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在白色大地的雨水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片平坦的地面没有会挡住视线的起伏。宛如镜面的大地映照着天空,放眼望去,蓝天白云无处不在。天地映照在镜中,形成上下相连的风景,让观者丧失距离感,产生一种彷佛风景中的人物被球形的美丽世界所囚禁的错觉。

在这幅用尽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的壮丽景色中,玛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某人身上。

那名身材高挑的女性穿着和玛瑙相同颜色的神官服,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气息。而这位将红黑色头发剪得很短的女性,正是把玛瑙培养成处刑人的人物。

传说的处刑人,导师「阳炎」。

在蓝与白两种颜色中,她的红黑色头发特别显眼。女性左手拿着的教典虽然散发出导力光,但并没有施放教典魔导的迹象。而另一侧的右手拿着的短剑,稳稳地将剑尖指向玛瑙。

玛瑙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架起短剑。发动中的导力丝在风中摇曳。她用黑色缎带扎起来的淡褐色马尾也微微地摇晃着。

在这幻想般的世界,两人之间的空气十分稠密。

离这对师徒对峙的不远处,有位衣装优雅的少女。

她是来自日本的异世界人,时任灯里。

从圣地一直持续到盐之大地的这场战斗,就是围绕在这个身怀名为纯粹概念之强大魔导的女孩而爆发的。

玛瑙和灯里能够一起在生存之道上前进吗?

抑或是,会一起在这里被导师「阳炎」杀害呢?这是一场决定她们两人命运的战斗。

在这场战斗开始之前,现在的玛瑙和灯里互相感应到彼此的内心。

将产生自人类灵魂的导力相互连接。玛瑙的特殊体质和两人足以托付身心的信赖关系让【力】得以深度连接,这不仅连接了两人内心的思绪,更让她们体验到彼此的人生。

只有玛瑙和灯里的组合才能行使的导力一体化。这让她们在魔导层面上成为相同的存在。

在玛瑙的心中有灯里,在灯里的心中也有玛瑙的意识。

灯里的意识确实地与玛瑙连接在一起,围绕在她的心中,支持着她。化为一股热流点燃内心。这种炙热得一点也不像自己的感情正是灯里挂念玛瑙的心情。从灯里流过来的【力】成为指引,激发了玛瑙的斗志。

静静地、静静地靠近。

从状况来看,导师处于压倒性不利的情势。借由接受灯里的导力供给,玛瑙获得了在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导力输出。导力操作方面在第一身分中亦属一流的玛瑙,现在可以操控异世界人那异常庞大的导力。

明明不是无法理解其威胁性有多大,但被称为传说的女性并未露出焦急的表情。

轻举妄动的话,均衡会在瞬间瓦解。

在紧绷到极限的空气中,两人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并不是因为速度太快,而是因为实在太慢了才看不清楚。在意识到的时候,距离已经缩短了。两人以像是在考验彼此的耐性般的速度拉近距离。

两人脚边的水面微微泛起涟漪。同心圆状的波纹扩散开来,只有触及到双方脚尖的水波反射回来。

两人拉近距离的动作比水面波纹的速度还要慢上许多。

短剑的前端互相碰触。

「!」

紧绷的空气迸裂。

两人的手臂几乎同时动了起来。极为锋利的刀刃瞄准着彼此手腕上的动脉。双方的手腕在对称的动作下犹如两条蛇缠绕般撞在一起,接着迅速进入下一个动作。

眨眼间,双方你来我往交锋超过十次。玛瑙和导师都没有往前踏步。两人没有使用步法,只是纯粹用拿着短剑的手进行不自然的交锋。要是往前踏步露出破绽就会被砍断手腕的牵制力让两人的脚都被钉在原地。

先一步推动战局的是玛瑙。她只靠着手腕的动作,在极近距离下把短剑掷出。

目标是身体。握住维持在发动状态的纹章魔导【导丝】,掷出的短剑只求击中对方,并未瞄准要害。

导师一动也不动,把左手抱着的教典封面当成盾牌将短剑击落。玛瑙的手上失去了短剑这个武器。导师的凶刃乘机逼近因为粗心大意的攻击而失去武器的玛瑙──这种情况并未发生。

毋宁说,实际情况是相反的。

导师舍弃攻击的机会,往后跳开。

『导力:连接(路径•导丝)──短剑•纹章──发动【疾风】』

比导师稍微慢了一点,玛瑙沿着导力丝发动了纹章魔导【疾风】。从剑柄喷出的风形成反作用力,让快要落地的短剑往上飞起。

如果导师没有移动,短剑移动的轨道将会刺进要害的咽喉。而且短剑并不是只动了一次就停下。

以剑柄喷出的风作为动力,短剑在空中飞舞进行追击。这是透过【导丝】以【疾风】控制短剑的远端遥控手法。必须仰赖细腻的魔导操作技术才能得到这样的成果。

曾经在港都里贝尔让人称「公主骑士」的强者亚修娜•古里札力卡感到赞叹的精湛技术,在导师的眼中却有如理所当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以步法闪避短剑。那压低重心的回避动作,让她身处水面,却有如在冰上滑动一样。

短剑接连变更轨道后,在第四次从正上方的死角发动攻击。然而导师一挥手臂就轻松地拍掉短剑。

玛瑙拉着导力丝将短剑收回。

在刚才的攻防中,导师即使在应付来自其他角度的攻击时,也没有让正前方的玛瑙发现可乘之机。尽管举起手臂的姿势让全身看起来破绽百出,但想乘机攻击却不是简单的事。

『导力:连接──短剑•纹章──发动【迅雷】』

十分单纯但时机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纹章魔导让玛瑙无法向前踏步。

从导师的短剑放出的电击在水面炸开,随着滋滋声掀起了一阵水雾。

看到玛瑙伫足不前,导师不给丝毫喘息的机会,一转攻势。

水花飞溅。

拉开的距离消失了。以简洁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将短剑刺向要害后,接着是一记扫腿。玛瑙为了保持身体平衡,用盖住小腿的长靴硬接下来,并以手肘瞄准侧头部反击。与直到刚才为止只用手臂短兵相接的打法完全相反,以使用全身的体术你来我往。和拳击几乎没有两样的近距离战斗。在刀刃与肉体互相碰撞且越演越烈的战斗中,玛瑙慢慢提高导力的输出量。

灵魂扑通地鼓动着。灯里的导力透过灵魂的连接传递过来。肉体性能再度提升后的步伐溅起盛大的水花。

玛瑙不断让自己的身体习惯灯里的导力。在提高动作强度的同时,招式的精准度也没有降低。借由导力强化提升的肉体能力已经开始进入玛瑙未知的领域。

原本玛瑙的导力量以普通的神官来说就只有到刚好及格的标准。在被课以战斗义务的处刑人中,玛瑙被打上了「在导力量方面没有才能」的烙印。

这个缺点,已经消失了。

导师的眼睛盯着玛瑙。

导师的视线没有一丝焦躁。即使面对导力强化明显胜过自己的对手依然十分冷静。难道是有什么对策吗?玛瑙怀着脑海中浮现的疑问,挥舞短剑。对手可是导师。当然会有对策。不觉得会有对策的那种天真想法在很久以前就被自己舍弃了。那可是把各种强大的对手当成敌人,并且不断取得胜利的导师「阳炎」。

玛瑙知道成为敌人的她有多危险。

知道,并要超越她这个传说。

玛瑙挥舞短剑砍了过去。

强而有力的一击将导师的短剑哐当一声打飞到空中。无法完全承受的冲击让赤手空拳的导师失去身体的平衡。

机会来了。

导师看起来毫无防备的模样刺激到玛瑙心中的某个伤口。

之前那场战斗。在圣地的大圣堂内部对打时,遇过类似的状况。

──谢谢你没有杀我。

曾经有确实可以杀死她的瞬间,但玛瑙放弃了机会。她无法把短剑刺进导师的喉咙。

因为导师「阳炎」对玛瑙而言是比任何人都要特别的存在。

然而。

现在,灯里就在身后。

玛瑙没有犹豫。甚至不需要克服脑海中导师的喃喃低语,剑尖朝前直直刺出。

『导力:连接──神官服•纹章──发动【障壁】』

若是轻忽大意就会贯穿咽喉的一击,被导师发动的障壁挡了下来。

挡住玛瑙短剑的障壁上出现了裂痕。玛瑙将视线投向龟裂的间隙。

在障壁间隙的另一侧,导师张大嘴笑了起来。

「呵!」

一息之间。

就在玛瑙呼出带着决心的一口气时,短剑击碎了障壁。决心化为杀意刺向导师的咽喉。

这一次,导师有动作了。

手臂受到来自下方的冲击。导师往正上方踢起的脚尖碰触到玛瑙的上臂,让她的手臂往上方弹起。

情势逆转,变成玛瑙失去身体平衡。导师接住几乎同时落下的短剑,用导力光点亮了纹章。

『导力:连接──短剑•纹章──发动【迅雷】』

就是现在。

回应玛瑙的意图,灯里在远离两人战斗的地方展开了魔导。

『导力:连接──非正常固定•纯粹概念【时】──发动【停止】』

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露出参战迹象的灯里从指尖释放出纯粹概念的魔导。

之所以把灯里放在较远的位置,并不是为了让她观战。而是要让灯里待在不会被自己和导师的战斗波及,而且魔导能够生效的范围。

借由导力连接虽然可以让灯里共享玛瑙的记忆,但无法让她拥有像玛瑙那样的身体能力。玛瑙的战斗术是针对玛瑙自己进行最佳化的。赤手空拳的灯里如果参考玛瑙的动作,不知道会弄出什么样的差错。更不用说要用不成熟的近战技术贸然挑战导师这样的对手,光想都觉得可怕。

因此,玛瑙才把灯里当成发射魔导的远距离炮台。

从比出手枪手势的指尖射出的【停止】瞄准的目标并不是抬起脚姿势固定的导师。就算是看准了破绽,直接瞄准导师也有可能会被躲开。

【停止】的魔导击中的是因为大量雨水而使盐之大地变得像镜子的水面。

水面的时间被停止了。如果靴子依然泡在水里的话,时间被暂停的液体会变成坚固的束缚把脚固定住,导致无法动弹。

这不是灯里的想法。而是玛瑙透过连接起来的意识传达过去的策略之一。不需要使用言语便可共享意图的导力连接在合作方面带来很大的优势。如果灯里依然是个外行人的话,想要干涉这种在眨眼间不断你来我往的战斗是不可能的。正因为灯里可以感受并将玛瑙的思维当成自己的,才有办法实现这样绝妙的辅助。

对于正以一只脚作为支点施展踢腿的导师来说,应该没有逃脱的机会才对。

「唔。」

明明只是一个字,但灯里那充满了遗憾的声音传进玛瑙的耳中。

导师的脚并未被【停止】的水面固定。就在灯里的魔导击中水面的瞬间,导师脚边的水蒸发了。

导师在灯里施放【停止】的魔导前施放的纹章魔导【迅雷】不是对玛瑙的追击,而是对准了自己的脚边。

若不是完全看穿灯里与玛瑙之间的合作,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从以处刑人身分暗中活跃的玛瑙被称为「阳炎的继承人」这点可以看出来,玛瑙的战斗方法全部都是导师训练出来的。彷佛在表示要读取玛瑙的思维易如反掌一样,导师看穿了她们的合作,做出对应。

徒劳无功的【停止】失去效力,水面的时间恢复正常。一个策略失败了。和感到懊悔的灯里不同,玛瑙没有气馁,拉开了距离。

玛瑙静静地呼出一口气。

状况在转瞬间不断变化。尽管交手过程让人目不暇给且精神紧绷,但玛瑙的心情并不差。

明镜止水的心灵与战斗的兴奋以一种奇迹般的平衡共存。在战场上,玛瑙的思绪中没有导师以外的事物。就连玛瑙自己,还有比什么都重要的灯里,在这一刻只要是为了打倒导师,她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来利用。

真奇妙。

每次与导师交锋,都让玛瑙更清楚认识到自己。

这场战斗是玛瑙用来改变世界的第一步。

为了让她们继续走下去所需的考验。为了走上与灯里同在的道路,今后必须得到的某样东西,只要打倒这个人就能掌握。

感受到玛瑙的意志,灯里也充满了干劲。从导力连接传来灯里率直的反应,让玛瑙在心里露出微笑。

要说有什么顾虑的话,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玛瑙还不能无视导师的导力强化。

现在的玛瑙已经使出和平常的桃子同等的导力强化来强化全身。如果是包含策略的战斗就算了,体术战应该已经不是导师能正面抗衡的程度了才对。

然而,导师依然可以跟上玛瑙现在的动作。

导师的导力量和以前的玛瑙没有太大的差别。她不可能跟得上玛瑙现在使用的导力强化。应该有什么蹊跷。至少不会是导师自己的导力。

玛瑙集中精神,想要弄清楚是什么提高了导师的导力量。

导师的装备和平常一样。刻了【导枝】和【迅雷】纹章的短剑。有【障壁】纹章的神官服。然后是左手上的教典。装饰在额头上的珠子虽然也是导器──但那个的效果玛瑙也很清楚。和提高导力量没有关系。

『导力:连接──短剑•纹章──发动【导枝】』

导师一言不发地发动纹章魔导。

从短剑伸出的导力枝变成一棵大树。巨大到足以掩盖导师身影的树木。以为接下来会使用【导枝】展开大规模仪式魔导的玛瑙立刻严阵以待,但事情并非如此。

只见闪耀着光芒的巨木啪叽一声倒了下来。撞击地面让大地轻微震动的巨木后方,没有导师的身影。

「呜哇。」

灯里不自觉发出的声音传到玛瑙耳中。尽管玛瑙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心中的悔恨和灯里一样。

导师的身影消失了。

映照在蓝白背景中的她消失不见的理由很单纯。

导力迷彩。

导力强化的高度应用。借由改变身上缠绕的导力光颜色来伪装自己的变装术。导师借由和风景融为一体的方式,从玛瑙和灯里的视线中消失了。

在消失踪影的同时,导师也完全抹去自己的气息。因此玛瑙和灯里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导师不像灯里那样可以瞬间移动。一定在附近的某处。然而正因为可以确定导师就在附近,反过来让看不见她的身影成为一股沉重的心理压力。

导师「阳炎」并不是以战士的身分成为传说。

她的本质是暗杀者。

不需要正面交战,也不必用魔导互相攻击。只要躲起来从背后一刀刺进心脏,就能杀人。人质、偷袭、设陷阱。对于用尽各种卑鄙手段杀人至今的导师来说,不得不和玛瑙正面交战的这种局面才是让她无法接受的。

就在玛瑙对导力量起疑,开始观察的瞬间,导师改变了战法。要是毫无戒备地低估导师的导力强化,肯定会被乘虚而入。

玛瑙绷紧神经。用导力迷彩隐形虽然看不见身影,但实体依然存在。原本期待移动的脚步会在水面造成波纹,然而广阔的水面并没有不自然的动静。即使没有放过任何细微的声响和视野内的异样感,玛瑙的感官还是没有捕捉到导师。

「……」

战况陷入胶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玛瑙的心中开始感到焦虑。

应该施放可以压制周围的教典魔导吗?只要利用灯里的导力来施放,威力就会大到让人无处可逃。用来对付看不见的对手肯定是很有效的手段。

玛瑙原本的战法也是以智取胜。然而,由于和灯里的导力连接取得了【力】的大量供应途径,让她坚持要从正面压倒对手。而且事实上,对现在的玛瑙来说,胜算最大的战法就是用力量辗压。

然而要是把精神集中在教典魔导上的瞬间被袭击该怎么办?玛瑙自己还好。她有自信可以提前察觉。可是,灯里呢?要是灯里在自己把精神集中在教典魔导时被当成目标的话,就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应对了。尽管透过导力连接共享了玛瑙的经验,但灯里的主观意识依然是她自己。

不知道导师的目标是自己还是灯里。不过灯里不会死。她可以用【回归】复活。……真的吗?自己有办法断定导师手上没有可以取代像「盐之剑」那种无视不死性的武器吗?灯里不会死的前提可能被轻易推翻,这就是导师的可怕之处。玛瑙无法因为灯里不会被短剑轻易杀死就对她置之不理。

「…………」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顺着脸颊流下的汗水从下巴化为水滴落下。

水滴滴答一声泛起了涟漪。

由于还要担心灯里这边的事,让玛瑙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如果对手只有玛瑙一个人的话,大概可以就这样进入消耗战了吧。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想法和玛瑙不一样的人。

「玛瑙妹妹想太多了!」

『导力:连接──非正常固定•纯粹概念【时】──发动【断裂】』

灯里的指尖缠绕着导力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圈。

一道断裂的闪光朝四面八方射出。

紧接着,玛瑙背后的空气晃动起来。连同自己以及脚下悄悄延伸的【导枝】一起用导力迷彩伪装的导师,为了躲避灯里的魔导不得不展开行动。

玛瑙不想浪费时间转身,直接向前扑了过去。导师的短剑掠过脸颊。目标原来是自己。玛瑙没有看向身后,几乎是凭直觉踢出一脚。

运气不错,脚尖碰到了。

正因为这一脚没什么威力,导师才没有及时应对。玛瑙从脚尖有如擦过般碰触到导师的部分将导力灌注过去。

『导力:连接──』

这不是用来发动魔导的导力操作。透过脚尖到导师肉体的路径,玛瑙将自己的导力灌注过去,进入对方的精神。和在古里札力卡王国曾经对红色魔导兵做过的导力双向连接不同,这是单方面侵入对手精神的行为。

导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变化。很明显的焦躁。狂风暴雨般的拒绝反应试图排除玛瑙的精神。

不同人之间的【力】会互相排斥。除非像灯里那样无条件接受,否则不管玛瑙的体质有多特殊也无法持续干涉他人的精神。更何况,现在导师对导力连接表现出了明确的拒绝。

不过只要有一瞬间就够了。玛瑙想要找的是导师的导力提升的原因。

化为盐粒的这片大地,其地脉已完全枯竭。也没有路径连接大气中流动的天脉。除去和灯里进行导力连接的玛瑙这个例外,应该没有其他可以从外界获得导力的要素。玛瑙的计画是透过和导师进行导力连接的短暂时间找出可疑之处。

她的尝试成功了。

「……教典?」

「啧。」

玛瑙的低语换来导师的咂舌声。

导师手上的教典是异常大量导力的供应源。尽管还不及玛瑙从灯里那边获得的量,却深不可测。

然而就玛瑙所知,第一身分持有的教典并没有产生导力的功能。真要说起来,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能够产生导力的物质。

除了一部分的例外情况,导力都是从生物的灵魂中产生的。

反过来说,只要物质中有灵魂寄宿,就能够成为产生导力的工具。

「人体的……导力生命体化现象。」

玛瑙以苦涩的口吻说出导师的教典上产生的现象名称。恐怕导师故意做了过去自己不小心对撒哈拉做出的事。而且被用于封印在教典里的灵魂,是异世界人的灵魂。那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导力量。

导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然而玛瑙在那一瞬间的导力连接中已经得到确信。

史上狩猎最多禁忌。传说的处刑人「阳炎」。

或许是玛瑙心中还留着些许作为神官的良心。她实在无法不去想为什么打倒的禁忌比任何人都多的导师会做出这样的事。在长年的教育下,禁忌就是禁忌的思考已经根深蒂固。

尽管,玛瑙并没有资格这么问。

或许是完全理解玛瑙内心的想法吧。导师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焦急。她依然保持着沉默,彷佛理所当然般地将短剑对准了玛瑙。

玛瑙将自嘲与自虐收进内心深处。现在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中。

「导师,那本教典,到底封印了什么?」

「……啧。到此为止了啊。」

导师没有回答。

很不爽地吐出这句话后,导师触摸额头上的珠子。

『导力:连接──绿玉•纹章──发动【条件启动】』

条件启动式。在魔导具上可以刻印启动条件,并借此发动。

到底是在哪个导器,刻印了什么条件呢?对陷入紧张的玛瑙等人,导师这么说道。

「玛瑙,你还记得你们到这里来的时候使用了什么吗?」

「……『龙门』。」

玛瑙保持警惕这么回答。

原本是一块巨大陆地的盐之大地,与玛瑙等人居住的大陆隔着广阔的海洋。

克服了如此遥远之距离的,便是被藏在圣地最深处的设施「龙门」。那是从人类最繁荣的古代文明期留存至今,类似车站的设施。利用这个设施可以产生能够进行长距离转移的门。

「没错。」

导师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说道。

「要是在连接着这片大地的转移门下方埋藏着条件启动式的导榴弹,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灯里的表情僵住了。玛瑙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心情也是一样的。

导榴弹。

这种导器和导力枪一样,即使是不懂魔导的人也能使用。

想破坏属于精密仪式魔导的转移门是很简单的。只是因为没有其他可以回去的手段,玛瑙认为这对导师而言也是不可侵犯的事物,所以下意识地将其排除在需要考虑的对象外。

然而玛瑙深信不疑的禁忌却被轻易地破坏了。

「启动条件很简单。再过十分钟就会爆炸。」

那样一来,她们三个人就会永远被留在这座海中孤岛上。

这片大地上除了水和盐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导师狂妄地笑了起来。

「怎么样,玛瑙。要发挥一下以前的训练成果吗?」

「这么说起来,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呢。要我只靠盐和水过一个月左右的极限生活。」

修道院时代被迫参加的那些很扯的训练,已经成为回忆中的趣事。以前,曾经和桃子一起被强迫进行一项有点类似惩罚性质的极限训练,只能靠盐和水生活一个月。

玛瑙用舌头润了润嘴唇。

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就相当于导师已经承认即使继续打下去也很难胜过玛瑙和灯里了。明知道自己也会回不去还要破坏转移门,表示因为打不赢,所以只能以平手为目标。

不用说,分散战力是下策。玛瑙很清楚这是要让自己和灯里分开而设下的陷阱。

理想的展开是玛瑙和灯里联手在短时间内打倒导师,回到圣地。

然而即使玛瑙和灯里两人联手,也无法保证一定可以在十分钟内获得胜利。如果就这样重新开始战斗的话,导师肯定会避其锋芒来拖延时间。既然已经知道时间限制,那么时间过得越久就会越着急,也越有可能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该选择哪一边呢?

考虑到风险的话,没什么好犹豫的。

「玛瑙妹妹。」

「交给你了。」

玛瑙简短地回应了灯里的呼唤。

即使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前进。虽然设置了导榴弹那句话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也不能不去确认。要是被留在这里,就没有办法回去了。即使灯里的【转移】可以干涉空间,却也不可能跨越整个海洋到圣地这么远的距离。

导力的磷光缠绕住灯里全身。

『导力:连接──非正常固定•纯粹概念【时】──发动【转移】』

光团啪地一声迸裂,灯里的身影消失无踪。她使用【转移】的魔导移动了。如果是短距离的话,灯里也可以使用影响空间的魔导。现在的灯里才刚和玛瑙进行导力连接把记忆补全,不用担心现在的她会变成人灾。只要在分出胜负后再次进行导力连接,消耗掉的记忆也可以从玛瑙那边获得补充。

连用来寻找导师设置的导榴弹的时间算在内,再怎么久也应该能在五分钟以内回来才对。

又一次回到师徒二人面对面的交锋。

导师特意讲出那些话的意图非常明显。

在这五分钟内,导师会试着分出胜负。

只要撑过这轮猛攻,就是玛瑙的胜利。

导师即使在不利的状况下,依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玛瑙等人分头行动,削减了她们的战力。

果然不好对付。

明明敌人很难缠,玛瑙却笑了。她无法停止这不合时宜的喜悦。真是奇怪。玛瑙从来不觉得战斗有趣。自己的性格和好战应该相去甚远才对。

然而,每次与导师交锋都会看到自己陌生的一面。

这点让她非常开心。

鲜血从刚才被划破的脸颊渗出。玛瑙降低自己和灯里之间导力连接的同步率。和在其他地方搜索地面的灯里共享感觉是不明智的行为。在处理不同事情的时候分散注意力可能会造成生命危险。

「嗯?」

此刻,一股疑念从脑海中掠过。

搜索地面。

而且,好像还有什么──。

玛瑙摇了摇头。直觉告诉她这和现在的战斗没有关系。思考的资源是有限的。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不重要的事。

尽管导力的供给还在,但共感已经减弱很多。也许是距离的缘故,玛瑙无法感受到灯里的状况。

连接变得稀薄的感觉让玛瑙感到些许失落。然而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感应的余韵中。

在感觉切换的时候,【导枝】逼近过来。玛瑙咂着舌闪过攻击,朝导师靠近。

『导力:连接──短剑•纹章──发动【导丝】』

在最熟悉的纹章魔导发动的瞬间,忽然唤起了玛瑙的记忆。

这么说起来,导师曾经称赞过自己的刺绣。

玛瑙记不得具体的内容了。只是想起曾经被称赞过这件事。那个时候自己毫无疑问还待在修道院,但应该真的是些微不足道的赞美之词才对。说不定只是年幼的自己误以为被称赞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在裁缝方面,玛瑙只学了一些基本的技巧,身为后辈的桃子才是花了更多的心力让技术变得更好。

即使如此,在玛瑙的记忆中,依然留下了为数不多的、被导师称赞的回忆。

在短剑上刻印魔导纹章时,之所以选择能够产生导力丝的【导丝】,也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明明在「阳炎」底下受到的薰陶比任何人都多,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和导师一样。

玛瑙一定是想成为和导师对等的存在吧。

从许下「想变得和你一样」的愿望之后,一直如此。

所以,不能允许自己留下遗憾。

玛瑙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和导师的战斗中。

在没有人烟的设施中,响起微弱的脚步声。

那是发生在玛瑙和灯里来到盐之大地之前的事。为了救出被导师「阳炎」带走的灯里,玛瑙选择破坏圣地。玛瑙注意到圣地的建筑物几乎都是魔导结界的特征,借由切断维持结界都市的地脉,让圣地整个暴露出来。

失去作为结界功能的圣地,只剩下两个设施。

一个是外形有如车站月台,在古代文明期铺设的导力路出入口──「龙门」。

这是能够创造转移门的重要设施,将物资与人才透过遍布在大陆各地的地脉送到世界各地。虽然这种设施在古代文明期只不过是平凡到几乎每个城镇必备的「车站」,但如今却成为唯一可以创造长距离转移门的古代遗物。

还有,另一个设施。

结构深入地下深处的圆柱型建筑物。目的在于保护人类历史的纪录与记忆的设施「星之记忆」。

不是口耳相传的故事,不是写成文字的记录,而是用来将记忆整个抽出所建造的设施。把人类居住的星球当成一种魔导现象,在千年前掌握了以导力建立通讯网路的技术而完成的。

对于每次行使纯粹概念魔导都会失去记忆的异世界人来说,能够保障精神完整的设施与生命线无异。

这也是在古代文明期利用某个人的纯粹概念建造而成的设施。记录媒介被做成书本形式的理由,有很大程度是受到成为「星之记忆」基础的纯粹概念的影响。

那是非常伟大的设施。拥有宏大的目的。为此重复进行了无数次的实验。在由魔导研究人员建立起理论后,进行无数次的动物实验,然后发展到人体的临床实验。

有个人正走在通往地面的楼梯上,她脸上的表情因心中涌现的过去记忆而扭曲。

爬楼梯的声音中断了。彷佛在忍受某种痛苦的她按着胸口停下脚步,一会儿后又再次迈开步伐。

「没有办法忘记,也很讨厌啊……」

慢慢接近地面的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她看起来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过腰的黑色长发看得出有很长时间没有经过修剪了。尤其是长长的浏海,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以上。

即使如此也无法遮掩她的美貌。

修长的四肢加上完美的头身比例。只露出其中一边的眼睛,点缀其上的睫毛妩媚动人,撩起让人想一窥被掩盖的另一边眼睛的期待。雪白的肌肤不仅是与生俱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足不出户的关系。

虽然长年待在设施深处,不过她并不是被什么人关了起来。她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离开。

只是嫌麻烦而已。

不论是行动、思考还是活着都变得令人感到厌倦和麻烦。

曾经朝气蓬勃的她之所以会变得如此慵懒,是因为经过千年的光阴,让她感觉到人生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她忽然仔细端详起自己的手掌。不久前,来了一位稀客。万魔殿的眷属,玛侬•里贝尔。前来索求一本记忆的玛侬被她完全消灭,再也无法复活。被她消灭的玛侬也成为绝对无法忘记的空虚之一,化为构成她的一部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把人破坏,也不会感到丝毫痛心了呢?

双脚依然踏着地面前进。

只露出单侧的眼中,寄宿着虚无。

除了她本人,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几人具有能够与此虚无共鸣的知性。人类绝对无法经历的岁月累积。过度吞噬而让自己不断变质的【力】。和异世界人借由遗忘不断磨耗自己的存在方式完全相反。

为了不要遗忘而保护起来的精神无限地累积着记忆。有点像漆黑的黑暗,但本质上并没有颜色。

固定在自己灵魂中的纯粹概念──【白】。

「累了……」

她叹了口气,从周围的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第一身分成为神官时被赐予的教典和这个设施连接在一起。只要对第一身分来说是最大武器的教典遍布在世界各处,在神官周围发生的事就能被她搜寻到。

「正在和『阳炎』战斗啊……」

窥探发生在远处的战斗后,她把书放回去。

这个世界,本来在很久以前就应该要灭亡了。古代文明期是注定要灭亡而毁灭的。

反覆发射卫星对气象进行观测和干涉,在将大地开拓殆尽之后寻找新的资源,为了获得各种概念而频繁进行召唤。

有谁知道呢。

不只是现在被称为四大人灾的前身,甚至连潜伏在圣地深处、被称为「主」的她都只不过是实验对象的时代,原来是人类最繁盛的时期。

她救过许多人,到过很多地方,也曾有过值得信赖的同伴。

正因如此,她才知道。

如果没有少数人的支撑就会毁灭的话,这只代表了存在着大多数人被少数人消灭的风险。

所以,她才觉得无所谓。

即使自己利用了整个星球也没关系。会被原谅的。寄宿在自己体内纯粹概念的全体意志也在督促着她。

「在下……」

吞噬了太多东西。曾经以「我」自称的她加上了本大爷,在与小女子共存后由在下露脸。无论怎么保护记忆,精神都会在不断吞噬增长的【力】,以及经过漫长且不断累积之时间的影响下磨耗、变质。

少女很清楚自己被妄执缠身。不光是她。纯粹概念的使用者不是被概念吞没沦落为人灾,就是被妄执缠身。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为了出外而打开了门扉。

少女所付出的时间,已经成为无法挽回的债务,侵蚀着她的精神。

不知道已多久没有来到外界的少女,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耀眼的太阳让她眯起眼睛。

「好亮啊。」

为了掌握可以清算一切的机会,少女抬起脚,朝地上跨出第一步。

代替走出设施的那名女性,一个小小的影子潜入到内部。

在闭门不出的那个人已经不在的设施中,出现了一道彷佛将雨过天晴时留下的小水漥整个染成黑色一样的影子。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出现的那道小小的影子开始不断冒出泡泡。黑色小水漥冒泡的速度有如沸腾般不断加快,然后超过临界点爆炸了。

黑影发出像拉炮的爆炸声炸了开来。然后留下了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小女孩──万魔殿。

「嘛啊!没~有人在这里吧?」

一举一动都和纯真还有天真无邪完全相反的小女孩很罕见地用紧张的神情朝四周东张西望。

小女孩直到不久前都还在犹豫要不要侵入设施内部。

那里并没有像是把圣地整个罩住的结界。暴露在外的建筑物没有任何防备。玛侬都可以潜入了。从能力上来看,万魔殿没理由无法侵入。

单纯只是位于图书馆内的某个气息让万魔殿伫足不前。

身为人灾的本能,让她有股厌恶感。

在人类的记忆图书馆「星之记忆」中,有个所有人灾都不能见到的存在。

那股让人怀念,让人忌惮、又让人怜悯的元凶气息在不久前走了出去。即使是本人离开之后留下的【力】之余韵也会让人灾产生嫌恶感,因此尽管玛侬已经侵入内部,但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万魔殿也不会靠近这里吧。

然而就在刚才,玛侬的反应在记忆图书馆中消失了。

散发出讨厌气息的存在,现在已经离开记忆图书馆,来到圣地的遗址。为了不被对方发现,万魔殿隐藏自己的气息,光着脚在内部前进。

映入眼帘的景象是图书馆。万魔殿知道那是什么。

大陆中的资讯,还有人的记忆。将这些庞大的精神层面全貌进行物质化。在过去古代文明期试图控制世界资讯的设施中仅占一小部分。

作为储存记忆的讯息媒介而制造的导器被制作成书本的形状。因为在魔导层面上,那样的形状最合适。周围的记忆群并没有让万魔殿特别感兴趣的要素。

到达最深处的小女孩突然蹲下来,望向地面。

玛侬就倒在那里。

瘫倒在坚硬地板上的她,很明显已经变得冰冷僵硬。不用测脉搏也看得出来早已失去了生命。

「嘛啊嘛啊,又~死掉了呢。」

万魔殿毫不犹豫也毫不客气地来回触摸玛侬的遗体,然后沮丧地垂下肩膀。

玛侬的尸体没有影子。万魔殿为了收纳她的灵魂而制作的部分缺失了。

万魔殿可以随意操控的原罪魔导是少数可以直接触及灵魂的魔导。如果死后并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根据奉献的祭品,甚至可以重新构筑散逸的灵魂,做出类似复活死者的行为。

但是对眼前玛侬的尸体却不起作用。

肉体毫发无伤,只有灵魂被完美地消除了。即使万魔殿想用原罪魔导唤醒玛侬,没有灵魂的话,就只能得到徒具外形的人偶。即便可以做出和玛侬相似的灵魂,但那也仅是贗品。

尽管那个少女和自己很合得来,不过死掉了也没办法。感到沮丧的小女孩用手肘抵住膝盖,撑着脸颊。

就在万魔殿感叹白跑了一趟,准备起身的时候。

『导力:活物献祭(条件要点•达成)──原罪之印怠惰•肉体──召唤【原罪之恶•遗恨】』

以玛侬的遗体为起点的原罪魔导启动了。

发动的魔导让万魔殿停下动作。

在没有使用者的情况下发动的话,就是事先加入了条件启动式的魔导。玛侬大概是在自己的身体刻印了发动条件吧。以自己的灵魂消失为条件,将遗骸当成祭品奉献的原罪魔导。

在魔导发动的同时,玛侬的肉体像砂粒般迅速干枯腐朽。连遗骨都没有留下,化成一堆黑灰。作为召唤力量的代价,原罪魔导一定会对发动者索求有机物当作祭品。即使已经死亡依然被毫不留情地夺走肉体,随之被召唤出来的,是一道被注入短暂生命的影子。

「嘛?」

由于整个都是黑的,很难分辨长相,但从整体感觉来看,毫无疑问是模仿玛侬的外观。

尽管那道黑影看起来是平面,可是万魔殿的指尖戳下去却可以感受到弹性。考虑到为了召唤而奉献的祭品,这道模仿玛侬轮廓的影子不可能具有自我意识。只是用来完成预先设定好的玛侬意志的黑影人偶。

单薄的影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本。

在万魔殿把书接过来的同时,玛侬的影子失去了所剩无几的力量,烟消云散。

「玛侬?」

即使万魔殿如此呼唤,影子也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玛侬•里贝尔甚至连遗体都没有留下,只留下衣服,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她最后到底想做什么?万魔殿不解地偏过头。

那本书是将资讯以书本的形式封存的导器。这种特殊的记忆媒介在古代文明期被实用化,可以让智慧生命体的精神寄宿其中。使用了某种特殊纯粹概念的【力】制作的特殊导力资讯回路可以透过精神来摹写人类的记忆。然而对人灾来说,连要填补记忆都是很困难的事情。持续运作的概念魔导规模实在太大,记忆在补充之前就干涸了。虽然在这里的万魔殿因为是小指,而且是从距离遥远的【魔】之本体分离出来的存在,所以记忆的消耗比较缓慢,但她是人灾的一部分这点依然没变。就连现在的记忆也以现在进行式不断消失。

这本书是玛侬留下的。里面有什么样的记忆呢?说不定里面封存的是玛侬的记忆。虽然不管是什么样的记忆都会被自己遗忘这点是不变的,然而就在万魔殿为了读取积存在内部的资讯而将导力连接到记忆媒介上的时候。

『导力:世界连接──教典•宪章第三条──发动【我们的世界断绝语言】』

储存在书本内部的精神流入小女孩的体内。

被封存在其中的精神在幼小的身体中四处流窜,渗透进她的精神,让记忆得以固定。

同步的时间极短,但效果却很显著。

「……」

把手放在书上的小女孩,嘴唇颤抖了起来。

她转动眼睛。再次看向原本应该放着玛侬遗体的地板,然后对那里只剩下衣服感到一阵茫然。已经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那个少女,对自己来说到底是什么人?现在的小女孩终于可以理解了。

小女孩已经理解刚才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看了看四周,确认自己现在的位置。然后瞪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双手不停颤抖。直到刚才为止看在眼里都没有产生任何感触的景象,如今有了完全相反的感受。

彷佛让眼前变得一片通红的愤怒。

之前经常挂在小女孩嘴角,令人微微发寒的笑容消失了。她用双手高高举起手里的书,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地板上。

光是这样还不足以发泄她心中的激愤。她抬起娇小的脚,一而再再而三地踹着那本书。即使无力、体重又轻、只能发出微不足道的小声音,小女孩依然不断地用脚踩踏。

「可恶、可恶……!竟敢、做出这种事……!那家伙还在──!」

如果被知道小女孩本性的人看到的话,应该会变得目瞪口呆吧。这和「万魔殿」这个人灾平常的言行举止实在差太多了。

气喘吁吁的小女孩看了看四周。令人惊讶的是,她的双眸中竟交织着理性与感情的光芒。

「不能──破坏、这里。如果我回到本体……只会被吞噬。那……现在的、我,可以、做的……」

小女孩喃喃自语。大概是在低声地反覆检讨和否定后定下了方针,她陡然抬起那稚嫩的脸庞。

「让外面的、谁……」

现在的圣地正处于混沌的漩涡中。对她来说有可乘之机。

小女孩眼中涌现带着决心的光芒,但又马上不安地垂下双眼。

「──好可怕。」

想像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意识到自己无依无靠的现状,小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有人可以依靠而感到忐忑不安的小女孩披上玛侬留下的和服。尺寸完全不合身。袖子太长,手根本伸不出来。肩膀不够宽,让衣服看起来随时都会滑落。走起路来,下摆还会拖在地上。

尽管不合身,小女孩却一点也不在意。她紧紧抓着和服的衣襟。

「为什么啊……」

四大人灾之一,「万魔殿」。

从平常那嚣张跋扈的模样,很难相信身为人灾的她会发出如此懦弱的声音。看起来和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迷路孩子没有两样。

即使如此,她还是看到了自己该走的路。连犹豫都不被允许的残酷现实让她颤栗。

小女孩把玛侬唯一留下的和服当成精神寄托,振奋自己的意志。

她是如此娇小,没有依靠。

因为,她是「最弱」的。这点,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每个人都这样……不要把弱小的我单独留下来,自己离开啊。」

极其无助且微弱的懦弱话语,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