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接续章「水洼」
五天前 史诺菲尔德某处
英灵希波吕忒受圣杯传授知识并现界之际,眼前布满了耀眼光芒。
她将全身所感受到的魔力奔流想作召唤仪式的魔力流,说出询求契约的言语。
如同绝大多数地表生物一出生就会呼吸般,她在显现的同时也明白了使役者的职务。
──「我问你,你就是将成为我的主人,与我共渡沃野之人吗?」
往需要她如此问话的对象望去时,她的知觉能力在刹那之间掌握了状况。
眼前的光辉与魔力奔流,皆不是来自召唤仪式。
剧烈冲撞声。
骨骼磨抵。
喉中泄出风啸。
肌肉爆发嗟怨。
牙关紧咬而奏起妙响。
血管瞬时膨胀高歌。
关节碎裂的狂笑。
斩击(Attack)打击(Attack)突刺(Attack)重击(Attack)
魔术(Magi)焚灭(Magi)冻结(Magi)雷鸣(Magi)
怒号(Shout)惨叫(Shout)呜咽(Shout)欢喜(Shout)
空间中充满千千万万的胡乱射击与激情。
对曾为战士长的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而言,那空气是如此地熟悉。
那是争斗的空气。
希波吕忒显现之地,并不是规矩严谨的仪式祭坛,而是严峻争斗的正中央。
「……?」
生为战神阿瑞斯之女的她,曾是阔步于古希腊的众多英雄之一,也是守护狩猎女神阿缇蜜思神殿的战士长。
面对再怎么激烈的争斗,她也不会退缩半分。
因为那并非神代英灵之战,无疑是人类之所为。
但战况仍然混乱。
根据圣杯给予的知识,召唤英灵是借由触媒与咏唱咒语进行的仪式。
并不是部分民族或宗教间那种「以战献神」的仪式。
受到召唤现世的自己眼前,为何会有这样的争斗呢?
原以为是有敌对势力相准召唤后的松懈而攻来,却随即遭到她作为战士长的经历否定。
那两人的争斗,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怎么会这样?
虽有疑惑,但战士长并不慌乱。
──慢着……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战斗,是可能的吗?
──即使不透过正式仪式,也可能召唤我。
现在的她,没理由帮助眼前激斗的两个人影任何一方。
她只是受到召唤,尚未缔结契约。
所以希波吕忒开始观察。
要先了解召唤她的祭祀之地发生了什么事。
或判别这圣杯战争是何种程度的争斗。
胡乱射击当中,人影之一──身穿红衣的女子以指尖击发咒弹并且说道:
「够了没!真是死缠烂打!」
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她快如突击步枪三发点放的咒弹,背后像是水泥制的墙面爆裂粉碎,露出粗大钢筋。
红衣女子的黑色瞳眸看见这一幕,往希波吕忒瞥去。
并与对方人影拉开距离,又抛出对话:
「『贵宾』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还要打吗?」
于是对方人影──缠绕黑烟状物质的女子,目光凌厉地瞪视身穿红衣的敌人。
「打完再说。你是想跟英灵喝茶吗?」
黑烟女子面戴刻有魔术文字的哥德风镜,容貌端整,却有排鲨鱼般的牙齿。
听闻这句伴随狂笑的答覆,红衣女子叹息耸肩。
「哎呀,我就是想跟她喝个茶没错喔?」
红衣女子不多给对方时间,边说边开始行动。
「当然,不包括你。」
无论耸肩或叹息,都不是单纯的挑衅。
每一个行为都有调节体内魔力流(原力)的效用,为猛烈驱使肌肉与关节的动作奠下基石。
爆发性的蹬踏,在常人看来甚至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绝佳的步法,是由魔力、技术与千锤百炼的臂力全部相乘而来。
纤瘦的躯体使她一眨眼便能达到极速。
此时,她的四肢已为下一个姿态做好准备。
完美击出的掌底,刺向对方的躯体。
即使只是纯粹的掌底,这直指心脏部位的一击仍旧可能使身体锻炼不足者当场毙命。
然而,真正的恐怖并不在这里。
红衣女子动身的同时,还与指尖击出的咒术团并行,并借掌底将其击入对方体内。
「呃……!」
这一掌使得女子的风镜迸出裂痕。
打击部位的胸口虽远离面部,冲击仍贯透全身,甚至对装备造成清晰可辨的伤害。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挨了拳击冠军也免不了被一击决胜负的冲击与咒术,风镜女子仍愉悦大笑。
「原来如此……真是名不虚传。不,比传闻中还要强啊!『五大元素师(Average One)』!」
「不管你听说什么,我可没有简单到只有属性能拿来说嘴而已喔……看招!」
红衣女子──远坂凛,也以毫厘之差躲过对话中刺来的手刀。
「是喔,那真是对不起喔!」
戴风镜的女魔术师──朵丽丝•鲁珊德拉的手刀同样也是逾越常理。
最明显的是她的手指与人类差异甚大,指尖还变成猛禽般──不,甚至是龙那般幻想种的硬度与形状,化作能将人斩成两段的刀械,对远坂凛不断发动攻击。
更棘手的是,周围飘散的黑雾还会随手刀到处蠢动。
时而遮挡视线,时则是拖迟动作的枷锁,还能聚合成第三只手出击。
鲁珊德拉家族。
这个家系将标竿定为以自身血肉重现公认已在东洋灭绝的幻想种──「鬼种」,对魔术回路与肉体持续进行了长达千年的改造。
利用家传的特殊强化魔术,将每一根骨头、肌肉纤维、神经、淋巴管甚至微血管都改造成近似魔术回路的构造。
将早已亡佚的过去定为必须在遥远未来抵达的终点,是一种矛盾。
但是在魔术师的世界中,这并非矛盾。
为了以现代形式取得、理解,抑或改写那些随人理发达而失落的事物,大多魔术师都拼了命地不停运转其血脉引擎。
朵丽丝•鲁珊德拉也同样燃烧着自身生命与灵魂,可说是奔驰在家族所定下的轨道最前端。「我是很想夸奖你,不过先送你『麻烦』两个字。」
远坂凛看了看周围半毁的墙壁、地面与梁柱并耸肩。
「你不用礼装或触媒,就瞬时将这房间染成自己的属性……不对,你的身体本身就已经是礼装或触媒了吧。」
虽然有一部分是凛的魔术所导致,大部分仍布满了朵丽丝以自身肉体造成的破坏痕迹,毁坏之处留有她所渗出的狂暴魔力。
换言之,朵丽丝每一次造成破坏,都会将该地渲染成对她更有利的魔术环境。
瓦砾所挟带的魔力已和朵丽丝自己的魔力开始共鸣,整个室内都成了敌人,充满将凛视为眼中钉必须将其排除的空气。
「你就是我这肉体最大的阻碍!有出尽鲁珊德拉家奥秘的价值!」
「我看起来有好心到会舍命陪君子吗?」
说时迟那时快,凛在自身周围布下宝石。
「────Anfang(宣告).」
当具有力量的言语出口之时,借魔力悬空的七颗宝石之间涌出多种属性的魔力。
光线在宝石间不停反射,闪光阵阵地增幅魔力。
复合属性的魔力扭绞成光线,眼看就要往朵丽丝•鲁珊德拉喷发。
那是俗称切削七彩光(Cutting Seven Colors)的术式。
更可怕的,还在那七颗宝石之后。
隐藏于辉耀之间,采五芒星配置飘浮的五色宝石。
那是她在君主艾梅洛二世指导下完成的魔术「轮转五星」。
凛这般五大元素师,技术豪横到足以配合对手术式,启动预先施于宝石中的魔术,组合出克制力最佳的攻击。
当她以宝石魔术的光线为障眼法,要咏唱下令攻击的咒语时──
「休想!」
朵丽丝身上爆出大量黑雾,彷佛要掩覆宝石旋绕的光芒。
来源是她割开手腕动脉而喷洒的血液。
颜色像是一喷出体外就氧化的黑血化为水刀般的利器,要击碎凛周围的宝石。
同时,朵丽丝自己也发生巨变。
右臂骨骼刺穿强如钢铁的皮肤,逐渐变成刃状。
且四周瓦砾浮上空中,钢筋与水泥块彼此压缩固实,往她的右臂汇集。
裹上钢铁与瓦砾的骨刃最后包覆整条手臂,化作铠甲并持续增大,最后变成比她还要高大,能从地面触及天花板的巨大黑手。
然后在下一刻──
由瓦砾、骨甲、钢铁与朵丽丝化为魔术回路的血肉所组成的右臂带着巨人的手掌,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往前一伸,向凛杀去。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变化与动作全都「发生在不到一秒之间」。
原本只要凛的「轮转五星」施展完成,瓦解物理物质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朵丽丝的速度不给她完成术式的时间。
无论对方如何使诈,再怎么会应变,全都会被她精心钻研的肉体变化速度,与强化魔术所产生的物理生吞活剥。
就算凛成功发动术式开始瓦解,超高速下的瓦砾也不再是魔术,质量已大到普通结界或防御术式所不能阻挡。
凛的「轮转五星」,对上「魔术」近乎无敌。
但是,已与世界紧密相连的现实事象──诸如永存的特殊投影、作为实体制作而成的水银生命体、或朝她撞来的砂石车等等,与终将从这世上消散的「魔术」不同,「轮转五星」对它们无能为力。
即使鲁珊德拉对此术式一无所知,她的执着仍使自己浑然不觉地找出破解凛奥秘的方法。
「远坂凛,就是硬要你陪我耗下去!」
鲁珊德拉家近年正急速走向灭亡。
不是因为神秘稀薄。
纯粹是「走火入魔」。
为接近「鬼」这般曾经存在的幻想,或模仿其形象,鲁珊德拉家吃了很多东西。
力量最强大的前任当家吃过人、魔,有时连吸血种也吃,甚至前往日本寻找传说中的「降神氏族」,以求吃神。
最后在途中被偶遇的「实物」──留有浓厚鬼族血统的独眼男子凄惨杀害。
丧失大半魔术刻印,且因「祭品该被吃」而树敌无数的代价,是极其巨大的。
等待鲁珊德拉家的不是缓慢的消失,就是敌袭而造成的瞬时毁灭。
在如此状况下,法兰契丝卡来到仍在孤军奋战的朵丽丝面前,邀她参加圣杯战争。
并告诉她这个圣杯是贗品,恐怕无法触及根源。
然而,也告诉她那在一定程度上,能成为愿望机的替代品。
最后朵丽丝答应了,但没有全信。
她相信亲眼见过神代英灵,透过魔力与其相连能有所斩获。更重要的是──假如有接近神的人物出现,说不定还能摄入自己体内。
但是,现在不一样。
在这个连召唤仪式都没举行的状况下遭遇强敌,让朵丽丝把那些全忘了。无论圣杯战争还是振兴家威,甚至是自己该走的路都不重要了。
可是她没有忘记自己身为魔术师的命题。
现在十分肯定。
这一刻,这一个魔术师将是她此生最大的障碍。
她相信击破这道障碍,将是完成自家魔法的必经之路。
因此,她将一切都灌注在这一击上。
哪怕要放弃与远坂凛「一同出现的」所有人战斗,放弃与英灵缔结契约也无所谓。
这就是她击出「巨鬼之握」所做的觉悟。
完全堪称是能让朵丽丝•鲁珊德拉澈底无视对方魔术属性,直接将其辗压的奥秘。
「厉害。」
见到朵丽丝使出浑身解数的魔术,希波吕忒低声赞叹。
「可是……」
战士英灵的眼睛,明确捕捉到了那个画面。
名叫远坂凛的女子,在那巨人的掌掴组成时,已经「舍去了咏唱和宝石」。
在断定对方的物理攻击会比她一手构筑,堪称最高峰的魔术更快的瞬间。
她将周围所有宝石的一半魔力挪作隐蔽与形成力场之用,跳到几近天花板的高度,钻过扑来的巨掌指缝间。
即使只要有任何失误就会成为鬼爪的食物,名叫远坂凛的魔术师仍在死地中找出活路。
──那不是赌命。
──那个魔术师……是澈底看出那是最佳选择了吧。
名叫凛的魔术师对迸散的宝石短暂投以惋惜的视线,随后蹬踏天花板,将身心与魔力流全部投入下个动作。
并在宝石碎裂涌出的剩余魔力全收回魔术回路之余,组织她最得心应手,不需咏唱的术式。
从天花板附近开始自由落体的远坂凛指尖上,涌现色彩鲜浓的灾祸。
希波吕忒看得出来,那虽与她家乡所用的有些不同,但无疑是「诅咒」。
她曾战胜无数留有神代余韵的魔兽或妖术师,即使不知咒弹是何方语言,仍能轻易推测那会造成何种效用。
──可是真想不到,「居然会有那么璀璨的诅咒」!
咒弹不过是种诅咒,不过那信手拈来的洗练程度──以现代人类术者而言大概水准极高的魔术技巧,仍使她由衷赞叹。
接着──胜负即将底定。
「少得意!」
朵丽丝在惊愕的同时,暗自赞叹了对手。
凛先前催动的,多半是她整个魔术师家系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到的顶峰术式之一。
将那样的魔术建构到几乎完成,却又选择放弃不用,就算魔术师再怎么现实也非容易之事。
认定对方不仅对魔术钻研极深,同时也积累了非比寻常的实战经验后,朵丽丝勾起嘴角准备反击。
刚才的咒弹,她已经看过太多次。
连钢筋水泥都能打穿,有「芬恩的一击」之称。远坂凛还将那样的咒弹当机炮连射,一般人对上肯定必死无疑。
就算肉体承受得了,其诅咒本质也会侵害肉体,导致心肺停止。
然而,现在自己硬如钢铁的皮肤能够抵挡咒弹连击。
如此断定后,朵丽丝激烈催动全身魔力,要轰出此时的自己所能达成的最强反击。
可是预备承受的咒弹冲击却没有到来。
「?」
在预想以反方向落空的朵丽丝疑惑之前,凛指尖所击发的咒弹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遮蔽了。
刹那间,朵丽丝还以为有第三者介入战斗──却又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因为那结界释放的魔力性质,与凛自身的一样。
也就是说,那是凛自己设下的结界。
──将咒弹……封在结界里?
那原本是能将敌人连同整个房间困住的强力结界。
现在被压缩至足球大小,变化成能使凛自己击出的咒弹不断循环的牢笼。
如同塞满咒弹的压力锅,且进一步收缩,落向朵丽丝脚边。
朵丽丝想像了结界不堪负荷而爆炸,即刻在双腿凝聚魔力,正要跳离该处──
凛全力击出的震脚却先踏在她的脚板上。
出其不意的一击。
朵丽丝的目光被咒弹之牢所夺,注意力从凛身上霎时──真的只是移开了一刹那的时间。
对于远坂凛这样曾于冬木地区真圣杯战争中幸存的魔术师而言,露出这种破绽的对手简直与宣布投降无异。
然而就算对方投降,以远坂凛的作风,只要不是真正屈服,就会追击到再也不敢造反为止。
于是从朵丽丝的意识之外击出震脚,连同压缩成高尔夫球大小的结界踏在她脚上。
相准连微血管都仿制成魔术回路的朵丽丝,为跳跃而将魔力全集中于腿部的瞬间。
把芬恩的一击填压得有如葡萄弹,堪称咒炮的攻击,直接撬开朵丽丝的钢铁身躯,穿过连脚板都展开到极限的魔力管道,扩散至全身上下。
来自脚边的冲击直冲脑门,余波也将风镜震个粉碎。
「嘎……!」
朵丽丝口吐黑血,全身反仰。
凛还顺势将不知何时抓在手上的宝石,用掌底连同下一记咒弹击入对方体内──
但这一击,却被从旁伸来的手掌挡下了。
凛侧眼一瞪,而干预者──希波吕忒也直视凛的双眼开口:
「我为打扰争斗的无礼行为道歉。」
希波吕忒的右手将咒弹和宝石抓在一起,使凛的手硬生生静止于空中。
而即使这记威力足以击倒巨象的一击被轻易挡下,凛也没有任何仓皇。
因为她知道英灵本来就有如此压倒性的力量,不是现代魔术师能相提并论。
「但既然对方无力再战,我不许你再下杀手。」
说话的同时,朵丽丝颓然倒地。
筑起的魔力尽数瓦解,由瓦砾与血液组成的巨掌也随之崩溃。
留存的右臂严重受创,不过或许是肉体性质使然,血已经止住了。
「哼……」
远坂凛反而对英灵打量一眼,在叹息的同时收回魔力。
握着宝石后退一步时,朵丽丝喘着气挤出话来:
「英灵,不用可怜我……我败给她,就算要吃了我的血肉和灵魂,也无话可说。」
即使吐着血,她也面带满足地如此说道。而这似乎已让她用尽全力,连站都站不起来。
凛看着这样的朵丽丝,不悦地开口:
「拜托喔,不要把人说成吸魂鬼(Strigoika)还是肉食恐龙那样好不好?我一开始就不打算要你的命……可是被当成天真的魔术师也很令人生气,所以先把话说清楚。」
清咳一声后,凛以完全不同于先前激战的理性语气断然说道:
「不管誓约如何,令咒都是先附在你身上。我不认为那位英灵会乐意接受杀了你抢过来这种强盗行为……只不过,有些英灵会喜欢赢家无情处决对手就是了。」
说着,凛往希波吕忒瞥了一眼。
朵丽丝也一眼就感觉到希波吕忒是何种性质的英灵,在手脚都不能动的状态下浅浅一笑,闭上双眼。
「我澈底输了,无怨无悔。」
「那真是太好啦。我的悔恨可是一大堆呢。」
凛轻呼一口气,又对朵丽丝谑笑着说:
「再说,知道你害我用了多少宝石吗?」
「要是杀了你,要找谁赔给我啊?」
× ×
「原来是一场魔术师之间结了誓约的决斗。多半是……为了与我缔结契约的权利吧。」
「说得更准确点,是为了契约的话语权……也就是令咒。」
希波吕忒借凛的话了解状况后,重新对她审视一番。
她是个强大的魔术师。
且还有成长空间。
这都是纯粹的感想。而尽管仍能成长,其程度在这年纪也已经完善过头。
再进一步地说,不仅仅是她──
「……很有风度嘛,不倚仗人数去抢。」
如此说道的希波吕忒评估着房外十数人的气息。
「视状况而定啦,反正圣杯战争还没开始吧?」
房外的人们以凛这话为信号,踏入满目疮痍的房间。
「其实,她愿意立下魔术誓约并进行『个人』的决斗,算我们好运喔,远坂凛。狼(史宾)和蛇(罗兰)才刚和猎人(泽姆露普斯家)和解,要是又与仿鬼人(鲁珊德拉家)打起来还以多欺少,会损伤老师的威名。」
一身贵族气质的青年这么说之后,穿着蓝色礼服的女子接着说:
「话说回来,这场战斗还真是粗俗。要是你学过一、两个格斗术,或是更舍得用宝石,一定能赢得更漂亮才对。」
凛随这句话看向倚着瓦砾而坐的朵丽丝,开口反驳:
「拜托喔!你也看到她的魔术了吧!这样还傻傻用格斗术,只会被骨头刺死好吗?」
「哼……我看你是真的不懂。关节技或摔投只要练到炉火纯青,就能和捶打一样瞬间让对手动弹不得喔?」
「会对魔术师用那种极端招式的,老实说就只有你一个啦!」
「而且最后一招……封住咒弹的结界也架得很草率。难道说,你『又』想做自爆特攻?」
「『又』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最先出声的贵族风青年,无视红衣女子和蓝衣女子那番不知是戏言还是认真的争吵,对希波吕忒鞠躬说道:
「请容我代同窗的无礼之举道歉。您就是本场仪式中,受圣杯召唤而现世的英灵吧?」
看着这举止优雅,全身魔力和畅的青年,希波吕忒更加肯定。
在场这十数人,每个都和凛一样,全是研磨出超龄水准的原石。
反过来说,见过所有人之后,她找不出除此之外的共通点。
于是,希波吕忒在询求契约和说出自身要求之前先问道:
「你们看起来不像有人率领,究竟是什么样的团体?」
身为女王且曾经率领战士军团的希波吕忒,对究竟是什么系起这不可思议的集团颇感兴趣。
名叫远坂凛的魔术师想了想后回答:
「也没什么……就是在同一老师门下求学的同学吧……只能这样说呢。」
希波吕忒随即领会个中道理,开口说出由衷的赞叹。
「原来如此……这位导师一定非常优秀。就像我们那时候名传天下的凯隆一样。」
结果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当然有几个人颔首深表同意,但大半都是苦笑着摇头。
「我想……他跟神话里的大人物凯隆应该是完全相反喔?」
× ×
世上有位名叫艾梅洛二世的男子。
在以河海形容每个人的魔力量时,这位魔术师曾被评为「水洼」。
当他仍是个年轻的见习魔术师时,就参加过举行于远东地区的魔术仪式,并幸存下来。
若只是一般的魔术仪式,可能只是没发生致命事故就结束了而已。
问题是那仪式是堪称赌命的魔术决斗,人人不敢相信但仍传说愿望机终将因此显现,真正重要的是魔术师可能借此触及根源。这便是对魔术世界无比重要的仪式──圣杯战争。
在仪式中幸存时,年纪可称作少年的他,日后成为了钟塔的君主。
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在同场圣杯战争的仪式中殒命。
男子成长为青年后继承他的地位,与因其死亡而产生的种种债务,且遭遇众多事件,经历一场又一场波澜壮阔的冒险──但那不是现在该说的事,与史诺菲尔德的仪式也没有直接关联。
在史诺菲尔德的假圣杯战争中,重要的只有前任肯尼斯在冬木地区失去了「一切」。
以及继承艾梅洛之名的男子所培育的人们。
艾梅洛教室。
艾梅洛二世以现代魔术科讲师身分培育的学生们。
二世本人对「培育」二字或许不会有什么印象。他曾嘟哝:「有能之人本来就迟早会蜕变,自己不过是帮他们指点一二罢了。」还经常打从心底羡慕自己学生的才华。
事实上,他的班上也的确都是才华洋溢的年轻魔术师。
由于他是权利最小的钟塔君主,再加上派系问题,完全属于该教室的人寥寥无几。
但据说在这教室待到毕业的学生,每个都爬上了钟塔的高位──典位或色位。而在其他学科毕业的学生,也都是赫赫有名的魔术师。
因此,尽管堪称「艾梅洛教室」出身的OB现阶段仅有五十人左右,却有「艾梅洛教室一动,钟塔就动了」──远超其他学科数百数千人势力的评价,受到所有派系的高度警戒。
二世本人对这样的评价深感其扰,但或许是以魔术师而言他的人格特别奇特,以致于至今仍能坐在君主的位子上。
学生对他的态度也是千差万别,有的对二世有近乎狂热的信仰,有的恨之入骨,甚至怀有杀意,有的歌颂对他的爱慕,有的可以说背叛就背叛,什么人都有。
不过大部分的学生都认为他是个良师。
不是不会犯错。
也不是完美无缺的万能超人。
远不及圣人君子。身为劣币,却摸索着如何使良币昌荣的怪人。
甚至问艾梅洛教室的学生「艾梅洛二世的缺点」,每个人都会苦笑并列举一大堆吧。
可是,他们大多都很明白。
无论是好是坏,他们能有现在这些成就,全是拜艾梅洛二世这位导师所赐。
「水洼」这揶揄之词,虽是出于事实──
但那「水洼」却比江河与大海都更有价值。
映照窥视者脸孔,若有些许震荡,倒影就会跟着扭曲。
能与他们有所呼应,改变其人生的「水洼」。
那对能在魔术师之路上不断成长的人而言,确实是种祝福──
同时也是极其棘手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