴也心浮气躁地摆动。接着当她从纸张抬起头朝我一看来,双手就用力撑到桌上,朝我探出上半身。

「这有案子的气味!而且,是配得上由我们事务所来侦办的第一起奇案!」

「──红茶都要凉了。」

我冷静地一吐嘈,丝碧卡就慌了手脚。

「唔……那可太浪费了。难得买来的泡芙也是,放到耐久值归零就太可惜了。我们还是先来享受下午茶时间吧。」

丝碧卡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一手拿起泡芙,喝起了红茶。

ALO的世界里,道具都设定了称为耐久值的参数,在物件化──也就是从道具栏取出,让道具实体化,然后放着不管,耐久值就会渐渐减少。当耐久值降到零的瞬间道具就会消失。

靠着幸运而得以买到的泡芙,若是尝都没尝到就消失,相信任谁都会大受打击。

丝碧卡一口咬上泡芙,立刻露出恍惚的表情。

「嗯~!卡士达酱与鲜奶油高雅的甜味奏出了绝妙的和声!做得太美妙了……!难怪会流行起来!」

虚拟世界里的味觉,是透过一种叫做「味觉重现引擎」的系统来重现。在游戏内的饮食,并不会实际填饱肚子,但不可思议地就是能得到颇为近似的饱足感,而且这种感觉在回到现实世界后,仍会持续一定时间。因此听说还有人为了减肥而利用虚拟实境……

我也效法丝碧卡,咬了一口泡芙。嘴里弥漫开来的蛋、牛奶与香草的纤细风味,怎么想都不觉得是以电子方式创造出来的假体验。

「……很好吃啊。」

我不由得喃喃一说,对面的丝碧卡就开心地眯起眼睛。

「那太好了!务必要细细品味。当然了,我没打算要跟你收钱。因为这也是本社的福利政策。」

「在这之前,我根本没领薪水就是了……」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这也全都要怪这个世界太和平,都没有委托人上门!」

丝碧卡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快活地笑了。

她从小就偏爱推理小说这种描写谜团与侦探的故事,是个兴起之下错把自己当成名侦探而令人棘手的寻常高中女生。结果就是在「ALO」的世界里,开设了说是她长年梦想的这么一间叫做「真珠星侦探社」的侦探事务所。我们现在待在里面悠哉喝茶的这间破房子,就是这事务所。

然而,她是个当然没有任何成绩的平民,自然也不会委托人上门,每天都闲得发慌。附带一提,我因为是她的儿时玩伴,也被她找去舍命陪君子,被她称为「助手」。

「──话说回来。」

丝碧卡匆匆吃完了泡芙,一边喝着第二杯红茶,一边再度将目光望向桌上的纸张。

「以恶作剧来说,还真费工夫呢。而且,还扯到那个『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品味差也该有个限度。」

她微微皱起眉头,动了动从帽子露出的猫耳朵。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比「ALO」更早推出,是在NERveGEAR发售半年后公开的世界第一款VRMMO游戏。

透过网际网路,和来自全世界的玩家一起在称为「巨大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这座一共有一百层的巨城当中的巨大空间里,只靠剑的力量展开冒险,是一款相当硬派的角色扮演游戏。

由于是全球第一款正式的虚拟实境RPG而蔚为话题,首批发货的一万套游戏转眼间就从市场上消失。幸运的是这些游戏并未流落到转卖市场上,在服务开始时刻的当日下午一点多,上线率就超过九十五%,足以看出人们是多么狂热地盼望这款游戏。

然而。

从服务开始过了几个小时,就发生了异变。登入游戏伺服器的玩家们变得无法登出──也就是无法从游戏内的虚拟世界,回到肉体存在的现实世界。营运方当然立刻掌握到这个问题,立刻试图暂停服务,并强制登出玩家……然而到了这个阶段,事态益发变得严重。

原来这一切都是这款不可能登出的「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SAO的开发监督茅场晶彦所安排的某种设计。而且还得知一旦进行从外界切断连线,关掉NERveGEAR的电源等妨碍玩家进行游戏的行为,NERveGEAR就会发生高出力微波,烧毁穿戴者的脑。

说来令人一时间难以置信,但实际上有人进行这些行为,结果就是全世界出现了至少数百名牺牲者,人们也只能承认这恶梦般的现实为真。

茅场还参加了NERveGEAR的基础设计,可以窥知他从相当久以前,就对这次犯案有了缜密的计画。

根据茅场对营运方、警方与媒体发出的声明,被困在游戏内的玩家一旦在游戏内死亡,肉体也将因为大脑被烧毁而死。还说他们要顺利活下来并清醒,就必须克服游戏内接连来临的考验,顺利攻略完最终关卡的第一百层。

也就是说,茅场晶彦把将近一万名玩家,关在了自己创造出来的虚拟实境世界之中。

茅场成了世所罕见的大量杀人犯,他消声匿迹,两年后的二○二四年十一月七日,被困在游戏中的玩家们总算将游戏破关后,遗体被人在长野的深山中发现。

直到最终游戏破关,牺牲的人数据说超过四千人──

「不过就实际情形来说,在SAO世界里写下的文字档案,阴错阳差跑进我们这个ALO世界,这类情形有可能发生吗?」

「不可能。」猫妖族少女以煞有其事的表情断定,优雅地啜饮了红茶。「追根究柢来说,两者在系统上就完全独立。据说ALO用了和SAO同样的基础『Cardinal系统』,所以系统上有很多设计都共通,但没有能像道具之类的使用者资料混进我们世界的余地。」

听她说得这么有自信,想必这就是事实吧。

「那就表示,这篇手稿从一开始就是在ALO的世界里写的了??」

「这是逻辑上的归结吧。但问题是在于,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做了这件事。」

丝碧卡一双满是星尘的双眸因好奇心而闪闪发光,继续说:

「到头来,这篇手稿全看这句话。我还没全部看完,所以也不能下定论,但手稿的记载者,似乎想主张在SAO内发生了未知的凶杀案。无论这是事实还是虚构,又为什么要特意伪装成是在SAO内所写,可以说这才是最大的谜题所在。助手老弟说是不知不觉间持有这篇手稿,要说不可思议也是很不可思议没错啦……不过道具栏里装着不记得是从哪里拿到的道具,这样的情形在游戏里是常有的事,也不需要那么在意。」

丝碧卡说得兴高采烈,从怀里拿出焦褐色的菸斗含在嘴上。菸斗前端冒出浓浓的──不是烟,而是泡泡。那只是她用来耍帅的菸斗型吹泡泡用吸管。

常有的事──听她这么一说,也许的确是如此。迷宫或任务跑到一半,取得多个道具时,印象比较稀薄的东西就不会留在记忆中,而且像是怪物掉落的道具等等,在连打多场战斗的时候,也不会去一一细看,所以多半会就这么忘记。

「可是,如果真的在那款前所未闻的死亡游戏里,发生了不为人知的连续凶杀案,那可是非常重大的事情。」

「死亡游戏里搞凶杀案……有意义吗?」

我直率地问出疑问,这位自称名侦探就耸了耸肩膀。

「谁知道呢,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可是实际上,SAO攻略过程中似乎就发生了多起PK,所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PK──用来指称Player Kill,或是进行这种行为之人的专用术语。就如字面意思所示,是指危害自己以外的玩家,使其HP──Hit Point降到零来加以「杀害」的行为。由于背离人道,大多数游戏都会禁止,但也有不少游戏为了追求真实性而采用。

实际上,我们玩的这款ALO,以往也反而奖励玩家对其他种族PK。想来多半是为了激起种族间的对立,借此来激发玩家投身于当初的目的──攻略「世界树」。

换做是一般游戏,当玩家遭到PK。就会被课以失去一部分道具与经验值的罚则,随着时间经过就能再度「复活」……但若在玩家的死与肉体的死是同义的那个SAO里……PK就会变成无异于寻常凶杀的犯罪行为。

「人被杀就会死。在现实世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种理所当然的设计被游戏采用的结果,就是PK这种犯罪的横行,这么说有点不庄重,不过这还挺耐人寻味呢。追根究柢来说,如果只是想把玩家关在游戏里,让他们去攻略游戏,根本用不上PK的设计。毕竟随着游戏进行,玩家会只减不增,而只要玩家减少,连攻略都会遇到困难,这是显而易见的。本来,PK的设计只会是枷锁。」

「我认为的确是这样没错……那,为什么茅场会采用PK?」

丝碧卡以郑重的表情,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一般认为,SAO事件是茅场晶彦为了创造出真正的异世界而引发。虽然到最后,似乎也没能查明是什么原因驱使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总之PK对他而言,是构成异世界理所当然要有的设计,这样想比较自然。」

创造出真正的异世界吗……他是想当神吗?这不是我这个凡人能够理解的思想。

「不管怎么说,有事件的地方就有名侦探啊,助手老弟。」丝碧卡兴味盎然地双手互搓。「无论是事实还是虚构,总之多半有必要看完这篇很长的手稿。至少这篇手稿的记载者,似乎有事情想告诉读者。」

丝碧卡的侦探兴趣让我敬而远之,但要说我对这件事不放在心上,那就是骗人了。所以我本来只是以轻松的心态待着,心想如果她看出了什么,就让她来告诉我──

看到她拿来一叠放在事务所的全新羊皮纸道具,开开心心地开始复制手稿,我歪头纳闷。

「……你在做什么?」

「还问我做什么,我在复制啊。」

「不是,也不用复制,你直接拿这份手稿走不就好了?」

「那你不就没得看了吗?」

少女说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会弄成我也要读?丝碧卡自己读不就好了?」

「我说你喔……」她停下手上的动作,以嘲弄的眼神看过来。「哪个世界里会有只靠自己去解决事件的侦探啊?侦探和助手要同舟共济。要一起面对事件,合力解决。」

我根本不知道有这种常识,而且即使真有,还是希望她不要把创作作品的常识搬来现实里头。

「首先,这次连委托人和其他相关人士都不存在。当我发现事件真相的时候,要把我的推理说给谁听?然后有谁会听了我的推理而吃惊?」

「你这不就只是想要观众吗?」

我指出的这点再有道理不过,但这个自称名侦探却自豪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就是──『名侦探』呀……所以呢,助手老弟!你也要好好看过这篇手稿!」

丝碧卡将复制完的整叠原稿塞到我手上。

「可是,今天已经晚了,就从明天开始吧。噢,这篇手稿没办法带回现实,实在是好可惜。不过,只要当成增加了明天的乐趣,这也非常可喜啊。哼哼……我技痒了……!好了助手老弟!这是『真珠星侦探社』的第一件工作,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做啊!」

把自己当成了名侦探的儿时玩伴,以夏日向日葵般的笑容这么说了。

又有一颗泡泡飞上了空中。

3

翌日。

我一如往常,七点起床,先吃完母亲为我做的早餐,然后去上学。

我选的高中位于走路就去得到的距离,所以平常早上都相对悠闲。

我尽情感受宜人的风与柔和的春日暖阳,心平气和地走着。我不喜欢手忙脚乱。我一边听着停在电线上的麻雀们可爱的鸟语,让心情变得丰饶,很快就抵达了校门口。

可以看见校门前站着几名学生。写着「学生会」的深红色臂章,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想来多半是在搞早安周之类的活动吧。这么一大早就跑来,真是辛苦他们了。

我假装并未发现他们,正要走进校舍,就有一名女学生拦在我身前,不让我往前走。

「──早安,圆堂同学。」

这个将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的女学生,露出最灿烂的微笑,高雅地微微歪头。亮丽的黑色直发从肩口洒落。

──月夜野雫。

这间高中没有一个学生不知道她的名字。是我们文武双全、才色兼备、质实刚健又快刀斩乱麻的学生会长大人。

她从入学以来,成绩就一直是顶尖,运动神经也很出色,经常被运动性社团抢着拉去当帮手。而且个性温和,待人和善,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甚至还有着不输给偶像明星的外貌,简直是完美超人。

她还有着升上二年级后不久参加学生会选举,得到有效票几乎百分百的传说,实实在在是为了成为学生会长而生的真学生会长。

带着几分高贵气息的美丽容貌,以及体现出她正经个性的平齐浏海,让学生们暗自称她为「辉夜姬」,对她十分爱戴。

──然而,我并不是对这样的学生会长有所崇拜的学生,所以拼命忍着要皱起的眉头,回应她的招呼。

「……早安,会长。」

「好的,早安。早上的招呼是一整天的活力。今天一整天,我们也一起加油吧。」

比我矮了一个头的娇小会长,这才心满意足似的点点头,让路给我。我正要匆匆走过,她就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记。

「你都驼背了。抬头挺胸一点,不然多浪费你一张帅脸。」

大家崇拜的学生会长,竟然拦下一个路人似的学生,还跟他打招呼,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周遭已经聚集了许多觉得奇异或嫉妒的视线。

我应付着举手示意,逃跑似的跑向了楼梯口。

我一大早就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笼罩着,刚走进教室的门,就被班上同学攀谈。

「哟,圆堂!听说会长找你说话?臭家伙,真令人羡慕啊!」

是头发染成金色,制服穿得很松垮的上田。

「消息快也该有个限度……」我厌烦地垂头丧气。「就只是跟我打了声招呼啦。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少啰唆!啊~!我也好像要美丽的会长大人在我面前对我温柔微笑啊~!」

他猛力搔了搔用发蜡整得竖起的头发。这家伙一大早的就好吵。这样会吵到其他同学,坦白说真希望他别这样。另一个身材修长的男生看不下去似的走了过来。

「差不多该适可而止啦。圆堂也很为难。」

是同班同学的山下。他戴着金属框的眼镜,是所谓的理科男,虽然沉默寡言,但常常一句话就一针见血,所以被众人另眼相看。换做是平常,他会叮咛继续吵下去的上田,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兴味盎然地看着我说:

「不过我也觉得,那个一点男朋友影子都没有的完美无缺会长,莫名地似乎就是只在乎圆堂。果然那位大才女,也敌不过『英雄』的魅力吗?」

「……才没有这种事。」听朋友难得饶舌的这番话,我叹了一口气。「还有算我求你,别再用这个名字叫我……」

圆堂英雄。写成「英雄」,念成「忒修斯」。当然是取自希腊神话中登场的古雅典大英雄忒修斯。

可怕的亮晶晶名字。也是啦,听说这世上还有人的名字写成「皇帝」,念成「凯撒」,的确是跟我有得拼。

……虽然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去拼啦。

预备钟声正好在这时响起,于是上田与山下都回到自己座位去了。时机这么巧,真是帮了我大忙。我也不想被他们针对这件事追问太多。

过了一会儿,出现在教室的是物理老师。从第一堂课就是物理……坦白说很累人。

我把物理老师口中念出的那些催眠咒语似的言语当成摇篮曲,意识渐渐变得半梦半醒。

4

我勉强撑过令人没劲的第四堂课,总算进入了午休时间。我拒绝同班同学的邀请,一只手提着妈妈为我做的便当,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已经开始变得十分热闹,状似想去贩卖部的学生们露出饥渴的眼神,跑向楼下。

真是辛苦他们了。我一边以眼角余光看着他们,一边穿出主校舍,走进位于别馆的社办栋。这个时段的社办栋就挺安静,待起来很舒服。

走廊两侧有着成排的牌子,上面写着各式各样的社团名称。我在这条走廊上冲刺,在我要找的「哲学社」前面停下了脚步。

我心想,她总不会已经来了吧。但为防万一,还是敲了敲门之后再开门。

「欢迎,圆堂同学,今天也是我比较早来呢。」

「…………」

已经有人先到了。而且还显得不慌不忙,悠哉地喝着红茶。

不对劲啊……我明明是一上完课就以最快速度赶到。

尽管觉得说不过去,但我还是后手关上门,接受现实。

「……打扰了,会长。」

悠哉坐在社办沙发上的,就是完美无缺的学生会长月夜野姬本人。顺便说一下,她同时也是这哲学社的社长。

我有些傻眼,但还是一如往常地隔着桌子,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为什么会长总是可以比我更早来到社办……我明明也相当快地赶着过来。」

「身为学生会长,我随时都迅速行动,才能作为学生们的表率。」

她答非所问。我正觉得不解,会长就将茶杯放回杯碟上,略显不高兴地噘起嘴唇。

「我不是一再跟你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禁止叫我『会长』吗?请你像平常那样说话。」

「……可是,在学校我就是会在意旁人的眼光。还有对学姊用敬语才是正常的。」

「现在可是午休时间。这种学术性社团的角落,才不会有人来呢。」

话也许是这么说没错……但就像早上那样,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见。

我一番纠结,但看到一双眼睛在我眼前难过地动着,无谓的保身想法就当场烟消云散。

「──好啦,雫。」

我马上放弃,叫她的名字,会长──雫就非常开心地在嘴上露出了眉月。

「做得非常好!圆堂同学真是个好孩子!要不要吃糖果?」

「才不要……」

她还是拿我当小孩子看,让我很受不了。从小她就一直这样对待我。

没错,这个完美超人学生会长月夜野雫,是我的儿时玩伴。

也就是说,这个众人爱戴的学生会长大人,就是「真珠星侦探社」那个自称名侦探的猫妖族丝碧卡。

由于外表和人物设定都差得太远,让人一时间难以置信……但遗憾的是,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连我这个把她两种状态都看过的人,偶尔都会怀疑是不是其实有两个她。

雫也不管我在一旁为这个世上的不合理叹气,从书架后头的隐藏收纳空间里,拿出两台次世代VR头戴式装置──AmuSphere。这是NERveGEAR的后继机种,安全无虞。

虽然我不清楚是有什么样的缘由,但哲学社的社办里,就是备妥了两台用来玩ALO的VR配备。

「咦?你在做什么?午饭呢?」

单纯的提问。雫全不当一回事似的回答:

「我是想,午饭在那边吃就可以了。比起吃饭,我更想赶快看那篇手稿。」

「…………」

也太游戏废人了。虽说VR空间内的饮食可以刺激饱腹中枢,但不会有任何营养被摄取到体内,所以对身体不可能会好。

我叹着气从沙发上站起,一边帮忙雫一边告诉她:

「……好啦。我们就先过去那边,简单把那篇手稿看过一遍,赶快结束,好好在这边吃饭。」

「咦咦~」她不满意地又噘起嘴唇。「游戏比吃饭重要。健康只是其次。」

「废人闭嘴。你是学生会长,要当学生的表率。」

「呿~……好啦好啦。」

雫还在闹别扭,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我的提议。这就是饱受全校羡慕的美丽学生会长的本性,所以该怎么说呢,想着就让人想哭。她就只是个对喜欢的事情会澈底投入的小孩子,根本轮不到她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我们迅速做完准备后,在各自的沙发上重新坐好,让椅背往后靠。坐着玩也没有问题,但靠到椅背上,潜行中会比较稳定。

我们彼此都戴上AmuSphere,为了让心情镇定而略作停顿,然后几乎同时念出指令:

「──开始连线。」

5

【神秘手稿•第1节】

我们在这座受诅咒的石与铁的巨城「艾恩葛朗特」边陲,发现这尚未踏破的迷宫,是从服务开始算起即将届满一年的九月二十三日。

这些日子里,我们对于「没有什么事,比站在旁边看人家玩角色扮演游戏还要来的无聊」这种游戏玩家间的共识是多么肤浅的玩笑这件事,有了再深刻不过的切身体认。

最近玩家也渐渐开始接受被困在此地的现实,各自在里头生活。

有人梦想着从中解脱的日子,置身险地进行攻略;也有人梦想着从中解脱的日子,不去正视眼前的死亡,缩在「圈内」。也有人做出除此之外的选择──

我们的公会「阿尔戈英雄」,从广义的定义来看,多半属于攻略组,但严格说来并不是待在最前线。凭借饱经锻炼的能力值来击破楼层魔王怪物,属于真的就只有那么一小撮最前线玩家的工作。

我们的使命,是为了尽可能让这些最前线玩家的生存机率提高哪怕一点点,而去收集「情报」。

这天我们也为了收集情报,在已经踏破的第二十层进行调查。

大家还不熟悉游戏的那阵子,攻略第一层就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有超过两千名牺牲者,但最近牺牲者人数锐减,攻略步调也渐渐加快。部分楼层甚至只在短短几天内就踏破的情形也不稀奇。攻略组最前线玩家们的练度就是提升到了这样的程度。

相反的,由于对一个楼层所花的时间相对减少,各楼层广大的地图上,除了攻略上所需的地点外,尚未探索的部分也愈来愈多。

然而,在这样的地方,也可能隐藏着虽然未必能直接对攻略有帮助,但仍然重要的道具或任务。

听说控制这「艾恩葛朗特」的「Cardinal系统」,具备「自动产生任务功能」。据说是由AI透过网际网路,收集世界各地的传说,以此为蓝图,自动在游戏中提供原创的任务。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里每天都有任务被创造出来,那么也就有可能发现有助于提升攻略组生存机率的全新道具或任务,所以我们随时都张开天线,收集情报。

所以这一天──在第二十层的「暖阳之森」边陲,发现陌生的洋馆时,大家都非常兴奋。

「──暖阳之森里竟然有这么一栋耸动的洋馆,我听都没听说过呢。」

奥菲斯一如往常地开着玩笑。他一身休闲的打扮,与其说是剑士还不如说是吟游诗人,但总是作为开心果,让我们全队的人际关系变得圆滑,是不可或缺的成员。

可是,这栋洋馆就是散发着这么非比寻常的气息,让这么开朗的他口中都会跑出「耸动」这个字眼。

这一带的森林很茂密,阳光也不太照得进来,连日正当中的现在都相当昏暗。在这样的地方突然出现一栋古色古香的石造建筑物,看上去就像是童话中会出现的邪恶魔法师住家,令人不由得心里发毛。

洋馆的入口钉着略显脏污的金属牌,上面记着「迷宫馆」三个大字。从名称就看得出不是寻常民宅。

站在他身旁的凯尼斯剽悍地扬起嘴角说道:

「──你们看,那边的看板。上面写的东西可有意思了。」

听他用略带讽刺的沙哑嗓音这么一说,我将目光望向设置于稍远处的看板。

已经有几分腐朽,很像手工做出来的廉价看板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Abandon all "HOPEs", those who enter in the labyrinth.」

一眼看到这些字,奥菲斯就发出惨叫般的呼喊。

「别叫我看英文啊。老师,请问上面写着什么!」

被他称为老师的男子──阿斯克勒庇俄斯踏上一步,将眼镜中梁往上一推。

「差不多是『凡踏入迷宫者,抛下一切希望』吧。奥菲斯,你如果真的打算靠音乐为生,英文也得好好学才行啊。」

「啧……老师好严格啊。」

对于现实中本业是医师的阿斯克勒庇俄斯来说,英文自是难不倒他,但对于高中辍学去玩乐团,想出道成为主流音乐人的奥菲斯来说,似乎就相当困难了。

奥菲斯求救似的把话题带到年纪比他小的少女身上。

「亚塔兰缇也看不懂吧?对吧?」

「──不,我看得懂。」亚塔兰缇以镇定的声音回答。「我想应该是高中程度……奥菲斯先生,你真的是高中才辍学的吗?」

「没呀,几乎都没去上。上学就太不摇滚了吧?」

「……莫名其妙。」

少女傻眼似的叹了一口气。海克力斯看不下去似的插了嘴。

「还好啦,我也看不太懂,别那么沮丧了。只要有肌肉,根本用不着英语。」

「呜哇~!被肌肉脑大老爷安慰,这岂不是真的完蛋了吗!等我回到现实,还是要好好学英语!」

奥菲斯这么一喊,周遭自然而然洋溢着笑声。我再次感受到,我们真是个好队伍。

我们这个「阿尔戈英雄」的队伍组成,也的确非常均衡。

前卫是双手剑使的我和单手剑使的凯尼斯。凯尼斯的背景略有些复杂,乍看之下是个娇小的女性,但内心是男性。系统上凯尼斯被认知为女性,但在这个队伍里,我们都照他的要求,当他是男性看待。而他的剑技也的确强力又豪迈,和女性的文静无缘。现在他已经成了和我一起守住前线的好搭档。

后卫则是短剑使的雅塔兰缇与长枪使的奥菲斯。

雅塔兰缇是个个子娇小,显得正经八百的黑发少女。她说这场死亡游戏开始时,自己是高中一年级生。她的弓道出色得曾经参加过全国大赛,但SAO里没有弓箭的现在,她以短剑为主并搭配飞针等投掷武器,负责支援。

奥菲斯是二十五岁的乐团人。听说以地下乐团来说,有着相当不错的知名度,要在主流出道也不是梦想。一头染成金色的头发邋遢地垂到肩膀,看上去就是个慵懒的男子,但意外地是个很正经,很为同伴着想的好人。

而拿双手斧的海克力斯就是坦克,细剑使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则担任全队的头脑。

海克力斯是个肌肉发达的壮汉,他说本业是消防员,借此培养出的那种紧要关头的判断力,已经是我们重要的生命线之一。他身材高大,基本上又沉默寡言,所以乍看之下很有压迫感,但个性非常文静,又很重情义,是队伍里可靠的「大哥」。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秀气的美男子。他是二十八岁的外科医师,所以在现实中多半非常有异性缘,但据说他本人是相当重度的游戏废人,对恋爱完全没有兴趣。作为全队的头脑,他的聪明才智非常受我们器重。

SAO世界里的视力和现实中的视力无关,但他仍戴着金属框的眼镜。照他本人的说法,是因为在现实中也随时都戴着,不戴就会不自在,还说眼镜的重要性仅次于性命。顺便说一下,这副眼镜没有命中修正之类的增益,完全是时尚单品。

也因为大家都曾经待过前线的攻略组,练度也很高,无论在探索还是战斗都非常靠得住。

身为他们队长的我──伊阿宋,是个最没有长处的平凡人,平凡得让我过意不去……但令人感恩的是,大家都很爱戴我。

言归正传,我调整心态,看向这可疑的看板。

要人抛下所有希望?

听来耸动,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可以说是常套的说法。多半是一踏进馆内,就会展开特别任务吧。我双手抱胸,思索该怎么办。

面对未知的任务,需要预留超乎必要之上的余力。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只要稍微有些小小的疏忽,人往往就会轻而易举地丧命。

甚至可以说,远比在有着各式各样法律保护的现实里,更容易死。

我们在日本这个国家出生、长大,以往也不免俗地对法律或政治怀着不满,但等我们被扔进这个无法无天的异世界里,才首次体认到自己出生长大的世界,是多么安全而可贵。

那是个人与生俱来,就理所当然地能够行使活下去之权利的世界。是个即使来到街上,也几乎不可能被蛮横杀害的梦想般的世界。

然而,那些安宁的日子,突然迎来了结束。

来得残忍,毫不留情。

所以我身为公会会长,为了绝对不让队伍里的大家丧命,非得冷静而适切地判断状况不可。我一个小小的判断失误,甚至有可能让所有人丧命,自然也就会更加慎重。

然而我同时也不能变得太慎重。因为无论预留多少确保安全的余力,有人死去的机率都不会降到零。要保证谁也不死,就只能缩在由系统确保了安全的市街──也就是「圈内」,但这样一来攻略就会一直没有进展,我们从这款死亡游戏解脱的日子也就会变得遥遥无期。

也就是说,如果不容许一定程度的风险,我们就会永远被困在这个世界。而且,根据医师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说法,这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说是我们被困在SAO世界的期间,现实中的肉体完全处于久卧不起的状态,而人体的结构本来并未想定这种不自然的状态,所以快的话,不到两年就会超过肉体能够承受的极限,开始有人纷纷去世。

久卧不起的状态造成体力与免疫力低落,再发生褥疮而并发感染,最终将会致死。

快则两年,最多三年。

既然现役的医师都给出这样的预估……也就不得不多少承担风险。我不能就只是坐以待毙。

所以虽然要慎重地预留余力,但有时也要做出大胆的决定。

大家把性命托付给我这个队长,我随时都必须做出极限的判断,然而……

我盯着眼前这栋可疑的洋馆,陷入思索。

这个事前情报中并未提及的迷宫,几乎可以肯定尚未有人踏破,所以视任务内容而定,取得宝贵道具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拿到能够在攻略过程中带来优势的道具……我们从这款死亡游戏生还的机率也就必然会提高。

而最重要的是──完成尚未踏破的迷宫任务,带宝贵的道具回去,就能得到对最前线的攻略做出贡献的小小荣誉。

如果在这个时候退缩,也许就会被其他队伍抢先。

──到头来,我大概也是个废人玩家吧,至少废到会把这种事情放进判断基准当中。

「……就上吧。」

听到我的决定,众人都兴奋起来。

「这样才对嘛,好搭档!」凯尼斯开开心心地在我背上一拍。

「看我们把道具都拿光光!今晚我请客!」奥菲斯也跟上。

相较之下,亚塔兰缇则略显不安。

「……可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就闯进去,这样要不要紧啊?这洋馆在这种边境,我觉得就算我们先回去准备,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其他队伍发现啦……」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这也不是绝对。」阿斯克勒庇俄斯又重新调整眼镜的位置。「而且我们有着在最前线的三字头后半楼层都充分应付得来的等级和练度,要闯第二十层的迷宫,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话也许是这么说没错啦……」

亚塔兰缇仍然不安地低着头。我为了让她放心,温和地对她微笑。

「──别担心,相信我。」

这是我的口头禅。无论是多么不安的时候,光是说出这句话,就不可思议地会涌起力量。大家想必也都听我说得耳朵快要长茧,也就苦笑着说「又来啦?」结果如我所愿,亚塔兰缇的不安似乎也多少缓和了些。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负起责任保护大家。而且如果有很强的敌人,只要躲在海克力斯身后就好。我们队的最强坦克可不是叫假的。」

我怀着期待朝海克力斯一看,他就自信满满地拍了拍厚实的胸大肌。

「对,伊阿宋说得没错。我不会让任何人死。」

听到他这句话,少女脸上露出苦笑。

「……我明白了。可是,我也不是只会让人保护。远程最强的就是我,大家也请好好依靠我喔。」

全队成员似乎都做出了觉悟。

众人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点头之后,就由我走在前面,踏进了这个未知的迷宫。

──就如那段事前警告,抛下所有的「希望」。

6

──读到这里,我们暂时回到了学校的社办。

午休时间很短,如果在VR世界里待太久,就会来不及吃午餐,所以我们提早回来。

看到雫真心并未准备任何午餐,我把便当分了一半给她,结果──

「哇啊,是圆堂同学妈妈亲手做的菜!这煎蛋卷真是绝品呢……!」

她说得煞有其事,以一脸极其幸福的表情猛扒便当。亏她刚刚才还说玩游戏比吃饭重要,有够现实。

也因为时间有限,我也心怀感谢地吃着便当,回顾刚才看过的内容中吸引了我注意的部分。

「感觉与其说是日记,更像是回忆录啊。该说是以会被人看到为前提而写的吗?」

「是啊。」雫一边津津有味地咬着切成章鱼小香肠,一边表示赞同。她似乎意识还有一半去到了那个世界,变回了那个猫妖族自称名侦探的说话口气。

「系统上是不可能,但眼前我们就以那篇文章『真的是在SAO内写的』为前提来讨论吧。因为这样比较有意思嘛。然后,如果是这个情形,搞不好记载者是特意在日记上增加详细的说明和描写,为了因应在SAO破关后的需要而留下纪录。」

「纪录?」

「你想想,当SAO破关,在现实世界醒来以后,不就有必要尽可能正确地对外界的人说明里头发生的事情吗?毕竟根本没有人能够保证,他们困在SAO世界的时候,会有人能从外侧观测他们的行动,而且实际上也确实办不到。毕竟如果贸然介入,弄得人质们的脑被烧毁,事情就严重了,而且谁也扛不起这么重大的责任。既然这样,那么有人会留下详细的纪录,顺便当成一种保险,也就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实际上也真有一本叫做『SAO事件纪录全集』的书出版了。」

我听说事件之后,由SAO幸存者,也就是SAO归还者执笔的「SAO事件纪录全集」,在全世界都广受瞩目。搞不好,就当是为了在将来赚点外快,有不少人都在里头做了详细的纪录。

不幸的是游戏破关后,留在伺服器中的所有资料都遭到删除,所以好不容易留下的纪录也未能带出来……但至少当初留下详细纪录,也有助于加深记忆,所以绝对不是白费工夫吧。

既然如此,这篇手记就是由这种曾是SAO幸存者的ALO玩家所写的吗……?

到了这个时候,雫似乎终于发现自己的口气不对劲,难为情地红了脸,刻意清了清嗓子。

「──总之,关于出处和由来,现在想了也不会有答案吧。重要的是,将手稿的内容全都认知为事实。无论这篇手稿最终有什么样的结局,这都是有一半为了玩乐插手这件事的我们应尽的义务。」

「我倒觉得有一半当玩乐的只有雫就是了……」

我讲理的喃喃自语,被她轻巧地忽略了。

「这一说我才想到,根据『SAO事件纪录全集』的说法,游戏内的虚拟角色不是透过角色创造捏出来的,跟现实中的自己有一样的容貌。」

通常在MMO中,作为自己分身的虚拟角色,都会让玩家从游戏厂商准备好的各种物件,像拼贴照片似的组合而成。

SAO本来的设计,应该也是可以让玩家根据包括性别都能自由挑选的丰富物件来创造角色,但听说是在死亡游戏开始时,就变回了现实中的容貌。另外,听说也有很多玩家明明是男性,却谎报性别用了女性角色,所以变回现实中容貌的瞬间,那真是一片人间炼狱……

附带一提,ALO的虚拟角色,除了性别以外,都是以完全随机的方式自动生成。就像丝碧卡与雫一点都不向,我也成了脸孔判若两人的男性虚拟角色。另外性别则是固定为肉体性别,也就是生物学上的性别,不能变更。

「被设定成现实中容貌的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但应该是谣言吧。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坦白说,我也是半信半疑,可是……我觉得不是不可能。玩家的脸都被NERveGEAR覆盖住,所以要测量应该是轻而易举,而且各种身体数据,应该也可以在一开始的校准阶段就收集到。实际上,有部分VR作品,就是透过AmuSphere进行生体扫描,设定成接近现实中容貌的虚拟角色。技术上的门槛并不是那么高。」

所谓校准,就是为了让头戴式装置精确运作,配合使用者个人而进行的微调。

「想来这也是开发监督茅场氏的讲究吧。如果VR世界是真正的异世界,那么用人工生成的虚拟角色来玩,就是不上道到了极点。」

话是这么说的吗?我无法理解这种讲究。

可是──我转念一想,盯着自己的手看。这是现实中的,真正的自己的手。刚从VR世界回来时,现实感就是很薄弱,会忍不住觉得简直不是自己的手。这样一想,就渐渐觉得要让人类的脑正确理解现实,自己的容貌就不是完全无关。

这个时候,雫忽然伸手来碰我看着的手。传来一种温暖而柔软的感觉。

「──没事的。这里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就近看着雫闪闪发光的双眸,就觉得梗在胸中的刺突然消失了。

没错……这股温暖,这阵芳香,全都是现实。

竟然这么晚才发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让我突然害臊起来。

我尽力佯装冷静,开口说笑。

「……竟然讲到这里是不是现实,真是很有高中生风格的哲学提问呢。」

「哎呀,圆堂同学也许忘了,但这里可是哲学社喔?进行哲学思考反而是当然的。」

说来的确是这样。我完全当这里是VR游戏社了……

「应该说,为什么哲学社的社办会有VR器材啦。而且还有两套。」

我是真心不懂而提问,但雫却彷佛觉得我问得没营养,耸了耸肩膀。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想也知道是为了对比现实与虚拟实境,主观认知从中抽出、投影的现象差异,探讨现实性的本质吧。」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我这么一说,雫就突然俏皮地露出她红色的舌头说:

「──话说到一半就唬人,是名侦探的特权喔,助手老弟。」

雫用食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戳,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

「好了,后续就留到放学后再说吧。毕竟我也想把手稿看下去。便当,谢谢你分我吃,也请帮我转告令堂说很好吃。那么,我们就在平常的时间,在『弗莉莉亚』中央广场的喷泉前见。」

雫把要说的话说完,就匆匆走出了社办。

我用视线目送她苗条的背影离开后,半出于下意识地碰了碰额头。刚才被雫戳到的地方,还留有一种像涟漪般漾开的甜美感触。

我从中找出如假包换的现实性,陶醉在感慨当中──但这种我不习惯的哲学思考,却被远方传来的第五节课预备钟声轻而易举地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