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久远的过去

圣庙之路,殊途同归。

但若在终末回头顾盼,会发现那全是同一条路。

人们称那山中灵地是祝福天命终结的撞钟堂,抑或是冥界的「入口」。

是世间生者必经概念的具体形象,必先跨越万险之幽谷才可抵达之处。

──亚兹拉尔圣庙。

实际入山者之中,达到「终即是始」之至高境界的人是少之又少。

不,就连是否有人达成,究竟是否真有此人,在现世已无从查证。

毕竟走到那个境界,也等于在这个世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也可能死于路途艰险。

但本质不在那里。

因为成功抵达,即意味着失去生命。

圣庙对抵达者的嘉奖,也只是为其实际结束天命敲响祝福的钟声──即晚钟,以及一抹带往安宁的刀光罢了。

仅有一人,能久伫于圣庙之中。

那即是不知究竟是生而长存,还是死而不朽的「无貌翁」。

所有袭名哈山•萨瓦哈之杀手首领们始终最为敬畏的告死者。

咒腕。

烟醉。

静谧。

影剥。

震管。

百貌。

暗杀教团的历代首领每个都拥有独特别名,以及对应其别名的暗杀绝技。

首任首领「山翁」是唯一不具如此别名,相当于概念化身的教团创始人。

在后续十八名首领心中,他是遥不可及的指路星,绝不可见的规范,躲不过的「刽子手」。

不许历代哈山•萨瓦哈有任何堕落。

一旦这些甘愿脱离道义之人沉溺于凡人的快乐,大义会瞬时沦落成私欲,否定教义本身。

为杜绝此事,山翁会带着阵阵晚钟来到众哈山面前。

随衰老或堕落而损及暗杀水准者。

或溺于欲望而堕落者。

以终焉之刃将其带往永恒的黑暗,如同末日必将降临众生。

每一个暗杀教团的首领,都会将自己的一切封入其名,献给教义。

无论任何理由,一旦违背教义就是亡命之时。

不限于圣庙。无论何时何地,山翁都会站在各种面貌的哈山背后。

彷佛在宣告山翁人在哪里,哪里就是真正的「亚兹拉尔圣庙」。

因此,暗杀集团的首领绝大多数只听说过圣庙的存在,不曾前往。即使有,也只是明白自己使命已尽,自愿献上脑袋的人而已。

但岁月悠悠,旁风吹乱常规的事时而有之。

那人影,飘渺的人影有些许「不同」。

在干燥地带依然雾霭氤氲的幽谷中,前行的人影如热气般晃荡。

那的确是生者没错,可是人影走在现世与冥界的交界上,一身融入其双方的气息,就只是不断地前进、前进、前进──

克服几处难关与考验后,人影终于抵达圣庙。

来到了圣庙守护者「无貌翁」的跟前。

在他宛如体现死亡的气息浇灌下,人影恭敬地说了些话──

既无教团首领身分,甚至不是杀手的人影,「连晚钟都未曾听闻就结束了生命」。

而后,时光流逝。

不知过了两百年、五百年,或是能使大树形影消无的岁月。

「不停消亡的人影,足以烙入世界的时刻到来了」。

×             ×

几天前

「化作黑影的刺客,你想对圣杯许什么愿?」

在往来于真假之间的圣杯战争中,缔结契约的主人对「黑影」询问。

他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本来就很少说话。

但成了「黑影」主人的男子为了多了解自己使役者的性质──或掌握其弱点,在契约结成后立刻这么问。

在一般的圣杯战争里,大多英灵都是因为对圣杯这个愿望机怀有希望而受到召唤。

「黑影」主人的目的,即是透过知晓对方来到此处的根底,以便更有效地了解对方。

而这个显现为刺客的「黑影」──自称哈山•萨瓦哈的英灵,在熟知圣杯战争的主人眼中极为特异。

因为在他这个主人的眼里,别说体能,就连魔力量都无法估计。

还不时说些像在试探他的话,若有一次答得不对,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尽管还能消耗令咒限制其行动,但这英灵散发的诡异气息,让他觉得想用令咒将其限制,得先有被他夺去一切的心理准备。

命令的内容,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个英灵对于消灭……第二次的死亡,没有一丁点的畏惧。

打从契约订定的瞬间,他就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才觉得诡异。

既然不畏惧死亡,对人世毫无留恋,又为何会在此显现?

以现阶段来说,无论是利用这英灵还是防范其谋反,资讯都过于匮乏。

对方应也看出了他有这些心思,然而男子身为主人,仍勇敢选择发问:

「能请您告诉我吗?假如您的愿望与我的相抵触,我很乐意让步。」

面对主人以颇具诚意的言词如此补充,「黑影」仍未开口。

但是,主人所面对的电脑萤幕出现杂讯,缝隙间流过像在刺激潜意识的文字。

彷佛连说出口都觉得排斥。

【愿望机,乃吾道所不容。】

「……?」

【吾道本陷于堕落,从来不需此物,故吾在此。】

「黑影」像是刻意避开「圣杯」,改用「愿望机」这个在这场仪式中粉饰圣杯的词,谜语般的字句在杂讯中闪动。

不等主人回话,「黑影」只留下文字就消融在城中暗处。

【在吾心中,所谓愿望机永无光明,吾这暗影之身亦永无接触之日。】

接着黑影便混入圣杯战争的黑暗中。

彷佛要公平评量圣杯照耀出的每一道影子。

在黑影被召唤为英灵的现在,他的自我认知也未曾改变。

还记得为他刎颈的刀光。

在这里的「个体」,不过是刀光下那老翁的倒影。

不是山翁本身,就只是个模仿其意志的影子。

×             ×

回到现在。

因美索不达米亚的神只、神兽与魔兽并立,化为魔境的史诺菲尔德森林中,「黑影」就只是隐匿着。

为确认自己的职责是否已真正结束。

又假如这世界将就此毁灭──与人理一同归返那无尽的夜,或许也同样是他的职责。

但是──「黑影」眼中映照着一名刺客。

为自身信念不断挣扎,没有解答的求道者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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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讯号阻断得差不多了吧?」

部下爱德菈回答法迪乌斯的问题:

「是。从通讯塔开始,一般线路和军用线路都即将按照事前计画阻断。除魔术通讯外,干扰所有无线通讯的准备都已经完成。」

「对外宣称台风吹垮通讯机构就行了吧。每一次都推给瓦斯公司,也未免太可怜呢。」

法迪乌斯耸肩说道。爱德菈接着淡淡地问:

「配置在湖沼地带和沙漠地带的【荆棘】和【獾】怎么处理?」

「让他们继续待命。都是弃子,乱搞些小动作会害他们起疑心。」

「在这种状况下,一般魔术使和佣兵根本无能为力。」

×             ×

史诺菲尔德西部部新伊丝塔神殿

无名刺客看着落向周围的一块块现代军武残骸,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异乡的力量化身……居然有这种程度!」

即使自己不断追击的吸血种魔物就在眼前,刺客的意识仍霎时完全从敌人身上移开了。

可是敌人──既是吸血种也是召唤主的捷斯塔•卡托雷所有知觉,也同样在一瞬之间跟丢了他如此执着的刺客。

不,或许该说意识和所有知觉都受到强制的吸引。

当自称女神的女子现于神殿,施展了某种能力的瞬间,刺客和吸血种不仅被她夺去注意力,甚至陷入灵魂都受其支配的错觉。

连脚底也失去感觉,常识遭到窜改,彷佛突然摔进无重力的黑暗,唯一存在的就只有眼前的神殿。意识能在这当中保持正常,或许是因为意志力和信仰够强的缘故。

眼前那庄严的建筑,即「新伊丝塔神殿」,正是充满这般压倒性的力量──或者该说「美」的概念。

礼赞吧,崇拜吧。

苍穹永存不灭。

冒渎吧,渎神吧。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言语不具意义,唯有随雷鸣逝去。

为探究而死,无知终生吧。

狂飙定将肯定一切,苍穹又将否定一切。

满布星辰的天空,即是女神伊丝塔的化身。

丰饶的时代于今来临。

地上孵化的命脉将回归天球,星之落泪将润泽禾谷与青蔬。

赞颂狂澜的溟海吧,为幽深的燎原献身吧。

万里明星降下的威光,将于大地孕育同等的荣华与衰亡。

我们的女神伊丝塔将成为最后的神只,祝福森罗万象。

宽恕一切,严惩一切。

那即是女神的爱,即是丰饶。

诺许的时代啊,即刻到来吧。

礼赞吧,崇拜吧。

冒渎吧,渎神吧──────

某种祷词般的话语,在新伊丝塔神殿周围声声回荡。

来自受命善尽新伊丝塔神殿祭司长职责的哈露莉口中,宣告着新时代的到来。

不是对谁所说,彷佛在说给自己的心听。

在她眼前,胆敢违抗女神的愚昧之徒所绞尽的智慧──即那种种的现代军武,全都在伊丝塔的魅力下失去作用,窝囊地翻倒在地。

同时──哈露莉所供奉的女神身影,就在神殿上方。

降临于名为菲莉雅之「容器」的伊丝塔,完全不把立于其间的捷斯塔和刺客放在眼里般,气势磅礴地睥睨大地。

「那好吧。」

不仅是捷斯塔他们,她要对参与圣杯战争的所有魔术师、英灵,甚至史诺菲尔德的居民──不,她更要跨越土地或人类等小小框架,对存在于星之表层(Texture)的万物下达神旨。

「『我准你们下跪』。」

何其傲慢的一句话。

但声音充满了力量。

她就这么将如此极不讲理的话,如同亘古不变的真理般向大地宣告。

丰饶。

存在即为满盈的丰饶,于今显现于世。

好似一切都已完备,或者说都已完结。

森林中浓浓地充满这样的氛围。

而这般令人陶醉、放下妄执的独特氛围,全是来自立于林中的女神。

其恩泽在供奉她的神殿下增幅,化为充满终结感的风,在世间流动起来。

推送那道风的,是停滞于城西的巨大神兽──天之公牛。

业已完成的神殿化作散布新世之理的楔子,令人认为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避免诞生于此森林的特异点侵蚀世界。

但是,总会有抵抗。

也许是自净之力,或是步向毁灭的弱者们的挣扎,目前犹未可知。

其中的一枚碎片现在──史诺菲尔德都市另一边的湖沼地带,传出了有点少根筋的尖叫。

×             ×

史诺菲尔德东北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根筋的尖叫回响于史诺菲尔德的湖沼地带。

「绫香,还好吗!若真的不行,就用走的吧……」

「我我我我没事!现在……要赶时间!」

叫得仓仓皇皇的,是骑马前往城北的沙条绫香。

她紧抓着剑兵的背,以极不寻常的速度渡过湖沼地带的泥泞土地。

剑兵向唤作「随从」的灵基借来的马似乎也有奇异的力量,几乎没有正常骑马会感觉到的上下震动。

所以绫香尖叫单纯是因为不曾以这么快的速度移动,但一次也没要求剑兵减速。

毕竟即使是对魔术所知甚浅的她,也能感觉到目前笼罩全城的异常。

头往西转,即可望见厚到彷佛世界末日到来的云墙盘据天际,新闻还播报着发生于北极等全球各地的异常现象。

还有不曾接触过的使役者登门拜访,说其主人有意合作。

一般魔术师都会怀疑是圈套,而绫香也如此考虑过。

不过她完全是外行人,闭门不出也不会帮助她想到打破现况的方法。

尽管拜托剑兵或许能得到一些计策。但剑兵自己也愿意合作,绫香又没理由反对,更何况自称骑兵的女子没有任何危险气息。

与绫香在医院前见过的其他英灵,和梦境世界遭遇的魔兽相比可信度高得多了。

当然,她没有通盘相信对手说的每一个字,仍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她抓在剑兵背后,往并驾的骑兵英灵瞥一眼。

即使剑兵的马速度非比寻常,她也完全没有落后,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听说她是骑兵灵基,绫香想的还是「那她一定很擅长驾驶某种东西」这种基础的事。

另一方面,剑兵也对骑兵予以赞赏。

「太厉害了!我以为自己的骑术已经很厉害,想不到你无鞍无镫还能快到这种地步!」

骑兵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少年般直接赞美的英灵回答:

「听你夸得这么直接,还真有点难为情。谢谢你,与马为友是我族的骄傲。」

看骑兵的反应像是夸赞马比夸赞她更令她高兴,剑兵又说:

「喂喂喂,这种话会变成你真名的提示喔,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虽不打算在这里轻易报上名号,不过主人已准我揭示真名。再说……『敌人』早已知道我的真名了。」

「敌人?把那个可怕台风叫过来的人吗?」

骑兵否定望着西方说话的剑兵。

「……那不是『敌人』,是我们要协力排除的『障碍』。」

她双眼一垂,继续说道:

「我主人的『敌人』……是策划这场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

不说「我的」,而是「我主人的」,令人有些在意,但剑兵没有多问。

他对他人的纷争没有兴趣,圣杯战争才是正事。

「这样啊!无论你成为我的敌人还是战友,都期待你能拿出最好的表现!」

希波吕忒见到并驾在身旁的剑兵面带纯真笑容说出这般期许,心中有些感触。

──这男子……虽然像是什么也没想……其实是哪里的将领或君王吧。

──不,可能是因为他个性只看当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但希波吕忒曾远远见过剑兵。

尽管当时剑兵败给了金色王者,表现仍然十分精彩。

他不只是战士,还拥有一双能够掌握周遭战况的将领之眼。

打法看似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却能在每一瞬间选择最佳途径,以神速步伐冲过去。

如果他有长期战略的远见,或有个军师与他配合,多半是个曾打下大片江山的霸主吧。

──一旦成为敌人,必须特别注意。

希波吕忒已不求圣杯。

那没有意义。

值得她向圣杯许愿,传达意念的对象,已投身复仇之姿显现于这场圣杯战争了。

──话说回来,这名剑兵和他主人都知道吗?

──受到召唤的英灵,其实都是用来填充愿望机的祭品。

这时希波吕忒的视线转向剑兵的主人。

外表上像是十六、七岁至二十出头的女性。

希波吕忒难以捉摸她是怎样的人。

──这股气息……

──其实根本「不是人吧」……?

为是否该深究逡巡片刻后,她认为无此必要而转回前方。

因为她知道湖沼地带即将过去,就要进入溪谷了。

──让主人来判断会比较确实吧。

「就快到了。再强调一次,我们并没有敌对的意思。合作结束后,彼此关系可能会因为你们的目的而变动,但至少……什么!」

希波吕忒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望向城市的方向。

视线远端的工业区烟囱。

她的「敌人」气息在那顶端急速膨胀。

与数天前对峙时相比,那异常的气息变得更加邪门,还挟带超乎常理的魔力。

剑兵似乎也感受到那股气息,望向同样方位并大喊:

「喂喂喂,状况是不是变得很糟糕啊!」

看来剑兵等人还来不及和希波吕忒的主人会合,战争的号角就已经吹响。

混沌的先驱──是誓要向神复仇的弓兵宝具。

×             ×

史诺菲尔德部 工业区

工业区里有根特别高的烟囱。

不知是由于这几天的乱象,还是因为台风接近,工厂没有运作,烟囱也就不再冒烟。

但有团壮阔却又不祥的气息取而代之,涌现于烟囱顶端。

「妄图成神的残响啊。」

状似黑泥的歪曲魔力开始汇集于他手中的弓。

九头蛇的剧毒,在他强韧的灵基中和漆黑的污泥不断相互侵蚀。

「把这武道极境的一箭,深烙在你那无珠的眼里吧。」

那名英灵──阿尔喀德斯刻意使污泥流遍全身,展开对神的复仇。

「──『射杀百头(Nine Lives)』──」

那是曾于几天前,在医院前的大道上对吉尔伽美什击出的宝具。

然而现在枷锁尽解,主人巴兹迪洛•柯狄里翁又将他的魔力充至极限,那将在这世上显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烟囱顶端空间窄小,阿尔喀德斯仍像是生了根,四平八稳地拉满了弓。

随后整个工厂,不,周围大地都流出魔力,沿着烟囱被阿尔喀德斯吸入体内。

那个画面彷佛是将烟囱当成巨大导管,从大地吸血。

普列拉堤以宝具施下的幻术开始剥落,周围工厂逐渐恢复真面目──遭到哈露莉的使役者狂战士破坏的模样。

只有他所站的烟囱因沾附庞大魔力与污泥而免于崩毁,转变成有如参天巨木的黑暗高塔。

手上的箭,共有九支。

弓是造于神秘浓烈留存的时代,从无数战场吸取敌人鲜血与魔力的强弓。

也是日后海克力斯交给斐洛克特底,用以击杀特洛伊英雄帕里斯所闻名的魔弓。

那金刚不坏的弦,不是平凡英灵可以拉动。需有弓兵的技术与非比寻常的力量才尚可用之。

阿尔喀德斯却易如反掌地拉满那样的弦,将九支箭射向西方。

彷佛要用箭驱散那步步逼近的巨大台风──可是箭上出现令人无暇感到滑稽的明确异变。

缠带黑泥的魔力和涂于箭上的九头蛇毒瘴气复杂交缠,在空间中造成庞大扭曲,穿过天空与大地的夹缝。

「轰」的一声,地面沙尘连天,卷入飞箭在世界造成的扭曲,染成黑色并化为巨兽。

九头蛇。

如同他曾亲手宰杀的传说巨蛇,九道箭轨化为九张嘴,飞驰着啃食世界。

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黑色的沙尘暴。但凡是能感到一点点魔力的人,就能理解那究竟有多异常。

那不是幻术,也不是召唤魔术。

那是以战场为家的英雄穷尽毕生心血累积的绝技,舍弃神气换来的污泥状厄咒。再加上主人所提供的庞大魔力,流派「射杀百头」终于使从前的宿敌显现在这个世界上。

当然那不是原来的九头蛇,纯粹是消灭传说毒龙之人的宝具所投射出的一个面向,近乎奇迹的神技。

如此巨物就这么扳倒一切因果与法则,在世上飞驰。

为了撕碎企图掌控天理的某个「神」。

复仇的弓兵没有多看毒蛇们的去向,架起下一批箭。

手臂上缠绕着和希波吕忒相同,宿含军神之力的军带。

但那神力如今已遭黑泥所囚,只能屈从似的默默对弓矢输送能量。

「这诅咒……我十分熟悉。」

混入自身魔力的异质魔力。

看着那彷佛诅咒世间万物,不停尖声嗟怨的魔力奔流,阿尔喀德斯喃喃自语。

「无论有何关联,全都不重要了。」

不知为何,那诅咒的团块──自身灵基所渗出的「污泥」,其本质的「奠基」感觉不陌生,阿尔喀德斯就像在与它对话一样。

「我不知你是用了多少人之业炼出来的,但一开始,你的本质是对人的诅咒吧……现在,就让这份力量与我的嗟怨相结合吧。」

阿尔喀德斯灌输更多魔力,再度拉弓。

嘴边流出带血的污泥。

他十分清楚,自己遭九头蛇毒侵蚀的灵基已濒临极限。

那是将生前的他逼死的剧毒。

复仇者接连击出涂抹同样剧毒的箭矢,不带任何犹豫。

「我的尸骸,就送给你。」

复仇者就像是把似乎具有意识,不停蠢动的污泥当成相伴多年的老友,微笑着说:

「你就尽管弑神,诅咒恢复人身的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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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伊丝塔神殿前

毁灭直扑而来。

庞大的力量奔流不仅啃食林木,也吸收着周围满盈的神气不断成长,冲向新伊丝塔神殿。

高扬的沙尘层叠着诅咒、瘴气与魔力,九支箭缠绕着形象有如九头蛇的风快速逼近,其后还有更庞大的魔力在逐渐膨胀。

每条脖子都粗如大厦的巨蛇之风,为吞噬神殿与镇座其上的女神伊丝塔而翘首。

九支箭在神殿前各自分散改变路线急速升空,再如导弹般向神殿俯冲。

一旦命中就会剜开大地,造成物理性破坏并散布死毒与诅咒的力量奔流,为穷极其暴虐而踏入神的领域。

面对速度更甚音速的毁灭,只有一名守卫和一头神兽出面拦阻。

哈露莉的使役者狂战士头上的七色光轮放出光华,形成圆顶状的七彩屏障笼罩整个神殿。

要以它对人类而言象征「灾厄」的力量抵挡暴虐。

以灾厄克制灾厄。狂战士只凭一己之力,挡下了魔箭产生的巨大毒蛇龙之牙。

想当然耳,只凭哈露莉的魔力还不够。

为女神伊丝塔建造神殿,使此处满盈的神力直接提升了狂战士的基础能力。

然而还是不足以弹开那九道箭击,以巨蛇为貌的诅咒正试图咬碎那充满神气的灾厄。

而神牛的脚步,可没慢到会坐视不理。

「轰」的一声,全球大气「嘶鸣起来」。

以巨型台风之姿显现的神兽──古伽兰那。

不负其天之公牛之称,天塌下来的压迫感笼罩四面八方。

地面上的人们,只能看见那巨蹄的底部。

「杞人之忧」这成语的典故,是曾有个杞国人担心天空会掉下来。

但在这一刻──意思颠倒了。

杞国人的忧虑居然成真了。

金星与苍穹的化身女神伊丝塔之力,与其座牛的巨蹄──

要将天空砸进史诺菲尔德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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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上空

在比平流层更远离地球的高度。

提亚•厄斯克德司以脚朝天盖,头朝地表的方式目视了那个瞬间。

「……」

台风的形状出现些微扭曲,云团一角膨胀起来,往史诺菲尔德森林伸长。

但他真正注视的不是那里。

而是还要更往东北去。

云层尚未掩盖的史诺菲尔德北部溪谷。

提亚将几颗水果大小,飘浮于周围的「卫星」在眼下列成一排。

接着各卫星周围的空间产生扭曲,形成一连串透镜,放大地表附近的景象。

一个影像就此借魔术造出的仿制望远镜,浮现在中气层的虚空中。

映出的是立于溪谷的集团。

有好几张提亚熟悉的脸。

然而他们应该不认识提亚。

或许有人已隐约感觉他的存在,但也顶多如此。

在提亚眼中,他们与路人无异──

可是对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而言就不同了。

对于他所寄宿的青年,艾梅洛教室是无可取代的「栖身之所」。

由于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们很了解费拉特。

对他来说,不仅是教室,连那里的人都是他的归宿。

「啧……」

提亚操纵循环于周围的魔力,往地面缓缓降落。

是该斩断后患与留恋收拾过往,还是鉴于他们曾经照顾费拉特而慈悲相待呢?

在无法决定这极端二择的状况下──

提亚只身面对蓝星,返回迈向破灭的史诺菲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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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诺菲尔德北部 溪谷地带

一名女性望向蓝天,彷佛要观看白昼的星辰。

云似乎都被西方的台风吸走,溪谷地带依然蓝天广布,她以戴有戒指的左手遮挡刺眼光线。

「玛丽学姊,怎么了吗?」

卡雷斯•佛尔韦奇注意到她的变化而出声关切,玛丽•利尔•法果将视线移回地面回答: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东西从星辰的领域在窥探我们而已。」

听她这么说,一旁的伊薇特•L•雷曼也望向天空。

「咦咦~?假如天体科学姊这样说,感觉不会只是什么小事吧!」

「这个嘛……因为地面的状况就够糟了吧。」

戴眼镜的巨汉奥格•拉姆这么说之后,其视线彼端──史诺菲尔德森林的方向,呈现的是缠绕云气的某种「巨物」刚从天劈下的景象。

状似巨蛇的诅咒和魔力团块,就要被挟带暴风、雷电和神气的巨型蹄状物给踏碎。

不是天上有摩天大楼掉下来那么「简单」,那个画面简直该用艾尔斯岩和下爆气流一起砸下来形容。

「我实在不太想考察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奥格竖指推高眼镜,一旁的男子跟着耸肩。

「教授一眼就能看破了吧。他每次都会说中各种推测里面最糟的情况,头痛胃痛一起来。」

费兹格勒姆•沃尔•森贝伦虽然说得像是揶揄,但他接着自言自语似的低语:「而且就算知道是最坏的状况,他还是会把事情澈底解决呢。」并加以苦笑。

在这群已拥有众多傲人实绩的年轻魔术师眼前,神代的再临与否定于此的拒绝之力发生正面冲突。

十数秒后,结果抵达了溪谷。

那般庞然大物从天压下,却没有带来任何地鸣或震荡。

只有窜遍世界,饱含魔力与诅咒气息的强风。

秒速逾五十公尺的气流席卷沙尘,在森林周围狂啸。

「Perform a dance, anywhere and nowhere(跳舞吧,舞向朦胧的天).」

在指挥抒情曲般的运指下,伟纳•西查穆德轻声奏起他的咏唱。

随后,不知何时散布于溪谷周围的无数蝴蝶同时振翅。

那全是释放着胧月淡光,由魔术制造的使魔。

下一刻──蝶翼搧起的轻风,渐渐吹散能轻易掀翻车辆的强风、沙尘与瘴气。

没有强硬的屏障,就只是弱小使魔拨起涟漪构成结界的奇异状况,可是周围的每个人都没有一点讶异。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监督官汉萨•赛凡堤斯神父,钦佩地对这一连串魔术做起推测。

──伟纳•西查穆德闻名天下的蝶魔术果然名不虚传。

──这么年轻就登上色位,不愧是圣堂教会警戒名单上的人物。

汉萨虽也是教会一员,却事不关己似的用乐在其中的表情观察这些年轻的天才魔术师,以及加入了圣杯战争的青年。

同时感觉到站在周围的这群人,每个都有与他相近的力量。

×             ×

数十秒前 史诺菲尔德 城区

『这个台风威力非常惊人,请各位市民避免外出。务必同龙卷风发生时去地下室避难──』

市内的电视和广播讯号不断反覆播送类似警告,警报机刻意以煽动不安的音阶高声鸣叫。

原本只会在足以吹毁屋宅的龙卷风出现时才会响起的警报,宣告着同等灾害的出现。

然而每个人都听得半信半疑。

西方的确是有巨大的云墙,可是现在连飓风等级的强风也没有,城市上方也仍是蓝天。

低沉的风声不停从西方传来,然而也只有声音,又离得很远,没有把城市吹得乱七八糟。

能感觉到的仅仅是乌云罩顶般的沉重气氛。

有几个居民怀疑根本没有毁灭性灾害,无视警告照样出门,或是从西侧窗口拍摄那团巨云。

「气氛是不是怪怪的啊?」

一身庞克装的药店店员一边说,一边往比自家更坚固的展演空间走。

「一下气爆一下恐攻一下疫情一下陨石,世界末日就是这么回事吧。」

即使是充满反骨精神的他,也像是同情起政府机关要连续面对那么多大灾害,对避难指示什么也没多想,只因为「应该比自己那间破公寓和药店安全一点」就前往展演空间。

「毕竟是地下室嘛……要是下大雨可能有点危险啦……」

结果就在这一刻──

「!」

不同以往的猛烈强风突然扫过全城,其中雨水和烟尘瞬时将整个城市变得一片朦胧。

「唔喔喔!这么突然……喂……不是吧,真的假的!」

庞克青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遭遇这样的暴风。

他赶紧奔向展演空间门口,可是风把他的脚吹得不听使唤,直接摔倒。

还有一台被风掀翻的空车往他滚来。

「啊……惨了……」

来不及闪避的庞克青年已经准备等死。

可是眼前窜来一道人影,抱起他就地跃起。

并以滚来的汽车为踏台跳离现场,找个合适的窄巷放下他。

那人是一名警官。

「没事吧?赶快进房子里!」

「好、好!」

庞克青年还没反应过来,愣得直眨眼。

「呃,那个!……谢、谢谢。」

即使对警官非常人的动作又惊又疑,青年仍老实道谢。

而警官也像是没想到他会道谢,愣了一下后对青年笑道:

「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

代号「二十八人的怪物(Clan Calatin)」之一的约翰救助市民后,继续在被暴风吞噬的城里奔走。

「刚才那样应该不抵触隐匿神秘原则吧……」

约翰决定用「被风吹的」蒙混过去,不遗余力地策动双腿。

警察局长的使役者大仲马,以宝具暂时赋予他超越人类的力量。

这些日子下来,他也还没完全习惯。与非比寻常的强敌战斗时能自然使出的力量,到了离开战斗的现在,感觉有点无所适从。

现在,约翰正与几名同事到处巡逻,为隐匿神秘努力敦促居民迅速避难。

听说还有一天,破坏就要降临这座城市。

然而局长表示,为了阻止破坏,他们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约翰虽是魔术师,但他更认为自己是一名警员,非常高兴局长做出这样的决定。

真的很高兴。

──「你们就是正义。」

投身于这场战争时局长说的这句话,如今依然支撑着他。

这短短几天内发生的种种,成了约翰在暴风雨之中持续奔跑的原动力,也堪称理由。

──「你恨卫宫切嗣吗?」

忽然间,约翰想起某人的声音。

那是谁问的呢?

印象中是在局长室前遇到的。

像是少女,又像是少年。

──「你母亲搭的飞机。」

──「不是意外。」──「也不是恐攻。」

──「是魔术使。」  ──「打下的。」

──「伪装。」──「隐蔽。」

好像还说了很多话。

那声音令人惑乱,心神不宁。

约翰在风吹雨打下救助人民的同时,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一角苏醒过来。

听见那句话的同时,他感到灵魂都为之激荡。

感到憎恨控制了全身。

可是,他已经克服了。

全拜局长所赐。

所以还能战斗。

因为他下令保护这座城市?

不,因为这是自己选的路。

约翰打从心底如此相信,不断向前进。

身体好轻。

甚至有不属于自己的错觉。

所以,别担心。

就算我不再是我自己。

就算不再是人,也一定──

能够继续守护这座城市。

约翰一路都在想着这些事,以致没注意到──

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

那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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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谷地带

「话说回来,你的效率怎么变得这么好。如果不是我上次看过以后你又做了什么特训,就是状况很糟吧?」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观察设置于周围的「蝶结界」状况并如此问道。

效率变好,却说状况糟。对于如此奇怪的评语,伟纳绷紧表情,颔首肯定。

「是啊。我的魔术已经是近乎完美的表现,『简直糟糕透顶』。」

注视森林的远坂凛闻言头也不回地说:

「伟纳的魔术状况这么好,表示……这一带也『开始模糊了』……没错吧?」

西查穆德家的蝶魔术,是以毛虫结蛹羽化成蝶这般「变成完全不同生物的神秘」为基轴。

也就是借由掌握万象更迭的模糊时刻,确切与不确切之间的「朦胧」以干预世界的魔术。

这样的魔术「近乎完美」,只暗示着一个可能。

凛厌恶地望着森林,说出这个事实。

「要是放任不管,世界真的会被改写(终结)。」

人类世界已以森林中的神殿为中心逐渐变质。

现在能感觉到的是魔力与空气的性质变了,而这个影响会逐渐扩及物质层面。再这样下去,神殿会出现侵蚀世界的「特异点」。

况且事态不会就此结束。

随后由工业区击出的魔箭,再一次带着巨蛇般的诅咒缠上那只巨「脚」。

彷佛第一波的九支箭只是小探虚实──或许只是引出那只「脚」的饵,接着才要正式进攻。

「哇~该怎么说,我快要觉得不该来了~」

「不过这种的不来才会后悔吧?」

「也是啦!这种的实在很难有机会看到。」

乐蒂雅和娜吉克这对潘特尔姊妹望着城市西方的异象如此对话。

露维雅听了,以甚至令人觉得优雅的动作耸肩说:

「哎呀,只要常跟老师实地调查,这种的还挺常见喔?」

「真的。老师老是遇到这种的,我都怀疑是他搞出来的了。」

凛不知想起了什么,嘀咕着同意。

与如此对话稍离几步之处,也有散发着野兽和爬虫类气息的年轻人在交谈。

「从天上下来的那只脚,无疑是神兽那类。虽然透明得跟水一样,从这里都闻得到那种压倒众生的味道。」

「蛇那边,说不定是所有蛇毒和蛇咒的祖宗呢。」

「这……罗兰,是你的使魔说的吗?」

「我的蛇们(世界)都在畏惧、赞颂、怨恨、崇拜它……太有趣了。」

听了咯咯发笑的罗兰•派金斯基这么说,野兽少年──史宾•格拉修叶特眼神严肃地注视神代巨兽之争开口:

「它们把战场弄得太乱,害我闻不到那个笨蛋的味道。」

「反正也只能请他离开这个地方……不,只能请他离开圣杯战争吧?」

伟纳这么说完之后,凛叹出一大口气,无力地说:

「想不到向监督官表明参战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跟神明打架呢。」

在现况与自身存在融洽并存的怪异感之中──凛想起自己的导师、当海盗那段时间捡到的青年,以及关于他们的一连串事件而喃喃自语。

「其实老师……是真的想猎尽世上所有神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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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伊丝塔神殿 顶部

「……」

「伊丝塔女神,请问怎么了吗?」

哈露莉见到伊丝塔无视眼前喧噪,只是望着东北方而不禁询问。

「嗯……是错觉吗,有种怪异的气息……这个时代应该不可能会有和我有渊源的人类,该不会有乌鲁克人的子孙吧?反正只是小事。」

伊丝塔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转移注意力。

「话说回来……」

一边把视线移向神殿前方一边说道:

「『真是太可惜了』。」

从属从天踏下的前脚处。

缠绕于其上的巨蛇群,张口要啃食神气构成的肉。见此,凭附在菲莉雅这媒介上的女神低声说道:

「要是不堕落为复仇者,就能以纯粹的神性做出同样的事了吧。」

感受着朝她连续击出化为神代巨蛇的魔箭那英灵的气息,毫不畏惧,毫不警戒,也没有任何傲慢──

就只是极其单纯地以旁观者角度说出感想。

「不过西方诸神(食客)本来就有很多怪人,一个比一个自私自利,又老爱把爱恨情仇牵扯到人类身上……就某方面来说,扭曲得那么严重也是莫可奈何。」

「观星山(奥林帕斯)所支配的人类,也被他们那种奇怪的价值观搞得很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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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之丘 最顶层

水晶之丘楼顶上,恩奇都轻声呢喃:

「……『那』无疑是诸神之一,而且糟到极点了呢。」

周围暴风狂啸,可是风的影响在缇妮组织中的魔术师设于大楼顶部的结界下减轻了不少。

站在她背后的,是未曾见过的魔术师。

面戴风镜,鲨鱼般的尖牙令人印象深刻。

她以「出于无奈」为前提,表明自己是使役者──骑兵的主人。

即使不到毫不在乎的程度,对恩奇都而言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因为他早已从接近的气息性质知道对方与使役者相系,也了解她没有敌意。

所以在骑兵主人提出需以合作方式排除敌人──位在城市西方的「女神一派」之后,平静地为她解释。

不过平静的只有语气,内容充满了藏不住的刺。

「这时代也有父母即使小孩百般不愿,也照样强迫他穿金戴银,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吧?差不多就是那样。有些人就是会真心以为那种自私的行为是为了对方好。她只是语言互通,完全不想理解对方,也不觉得有那种必要。」

女魔术师怀疑地听着恩奇都表情平静地说出的那些话,但他并不介意,继续说:

「无论她是本人,还是深染于此星的残渣都一样。因此,我必须否定那个女神……否定她的神殿。」

接着,他行云流水地在楼顶上创造了「它」。

从恩奇都脚下冒出的矿物和植物缠绕着金黄锁炼,构成一道巨影。

那唐突的画面却是那么地自然,使见者都不禁感到恩奇都先前的言语和神态,都是工程所需的错觉。

实际见到这个过程的,只有女性魔术师这名骑兵的主人、缇妮那些把守在楼顶出入口的部下,以及恩奇都的主人银狼。

可是见到「那个」成品的人,其实还有很多。

城里的一般人,就算会在暴风雨中仰望水晶之丘顶端,也只会看见「楼顶发出微光」吧。

对于依然留在城里的局外魔术师,会先注意到那浓烈的魔力,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判别究竟是什么显现了。

那个以魔术造出的物体,是个怪异但不能说「绝不会有」的东西。

且因为体积庞大──位于北方峡谷的艾梅洛教室等人﹑移动中的剑兵他们,以及傲然挺立在西方林中神殿的女神也都明确目视到「那个」的存在。

森林中的女神脸上表情全消失,说道:

「……那个烂东西,这么想把我当笨蛋是不是?」

位于溪谷的魔术师们也看傻了眼。

「拜托,那么离谱的家伙还不止那些喔?」

沙漠地带的幕后黑手之一捧腹大笑。

「真的假的,太棒了!那是美索不达米亚式的玩笑吗?可是美索不达米亚没那种东西吧?」

仍在地下观测的另一群幕后黑手安心叹息。

「发生在大部分居民关窗以后,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想不到会去感谢那场暴风雨……」

但是,最剧烈的反应并不在以上几项。

而是出现在正往城市东方湖沼地带移动的西格玛。

不是他本人,是显现在他身旁的老船长「影子」。

「……喂喂喂喂,有没有搞错!」

「嗯?怎么了?」

「影子」老船长前所未有的激动反应,使得西格玛不解地发问。

他也看见了出现在水晶之丘楼顶的东西,但并不特别值得诧异──只是让他想起背上的弩。

然而老船长没有解释,先是咯咯笑了起来,然后颇为不甘地挤歪了眼。

「真是太讽刺了……怎么偏偏就在看守的……那混帐东西的正下方呢!虽然我只是个影子,但直接在眼前造出那个东西,造出那样的东西,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笑个不停的男子视线彼端,在全城最高大楼顶端扎了根般诞生的物体是──

一座巨大到突出楼顶的捕鲸炮(Harpoon Cannon)。

「杂讯还是很重。」

在出现超现实巨大武装的水晶之丘楼顶,恩奇都面对西方满溢的神性皱眉低语:

「重到我都听不见『那孩子』的声音了。」

平时那抹微笑已然消失,反以略显悲凉,以恩奇都来说非常难得的庸俗烦躁表情眯细双眼。

「若要阻挠人理,逼迫他人屈就于你的傲慢,那你也不过是个野兽罢了。」

并以仍然清澈的嗓音道出纯粹的愤恨。

「你根本比不上充满崇高慈爱的人性恶之兽(Beast),现在的你无论对人理还是这个星球来说……都只是个害兽。」

以平静表情连声吐露辛辣言词的英灵,手扶着自己造出的「那个」继续说下去。

「以这点来说,或许这本来不是用来对付『害兽』,但是……」

土黄色之间金纹闪耀的捕鲸炮,庄严得令人想起乌鲁克的城寨。

恩奇都手扶底座,灌注自身涌出的神性魔力。

「女神伊丝塔,我就借由人类睿智与术业的结晶,对你下达最后通牒吧。」

无需对话。

彷佛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无话可说,恩奇都如此断言。

为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他将自己平时不会用的字眼当作誓言。

「……你给我,『闭嘴』。」

刹那间──

轰隆声与炫光笼罩水晶之丘楼顶,弹开了暴风与豪雨。

捕鲸炮击出有如弹道飞弹的巨大鱼叉。

鱼叉后方,系着同以巨大组件串起的金色锁炼。

那道锁炼与恩奇都之前制造的武器性质相同,鱼叉和锁炼化为一道划破暴风雨的金光,往西方天空拉出金色的彩虹。

俨然是在攻击的同时,为逐渐被神代空气涂改的世界所架起的光明之桥。

巨大鱼叉射穿象征神之支配与暴虐的灾风,不断往西方猛进。

有如单骑杀穿无限军势的英雄。

×             ×

新伊丝塔神殿

「真──的是一点敬意也没有耶……」

女神伊丝塔瞪着眼这么说之后轻轻扬手,伸向逼来的巨大鱼叉。

在她周围以神殿为根基的空间喷发势如江流的神性,要更加浓厚地涂改世界的「空气」。

但鱼叉和先前的飞弹不同,丝毫没有减慢。

恩奇都的身躯本来就是神造兵器,具有能够影响神只的性质。

为了在人间行使神力而赋予的力量,如今化为抗拒神的力量猛袭而来。

「没礼貌的烂东西。」

可是女神伊丝塔对此也瞭然于心。

她真正要以自身魅力支配的,正是此地的「空气」。

将古伽兰那送来的暴风压缩、静止,「转化为具有黏性的气体」。

她是天空的化身。

来自天空的一切都隶属于她,化为其身体的一部分。

高热包覆如陨石冲进大气层般飞来的巨大鱼叉,空气也为之变色。

但仍不至于消灭恩奇都宝具「民之睿智(Age of Babylon)」的重击。

迸射辉煌金光的鱼叉即使速度减慢,也依然不停撕裂着女神伊丝塔新创的「诸神时代」。

虽然鱼叉仍在不停拮抗,未有任何成果──有第三者发动攻势的事实,已十二分足以影响战场了。

×             ×

工业区

在烟囱上不停击发毒蛇魔箭的阿尔喀德斯,也见到了窜过天际的光炼。

「……不是神,只是遗物吗?」

空气的变质,也使得后续击发的箭矢威力不如起初。

可是他不以为意,继续以庞大魔力行使数量的暴力。

九头毒蛇前仆后继地袭击神殿的景象,宛如黑色的洪水。

而阿尔喀德斯的下一步攻击──却使那不再是形容,直接成为事实。

他紧盯锁炼另一端,女神伊丝塔的神殿,与他创造的巨蛇所紧紧缠绕的「天之公牛」说道:

「你们这些畜生只配跟奥革阿斯一样下场。」

同时,他发动了宝具「十二荣耀(King's Order)」。

连发箭矢所造出的毒蛇化身,一到达森林就如水球般炸裂。

并就此化为漆黑的急流,开始吞噬森林。

阿尔喀德斯生前遭遇的种种考验中,有一个叫做「奥革阿斯的牛圈」。

国王奥革阿斯要他在一天之内,将养了三千头牛,数十年没清理过的巨大牛圈打扫干净。比起考验,更像是刁难。

奥革阿斯给出如此要求却又反悔,最后死在他手上──但故事的本质并不在此。

他之所以能仅用一天就扫净这从未洗过的牛圈,方法其实很简单,只是超乎常人的想像。

靠蛮力改变牛圈附近两条河的流向,将那急流直接导入牛圈的所在地。

如今的他以宝具的力量重现他豪夺的急流,象征达成此伟业的力量,并灌注毒蛇的瘴气与「污泥」的魔力,搅成黑色洪水冲进森林。

×             ×???

「他」在狂乱的魔力流中思索片刻。

他并非无所不知。

不知道的还比较多。

连为何而活都不知道。

或许实际上,绝大多数生命都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就只是为了生存,燃烧自己全部身心。

根本不需要去想什么为何而活,他不断地呼喊「生存」这本能赋予的纯粹愿望。

而现在呢?

他唤出的东西,使他存活下来。

纯粹的杀意从他面前消失,还遇到自称「使役者」的人物,保护他不受各种障碍的侵害。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安宁的滋味。

于是神经回路出现喘息的空间。

使得他开始静思。

不顺从本能,而去思考。

不顺从冲动,保持理性。

萌生自我之后头一次不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的处境,给了他第一次的思考。

思考自己是什么人,为何而生。

某天,两个生物来到森林。

外型与「使役者」很接近。

可是,气息很快就告诉他──

一个与「使役者」恩人是同样性质,另一个则是「与他一样」。

由于没有敌意,他尝试接近认为是同类的个体,观察「使役者」之间的对话。

不久,「使役者」们开始交战。

一旁的同类非常慌张,而他知道双方没有杀意,就只是不明所以地望着那个景象。

他知道「使役者」具有极为强大的力量。

有那样的力量,就能自由驰骋在大地之上了,可是没有一个这么做,使他非常疑惑。

后来,疑惑变成惶恐。

从某天开始,有股奇异的气息出现在周围土地上。

有包容的温暖,同时又有不得违抗的压迫感。

自从有此感觉起,「使役者」的气息也出现变化。

表情和言语都与往常无异。

同样将自己的气息散布至森林和土地,面带平静笑容,却总有种在忍耐着什么的感觉。

只有一点点。

细微到是否能察觉都不确定,但他感觉到了。

感到「使役者」心中,也有主人拿武器追杀他时的相同气息──憎恶与杀意的漩涡。

后来,笼罩城市的「温暖却非常恐怖」的气息愈发强烈──「使役者」心中开始有像是悲伤的情绪。

表情仍旧一如以往。

声音和态度同样如常,总是保护着他。

就连在大楼顶端,当巨大的力量团块逼来,土地受暴风雨侵袭的这一刻──

「使役者」也总是与他同在。

到这一刻,他才终于了解。

自己是「使役者」的牢笼,是锁炼。

和所谓「魔术师」的生物将他捆上锁炼,关进牢笼里一样。

「使役者」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因为有自己在──需要保护自己的命,「使役者」无法随心所欲。

注意到这点,使「他」心中涌上不曾有过的情绪。

那即是人类所谓的悲伤。

也可说是对自己的愤怒。

差点被自己的创造主杀死也不曾「愤怒」的他,很气自己做了和创造主一样的事。

在只知道拼命求生的那段时间,都无暇感受这些事。

他的愿望与梦想,已经实现了。

「使役者」为他指出生存之道,保护了他。

那「接下来」呢?

他在萌生的自我中拼命地思考。

如果自己有所谓的愿望。

如果有生存的理由。

那无非就是把自由还给眼前这个生命体。

「他」怎么也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他人的枷锁。

因此,希望能见证到最后一刻的他走向「使役者」。

为了对「使役者」说出「主人」的愿望。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次求生不是源自本能的逃跑,而是有明确的意志。

要为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或是为自己而战。

×             ×

水晶之丘 楼顶

戴风镜的女性魔术师和缇妮的部下差点被鱼叉发射的余波吹飞,却被楼顶涌现的金炼接住,没从大楼掉下去。

「……这就是英灵拿出真本事的力量吗……」

戴风镜的魔术师──朵丽丝•鲁珊德拉,以喜悦与不甘交掺的眼眸试图解析那强大的力量。

败给远坂凛之后,她将主人的权利让给了艾梅洛教室。

可是由于「让令咒最先寄宿的人作为触媒比较稳定」,她仍加入了骑兵的主人之列。

当然,他们分享令咒并没有经过严格的魔术誓约。

最让她震愕的,不只是英灵的力量。

还包括能够供给这般构筑的魔力来源。

──会有这么多的魔力流入使役者体内,而且还远不止这些啊……

若是自己,光是造出这个捕鲸炮,魔力或许就要澈底枯竭了。

光是能连击宝具这件事,对一般魔术师而言就已超乎常理。

想到这里,朵丽丝将视线移向恩奇都的主人。

那是和他们一样,由恩奇都的锁炼固定于楼顶的合成兽。

恩奇都的主人银狼,在锁炼的保护下依附着恩奇都,有所担忧似的叼着他的衣角。

「……啊,主人抱歉,害你担心了吧。」

恩奇都大方道歉,轻抚银狼的脸颊。

「放心吧,主人。我会保护你。只要你想要,我会留在这里……假如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到最顶层那个女孩……」

交代到一半,嘴停了下来。

银狼用力拉扯恩奇都的衣摆,以不曾有的强烈眼神注视他。

恩奇都领会了主人银狼的意思,跪下来配合他视线的高度说道:

「主人,不必为我操心。我只是工具,为用到不堪使用而生……再说,等这场仪式结束,也只有消失一途而已。」

他对银狼说话的身影,看起来颇为奇特。但凡是认识恩奇都这个人物的人,都知道那对他来说是很自然的事。

恩奇都这个英灵,无论主人是人类、精灵,或是合成兽,都一概将自己定位为「工具」。

自己不过是神创造的工具,所以明白自己是因此才能成功模仿连诸神都难以理解的「人」。

因此,他知道自己现在出现了故障──而自我分析过后,他认为原因出在西方涌现的神性,与侍奉在侧的一柱英灵。

有鉴于此,恩奇都合理地选择了能够修正故障,且对主人最好的手法。

但没想到,主人银狼会有异议。

「……」

察觉银狼意图的恩奇都轻声说:

「你只需要考虑你的愿想……想着怎么活下去就行了,我即是为此而来的工具。所以主人,在我排除对世界、对你的威胁之前,请先待在安全的地方──」

恩奇都再度遭到打断。

这次是因为主人银狼的呜咽。

过去只希望「活下去」,以眼中强烈的求生之火召来恩奇都的银狼,究竟有何想法?

双方相视片刻,沉默不语。

银狼与英灵。

合成兽与神造兵器。

以及主人与使役者。

短短几秒就已经足够。

恩奇都理解了一切,轻拥银狼说:

「对不起,主人。一见到那个古老的女神(废弃物)与……老朋友,我就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工具。」

「……」

「可是你……气的不是这个,是气我想回去当工具吧。」

恩奇都以平静但略带悲喜的声音,对自己的主人说出感谢与忏悔。

「谢谢主人……我马上回来。」

脸上是邂逅银狼时那样的亲柔微笑。

主人银狼当时生命垂危,没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是──银狼仍感到与邂逅当时同质的气息。而他觉得,或许这恐怕是最后一面,恩奇都才会用邂逅时的表情这么说。

银狼最后一次注视恩奇都,对开始狂乱的空间发出宏亮的长嚎。

「但愿……你能自由发挥你的生命。」

说罢,恩奇都跃入空中。

银狼没有摇尾,没有低吼,就只是目送他的背影。

望着与他相伴几天的人,为自由「生存」飞翔而去。

其实银狼也明白──

无论世界将走向何方,自己的命运也不会有多少变化。

和表示很快就会消失的恩奇都一样,生命无法天长地久。

还有几个月、几周,或是几天,没人知道。

何况银狼没有时间观念,换成什么单位都一样。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恩奇都对他展现何谓「生存」。

家人、朋友与主从。

生为合成兽的银狼「不懂」那些概念,也不打算去理解。

他只知道──「主人」和「使役者」的关系。

不知谁尊谁卑,也不感兴趣。

恩奇都要银狼把他当成工具──但是现在,银狼却主动否定了「使役者」的意义。

即使削去主人与使役者这两个词的所有意义,使其沦落为单纯的字串,「不求代价的陪伴」仍是他心中唯一不变,无法撼动的关系。

足够成为他活到明天的理由。

足够成为活到今天的理由。

因此,银狼十分想见到──

自称恩奇都的使役者为自己而「生存」的样子。

好在生命告终之时,能说他们「一起活过」,不只是「一起存在过」。

他们没有值得在史册记下一笔的冒险经历,也没有培养出至死不渝的爱。

但尽管如此──

目送仅相处几天的同伴离去时,银狼的神色颇为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