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里世界夜行 档案13 隔壁房间的潘朵拉
1
「继续,继续,继续,再来,继续……停──」
我遵循市川夏妃的指示,从卡车的货台上把AP-1开下来并关闭引擎后,才终于能松口气。原因是不同于可以随处乱开的里世界,在这里必须小心操控它以免撞坏东西,简直快累死我了。
今天是把原本停放于里世界的AP-1,从小樱家门前的传送门开出来,行驶到夏妃驾驶的卡车货台上帮忙运送。因为与交情不深的夏妃单独两人坐在卡车里感觉会很尴尬,所以我是搭乘电车,从石神井公园来到崎玉的南与野──确切而言是回到离我家最近的车站。
我跳下AP-1,驾驶卡车的夏妃也刚好下车,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并朝我走来。
「辛苦了,那钥匙就由我来保管啰。」
「啊、嗯。」
我交出钥匙并扭头望去,能看见夏妃家中──市川修车厂的车库内停放着好几辆车,而没有车顶以及车门的农业机具AP-1则是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身穿工作服的夏妃手持原子笔,飞快地填写着板夹上的纸张。
「所以,只要更换引擎跟全面检修就好了吗?」
「嗯,零件方面我是一概不懂,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了。」
「一般来改车的客人多少都有些自己的坚持……无妨,这份委托我就接下了。」
关于之前出现在夏妃家的〈三贯观音〉,我们解决此事的报酬就是请她帮忙改造AP-1。
在前往石垣岛之际因酒后一时冲动而买下的这辆农业机具,成了我和鸟子探索里世界的好搭档。它能够搬运行李跟行驶于崎岖的路面上,可说是让我得以实现单独两人探索里世界的目标……不过最高时速只达三公里真的太慢了。
但它依旧十分方便,而且越使用是越令人喜爱,为了今后也能继续派上用场,我的决定是为它更换引擎进行升级。尽管当初因茜理扯上〈三贯观音〉这个麻烦事时令我是大伤脑筋,却也因此结识家中经营修车厂的夏妃,以结果而言算是挺不错的,而且改造还完全免费。
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扬起嘴角,夏妃露出怀疑的眼神看着我说:
「为了报答你们日前的帮忙,原则上是不会跟二位收取任何费用……」
「不好意思喔~」
「但究竟能改造到何种程度呢?」
「咦?」
「如果只更换引擎,很可能会衍伸出其他问题。当搭载大马力的引擎时,会因为车体失衡而导致车轮容易受损。另外引擎也会非常吵,到时你们一定想更换消音器。所以你说全权交给我处理,是能够处理到何种程度呢?」
「……意思是我得负担其他的追加预算吗?」
「这个嘛,人事费自然是不必,我是指所需零件超出预期时的额外费用。」
「呃~~……额外费用是以万元为单位?还是以十万元为单位?」
「啊~不然这样好了,如果粗略区分成十万元、二十万元以及五十万元的改造方案,你会挑选哪一种?」
「十、十万元。」
「啊,那我明白了,OK。」
夏妃迅速点头回应。
「时间就先抓个两周左右,等完工后我会再联络你的,辛苦你啰。」
──居然不是完全免费?
被打发出市川修车厂的我,脸上肯定挂着一张难以言喻的表情。
2
嗯──也对。
想想也是莫可奈何,尽管有种上当的感觉,但我相信夏妃并没有这个意思。大概吧。
我在回程途中前往超市买了晚餐要吃的配菜,看着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天空,向住处走去的我已经重新振作起精神了。
这情况是在所难免,纵使对方再如何感激,能负担的金额依旧有限。面对我这个甩手掌柜,夏妃肯定也相当困扰,光是愿意提前告知此事就已经很有良心了。
嗯。
可是啊……
也许是原以为完全免费,结果却并非如此,所造成的打击似乎比我想像中更强烈。另外面对十万、二十万以及五十万的改造方案,自己反射性地挑选了最便宜的十万元方案也令我耿耿于怀。即使这价钱对我来说是一笔大数目,不过这可是探索里世界时攸关性命的工具,这种时候还对钱斤斤计较能算是明智之举吗?
总觉得自己的内心仍很不成熟……
在我思来想去之际,已经抵达自己所住的公寓。
一楼总共有三个房间,我住的是位于正中央的一零二号房。当我一边找着包包里的钥匙,一边准备踏进一楼的走道时,眼角余光瞥见闪烁的萤光灯下有一道人影,那个人正准备打开位于最深处的一零三号房的房门。
我暗自感到一阵心惊,理由是我至今从未与邻居打过照面。
有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总之在门口与邻居撞个正着会令我觉得十分尴尬。话虽如此,直接停下脚步又会让对方误以为我的警戒心太重……
我抱着对方能赶紧进屋内的心情,放慢脚步往前走。只可惜天不从人愿,当邻居终于打开房门时,我也刚好走到自己所住的一零二号房门前。
迫于无奈,我决定简单打个招呼准备望向对方时,忽然惊觉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邻居伸向门的那只手──从袖口露出来的那只手……手腕之前的手掌部位是特别光滑。
当我吃惊地抬起头来时,邻居彷佛窜入屋内似地失去踪影,伴随一阵轻微的声响把门关上,独留我一人站在昏暗的走道上。
「嗯嗯……?」
我注视着隔壁房间的门一段时间,但门把并未再次转动,甚至没发出丝毫的声响。
总觉得好像看见了什么怪东西……
歪着头的我用钥匙打开门锁,进屋后便把门拉上。
接着将门锁好并扣上防盗炼。
我在脱鞋的同时打开电灯,穿过厨房来到起居室。
在附有灯罩的萤光灯照耀之下,熟悉的三坪空间映入眼帘。
我将包包随手丢在床上,把装了晚餐的塑胶袋放在矮桌上,接着拿起窗帘架上的衣架,将脱下的连帽外套挂上并放回去,然后把脱下的袜子丢入洗衣机内,并在流理台把手洗干净。
我扭紧水龙头后,稍微专注聆听了一下……
却发现隔壁房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嗯~…………?」
我返回起居空间并坐于矮桌前,从塑胶袋里把买来的食物拿出来,分别是南蛮腌渍竹策鱼、豆腐凉拌四季豆跟栗子饭。另外我又用快煮壶烧水,泡好一碗速食味噌汤后便开始享用晚餐。
由于与鸟子在外用餐很伤荷包,因此独自吃晚饭时我都会买超市的折扣熟食来填饱肚子,借此避免恩格尔系数过高。虽然是可以使用微波炉来帮食物加热,不过我已吃惯冷食,所以大多都是直接开动,而这也算是我在高中时期养成的习惯。
我默默地吃完晚饭,把餐具拿至流理台,简单清洗过包装盒便放入塑胶回收袋内,将筷子与汤碗清洗干净便放好晾干,最后关闭水龙头──然后再次专注聆听一阵子。
隔壁房间还是一样静悄悄的。
「…………」
我返回起居室,坐于书桌前开启笔电,开始浏览大学的网页。我在明天的星期一有排课,记得有个非提交不可的报告。尽管有时会缺乏真实感,但身为大学生的我与鸟子都必须用功念书。
老实说因为接触里世界的缘故,我们越来越难维持身为学生的本分,并不时考虑干脆直接放弃学业。毕竟只要我们有心的话,大可利用里世界捡来的东西换钱度日。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排斥念书到想立刻休学,更何况学费都缴了,最终我还是决定乖乖去学校上课。
我开启完成到一半的报告,就这么敲击键盘一段时间。如何将峇里岛的「民俗」舞蹈塑造成全新的观光表演──以上便是文化人类学概论Ⅱ这门课要写的报告主题。因为我一直回想起在课堂上看到的卡恰舞影片,满脑子都是表演者不停唱着「恰恰恰」的声音,导致我完全无法专心。
……不,令我无法专心的原因不光是卡恰舞,还有邻居的那只手也不断浮现于脑海中。
我停止敲击键盘。
「……总觉得还是很令人匪夷所思。」
我喃喃自语的同时闭上双眼,希望能借此清晰回想起当时的画面。
从袖口伸出来的那只手当真十分光滑,表面平坦得能看见光泽,彷佛是用某种黑色金属制成。不过手工又粗糙到能看见铆钉,说是义肢又不太贴切……
随后我睁开双眼,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等等……那是什么?我究竟看见什么了?
仔细想想,记不清对方的服装这点也相当诡异。即便绞尽脑汁回想,只觉得那人似乎是位女性而已。就算我再不关心隔壁房间住着什么样的邻居,可是印象也未免太过模糊了。
话说自从我住进这间套房,迄今为止是从未听见隔壁房间有传出过任何声响。由于这是我第一次租房子住,因此有尽量避免发出噪音,只觉得这位邻居还真是安静。反观另一边的一零一号房则是不时就能听见电视声或碗盘清洗声等常见的声响。
在精神涣散的情况下勉强做完报告之后,我便阖起笔电,又一次集中注意力仔细聆听。
结果同样是寂静无声。
在犹豫片刻后,我走向厨房拿起一个杯子,将杯子扣在墙上并把耳朵凑过去……
尽管我无法替自己这样的行为做出任何辩解,但只要确认邻居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即可。倘若不是这样的话就麻烦大了。话说总觉得这情况莫名熟悉,好像看过某篇经验谈就是提到邻居开门的那只手长得特别奇怪……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杯底。
起初只听见自己耳中的血流声,不过随着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有一股闷闷的声音从杯底传来。
(……没有……)
(只要……拉……)
(……谁……)
(墙壁的……喔。)
我感到有些意外。虽然听不清楚谈话内容,没想到竟然有好几个人在交谈。
交谈声之间还夹杂着一股硬物摩擦的声响,听起来很像是不停打开又关上类似木制抽屉所发出的声音,接着谈话声越来越清晰。
(你是在哪指示蓝那女人啊?)
(在夜泣原野江乡的。)
(必须是赎罪牛的背。)
(非做不可。)
(就挑在满是鬼海的日子,要不然就是久尻桶。)
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彷佛是存在于其他世界的日语,部分词汇与我的理解是天差地远。
我曾在其他地方听过这种日语。在误闯如月车站之前,已化成中间领域的居酒屋店员就是使用这类语言──
因为声音忽然变小,导致我什么也听不到。单纯是他们聊完了?还是压低音量在交谈?于是我更用力地将耳朵贴在杯底。
就在这时──
突然从墙壁另一头传来清晰的讲话声。
──这就是那个女人啊。
──是那个女人。
──纸越。
──空鱼。
「咿……!」
我吓得从墙边迅速退开,结果因为用力过猛而跌坐在地,杯子也掉到榻榻米上。
此刻已是夜深人静,我方才发出的噪音肯定响遍整栋公寓,可是我目前没有余力去在意这种事情。
刚刚很明显是有人将嘴巴靠近墙边,朝我的方向清楚把话讲出来。
──叩叩。
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扭头望向玄关。
在厨房灯光的照映之下,大门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叩叩。
又一次传来敲门声。
是谁?
这么晚突然来敲门的人,绝无可能是正常访客,毕竟若是有急事的话一定会顺便大声呼喊。
换言之──我绝不可以去应门。
幸好我有扣上防盗炼……下一秒我不禁十分在意门上的邮箱孔。糟糕──若是对方掀开盖子窥视会令人很不舒服,早知道就拿个东西塞住了……
我蹑手蹑脚地爬起身来,为了随时都能站直身子而改成蹲姿,接着伸手摸向放在床上的包包,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地从中拿出马卡洛夫手枪。因为很不想被门外之人察觉我的存在,我便维持相同的姿势静观其变。
大约等了十分钟左右,无论是门外或一零三号房都好像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
忽然间从外面的走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当我正想说有钥匙解锁的声响,紧接着就听见其他套房的门被打开并关上,然后是行走在榻榻米上的脚步声,以及相当模糊的电视声音。看来是一零一号房的住户刚回到家中。
「呼~~……」
至此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地站起身来。
依照发出的声响来判断,一零一号房的住户并没有任何异样。不管来敲我家房门的人是谁,至少不是一看就摆明很不对劲的东西站在门外。
但我无意开门确认。
理由是对方有喊出我的名字。
错不了的,一零三号房的住户以及敲门的访客,都是来自里世界的干涉。
「可恶……」
我低声咒骂,并重重地发出叹息。
对方的魔掌竟然已伸到我家来了──
自从小樱家的玄关前出现传送门,以及鸟子的住处与里世界相通之后,我便已做好会碰上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不过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又令人感到非常排斥。
我眉头深锁,凝视着自家大门。
「……就先拿东西把孔堵住吧。」
我从流理台的架子上拿起胶布,走到大门前之后,就把邮箱孔的盖子牢牢封死。
接着我关闭电灯,爬到床上,将身体躺靠在一零一号房那侧的墙壁上坐着。因为觉得有点冷,我便用毛毯盖住身体。
然后把马卡洛夫手枪的枪口对准一零三号房的方向,就这么陷入思考。
隔着一道墙的另一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假如我此刻开枪射击,会发生什么事呢?
……一般来说会有人报警吧……
我打消了念头把枪放下。
身处在漆黑一片的房间内,无论我如何用右眼凝视,终究还是无法看见墙壁另一侧的事物。
3
「啊,学姐早!」
隔天中午,当我在学校餐厅吃着月见山菜荞麦面时,濑户茜理眼尖地发现了我并跑来打招呼。
「早啊。」
我没好气地回应后,茜理像是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在我对侧的椅子上。
「我听小夏说啰,你拜托她帮忙改造农业机具。」
「这样啊。」
「是要用在哪里呢?你们果真想在那个里世界里做什么事吧?」
「你小声点啦……」
「啊、对不起!」
虽然我很不想让茜理知道里世界的存在,不过我们一同接连经历〈猫忍者〉与〈三贯观音〉这些异常事态,多多少少得把一些事情告诉她才行。毕竟她也有听见我跟鸟子以及小樱之间的对话,无论如何都能听出端倪。但我们不曾把她带往比中间领域更深入的地方,因此她把中间领域误认为是「里世界」,并以为我和鸟子是某种「专家」在那里进行研究……
对于茜理那一知半解的错误认知,我完全无意更正。总之我就是不想让其他外人进入那个世界,所以就算茜理对这类事物很感兴趣,我对她的态度一直相当冷淡,偏偏这个学妹是不屈不挠地跑来纠缠我。
当我一边敷衍地回应茜理一边吃着荞麦面,这才发现她正专注地看着我的脸。
「……有事吗?」
在四目相交片刻后,茜理抵着桌子探出上半身,我反射性地往后退,茜理直视着我的双眼说:
「那个~学姐,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憔悴喔?」
「呃……有吗?」
「你的黑眼圈很深喔,晚上有好好睡觉吗?」
我摇了摇头说:
「我昨天是一整晚都没睡。」
其实我昨晚是直到天亮前都没能入睡,等时间来到清晨五点拉开窗帘望见天边的鱼肚白,我才终于全身放松地躺倒在床上。尽管在必须去学校上课的第三、第四节课开始前有稍微补眠几个小时,比起一般的彻夜未眠是好一点,不过紧握手枪维持提高度警觉的状态很耗精神,再加上我是赶在最后一刻才出门前往学校,气色自然不会好到哪去。
茜理听完我的回答后脸色一沉。
「这样可是一点都不好喔,学姐。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但晚上还是该好好睡觉喔。」
「不用你来提醒,能睡的话我自然会睡……无奈昨晚碰上不请自来的访客,才害我睡不着觉。」
「咦,难不成是小强吗?」
我一时之间听不懂茜理在讲什么,随后便忍不住稍稍笑出声来。在住处遭遇超自然现象,确实跟碰上蟑螂还满相似的也说不定。彼此无法沟通,又搞不清楚对方想干嘛,就算对象从眼前消失,直到驱除前都无法保证自己已安全无虞,非得时时保持警戒不可。这么一想,两者简直如出一辙。
「不不不,我指的并不是虫子。」
「咦,那么……难道是可疑人士?你碰上了跟踪狂!?」
茜理自告奋勇地提议说:
「那个,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毕竟我有学空手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就我所知身边最接近跟踪狂的存在,便是经常跑来纠缠我的你喔。
不过嘛……我不禁开始自省。
或许我对茜理太过冷漠了。确实如同鸟子之前所言,在这世上发自内心仰慕我的学妹恐怕只有茜理一人。撇开里世界的事情不提,我应该更善待她一点才对。
也不知茜理是如何解读我暂时陷入沉默的反应,只见她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接着像是迅速恢复冷静地坐回位子。
「学姐你真的不要紧吗?若是你不想说,我愿意尊重你的意见……对了,反正我家就在附近,如果学姐不嫌弃的话要来我家过夜吗?」
「咦。」
我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提议当场愣住。
「去茜理你家过夜吗?」
「我是住在一般常见的小套房,只要学姐你不介意太挤的话当然很欢迎……」
我受到了另一种层面的文化冲击。
没想到……世人会如此轻易地邀请外人到家中过夜。像我就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因为我觉得住处是专属于自己的地盘,所以死都不想让外人来家里过夜。
「那个,学姐?」
「啊,嗯?」
「你要来我家住吗?」
对于这种邀请,我应该要心怀感激。
只不过我不能轻易接受他人的好意,原因是住在别人家中会令我无法放松,更何况她只是我的学妹……
我摇头婉拒。
「先不用了,谢谢你喔。」
「是吗?不过……」
「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
由于我想在第五、第六节课开始前先去一趟图书馆,因此我迅速起身离开座位。当我端着托盘走向餐具回收处时,背后传来了茜理的声音。
「学姐,我是真的随时都欢迎你来我家住喔!若有需要请别客气尽管联络我!」
4
上完第五、第六节课的我步出大学,换作是以前就得前往超商打工,不过自从能在里世界赚外快之后,我就不需再去打工了。尽管生活变轻松是值得高兴,但住处已变成不再是能让自己安心放松的场所,像这样无处可去还真是令人相当为难。回到家中不能好好休息真的很痛苦。光是一晚就把我折腾成这样,看来昨晚那件事给我造成不小的精神压力。
即使想去里世界探险也已经太晚,鸟子又说她这一整周都很忙,原因是她翘课过头,累积了太多需要去处理的事情。鸟子乍看之下是恍若完美无瑕的大美女,私底下却有着既懒散又随兴的一面,不过这算得上能给人产生一种亲切感吧。一想到她哭哭啼啼赶报告的模样就觉得很好笑。加油喔,鸟子。
不,鸟子的事情怎样都好,重点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返回租屋处只需徒步十分钟,可是这段路却令我的脚步莫名沉重。
讨厌~真不想回去~
准确说来是我想回家,却又对隔壁房间十分反感~
干脆这次就由我主动出击?
要怎么做?掏枪突袭?
「不不不不不……」
自言自语的我用力甩甩头。
这绝对是下下之策。先不管隔壁房间内住着什么,即使仅凭我的右眼与马卡洛夫手枪就能够搞定,到时一定有人会因为枪声而报警。
既然不能开枪,难道真的要拜托茜理来帮忙?若是苗头不对就再次动用我的右眼,把她变成空手道怪物与敌人搏斗?
这方法也太泯灭人性了吧,我可没有如此丧心病狂。
向DS研究会请求支援?比方说让火炬公司派遣干员来帮忙?
嗯~若我当真走投无路的话也不失为是个方法,但我目前并不想这么做。理由是我只想与DS研究会保持商业上的合作关系,而且他们也绝非只因为个人私事就能轻易寻求协助的对象,另外说句老实话,对于这种与里世界有关的事件,恐怕没有比我跟鸟子更经验老道的「专家」了。
「唉~好烦喔~……」
尽管心情很沉重,但这件事还是只靠自己解决。
对于只身在外租房子的人而言,倘若房间里有蟑螂出没,除了自救之外是别无他法。
抵达公寓后,我胆颤心惊地探头窥视一楼的走道。
目前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在自家的房门前,双眼圆睁瞪着一零三号房的大门。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哪根葱,但总之还在那里吧?
竟敢打扰他人的安身之处,我们走着瞧吧……
我一进入屋内,立刻就把门锁上并扣好防盗炼,接着用力跺步走在榻榻米上,放好包包后便双手环胸地直视着一零三号房那侧的墙壁。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觉得昨天是因为先偷偷摸摸地窃听对方谈话才会落于下风。尽管这只是我个人的论点,不过我认为超自然现象与心怀歹念的人非常相似,一旦发现对方示软就会强势进攻,为了避免落于被动,己方非得主动发动攻势不可,抱持以静制动的想法只会正中敌人的下怀,必须把主导权拽在自己手中才行。
「问题是又不能用枪~」
既然开枪会很不妥,就尝试其他稳妥点的手段吧。比如说敲墙壁,我先徒手用力敲打墙壁,然后看看对方会如何反应。
嗯,就这么办,我故意表现得像个欠揍的邻居吧。一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好……」
我缓缓地抬起手来,然后用力拍向墙壁。
碰!
「哇!」
因为声音比想像中更大声,害自己被吓了一跳。
等等,我现在可没时间害怕。于是我重新打起精神,再度抬起一只手。
碰!碰!碰!我一连拍打墙壁好几下。感觉还挺痛快的。虽然整栋公寓或许都听得见,不过现在仍是白天,还请大家担待一下,毕竟我是在处理正事。
由于手掌开始疼痛发麻,因此我暂时停下动作,竖起耳朵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是假装不在家吗?
OK,这次就改成去拍打房门。与三位大婶那时一样,这次轮到我登门找碴了。
情绪莫名激昂的我转身准备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
──叮咚~~
传来一阵门铃声。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叮~~……咚~~……
门铃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的声音拉得有点长。
我从包包里拿出马卡洛夫手枪,当然我也知道不能使用,就只是把它当成类似护身符般的物品。
我深呼吸数次,然后抬头直视前方。
──好。
我岂能当个缩头乌龟,这里可是我家喔。
我下定决心之后便迈开步伐,放轻脚步地穿过厨房来到门前。
如今静下心来思考,有可能全都是误会一场。尽管一零三号房在昨晚确实很像是化成了中间领域,但还是有可能住着正常人。因为欠揍的邻居(我)突然在那边乱拍墙壁,所以气得跑来抗议。咦?总觉得这番解释更具有真实感。
嗯,我太激动了,先冷静一下。
接着我静静地把右眼靠近门上的猫眼。
隔着鱼眼镜片,外头那被染成黄昏色的光景映入眼帘。
在那里,站着一名十分高大且浑身呈现红色的人。
等我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瘫坐于厨房地面,上半身则倚靠在冰箱上。
「咦……?」
我眨了眨眼睛,从地上撑起身体,同时觉得头很痛,但这感觉不像是撞到头,而是过度使用眼睛时,从后颈处向外扩散的疼痛感。
因为脸颊湿湿的,吓得我以为自己受了伤,用手确认才发现那不是血,而是泪水。我的右眼冒出大量泪水,从脸颊沿着脖子往下流,甚至将我的胸口给染湿了。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快要晚上六点,意思是我失去意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个情况……非常不妙,简直是糟糕透顶。
无论这次的对手是谁,独力面对实在太危险了。
(插图006)
我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在流理台把脸洗干净之后,拿起手机从登录的联络人里点选其中一组电话号码。
「……啊,那个~茜理?很抱歉忽然打扰你,那个~你今天说过可以去你家过夜对吧?嗯,嗯嗯,这个提议还有效吗……?」
5
「学姐!你能大驾光临真是让我太开心了!」
站在玄关处大声欢迎我的茜理,看起来真如她说的那样显得十分欣喜,让我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茜理穿着T恤配上一条横条纹的五分裤,并且将脸上的妆全卸了,完全呈现居家模式。像这样承蒙对方的好意真的没问题吗?
「实在是很抱歉临时来打扰你。」
「一点都不打扰喔!学姐快请进吧!」
从我家走来茜理家大约花费十五分钟,她住在与市川修车厂没有很远的公寓一楼。记得她说过跟夏妃是儿时玩伴。
我在茜理的引领之下走进屋内,尽管格局与我家非常相似,装潢却看起来比较新潮。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一点,就是摆放于玄关处的几双鞋子在款式上都让人觉得充满女性韵味。
「茜理你不是自小就生活在这里吗?怎么没有住在自己的老家呢?」
「我原本的确是住在老家,但在双亲基于工作关系必须搬家时,我便决定一个人住在这里。毕竟直接就读此处的大学比较轻松,而且我也想继续跟自小学起就一路指导我的教练学习空手道。」
「虽说我租的套房跟你家差不多,可是以防盗性来说,不觉得住在公寓一楼很可怕吗?」
「嗯,老实说我也认为不要住一楼比较好。你看这边,都变成这样了。」
我朝茜理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窗户下侧的铝框上有无数道爪痕。
「这是……」
「就是猫忍者弄的,我当时真心觉得早知道就挑选二楼的房间了。」
对了,总觉得窗帘的款式与电视机摆放在窗边的格局都有些眼熟,这是因为茜理在猫忍者事件当时曾把于家中拍摄的影片传给我看。
「啊……这是我今日上门打扰的一点小心意。」
茜理收下我自超商买来的一袋东西,开心地回应说:
「咦,学姐你大可不必这么费心的!谢谢学姐!」
「其实我是真的没买什么啦……」
袋子里就只有瓶装茶与几包洋芋片,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尽管我依旧保有前往别人家时不可两手空空的社交礼节,却不清楚该买什么东西才适合,结果就是跑到超商里买点堪用的东西。想想之前去小樱她家时,茜理是准备羊羹以及铜锣烧这些上得了台面的伴手礼,足以证明茜理具备比我更优秀的社交能力。我突然感到相当羞愧,自己为何会挑选洋芋片?简直与前去朋友家玩的小学生没两样。既然如此,倒不如空手过来还比较不会尴尬吧?
当我如此心想之际,茜理笑咪咪地开口说:
「这就像是小学时到朋友家玩的那种感觉,真令人开心呢。」
唔……
我因为这段应该没有任何恶意的话语受到不小打击。茜理说了一句「请当成是自己家随便坐就好」便走向厨房。我重新振作精神,来到矮桌边坐下。这张秀气的圆形小矮桌比我家的可爱多了。茜理随即把餐具拿过来,并打开我刚刚买的瓶装茶与洋芋片。
「学姐请用。」
「嗯,谢啦,你太客气了。」
话虽如此,因为这些都是自己花钱买的,我便没有多想地吃了起来。茜理此时开口问说:
「方便问一下学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啦,单纯是我不想待在家里。」
「是在人际关系上遭遇什么问题吗?还是……」
如此关切的茜理兴奋得双眼发亮,兴许是对于我在「专业」方面遭遇的问题好奇到无以复加。
算了,偶尔还是得给点福利,更何况茜理这次还收留我一晚。
「我碰上了类似你遭遇猫忍者的那种情况,目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果然没错!请让我也来帮忙!看我把敌人通通揍飞!」
茜理不出所料显得非常兴奋,我抬起一只手安抚说:
「你冷静点,在我家中大打出手的话会惹出许多麻烦。」
「呃~是这样吗……?不过……」
「我知道茜理你很厉害,可是你一激动起来会下手过重,如果不小心在墙上打出洞来,我就无法取回押金了。」
「嗯~好像是能这么说喔?」
老实说,那是因为我用右眼注视茜理才造成的……
面对略显失望的茜理,我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扭头观察房间内部。床铺、小书柜、书桌椅以及简易收纳柜,明明家具与格局都跟我家没有多少区别,为何氛围上相去甚远,难道是因为化妆品的数量差很多吗?
片刻后,我的肚子发出一阵空腹声。
「学姐,你吃过晚饭了吗?」
经她这么一提,想想我从中午过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还没……」
「那还真是刚好呢,我这就去准备晚餐。」
「咦!这太麻烦你了。」
「完全不会,学姐你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也还没吃晚饭!并且也煮好饭了!」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继续推辞也不太好。在我不知所措之际,茜理已从冰箱拿出食材,并着手制作料理。
她还真厉害耶,居然会自己做饭……
用平底锅翻炒青菜和肉片的声响,伴随一阵麻油香朝我袭来。当我意识到这点后,只觉得空腹感越来越强烈。在我无事可做只能枯等之际,茜理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发出铃声。
「你的手机响了。」
「可以帮我看一下是谁打来吗?」
我起身看向书桌,只见手机萤幕上显示来电者是「市川夏妃」。
「是市川小姐打来的。」
「啊、那你可以帮我接一下吗?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咦?嗯,是可以啦。」
我拿起持续发出铃声的手机,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喂,我是替濑户接听电话的人。」
《啥?你谁啊?》
话筒里传出来者不善的质疑声。话说别劈头就摆出这种想找碴的态度可以吗?
「是我啦,纸越空鱼。」
《啥?纸越学姐?为何你会帮茜理接电话?》
「我目前在她家,今天会在她这里打扰一晚──」
《啥米!?》
「学姐,能请你开启扩音吗?」
我依照吩咐点击扩音键之后,茜理没有停下做菜的动作大声说:
「小夏!学姐今天来我家玩!小夏你也要来我这边吃晚饭吗?」
《要!!》
夏妃如此大叫后便切断通话。
当我正纳闷这丫头在搞啥之际,经过约莫三分钟左右便传来门铃声。因为之前在家遭遇过怪事,令我瞬间提高警觉,但茜理悠哉地喊了一句「来了~」便前去应门。
此刻的市川夏妃是上气不接下气,她状似对这里很熟悉地脱掉凉鞋,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
「学姐为何会跑来茜理家里?」
「就算你这么问我──」
在我回答之前,茜理从旁打岔说:
「是我邀请学姐来的。」
「你邀请的?」
「没错,因为学姐目前碰上一些状况有家归不得,所以我才邀她来家里住一晚。」
「……情况到底是怎样啊?纸越学姐。」
「还能怎样,一切都如你所见。」
「……这样啊。」
夏妃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此刻的她并非身穿在修车厂时的那套灰色工作服,而是运动外套加运动裤,里头搭配一件亮眼的红色T恤。夏妃一脸不悦地抓了抓她那染成红色却许久未补染的布丁头,压低音量说:
「所以你会在这里待一晚啊。」
「是可以这么说。」
「这样啊。」
这丫头到底是怎样啦。
茜理端了一盘青菜炒猪肉过来,接着把一锅味噌汤放在瓦斯炉上加热。
「小夏,麻烦你来帮忙一下。」
「嗯。」
夏妃听话地迅速起身,从橱柜里拿出碗盘。
「那个,很抱歉得让学姐你使用免洗筷──」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对不起喔,早知道就多准备几组访客用的餐具了。」
桌上放有主餐、小菜(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切片萝卜干)、味噌汤以及刚煮好的白饭,可说是比想像中更丰盛的一顿晚餐。
我与茜理以及夏妃使用的餐具在外观上是截然不同,明显是把多出来的拿给我用,但这并不影响料理的美味。
「茜理你真会做菜耶。」
「还好啦,就只是把食材炒一下罢了。」
「不过真的很好吃喔,茜理。」
「唉唷,你们两人赞美过头了,弄得我挺难为情的。」
茜理害羞地双颊泛红,至于夏妃则是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现在是什么情况?
「啊、对了,市川小姐,关于AP-1的追加费用想跟你讨论一下。」
「嗯,你说吧。」
「虽然我反射性地回答了十万元,但实际改造起来会是怎样?我对这些东西的市价是一概不知。」
「啊~学姐放心,我并不是想多收钱才这样问你。因为我没有改造过农业机具,老实说是正在摸索中。尽管应该是比起一般改车的零件便宜多了,但要补贴的金额过高仍会令修车厂吃不消,所以才想向你确认一下能负担多少钱而已。」
「我明白了,如果费用过高记得先跟我说一声,我会跟人商讨看看。」
「收到。那方便让我再确认一下吗?请问你是打算驾驶它到哪去?肯定不是一般马路吧。」
「嗯,会行驶在荒郊野岭,可能是崎岖的道路或充满泥泞。」
「所以是针对荒野路面啰,我知道了。」
由于夏妃对里世界的理解比茜理更少,因此她大概以为我会驾驶AP-1前往某处山林或海滨等地,觉得我是个颇奇妙的怪咖吧。
当我如此心想之际,茜理对我投来别有深意的眼神。
(我有乖乖帮忙保密里世界的事情喔☆)或许她是想透过眼神表达上述意思,我却不出所料地被注意到此视线的夏妃瞪了一眼。
「茜理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骗人,你刚才明明有想要讲什么。」
「就说什么事都没有嘛。」
因为我可不想卷入争执之中,于是合掌时故意特别用力。
「谢谢款待。」
「啊、学姐客气了!」
「使用过的餐具要放在哪里?」
「直接放着就好,毕竟学姐是客人呀。」
「谢谢。虽然有点厚脸皮,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方便让我洗个澡吗?我有把盥洗用具都带来了。」
「当然没问题!请学姐不必客气!」
我提着装有过夜用品的包包逃进盥洗室内。不同于我的租屋处,茜理家的浴室和厕所是分开的,这点真令人羡慕,因为绝对比整体浴室好。
我迅速脱下衣物开始淋浴。即便是别人家的浴室,只要可以独处总能让自己松一口气。由于茜理十分黏我,因此与她是儿时玩伴的夏妃便打翻了醋坛子,不过这情况看在我眼中就是个困扰。不管你们要吵架还是和好都行,拜托趁着我不在场的这段期间赶紧解决,总之别把我给扯进去。
我洗完澡后,换上当成睡衣用的T恤与短裤返回起居空间,此时矮桌已收起来,并在地板铺好垫被。茜理与夏妃盘腿坐在垫被上和乐融融地聊着天,因为看起来比刚才亲近多了,想必两人在吵架跟和好之间选择了后者。
「谢谢你让我使用浴室,而且还把垫被也铺好了,真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
「不会啦~因为学姐你看起来很困,我觉得你应该会想早点睡。」
「咦,现在才晚上十点,另外我睡在地板上也很挡路吧。」
「啊、学姐你误会了,这垫被是我跟小夏要用的,请学姐睡床上吧。」
「咦?可以吗?」
「这是当然的啰!」
夏妃抬头朝我投来一道「你有意见吗?」的眼神,这丫头到底是想怎样啦。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啰……」
感到一阵心累的我便心怀感激地躺在床上。
似乎有换张新的床单,躺起来很舒服。钻进被窝里的我直接背对两人,在电灯还没关上之前就迅速陷入沉睡。
可是背后不断传来茜理和夏妃窃窃私语的声音,以及两人亲昵的轻笑声,甚至就连在梦中也一直纠缠着我。
6
「……啊,小樱小姐,那个,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咦?不是的,我没有想借钱。就说不是嘛。请先听我说,那个……今天可以让我在你家过夜吗?」
7
「你……你好。」
小樱难得来到玄关前迎接我,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却远比以往更加严肃。
「我家可不是什么民宿喔。」
「很不好意思来打扰你。」
「我是看小空鱼你有困难才特别答应的喔。」
「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我多次鞠躬道歉后才走进小樱的家中。
「先讲好啰,我不会特别照顾你的。」
「这是当然,只要能让我有地方过夜与洗澡就好。」
我在茜理家待一天便离开了。先不提茜理,至少夏妃是明显对我露出敌意,让我实在不想继续待在那里。总而言之,茜理家可谓是服务周到却又令我无地自容的诡异空间。
重点是我也不想强迫只住一间小套房的屋主收留我那么多天。要不是我昨天本来就睡眠不足才迅速睡着,不然肯定会因为感到不自在而彻底失眠。反观小樱家有好几个房间,拜托她收留我到这件事完全摆平……应该也没关系吧?毕竟小樱之前似乎也因为不敢一个人睡而约我来她家过夜。
(插图007)
「不过该让你睡哪才好?我的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床喔。」
小樱眉头皱紧地如此低语。
「啊、让我睡沙发就好。」
「可是把沙发当成床来使用容易坏掉喔。」
「那我睡地板也行。」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是没意见啦。」
今天的晚餐是披萨,并且是由我请客。与其乱买伴手礼,感觉像这样请吃外卖反倒更能讨人欢心。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十分正确,看着嘴里塞满秋季限定起司四重奏口味披萨的小樱,感觉她的心情应该还不错。
这天是我首次进入小樱家的厨房复合饭厅,室内有一张白木制的大餐桌与四张椅子。我们隔着餐桌对坐,直接用手抓起酥脆饼皮上满是热腾腾起司的披萨共享晚餐。
「真没想到这里会有迎来访客的一天。」
小樱感触良多地喃喃自语。
尽管这间厨房复合饭厅装潢得很新潮,却又冷清到只摆了一台超大冰箱,另外能看见好几袋装满大量空可乐宝特瓶的垃圾袋堆在角落。
「大成这样感觉很吃不消呢。」
「就是说啊……这屋子对独居的人而言实在是太宽敞了。」
「咦?啊,我指的是披萨而非房子。像这样点两张大披萨来吃,想想好像太夸张了。」
小樱白了我一眼。
「你这个讨厌鬼。」
「为何要这样骂我!?」
「闭嘴,总之吃完就赶快睡吧。」
「问题是现在还不到晚上九点喔!!」
「小鬼就应该要早点睡。」
「我好歹已是大学生了!而且再怎么说也还是得乖乖写报告啊……」
小樱略感意外地挑眉说:
「喔~原来你有想做好身为学生的本分呀,这样的话倒是可以不赶你去睡觉。」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我生闷气地开口道谢。
「如何?现役大学生,听说你最近过得满辛苦的。」
小樱舔着沾有番茄酱汁的手指头,同时抛出这个挺模糊的问题。
「确实算得上是挺辛苦的。对于家境还不错的人而言,是可以仰赖双亲给的钱活下去,要不然除了去打工以外是别无选择。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拜托教授延后缴交报告的期限。」
「小空鱼你有在打工吗?」
「之前确实是有,比方说当超商员工。但现在是不去打工也没关系,生活压力算是减轻不少,而这全都多亏小樱小姐你喔。」
「唔嗯……」
我本想借机拍小樱的马屁,她听完却眉头深锁。
「算了……总之你能专心念书是一件好事。」
「只不过啊,我有时会犹豫要不要直接休学。」
「啥?」
「虽然我是对民俗学以及人类学感兴趣才决定上大学,但我现在觉得只要能去探索里世界就好,况且把那里获得的东西拿去变卖也足以过活──」
「奉劝你别这么做。」
「咦?」
因为自己半开玩笑的话语被硬生生打断,令我感到一阵困惑。
小樱露出比起往常更严肃的眼神说:
「一旦你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难保哪天你就再也回不来喔。」
「咦,不会有──」
「面临生死关头时能否存活下来,关键就是自身对于活着回来的那份执着。尽管亲朋好友能成为让人想返回现世的连结,偏偏你与鸟子在这方面十分相似,比起表世界是更偏好里世界,一旦放弃现实生活,最终就只会演变成你们手牵手一起下落不明。」
小樱低下头去,语气苦涩地接着说:
「我是不介意成为你们的连结,但我很清楚自己办不到,所以才希望你们至少别放弃自己的日常生活。」
「…………」
抬起头来的小樱是眼神凶狠地瞪着我。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那就好。」
小樱小声说完后,气呼呼地抓起披萨大口咬下。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被小樱训斥,令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是嘛……我确实不希望面临生死关头的生存率因此下降。
「我会努力不翘课的。」
「那你就要好好做到。」
「我会尽量做到。」
「你要确实做到,过上正常的生活。」
我有些不服气地扭头环视这间空荡荡的厨房复合饭厅。问题是这样教训我的小樱,她自己根本没有过着正常的生活啊……
话虽如此,我好歹也知道这种话不能讲出口。
吃完晚饭后,小樱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则是决定早点洗澡。小樱家的浴室是铺设相当老派的磁砖,保有这间屋子兴建当年的氛围。感觉应该是七零年代吧?遭受邪教攻击的痕迹已被清除干净,水龙头与莲蓬头都换成时下最新式的,因此在这个很有昭和年代感的浴室之中,唯独上述两样东西跟洗发精品牌是特别格格不入。
我享受着阔别许久的泡澡,仰望着因重新粉刷而有些凹凸不平的天花板。尽管我喜欢独处,可是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或许真的会感到有些吃不消吧。就像这栋房子明明有二楼,却听小樱说全都被她拿来当成仓库了。
我洗好澡后,使用自己带来的笔电在饭厅内写作业时,小樱忽然走了过来。
「小空鱼,你要睡了吗?」
「啊、说的也是,我再一下就会睡了。」
「你就直接去寝室睡吧。」
「咦?可是……」
「我有工作必须忙上一整晚,所以等你出门之后再睡就好。」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嗯,记得别尿床啰。」
「你把我当成几岁了啊?」
小樱家的床非常大,记得这尺寸是叫做双人加大吧?总之我翻身两次也不会从床上摔下去。自从在石垣岛的度假旅馆那次之后,我就没再睡过如此大张的床了。由于床单没有换过,因此能闻到小樱的味道。
我悠悠哉哉地用手机看影片,却因为过于安静导致我很快就产生睡意,结果还不到午夜十二点就安然睡去。
从睡梦中清醒的我,注意到维持侧睡姿势的自己背后有股特别温暖的感觉。我扭头一看,发现小樱竟然抱着我的身体微微发出鼾声。
咦咦……?
我被这幕出乎意料之外的光景吓得全身僵硬。
这位小姐是在搞什么啊……?
「那个……小樱小姐?」
「啊!!」
我一开口呼唤,小樱便迅速坐起上半身,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你、你怎么了?」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后,小樱迅速扭头直视着我。
「我说小空鱼啊~~!」
「什、什么事?」
「就当作是我求求你!可以请你别把奇怪的东西带来我家吗!?」
「啥?」
根据快被吓破胆的小樱所述,事情似乎是发生在我睡着之后。
她说当自己工作至深夜时,外头传来有东西沿着屋子周围绕行的脚步声,位于大门外的红外线感应灯启动了好几次,透过监视器却没看见外面有任何人影。当她鼓起勇气前去确认大门是否有锁好时,这次又变成是屋内开始嘎嘎作响,甚至连鲜少上去的二楼都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小樱至此确定来者绝非人类,在惊恐万分之下再也无法一人独处,于是逃进我所在的被窝里,就这么担惊受怕地昏死过去……
「这绝对是小空鱼你害的!!而且你在我钻进被窝时都没醒来!给我在那边爽歪歪地呼呼大睡!!」
「你、你放心,现在已经天亮了。」
「问题是昨晚一点都无法让人放心啊!!」
「总、总之你先冷静……」
「这是要我如何冷静啦!笨蛋!」
「……咦?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不许你转移话题!」
「等等,我是真的有听见──」
此时寝室的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咿咿!」
小樱放声尖叫地扑到我身上。
我吃惊地望向门口……居然是鸟子站在那里。当她看清楚位于床上的我和小樱抱在一起时,是诧异地瞪大双眼。
「……你们在做什么?」
我浑身乏力地松了一口气。
「是鸟子啊……呼~真是吓死我了。」
「咦?鸟子……?」
小樱像是精疲力竭地从我身边退开,然后整个人趴倒在床上。
「你……你这个混蛋别乱吓人啦~……」
「话说你们在做什么?」
「也没做什么啊。不过我这次确实有把门上锁,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有这里的钥匙。」
「为何你会有我家钥匙啦!?」
「鸟子,你怎会一大清早来到小樱小姐家呢?」
「是茜理告诉我的。」
「咦?」
「她说你家似乎出了什么状况,所以你前天是在她家过夜,昨天则是在小樱家住一晚……差不多就这样。」
鸟子罕见地以平淡的语气说着。
「这、这样啊。」
「──呐,为什么你唯独不找我商量这件事呢?」
鸟子压低嗓音开口提问。
依我看来,鸟子此刻似乎正怒火中烧。
8
「就跟你说对不起嘛……」
「…………」
「因为鸟子你说这周很忙,所以我才想说别打扰你呀。」
「…………」
「总之我没有想要瞒着你的意思啦。」
「…………」
身体随着电车行进微微摇晃的鸟子是不发一语。现在是早上十点,尽管已是离峰时间,西武池袋线的快速列车上仍有不少乘客,我跟鸟子都被挤到车门边。鸟子像是听不见我为了避免吵到其他乘客而刻意压低音量的讲话声,就这么紧盯着挂于斜上方那个推销秩父•长瀞三天两夜温泉旅行的广告看板,迟迟没有理会我。
真是个难搞的家伙……
在那之后,我和鸟子被气得大叫「别把我也拖下水」的小樱给赶出家门后,就在如此尴尬的气氛之下从石神井公园站搭乘电车回去。因为我要转乘崎京线,鸟子则是转乘山手线,所以我们一如往常直到池袋之前都会同路。只不过这是我第一次惹鸟子生气,让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鸟子这般的大美女一生起气来,就会显得特别有气势,就连理应已经习惯面对她的我都感到害怕。不,以上是我瞎掰的,我根本从未习惯过。美女不管做什么事都养眼得宛如一幅画,每次都害我忍不住看得太入迷。
虽然以结果而言的确是有排挤到鸟子,对此我是感到非常抱歉……可是有谁会一大清早就跑去别人家中逮人嘛……
「我在这段时间也很不好过,租屋处的隔壁房间变得很奇怪,就像是被里世界或中间领域给入侵了。」
我小声解释完后,鸟子终于扭头看向我。
「那你就更应该在第一时间找我商量不是吗?假如真的是传送门,我的手或许可以立刻解决也说不定。毕竟我们都在〈牧场〉开启与关闭那么多扇传送门了,相信空鱼你不可能会想不到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在我找你商量之前,茜理刚好先提议说我可以去她家过夜嘛……」
「就算茜理先一步提议,这终究不能当成你无法来找我商量的理由吧?」
鸟子飞快地如此反呛我,害我瞬间慌了手脚。
「那、那个,所以说我是顾虑到你很忙嘛。」
鸟子再度陷入沉默,眼神冰冷地俯视着我。
好……好可怕。
虽然很可怕,但我岂能就此认输……!
被激起斗争心的我重新打起精神,决定鼓起勇气与鸟子对视。
鸟子却在下一秒把脸撇开,将目光移向窗外。
「──如果是以前的话,不管你有什么事都会直接告诉我啊。」
鸟子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哀伤,导致我原先燃起的斗争心瞬间烟消云散,一时之间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于我没有向鸟子求助一事……我是觉得并没有任何深层的理由,单纯是我想要一些时间来整理情绪。
在我们准备利用传送门从位于饭能的〈牧场〉返回DS研究会时,竟在牛舍里碰上怪事。
我们遇见了长着人脸的牛,以及长着牛脸的人──「件」。
人面牛有着与我已死父亲相同的容貌。
牛头人有着与我已死祖母同样的嗓音。
光是这两点就令我震撼不已,纵使那只怪物已经消失,但我在短时间内仍然讲不出一句话来。
生前沉迷于邪教且抛下一切死于山中的父亲跟祖母──本该已被我舍弃的这段禁忌过往竟突然出现在眼前,老实说这带给我与遭遇里世界怪物截然不同的强烈冲击。
以前也曾经历过里世界的某种存在将我们视为个体,彷佛想试探地与我们进行接触,至于这次可说是所有经验之中最涉及我内心深处的一次。
亏我本来都已经快把亡故已久的这些人彻底淡忘了。
在那之后──鸟子十分担心地不停追问我,偏偏我根本回答不了,就算想解释也力不从心。毕竟父亲与祖母都已经过世,把他们生前的事情讲出来也于事无补,因此我以这是私事为由搪塞过去,无奈鸟子似乎难以接受,导致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尴尬。
而鸟子在这时说她有事要忙,对我而言算是再好不过。理由是我希望能有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让自己那因为遭遇「件」而乱成一团的心情可以沉淀下来。
但如今的结果是我根本没能整理好心情,就只是与鸟子分开的这段时间没去思考那些烦心事罢了。
电车逐渐接近最后一站的池袋车站而开始减速。乘客们因煞车产生的惯性跟着摇晃身体,没站稳的我一不小心倒在鸟子身上。
「……抱歉。」
我尴尬地抬起头来,发现鸟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她那副纠结的神情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空鱼,你听我说……」
「咦?」
「如果你不想回家……」
鸟子忽然将视线移开。明明话只说了一半,就将半开的嘴巴闭起,然后用舌头舔过唇瓣滋润表层。
「如、如今又不能去茜理家或小樱家过夜,那个……」
鸟子究竟想讲什么,我在这一刻突然全想通了。
如果你没地方住,要不要来我家过夜──鸟子很犹豫是否该将以上这句话说出口。
小樱曾说过我与鸟子还挺相像的,恐怕这也包含不想让外人进入自己家中。一想到这里,我猛然感到十分内疚,毕竟我并没有想给鸟子增添困扰。
于是我打断她的话语说:
「没关系,我不要紧的。」
「咦,但是……」
「你不必放在心上,谢谢你喔。」
鸟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于是我打趣地抢先一步说:
「要不然这样好了,干脆鸟子你来我家过夜如何?当然我是开──」
「没问题。」
「咦?」
在听见鸟子彷佛就等着这一刻到来的回应后,我吃惊地眨了眨眼睛。接着鸟子宛如宣誓似地以坚定的口吻说:
「我想去住你家。」
「咦……」
在我大感动摇之际,电车已停于月台内。另一侧的车门随之敞开,人潮如溃堤般涌出车厢。彼此紧贴的身体终于能够分开,于是我便从鸟子的身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鸟子依旧站在原地,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又说一次。
「我想去你家过夜。」
「唔…………嗯。」
当我不敌鸟子的积极态度而点头同意时,身旁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这边的车门便打开了。
9
这不是我第一次带鸟子来到离家最近的车站。上次因三贯观音一事要前往夏妃家时也跟今天一样,我们在崎京线的南与野站转乘公车,不过那天是解决事件后,由我带她到车站附近,在吃完晚饭便原地解散,从头到尾都没人开口说要来我家坐坐。
今天我们到了市川修车厂附近的公车站也没下车,继续前往下一站。鸟子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与我挤在一张狭窄的公车座位上,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随着逐渐接近我家,我的心情是越来越紧张。
「想住我家是没问题……不过换洗衣物该怎么办?」
「我有带呀。」
「怎么会???」
「我平常都会放在包包里,空鱼你不也一样吗?」
「啊、对喔……」
因为无法肯定何时会误闯里世界,所以我们都有随身携带最基本的换洗衣物。只要再加上一条毛巾,原则上就能在外待一晚。大前天跟前天在茜理家与小樱家中过夜时,由于我是把外宿物品装在小型旅行袋内,因此东西带得比以往稍微多一点。
我们在大学附近的公车站下车,朝住宅区走了一段路。果然还是觉得很诡异,与鸟子肩并肩走在这段熟悉的道路上,令我感觉奇妙得无以复加。
鸟子在这一路上是话不多,似乎是边走边观察周遭情况。每次遇到转角都会回头看看后方,做出与进入里世界全新区域时相同的反应,简言之就是把路记下……
在拐过最后一个转角后,我们于公寓前停下脚步。像这样在上午时分看着自己的住处,令我莫名有种新鲜感,再加上此刻是和鸟子站在一起,不禁给我一种非现实且飘飘然的感觉。
「就是这里吗?」
「嗯。」
「是哪个房间?」
「一零二号房。」
「感觉不对劲的是隔壁哪间房?」
「最里面的一零三号房。」
鸟子点了个头,便将手伸入包包里。
「暂停暂停,你可别立刻开枪喔,那样会害我不能继续住在这里。」
「这我知道,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是吧。」
我们踏入走道,来到我所住房间的门前,可是鸟子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零三号房的房门。
「那就……先来我家啰?」
「明白了。」
当我用钥匙解锁,准备直接打开自家房门的瞬间,这次换成鸟子连忙阻止我。
「等等,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咦?」
「搞不好屋内有埋伏。」
「我、我想应该不要紧才对。」
「即使彼此之间只相隔一道墙?」
「……你说得对。」
确实一如鸟子所言,恐怕我太渴望自家是个能让人安心的场所,才导致我失去冷静的判断力也说不定。
但假如当真有东西在里面,到时我又该怎么办?要是我家不再安全的话,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之后该何去何从……
鸟子见我陷入沉默,于是露出担心的表情说:
「你没事吧?还是由我代替你去检查屋内?」
我稍微犹豫一下便点头同意,毕竟最终都要让鸟子进屋里。
「可以拜托你吗?」
「OK,那你在外面帮我把风。」
「OK。」
鸟子稍稍眯起眼眸,从包包里取出马卡洛夫手枪,像是把它贴于胸前似地摆出备战姿势。
「我说你啊。」
「为了以防万一。」
「拜托你别真的开枪喔。」
「嗯,开门吧。」
我转动门把,将房门打开。
鸟子从门缝间稍微观察屋内并迅速侧身,接着把枪移至胸口前,提高警觉地进入室内。
来自门口的阳光洒落于厨房地板上,至于深处那三坪大的起居空间则因为窗帘拉上的关系显得相当昏暗。
鸟子没有脱鞋直接走进厨房。
「咦咦……」
在我慌了手脚之际,鸟子打开浴室的灯,推开门探头检查内部。接着她直直往前走进入起居空间,一把掀开窗帘,户外的阳光瞬间照亮室内。
当我正想说鸟子从眼前消失之际,屋内随即传来打开壁橱的声响。喔~~……鸟子这女人还真是每一处都不放过,当然那里应该没有任何被人看见会给我造成困扰的东西啦……
鸟子把枪收进包包里便走了回来。
「我想应该已经安全了,很抱歉穿鞋进入你家。」
「嗯,是没差啦。」
我与鸟子两人脱下鞋子进入屋内。我拿起从百元商店买来的小扫帚和畚箕,将鞋子留下的尘土扫起并倒至屋外。当我关上大门回到起居室时,发现鸟子露出有些恍惚的神情站在房间中央。
「你怎么了?」
「……这还真壮观耶。」
位于鸟子视野前方的是我家书柜。除去大学的教科书和三丽鸥角色杂志等少数例外,从上到下几乎全是真实怪谈的书籍。MEDIA FACTORY、角川惊悚文库、山与溪谷社……从知名书籍到前往旧书店特地寻来的罕见古籍是应有尽有,其中占据书柜面积最广的就是竹书房惊悚文库的白色书皮,不仅多达上百本之外,而且书名都包含「恐」、「咒」、「怪」、「邪」、「葬」、「奇」等骇人的字眼,像这样重新审视此类书籍一字排开的景象,感觉还挺邪门的。
「你躺在这样的书柜旁边睡觉,都不会作恶梦吗?」
「不会啊,我习以为常了。」
「老实说我一直挺好奇你家书柜是什么模样喔……」
「结果有如你所料吗?」
「我没料到会这么壮观。」
鸟子露出有所顾虑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了?」
「虽然这么说算是马后炮,但你不排斥自家内部被外人看见吗?」
尽管内心十分同意这就是个马后炮的问题,不过我还是开口回答说:
「我想了很多……但既然是鸟子你的话就没关系。」
「换作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就死都不想。」
「为什么?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这个书柜吗?」
看来这书柜让你感到头皮发麻是吧?
「问题不在这里,我希望住处是可以让自己彻底安心的场所,我不想在自己家中还要去顾虑他人的感受。」
「意思是我就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我还可以接受。」
鸟子像是终于放松心情地轻笑出声。
「你这种讲法真叫我不知该如何解读耶。」
「这对我而言已是相当高的评价啰。」
「那我就为此感到高兴吧。」
我将肩上的小型旅行袋放在床上。
「鸟子你也先把行囊放下吧。」
「嗯。」
──那么……
我们同时扭头看着一零三号房方向的墙壁。
「你觉得该怎么办?」
对于我的问题,鸟子再次从包包里取出手枪。
「我已经说了~」
「这我知道,不能用枪是吧。」
「没错。」
「但我们还是得前往隔壁房间吧?毕竟等对方找上门来根本不符合空鱼你的作风。」
鸟子真是太懂我了。
我确实是打算主动前往一零三号房,直接把门推开冲进屋内,而且要把对方狠狠地修理一顿。
「……但我不清楚那里的房门是否有上锁。」
「也对,如果进不去的话……我们就暂时放弃,先去吃午餐吧。毕竟早餐也忘了吃。」
「OK……那就出发吧。」
10
──叮咚~~……
──叮咚~~……
──叮叮叮叮叮咚叮咚叮咚~~……
无论我们按几次门铃,一零三号房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鸟子,倘若电铃按过头的话,反而会引来其他住户喔。」
「咦,其他房间也听得见吗?」
「如你所见这是一栋破公寓。」
鸟子将戴上手套的手往下移,抓住门把轻轻一转──大门便应声打开了。
「门开了。」
鸟子停下动作,回头看向我。
我点头回应后,鸟子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
「唔……」
我跟鸟子同时从嘴里发出呻吟。
因为有一股强烈的恶臭从门缝间飘散出来。
「这是什么气味……?是有人死在里面吗?」
「不,这并不是尸臭味……」
我有闻过类似的气味,而且是在不久之前。
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想起来了。
「……是〈牧场〉。」
这是屎尿跟秽物组成的刺鼻动物气味。
之前在〈牧场〉牛舍内闻到的就是这股臭味。
我们把门彻底打开,阳光射入昏暗的房间内,能看见堆积于地板角落的灰尘和蜘蛛网。
「有人在吗?」
鸟子朝屋内呼喊,但并未得到回应。而此处看起来确实像是无人居住的房间。厨房内别说是餐具,就连瓦斯炉也没有,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弥漫着这股动物气味。厨房与起居室之间有一道关起的毛玻璃拉门,另一头也显得相当昏暗。
此时我才注意到鸟子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空鱼,你还好吧?」
「……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脸色非常难看。」
「件」与牛头女的记忆随着臭味被唤醒,我甩了甩头将这些抛诸脑后。
「空鱼──」
「我……我没事,只是觉得很臭而已。」
「真的吗?」
「嗯,我们进去吧。」
右眼的视野截至目前并未发现任何异状。
我如此催促鸟子后,便直接走进一零三号房。
这次我也毫不犹豫地穿鞋踏入室内。在轻轻推开浴室的门之后,我试着按了按电灯的开关,不知是否被断电的关系,电灯没有任何反应。我用随身携带的手电筒一照,发现浴缸内放有几片薄薄的金属板。看着满是铆钉的金属板,我猛然想起当一零三号房的「居民」准备开门时,它那只单薄的手与这些金属板十分相似。
离开浴室后,我摸向毛玻璃拉门,并且先跟鸟子交换一下眼神,在打开门的下个瞬间,我差点当场惊声尖叫。
鸟子似乎也注意到该物,随即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能看见一个状似人的东西,就坐在这个昏暗房间的正中央。从此人的背影能看见它拥有一头披肩的长发──
「谁、谁在那里──!?」
冷静想想无论对方是谁,非法入侵的人可是我们,偏偏我一时之间能想到的就只有这句话。
人影依旧维持坐姿且毫无反应,等我用手电筒一照并看清楚之后,才终于明白是误会一场。
「空鱼,你先退下。」
鸟子想挡在我的面前准备往前一站,我立即抬手制止她。
「鸟子,那不是人。」
「咦?」
「那只是一顶假发。」
是我们错把它当成人罢了。该处立着一根类似木棒的东西,顶部则挂着状似假发的东西。
而它前方有一架老旧的镜台,并且起居空间内就只有这个家具。
「啊、这是──!」
我很快就看出那是什么。
这情境曾出现在名为〈潘朵拉〉或〈禁后〉的网路传说里。〈潘朵拉〉是关于一群孩子闯入乡下空屋内遭遇的恐怖故事;有人打开该空屋内的镜台抽屉,而那个人一看见里面的东西就失去理智,并且再也无法恢复正常。原因是该家族流传着一种透过指甲、牙齿和头发为媒介的特殊仪式,而该仪式形成的诅咒不只祸害了该家族,就连周边住户也受到影响。
〈禁后〉是相传头发的主人就叫做这个名字,至于读音因为相当特殊而保密──
「鸟子,你绝不能打开镜台的抽屉,十之八九会出大事。」
「……知道了。」
我用右眼观察镜台,发现盖住镜子的那块布底下散发着银色磷光。
「果然在这里。」
我小心翼翼地把布掀开,磷光微微地向外扩散,而那面镜子就是传送门,但由于小到无法让人通过,因此算是里世界的窥视镜。
我来到镜子前,将精神集中于右眼的视野上,我倒映于镜中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终于能清楚看见传送门另一头的光景。
那里有一栋房子。从田野延伸而去的道路底端,就只有一栋非常老旧的两层楼建筑物。
让视角绕行屋子一圈后,发现它根本没有门。
一楼的玻璃窗已经粉碎,能够从该处进入屋内。我让视角穿过没有摆放任何家具的客厅,来到十分昏暗的走廊上,右手边有条通往二楼的阶梯。把视角往左移,走廊上有一架镜台,一名女子就坐在镜台前。女子背对着我的方向,双手掩面不断发出哽咽声,同时持续把手中大量的黑色头发往嘴里塞。
位于镜台另一头的走廊上站着几名孩童,全都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女子。他们身上皆有个背包,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出门郊游。
突然传来一股动物气味,我迅速回头,恰好目睹一道身影走上二楼。我紧追其后前往二楼,发现那里的两扇门之中有一扇是开着,该房间内有另一架镜台,旁边则站着一个全身通红的人,而此红人高大到头部几乎快顶到天花板。
红人伸手指向镜台,镜子下方有三层抽屉。
我打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不知读音为何的文字。
接着我打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
红人就只是守在一旁。
慈祥不已,耐心不已。
宛如一位母亲。
纸上的文字明显是个人名。
是女性的名字。
只要打开第三层抽屉,就可以知道读音了。
因为那里面也有一张纸条。
纸上就写着该名字必须保密的读音。
也是此禁忌之名的读音。
更是真正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
被赋予此名字的女人,其灵魂会离开人世,就此前往永恒的乐园。
快看,只要抬起头来,即可见到同样得知真名的女子们正俯视着我。她们脸上都露出既柔和又幸福的笑容,接着同时将嘴巴大大张开,发出「哞~~~~哞~~~~」赎罪的牛遭到烧灼的叫声──
「空鱼!!」
眼前的光景突然扭曲,看起来就像是被揉烂的纸张。
鸟子以左手抓住镜面上的传送门并用力一扯,银色磷光随即向周围飞散。那透明的五根手指不只是通过传送门,甚至将镜子穿出洞来,接着那只手紧握成拳,镜子随之碎裂,发出一阵水花般的声响四分五裂。
「空鱼!你还好吗?认得出我是谁吗?」
鸟子心急如焚地抓着我的肩膀前后摇晃,而我则是坐在地板上痴痴地望着她。
「……怎。」
我想出声却开始咳嗽,此刻只觉得口干舌燥,像是扯开嗓门大喊了好一段时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终于取回声音并提问后,鸟子彷佛腿软似地瘫坐下来。
「呼~~~~……」
「咦?现在是什么情况?」
依照鸟子的反应,方才很可能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尽管我试着回想,却宛如刚从梦中醒来般,我对自己在传送门另一头目睹的光景是印象模糊,几乎快想不起来究竟看见什么了。
「空鱼你先是看着镜子就突然静止不动,然后好像目睹某种非常不好的东西,所以我才会……」
鸟子摊开紧握的左手,镜子碎片从手中掉下,落于地面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把镜台破坏掉……我这么做应该没错吧?」
经鸟子这么一提,我才注意到屋内的氛围产生了变化。现场的动物气味已然消失,再也闻不到了。而镜台原先所在的位置上只剩下残骸以及镜子的碎片。
我用右眼检查完室内便说:
「感觉应该没问题了。」
「那么……事件算是解决了?这个房间已不要紧了?」
我点头回应。
「应该吧,总之这里的传送门已被彻底摧毁了。」
原因很可能是开启传送门的媒介遭到破坏。如果润巳琉奈所创邪教在〈牧场〉执行的计画,是想透过重现怪谈场景以人为的方式开启里世界传送门,摧毁媒介也就可以破坏传送门才对。
「太好了……」
鸟子状似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地说着。当我发现她的左手流下红色液体时,错愕得瞪大双眼说:
「鸟子!你流血了!」
「……啊~~」
鸟子似乎此时才发现自己受伤地看向透明左手。
大概是被镜子碎片划伤的。
原因是想要拯救我。
我不加思索地牵起那只手。
红色水珠在透明的皮肤上微微颤动。
看起来真的很美。
「……看来血是红色的。」
「幸好不是透明无色,要不然根本无法察觉自己的手正在出血。」
对于我的低语,鸟子静静地如此回答。
鸟子轻轻抽回被我握住的手,然后移至嘴边。当她含住手上的血并喝下时,我如同着魔似地仰望着这一幕。
鸟子将手放下后,略显难为情地说:
「站得起来吗?」
我至此才终于回神,努力从地上站起来。
「你的伤口会痛吗?伤得深吗?」
「只是点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我家冲洗一下吧,难保有碎片残留在伤口里。」
我说完便转过身去,看着阳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室内,却令我猛然感到一阵不太对劲而停下脚步。
因为那橘黄色的光芒明显是源自于夕阳。
「鸟子……我们在这里待几个小时了?」
「咦?哪有几个小时,只不过才十多分钟……才对……」
鸟子也发现情况有异,讲到最后同样显得不太有把握。
步出一零三号房之后,迎接我们的确实是已然黄昏的天空。确认一下时间,现在是下午五点,不过我们进入屋内当时明明还正值上午。
面对眼前这难以解释的现象,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接着我的肚子发出响亮的空腹声。
沉默片刻后,鸟子轻声说:
「……结果就连午餐也没吃到。」
「现在都已经是傍晚了。」
「要去吃点什么吗?我忽然很想喝酒。」
「可是这附近没什么餐厅耶。」
「既然这样……就买回家喝如何?」
买回家喝……这对鸟子而言是举办酒宴的新标竿。
「去一般超市可以吗?」
「那当然啰。」
因为秋天的白昼很短,等鸟子洗净伤口并贴上OK绷再次出门时,天色已经变暗了。
当我们朝着超市前进,走在路灯都已点亮的住宅区之际──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无论是位于那霸的「纽约风」民宿或石垣岛的度假旅馆,我跟鸟子都是住同一间房。因为鸟子今天会在我家过夜,我才会突然想起当时所穿的睡衣。尽管在度假旅馆时,鸟子穿着房间内附的浴袍,不过她最初在民宿那次是直接全裸,我到现在仍清楚记得她给出的解释是想要裸睡,简直就是个狗屁不通的烂理由。
而我家自然没有所谓的浴袍。
虽然鸟子说她有带换洗衣物,但我想应该就只有明天要穿的衣服,睡衣肯定没包含在内。
「你怎么了?」
鸟子见我突然陷入沉默,于是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而我就只是默默地与她对视,毕竟这叫我如何开口,总不能直接说「鸟子你今天会裸睡吗?」这种话来问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