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宿在寒冷的野外,篝火的热度温暖着脸颊。听着火堆发出的劈啪声,红发与黑发的两位女性在野外扎营。

在映照着夜空的满天繁星下,围坐在篝火旁的其中一名女性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旅行啊?」

「你在说什么?」

面对毫不掩饰的问题,红发的女性试着敷衍过去。她维持平淡的语气,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回答。

「顺其自然而已,没有什么理由。」

「我说你啊,不要敷衍得那么随便好不好。」

黑发的女性露出死鱼眼瞪了过去。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月了。再怎么不愿意也知道一些所谓的隐情。尤其是在去过好几个像这样的地方之后。」

两人所在的场所是北部的未开拓领域。她们为了追寻被描绘在五印硬币上的圣女玛尔塔的传承「月之奇迹」,已经去过好几个古代文明期的遗迹。

「虽然你说自己是清廉又正直的神官,但负责处理禁忌的处刑人才是你的身分。像我这样拥有纯粹概念的人本身就是禁忌,所以你本来应该在当初一见到我的时候马上把我杀死。就像在这趟旅行中被你处理掉的那些禁忌一样。你没这么做很奇怪。」

头发彷佛要和黑夜融为一体的女性一边这么问红发女孩,一边抓起事先捡来的枯树枝扔进篝火。

身为异世界人的黑发女性直觉地认为古代文明期有可以回归原本世界的方法,因此努力地在世界各地的未开发领域发掘遗迹。在北部的探索过程中,找到与军事卫星有关的通讯基地遗迹,并从资料推算出卫星轨道,然后使用自己的纯粹概念证明军事卫星还在运行。即使是第一身分的红发女孩,也是第一次遇到规模如此巨大的古代遗物。

只不过,这样的旅行原本应该是无法成立的。

因为红发女孩是处刑人,黑发女孩是异世界人。

「即使如此,你却和我一起旅行。甚至还从基恩和卡加尔玛的手中保护我。啊,虽然我可以理解站在你的立场,无法允许身为异世界人的我被那两个人带走……」

她微微低下头,转动眼睛,窥探着红发女孩的表情。

「如果不知道被保护的理由,我会感到不安啊。」

你应该明白吧。黑发女孩用撒娇和闹别扭各占一半的口吻这么问道。

出于异世界人的女孩提出的要求,她们在世界各地展开流浪之旅,让两人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认为没有办法继续敷衍下去的红发女孩淡然地回答。

「为了知道什么是罪恶感。」

「……嗯?再讲得更详细一点。你应该要对自己讲话总是只讲一半这点有所自觉。这样很不友善喔。」

想要传达自己的想法,光靠刚才那几句话似乎还不够。基本上,她和碰上的对象刀剑相向的机会比对话还多,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概是在思考该怎么转达自己的想法,红发女孩一边寻找适当的词语,一边小声说道。

「杀人是件坏事。」

「是啊。」

「然后我是杀人犯。不管是过去,还是今后,我都会继续杀人吧。只要有人追求禁忌,我就会继续狩猎禁忌。」

「嗯嗯。」

「不过,我从来不觉得杀人是件坏事。」

「虽然觉得很糟糕,但你就是那样的人呢。」

刚才扔进去的枯树枝似乎还没有完全干燥,篝火发出巨大的爆裂声,溅出火星。

「与其用残忍冷酷来形容,不如说你的思考很理性。如果有杀人的理由,你就会做出应该杀人的结论。普通的人会把『杀人』放在所有选项的最后,但你是属于那种可以用像是和谁握手一样轻松的心情做出『杀人』这种选择的人种。」

黑发女孩的分析直指核心。

在以第三身分孤儿的身分被收养后,红发女孩被发现具有一定的导力适性,被当成处刑人来培养。

出身和成长环境在处刑人中算是非常普通的她知道杀人是不好的事。可是在杀人的时候,她的内心却没有动摇过。无法感受到被自己杀死的人体会到的痛苦。如果杀人这件事对世界有利的话,那么她就会做出「应该把会妨碍世界的所有人都杀死」的判断,采取行动。

有人认为,她这种不把人视为人看待,而且将合理性优先于个人感情的精神性对处刑人来说是一种天赋。有的同事很羡慕这样的她,也有神官觉得她缺乏人性而投以鄙视的眼光。

这样的性质在经历各种批评与弹劾、羡慕与嫉妒后,在她的心中不断累积堆叠,最后成为一道命题挡在她面前。

「罪恶感,究竟是什么?」

黑发女孩露出复杂的表情。

「和情感有关的问题有点卑鄙啊。要用言语来说明那个人心中没有的情感是极为困难的事。如果不靠心灵感应……对了。在这个世界,要是可以和其他人进行导力连接,或许就能理解他人的心情也说不定。」

如果能做到那样的事,就可以瞬间解决红发女孩的疑问。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导力连接根本是无法实现的梦想。把黑发女孩那近乎儿戏的答案当成耳边风,红发女孩继续说道。

「杀人是件坏事。」

「是啊。」

「大多数的处刑人都因为精神的负担变得不正常。精神失常的人会被当成消耗品榨光剩余价值。要是被罪恶感压垮是对处刑人的惩罚,那么我不但一直逃避杀人的惩罚,而且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嗯?难道说,你在意的是犯下的罪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那是当然的吧?」

对方的疑问让红发女孩有点意外。她理所当然地答道。

「因为杀人,是件坏事。」

红发女孩又重复了一次。

正因自己的内心无法体会为什么那是件坏事,正因那是自己所无法接触到的想法,她才对杀人是件坏事这点深信不疑。

信赖度甚至超越左手拿着的教典上写的文章。

「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应该受到惩罚。」

「哼嗯?劝善惩恶是你的信条吗?」

「并不是。我对善没有期望。也不觉得恶该被毁灭。」

红发女孩在这么说的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在北部的未开拓领域,晚上看不到天空中闪烁的繁星。

在北部的天空中,只漂浮着几个巨大的白浊球。

巨大到占据天空大部分面积的白浊球不分日夜地在空中回旋。有好几个大球浮在空中缓慢地巡回。

那是四大人灾之一【星骸】的巡回。

眺望着不会直接造成危害的景色,她喃喃说道。

「只是,觉得应该要有惩罚。」

就她所知,处刑人的下场没有救赎。不是横死在荒郊野外,逃亡之后被同事讨伐,就是精神崩溃后被处分掉。

无法获得平凡幸福的生存方式所带来的绝望,肯定是因为做了「杀人」这样的坏事而遭到的惩罚。

那么,对自己的惩罚到底是什么?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追求过普通幸福的她思考着。

所谓的惩罚,是强迫感受痛苦或是强迫忍受不便,以此促使其反省而感到后悔的行为。

正因她杀死过许多人,所以知道怎么样杀人是最痛苦的。

那就是在动手杀死和自己亲近的人的时候。

「如果说感到痛苦是惩罚的话,拿刀子捅死第一次交到的朋友,应该就是我应得的惩罚。」

要是有人可以和卑鄙无耻下流到对杀人感觉不到一点罪恶感的自己一起谈论友谊、分享爱情的话。

杀死那样的人,一定会成为让自己崩溃的最大惩罚。女孩如此祈求。

要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期望策划出一件让自己做了之后悔不当初的事,那实在太棒了。

「所以在你变成人灾,或是从你身上感受到友情之前,我都不会杀你。」

黑发女孩听到这句话,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有件事我想顺便问一下,现在的你会对杀死我这件事感到犹豫吗?」

红发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检讨过好几种杀害方法,确定每种都可以马上收到成效之后──

「完全不会。」

「那就好。我放心了。」

和嘴上说的相反,女孩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安心的样子。她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听好了,你是杀人犯。照你说的,杀人是一种罪,必须受到惩罚。」

「是啊。」

「那样的话,就收下这个吧。」

黑发女孩递过来的,是一根纸卷的香菸。看到红发女孩眼中的疑惑,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吸菸是慢性自杀。将有害的烟吸进体内的行为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说,你可以把吸菸当成惩罚。什么罪啊罚的,那些事就先这样吧。如果说你对自己犯下的罪孽没有自觉,那么惩罚也用连你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方式慢慢累积在体内不就好了?」

「……哼嗯。」

这样也不坏。

红发女孩这么想。把看不见的毒吸进体内,渐渐侵蚀自己的身体。自己特别中意的地方就是无法察觉到自己究竟被毒侵蚀到什么程度。

红发女孩用一印硬币的纹章魔导点燃叼在嘴里的香菸。当她吐出烟雾时,黑发女孩用很夸张的动作捏住了鼻子,挥手搧风。

「……现在才发现,我很讨厌二手菸。要抽的话,等我不在的时候再抽。」

把这家伙杀掉算了。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烟,用全力往她的脸上吹过去。

「你、搞什么!我很不喜欢那样!有种被人往脸上吐口水的感觉!」

「既然那么讨厌的话,为什么身上会带着菸?」

「因为我正处于那样的年龄嘛!」

原来如此,从她的反应可以理解,大概是姑且买来试了一下却不合自己的兴趣,于是顺手塞进口袋了吧。

在毫不客气地抽着菸的她身旁,黑发女性很生气地噘起嘴。

「我不想变成人灾,而且想从这个世界回到日本……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喔,我在这个异世界的亲爱朋友。」

「什么事?」

黑发女孩用怨恨的眼神看着第一次抽菸就熟练得像是抽了十几年的老菸枪似的红发女孩,大声说道。

「要是你杀了我,我会变鬼来找你的,要做好心理准备喔?」

「这根本算不上威胁。这个世界和你生活的那个世界不一样,残留精神的残骸变成亡灵是很罕见的魔导现象。」

女孩用左手的食指咚咚地敲了敲教典的封面。

「要是你变成鬼的话,管你是残骸还是什么,我都会马上用教典魔导净化你。」

「闭嘴啦!你真的很讨人厌!」

旅行的回忆。

在自己还是个位阶尚未晋升到导师的普通神官,同时也是个没有「阳炎」别名的处刑人时代。

当时的自己对那个拥有【光】之纯粹概念的女孩,其实已经萌生了微小而甘甜的亲密杀意。这件事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有所自觉。

***

自从圣地崩溃之后,经过了半天的时间。

击退来袭的大群魔物,解决「龙害」的出现,重新启动圣地的结界让白色的街景恢复原状。

逃避接二连三袭击圣地的灾害而离开的人们也开始着手进行灾后的复兴工作。在散发温柔光芒的白色街道上,人们搬走散落的物品,神官和修女一起进行清理和赈灾工作。和普通的受灾地区不同,没有崩塌的建筑物是不幸中的大幸。周围逐渐恢复原状的模样令人感动,彷佛在宣告众所皆知的初始之地──圣地是永恒不灭的。

在太阳西下后依然进行着复兴工作的人们之中,出现玛瑙的身影。

自称是摩耶的少女和撒哈拉跟她分头行动。她们无法进入现在的圣地。因为构成圣地的结界会排斥原罪概念的侵入。于是玛瑙只能单独行动。

毕竟经过了千年来未曾发生过的大灾害,尽管圣地变得有些残破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现在似乎还没有人知道玛瑙的所作所为。也没发现有针对玛瑙进行搜查或讨伐的部队。

在回到圣地之后,玛瑙有点犹豫要不要和桃子取得联系,最后决定暂时将判断保留。

从桃子没有主动联络来看,毫无疑问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在教典被夺走的情况下,敌方很可能会得到自己的情报。甚至玛瑙只是随便联络桃子,都有可能让她被认定和圣地消失的事件有关。

如果要离开圣地,先往东走是一般的做法。或者应该说,除了东边以外无处可逃。因为圣地是人类生活区域的最西端。

然而,到了夜晚,玛瑙朝反方向前进。

避开人多的地方,在穿过圣地之后继续向西走。

越过位于大陆最西端附近的圣地,继续往西,就会来到人类未曾踏足的未开拓领域。从这里往西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不毛之地。步行三天穿过这片到处都是岩石的荒芜大地后,就会到达海岸线,也就是这块大陆的尽头。

比圣地更西边的建筑物,只有养育玛瑙的修道院而已。

第一身分的暗部。处刑人的培养所。在不见天日的情况下营运至今,称得上是玛瑙故乡的设施。

只要爬上那座只有来自圣地的微弱白光和天上星星才能照亮的山丘,便可以看见一根根连名字都没有刻上的石柱以等间隔排列的景象。那里是用来祈求无亲无故的第一身分可以得到安息的墓地。

在通过这里之后,连第一身分的人都会完全消失。

来回穿梭在石碑的间隙,找遍整个露天墓地后,玛瑙发现了目标人物。

「……你果然活下来了,玛瑙。」

在那里等待着玛瑙的,是她最熟悉的人。

导师「阳炎」。

看到倚靠在石碑上抽着菸的导师,玛瑙并未感到绝望,也没有提高警觉,只是苦笑着在心中感叹自己果然是这个人的弟子。

导师在离开盐之大地时,回收了灯里的身体。如果导师有能力并且试图杀死灯里的话,自己根本无法阻止,然而玛瑙透过两人之间的导力联系感受到灯里还活着。

没看到灯里的人。大概是被埋起来了。

「要是你愿意回修道院休息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毕竟经历过好几场死斗了。一般来说应该要好好静养才对。然而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导师只是用手指弹了弹变短的香菸。

「你应该还在接受来自这家伙的导力供给吧。」

玛瑙点点头。她连隐藏的力气都没有。在灯里变成人灾后,也没有切断和玛瑙之间的导力连接。纯粹概念的侵蚀已经停止,只有导力仍然维持供给。这也是让玛瑙深信不疑,直接前往墓地的理由之一。

预测到玛瑙会顺着导力连接的联系找过来,所以导师才埋伏在这里。

「话说回来,最后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那是以前取得了管理权限的古代遗物。我有教过你,在古代文明期有一种叫做卫星的东西吧?以前的朋友对各种功能进行调整,把我的教典弄成可以启动卫星的终端机。」

「竟然有这样的东西。真是可怕的杀手锏。一开始用出来不就好了吗?」

「不要太自以为是。只是要杀你的话,还用不到那种东西。」

导师最后做出的攻击实在太惊人了。让人会误以为是月球碎片的巨大质量从空中高速坠落。古代文明期遗留下来的卫星武器发出的攻击,恐怕已经把那只剩小岛大小的盐之大地炸得粉碎了。导师在离开的时候指着灯里说「要是掉进海里可很难找回来」,就是在暗示最后一击的威力。

导师之所以使用这种用来杀人根本是大材小用的兵器,理由非常简单。

「是因为白上•白亚吗。……那家伙被那种攻击命中还活得下来吗?」

「肯定可以。【白】之纯粹概念还有『主』的称号都不是浪得虚名。虽然那家伙本身和其他异世界人一样,都被和平惯坏了──可是,实在是太过强大了。」

导师呼出一口气。她用脚踩熄弹到地上的菸蒂后,继续说道。

「你用来刺时任•灯里的『盐之剑』,其实,我是打算留给自己用的。」

「什么?」

「我本来打算杀死【白】。让她误以为『盐之剑』已经被毁掉,把她引诱到盐之大地之后,再用留在地上的碎片杀死她。因为在这个世界,要杀死那家伙必须使用『盐之剑』才行。」

「……可是『盐之剑』是白亚创造出来的东西吧?对她有用吗?」

「有用。那家伙在这千年来吞食了太多不同的纯粹概念,已经失去了【白】的纯粹性。每当她能多使用一种纯粹概念,主轴的【白】之魔导就会被削弱。这也是那些【使徒】让异世界人的纯粹概念失控的理由之一。『盐之剑』对现在的那家伙应该是有效的。」

面对目瞪口呆的玛瑙,导师用若无其事的语气继续说道。

「玛瑙,我呢,其实知道你的真实身分。我看到你在欧威尔那个老太婆进行【白】之再诞实验中诞生的时候,就确定你有利用的价值。白亚虽然为了和有朝一日会到来的时任•灯里进行导力连接而准备了好几个计画,但在知道你的存在之后,轻易地相信了我。」

十年前的相遇。

玛瑙垂下眉毛,露出失落的表情。

「还有一点不太明白……我是怎么被生出来的?」

「你还记得欧威尔那个老太婆吧。」

玛瑙默默地点头。

怎么可能忘记。染指禁忌的大主教。自己能战胜欧威尔那么强大的魔导行使者,简直可说是奇迹。

「那家伙以前也是很优秀的第一身分呢。大概是在知道内情之后,无法原谅『主』是那么地俗不可耐吧。所以她才会沾染禁忌,想要创造出理想中的『主』。」

「理想的『主』……?可是那个时候,她追求的是返老还童。」

「我说的是在那之前的事。那家伙在魔导实验的最后成功生成一个小小的灵魂,然后将其赋予到偷来的白亚肉体的一部分。不知道她是不是认为精神等到之后再形成也没关系……大致上来说,将白上•白亚在千年前经历过的实验劣化再现后诞生出来的就是你。」

玛瑙并不感到惊讶。事到如今,她也不觉得自己会是被普通的父母生下来的。

「在魔导技术完全比不上古代文明期的现代,我不知道有哪个例子能够创造出比你还要像人类的人类。欧威尔想让相当于拟似白亚的你吞食纯粹概念,于是将异世界人召唤过来让你接触……结果就和你知道的一样。」

在被毁灭的村子开始产生意识的玛瑙原本以为自己是幸存下来的人。以为村子是被异世界人的人灾从地图以及自己的记忆中抹去的。

但事实是反过来的。那个女孩失去控制、差点变成人灾的原因,其实是玛瑙造成的。

「当时的你不但没有吞食那个异世界人的纯粹概念,反而还把对方的概念全部抹除了。当时的你拥有如此高度的纯粹性。」

成为玛瑙起点的那个村子毁灭了。让无辜的村子遭到漂白的原因其实是玛瑙。出现在年幼的玛瑙面前的异世界人,竟是被以玛瑙作为魔导材料的实验卷入的受害者。

「用你这样的魔导材料来代替『主』的实验并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后来那家伙就把你放了,并把研究的方向改成怎么让自己变成像【使徒】那样的不死身。说不定,她是想自己成为『主』来君临天下呢。」

「原来,我并没有什么故乡啊。」

「是啊。」

在古里札力卡王国遇到欧威尔时,她对自己提到「故乡」这个词到底有什么用意?玛瑙在心中想着这些的同时,提出了完全无关的疑问。

「为什么我会以为自己的名字叫做『玛瑙』呢?」

导师能够知道得这么清楚,恐怕是因为当时在搜集欧威尔的情报吧。从欧威尔偷取了白亚的肉体这点来看,不是她自己下达的命令,就是导师的独断专行。不论是何者,玛瑙就是在那时遇到了导师。

「天晓得呢。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导师的语气显得漠不关心。

「我是为了杀死你才栽培你的。虽然【白】以生物而言近乎完美无缺,但那家伙的精神只要寄宿到你那不完美的身体里,就会露出破绽。在确定可以把她引诱到盐之大地时,我会在【白】凭依到你身上的瞬间当场杀死她。为此,我还陪她玩那无聊的时间回归。从和你相遇的时候开始,从欧威尔那个老太婆把你硬塞到我这边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都把你当成消耗品。」

这个漫长的计画花了十年──或者更久。如果把灯里进行时间回归的年数也算进去,导师隐忍的时间会变得非常可观。

她花费了半生来制定讨伐【白】的计画。

「多亏你活下来,让我的计画失败了。」

「假设事情照导师你的想法发展,灯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应该已经死了吧。我没有理由让她活下来。更何况是在变成人灾之后。」

那实在太好了。

虽然没有讲出口,但似乎猜到玛瑙想法的导师皱起眉头。

「失去了『盐之剑』的现在,已经没有杀死【白】的方法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虽然现在我们的所作所为还没有被流传开来,不过白亚很快就会透过教典通知第一身分吧。我们,都会成为被追杀的对象。」

两人在墓地对峙着。

「准备好了吗?」

「是的。」

虽说只是暂时性的,但仅仅为了帮助灯里就让圣地陷入毁灭状态的玛瑙当然不用说,导师也会因为用短剑刺杀白亚而被第一身分追杀。

彼此的立场一致。再加上两人是师徒,即使会被当成共犯一起通缉也不奇怪。

想要在那之前分出胜负的导师,拿起了武器。

导师举起短剑。玛瑙也将短剑拔出。两人的动作都比平常要缓慢很多。连进行导力强化的余裕也没有。教典太碍事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发动。

「不能互相协助吗?」

「只要在这里把你杀死,白亚就会失去能和时任•灯里进行导力连接的魔导材料。」

导师的回答表明没有考虑的余地,而且充满合理性。

「要再准备一个和你一样的存在非常费工夫。考虑到时任•灯里那种老好人的性格,要是失去了你这个朋友,她很有可能不会再和任何人进行导力连接。既然可以拖延那家伙再临的时间,我没有理由放过你。」

似乎拿短剑刺穿自己的喉咙还比较能对世界和平作出贡献。

然而很遗憾地,玛瑙不能为了世界和平做出自杀这种事。

即使站在目的相同的立场,两人也无法同心协力。

「玛瑙。我呢,杀死了自己的朋友。直到现在也没有后悔和罪恶感。」

「……」

「可是,你无法杀死时任•灯里。」

「那是……」

「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不杀某个人这件事,应该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吧。毕竟你那么傻。你和我不一样,每次杀了人,都会受到罪恶感的折磨吧?」

导师说的没错。

这是在责备我太天真了吗?尽管玛瑙试着不把视线移开,但睫毛依然轻轻垂下。

「你所选择的不平等,将会跟着你一辈子,然后在某一天成为杀死你的惩罚──这样就够了。」

代替失去的右腿以【导枝】形成的义肢踏在地面,发出响亮的声音。

「一生都将活在惩罚之中的你,是清廉、正直又强大的,坏人。」

被弄到如此遍体鳞伤,还暴露出杀意。然后又坦白从遇见自己的时候开始就把自己当成消耗品来利用。一般而言都会觉得被背叛而愤怒,在失望之后怀恨在心。

尽管如此,啊,真是可恶。

玛瑙的喉咙颤抖着,说不出具体的句子。

只是听见导师的认可,就让玛瑙感到很开心。

「别这样啊……会让我……感到不舍的。」

「那就是我的目的啊。」

原来如此,可以理解。

玛瑙露出微笑。导师则是张口大笑起来。

这就是最后了。

玛瑙已经精疲力尽。或许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战斗。她连手上的短剑都拿不稳,剑尖不停晃动。

导师也一样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她失去了长年相伴在身旁的教典,无法输出像在盐之大地时那么多的导力。不仅如此,光是要辅助失去的那条腿就竭尽全力。导师的身体失去平衡,没有完全止血也让她不停失血。

虽然是偶然,但状态完全跌落谷底的两人在战力上势均力敌。

在星光下,上演了一场安静的决斗。

没有什么华丽的对招。

也没有唇枪舌剑或是激烈的感情碰撞。

就连教典魔导、短剑纹章、导力迷彩及导力强化都没有,两人只靠自己的肉体战斗。在来到这里的过程中,彼此都已用掉所有的底牌。这是她们在成为第一身分的处刑人之后,以最弱的状态展开激战。

双方都确信这是最后的战斗,以赌上性命的一击来说,两人的交锋实在是太过安静了。

在繁星闪烁的世界中,武器相互交错。

明明没有必胜的信心,但玛瑙的心中却没有恐惧。

奇妙的是,在这场只有两人的战斗中,玛瑙对导师的理解变得越来越深。

她的精神既不是恶,也不是善。是中庸。尽管理性而残酷,但依然维持人性的一面。和导师相比,玛瑙是摇摆不定地走在蜿蜒的道路上。

将自己那不稳定也不坦诚,总是陷入迷惘,却又能朝前不断迈进的人生灌注到剑刃中,劈砍对手。

冰冷的利刃和杀意。

这两样只能用来斩切的东西,不知为何让玛瑙和导师联系在一起。

和与灯里之间的导力连接在本质上完全不同的相互理解。只存在于对战、短兵相接的两人之间,怪异离奇的信赖感。没有彼此交融的快感。没有安心感,没有温暖,也没有温柔。

即使如此,每次和导师交锋,都让玛瑙有所成长。

现在也是如此。

明明只有武器之间的碰撞,为什么可以互相理解到这种程度呢?

看吧,又来了。

两人的道路交错的瞬间。

玛瑙的突刺像是被吸了过去一样往前延伸,刺进导师的胸膛。

不是幻影,也不是替身,而是实实在在的肉体触感。

简直像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一样,从身体的深处开始颤抖。

像是要挤出最后一丝力量,导师挥动手臂。玛瑙立刻夺走逼近脖子的短剑。

代替右腿支撑着导师的【导枝】消失了。伴随着大量出血往前倒下的动作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死亡将临的人失去力气罢了。

双膝跪地的导师,额头靠在玛瑙胸前。玛瑙想接住导师的身体,手臂却无法动弹。即使面对垂死的导师,玛瑙却无法用双手扶住她。

生命的温暖在呆站原地的玛瑙脚边渗透、扩散开来。导师的血液从失去的右脚,还有玛瑙刺出来的伤口流出体外,渐渐形成一片血泊。

「什么嘛……就这样啊……」

感受死亡逼近的同时,她口中亦未流露出丝毫恐惧。不断流逝的生命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脱力。

就和她杀死被自己当成朋友的女性也没有受到罪恶感苛责一样,即使被自己的弟子兼继承人杀死,也没有让她感到绝望。

连悄然靠近的死亡带来的恐惧都能视而不见的阳炎内心动摇了。无论什么样的死亡都无法惩罚她。

「呐……『阳炎的继承人』……」

导师「阳炎」对「阳炎的继承人」玛瑙说道。

「再来,就……换你……来做…………」

为了托付给成为敌人的玛瑙,利用自己的死亡。就像不会对他人的生命消失感到痛苦一样,她对自己的生命消失也不会感到恐惧。毕竟她在战斗前就考虑到自己输掉以后的事,所以真挚地回答了玛瑙的疑问。

正因为知道和自己不同的下一个自己会在这里诞生,所以即使是罪孽带来的惩罚也没有让面临死亡的「阳炎」感到痛苦。

她想托付的,并不是希望。

「杀死……『主』。」

而是诅咒。

就算不用魔导,就算不理解导力,也能深深印入他人的心房。导师用自己的生命,为玛瑙指出一条道路。

玛瑙在小时候表示自己将来要成为处刑人时,导师曾经要她放弃。

这么说起来,导师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拒绝自己呢?

就结果而言,玛瑙还是成为了处刑人。但如果那个时候,玛瑙选择成为普通人的道路,导师又将如何打算呢?

原本导师想利用自己。把自己当成消耗品。导师并未说谎,直到刚才为止,事情都是照她的想法在发展。

即使如此,导师还是替玛瑙保留了选择的余地。

曾经拒绝玛瑙的导师,却推了她一把。

「这么做……可以成为、你的、救赎…………」

你的道路还能继续走下去。

导师抬起手臂。她似乎还想做些什么的样子。导师的手在比玛瑙肩膀还低的位置游移不定。

导师眯起眼睛看着自己挥空的手。

然后张大嘴吐出最后的一口气。

「啊啊,是啊……咕哈……难怪,事情无法照我想的发展。」

将死之人的微弱呼吸声传进玛瑙的耳中。

导师无力的指尖勾到神官服胸前的带扣。啪地一声松开了。戴在胸口象征第一身分的金属扣和白色的带子一起落下,在地上弹跳。

事到如今不打算捡起金属扣的玛瑙只是用视线追随,然后忽然理解了导师的手放在那个高度代表的意义。

玛瑙和导师一起旅行时的身高,正好和扣在神官服胸口的带扣差不多高。

胸口像是被紧紧揪住,苦闷无比。无法动弹的双手,终于动了起来。玛瑙像个稚子一样紧紧抱住导师,用力支撑着不让她倒下来。

「永别、了……玛瑙…………」

那就是她的人生终点。

再也听不到她的心跳了。

导师死了。

连一次也没有在玛瑙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

甚至到最后也没有受到来自上天的惩罚。

传说的处刑人,导师「阳炎」的人生划下了句点。

在一切都结束后的墓地,玛瑙将短剑插在地上。

不是自己那把,而是导师用过的短剑。

用脚踩在插在地面的短剑剑柄上,把经过短暂休息而恢复的些许导力注入短剑中。

『导力:连接──短剑•纹章──发动【导枝】』

玛瑙让顺利发动的纹章【导枝】延伸出去,探索地面。这是她第一次发动的纹章。虽然操作需要一点诀窍,但玛瑙凭借自己的导力技术来控制导力枝。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是灯里。

和玛瑙预料的一样,被埋在地下。导师应该也是用【导枝】把灯里埋在石碑底下的吧。玛瑙用导力枝捆住灯里的全身往上拉,把她挖了出来。

可能是因为时间停止的影响,灯里虽然被埋在地下,却几乎没有被弄脏。只要轻轻掸一下就能简单把土拍掉。被抱住许多次,使得玛瑙熟悉起来的那股体温和柔软的触感,如今已不复存在。从手中传来的只有僵硬和冰冷的触感。

现在的灯里处在时间的棺木中,插在她胸前的盐之刃则是钥匙。

睁着眼睛全身僵硬的灯里,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看起来就像尸体。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任何活力。

可是玛瑙感受得到。

只有灵魂和灯里联系在一起的玛瑙才能感受到的鼓动,正存在于她体内。

灯里还活着。

玛瑙把手放在维持蹲踞的姿势被固定的灯里的脸上。就算用导力连接把记忆传递给现在的灯里,也只会马上被消耗。

地面还留着刚才埋着灯里的坑洞。

玛瑙有如交替般,把导师的遗体放了进去。

(插图013)

然后,把坑洞填起来。

要把深到可以把人埋起来的坑洞填平,比预料的还要费工夫。玛瑙在专心填土的同时,望着远方让人怀念的修道院,陷入回忆。

中庭。礼堂。共用的寝室。训练场。从这里看不到的一切都有满满的回忆。

修道院里没有任何人。几乎所有人都离开这里去圣地进行复兴的工作了。或许是导师事先下达了什么命令,所以连最低限度的人员都没有留下来。既然背叛的事迹还没败露,身为修道院管理者的她应该还有调动人员的权限。

开始逃亡生活后,最需要防备的是第一身分中的处刑人或异端审问官。或许有一天,那里会培养出能杀死玛瑙的处刑人也说不定。

「那样也不坏。」

察觉到自己沉浸在感伤中,玛瑙的嘴角挂起一丝苦笑。

在知道自己的出身后,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故乡这种东西。

然而并非如此。

眼前的那座修道院,就是自己的故乡。

在埋葬了导师的遗体后,玛瑙拿起一根纸卷香菸,在手里把玩。那是她从遗体上拔出短剑剑鞘时发现的。有一根香菸像护身符一样附在上面。

这根菸和导师偶尔抽的是同一种。

玛瑙试着用嘴叼住。

纸的触感传到嘴唇上。很奇妙的感觉。

她取出一印硬币放在指尖上。

『导力:连接──一印硬币•纹章──发动【点火】』

从硬币的中心轰地冒出小指尖大小的火苗。把火靠近叼着的香菸前端,嘴唇感受到些微的热气。但香菸只是被烧焦,并没有被点燃。

为什么没办法顺利点着呢?玛瑙皱起眉头尝试了好几次,最后在偶然吸气的时候点着了。

好像不吸气或吐气就点不着的样子。玛瑙一边感叹着新学到的知识,一边吸了口菸。

「呜!?」

在烟通过喉咙的时候就受不了了。

烟雾彷佛带着刺一样扎向玛瑙娇嫩健康的喉咙。不熟悉的刺激让她「咳咳咳」地呛个不停。

「……真难受。」

这是什么鬼。到底有什么好处会让人想抽这种东西?又臭、又难闻,还有害健康。不但凑齐了以吃进嘴里来说最糟糕的三种要素,产生的烟雾也没有任何优点。

谁会想再抽第二次啊。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玛瑙在心中已经不知道骂了多少遍。

要说有什么优点的话,是有一个。

会熏得人眼睛刺痛,忍不住流下眼泪。

一个人独自哭泣,有时需要理由。在静谧的星空下,玛瑙孤独地勉强自己抽着这根抽不惯的菸。

泪滴伴随着菸灰落下。

不晓得落在地面比较多的是哪一边。

不久,香菸的火近到嘴唇出现灼热感。玛瑙用手指捏起变短的香菸,然后把点燃的那头摁在打开的教典上。焦黑的部分在纸张上蔓延扩大,很快就烧了起来。

玛瑙将烧起来的教典放在眼前的石碑上。小小的火焰照亮玛瑙的脸,温热了她的脸颊。被烧到只剩下金属部分的教典化为灰烬,以等间隔排列且样式相同的石碑中,只有一座因热度而稍微变了色。

在那下面,埋着导师。

玛瑙抬头仰望夜空。

在这片天空下,即使没有和导师联系起来,玛瑙也不会怀疑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培养出自己的传说人物,总是存在于世界的某处。

但是,能够替玛瑙的错误定罪的人物,已经不在世上了。

玛瑙在今后只能独自背负起自己的罪孽。

「导师……」

在犹豫是否该道别的时候,玛瑙感觉好像看到了导师皱起眉头的表情。

如果用很感性的方式来道别的话,导师肯定会非常讨厌。察觉到导师的心还留在自己心中,玛瑙很自然地流露出无畏的笑容。

既然导师会讨厌,那更要说出来。

「永别了。」

灌注了玛瑙现在所有感情的声音在黑夜中回荡,渗进石碑中。

告别结束了。还有许多事必须趁有时间的时候去做。

所以还得去找另一个人。

必须去向那个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可爱后辈道别才行。

桃子被关在大圣堂的某个房间。

把她关起来的是芙兹雅德。不知道是出了什么误会,她似乎把桃子攻击自己的行为解释成是因为看到「龙害」后精神错乱才会犯下这种错误。为了让桃子冷静下来,于是把她打入重新构筑的大圣堂。

虽然说是关起来,但目前的大圣堂并没有派驻任何人员。比较像是让桃子一个人看守这个没有出入口的建筑物。

芙兹雅德似乎完全不觉得让「龙害」发生的人是桃子。从她的角度来看,造成「龙害」的原因完全在于导力列车的事故,因此没想过这可能是人为造成的事件。

就这样被随意关在大圣堂里的桃子孤独一人,显得非常不高兴。

尽管败给芙兹雅德也很令人气愤,但无法掌握玛瑙的状况让她的心情糟透了。

位于大圣堂中用来进行长距离转移的古代遗物「龙门」已经坏掉了。尽管剩下的残骸也能发动用来进出大圣堂的短距离转移,但无法修理恢复超长距离转移功能让芙兹雅德的脸色整个发白。

桃子的脸色也一样苍白,不过她主要担心的还是玛瑙的安危。

该不会被留在转移过去的地方了吧?那样的话,玛瑙如今位在远到无论如何都回不来的地方。就在桃子看着被毁掉的车站月台「龙门」的残骸,绞尽脑汁思考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出玛瑙的位置时,她的眼前亮起了导力光。

被启动的光之门是「龙门」启动转移功能的前兆。原本打算如果来的人是芙兹雅德,就要把这股焦躁全部发泄在她身上而目露凶光的桃子,在看到门中出现的身影时,脸上的表情整个亮了起来。

「前辈!」

桃子开心地叫道。

看到自己寻找的人物出现在眼前,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的桃子飞扑到玛瑙身上。

「前辈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可是前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也许是因为接触过【时】之纯粹概念,很轻松就理解了短距离转移『龙门』的魔导结构呢。」

「原来是这样啊!和导师战斗的结果呢~?」

「导师已经死了。」

「咦?」

桃子变得哑口无言。玛瑙看着她的脸,再次用无庸置疑的语气明确地说。

「是我杀死的。」

无形的冲击敲打着桃子的内心。

面对导师「阳炎」的死,而且还是被玛瑙杀死的报告,意外地让桃子的内心产生了动摇。在短暂的沉默后,接受了事实的桃子把哽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桃子坚定地抬起头。

「那么,桃子也要跟随前辈。」

如果说玛瑙是为了灯里脱离第一身分,那么桃子就是为了玛瑙而跟着离开。

桃子对于背叛第一身分并不感到迷惘。因为她原本就是为了玛瑙才成为神官辅佐的。

然而玛瑙默默地摇头。

「不行喔。有两件事要拜托桃子去做。」

「有事要拜托……?」

有点讶异地重复着玛瑙说的话后,某个直觉贯穿桃子的脑海。

桃子立刻看了看周围。没看到灯里的身影。虽然让人很不爽,但玛瑙是为了帮助灯里而行动的。既然战胜了导师,那么那个吵死人的少女应该要出现在玛瑙身边才对。

然而,灯里却不在这里。

看到这样矛盾的情况,桃子领悟到玛瑙要拜托她做什么了。

「不、不要。」

不行。

桃子马上摇头。在玛瑙开口说话之前抢先一步拒绝。

无法听从那种请求。因为无法听从,所以连听都不能听。

「我明白。能够拜托这种事的人,只有桃子而已。」

「不!不要~……!」

桃子拼命地摇头。有生以来,她第一次从玛瑙身上感受到恐惧。桃子怀着有如回到童年般的心情拒绝玛瑙。

尽管如此,玛瑙依然朝桃子跨出一步。

「桃子。」

温柔地呼唤她的名字。

桃子打了一个激灵。正因为知道下一句话会是什么,正因为知道自己无法逃避,所以桃子才会泛着泪光不住颤抖。

「拜托你。」

桃子哽咽了。

既不恐怖,也不强硬,也不冰冷。只是温柔的一句话。

然而,这句话却这么过分。没有比这个更卑鄙的话语了。卑劣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这个前辈偏偏打算把时任•灯里托付给自己。

因为知道自己不会拒绝,才这么说。

「我,只能拜托你了。」

玛瑙需要自己。

光是凭这点,桃子就无法拒绝玛瑙的一切。

「前辈……」

「嗯。」

「前辈,真过分。」

「对不起。」

「……这样不够,还要更用心。」

「真的,很对不起。」

「……我要前辈诚心诚意地道歉。」

桃子紧紧抱住了玛瑙。把她那闹孩子脾气的稚嫩脸庞埋进玛瑙的胸前。

玛瑙温柔地用手指梳理桃子的头发。

「对不起,我是个差劲的前辈。」

「的确是呢。……接下来,要夸奖我。」

「这个简单。桃子是最棒的后辈了。」

「……只有这样而已吗?」

「怎么可能。桃子是可爱的后辈,强大的辅佐官,也是我最信赖的人。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还有呢?」

「我最喜欢你了喔,桃子。」

好。

桃子抬起头。

刚刚这句话让桃子完全原谅了玛瑙的过分请求。果然,玛瑙的笑容让自己的容忍度变得没有底线。桃子很清楚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对玛瑙百依百顺的人了。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替玛瑙漂亮的头发绑上黑色的缎带时,自己已经对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立下了誓言。

自己今后将为了玛瑙而活。

所以,如果是为了玛瑙,桃子什么事都愿意做。

虽然还不到能让笑容恢复的程度,但桃子依然积极地提出疑问。

「前辈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没办法告诉你详情。」

共享情报可能会有危险。所以玛瑙没说出自己会和谁一起逃亡,以及会朝什么方向逃亡。

尽管如此,玛瑙还是明确地说出了目的。

「我要杀死『主』。为此得做各种准备工作。」

「另一件要拜托桃子的事是什么呢?桃子最喜欢前辈了,所以不管前辈的请求是什~么,桃子都会听从的。」

「哎呀,谢谢。桃子果然是最棒的后辈了呢。」

玛瑙微笑着抚摸桃子的头。桃子虽然还在闹情绪,仍然接受了前辈的手。

两人回想起小时候在修道院度过的日子,同时也感受到彼此之间的羁绊。

「那么,另一件要拜托桃子的事是──」

少女为了杀死少女的旅程,并没有结束。

现在,才终于踏上起点。

玛瑙开始走上导师「阳炎」认定不可能而放弃,以致断绝的道路。

(插图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