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冬天的香草冰淇淋 第1章 来了100万次的圣诞老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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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夜夜
「阿靖,那是圣诞歌曲吗?」
原本跪地整理书柜的槙乃,摇头晃脑地站起身。
我在结帐柜台整理补书条,一边留意着动静。和久霸占他在吧台的老位子,从刚才嘴里就一直哼着自创的曲调。虽然店里现在没客人,可是他身为车站书店「金曜堂」的老板,这种工作态度实在是不可取吧。
但本人倒是洋洋得意,哼得更大声了。
♪圣诞节 圣诞节 圣诞老公公与驯鹿一同翱翔天际
圣诞节 圣诞节 我将与谁结伴翱翔天际?
「拜托,歌词里都出现『圣诞节』、『圣诞老公公』还有『驯鹿』了,不是圣诞歌曲会是什么?这是我自己编的圣诞歌曲。」
「原来你是在唱歌啊,我还以为你是在吟诵圣诞节的诗……」
「少啰嗦,小少爷工读生。明天星期六兼圣诞夜还从早到晚排满打工的家伙,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前,槙乃就先开口说「喂喂,阿靖」,轻声斥责他。
「别讲这种话来打击我们家重要战力的干劲。更何况,阿靖,你明天也排了一整天的班吧?」
槙乃的问题似乎正中和久下怀。那双弧度平坦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芒,他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盖在吧台上,得意地挺起胸膛。
「不好意思,我在晚餐时间前就要下班了。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要下班,绝对!」
和久语气坚定地宣布后,又用力哼了好几声,鼻翼翕张,像是在等待有人主动问他:「你是有什么事吗?」他想讲那件事想得要命。
但我和槙乃都闭口不语,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因为从这周和久的言行举止来看,答案已呼之欲出。
——反正八成是和「五月动物医院」的佐月伦子医师在圣诞夜有约了吧?
我叹口气,望向吧台。这种时候那里却偏偏没人在。围裙下方通常是领结和白衬衫的那道身影——像咖啡厅吧台手一样站着工作的书店店员栖川,出门采买还没回来。有办法一句话骂醒自我陶醉到飘上天际的和久的人,只有栖川了啊。
和久翻开文库本,又哼起圣诞歌曲,好心情一览无遗。
「栖川好慢喔。」
槙乃嘟哝着,仿佛要哭出来了。
此刻从自动门走进来的人,并非我们引颈期盼的栖川,而是一位稀客。
「阿羽,好久不见。」
槙乃的声音透着喜悦。阿羽——音羽亮司老师,是槙乃就读野原高中时创立的同好会「星期五读书会」的指导老师,也是她的恩师。顺带一提,栖川、和久跟已过世的迅都是这个读书同好会的成员。
「你今天是搭电车过来吗?」
「不是,我把机车停在圆环那边。」
音羽老师抚着爬满胡碴的下巴,环顾店内。一看到摆上亲手制作的小型圣诞树,标题写着「圣诞老公公书展」的专区,他露出微笑。
「不叫『圣诞书展』,刻意选择用『圣诞老公公书展』的理由是……?」
「可以介绍更多元的书籍。」槙乃语气自然地回答,莞尔一笑。
「你想想,外貌暂且不谈,圣诞老公公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的背景来历到现在都没人清楚,不是吗?所以『金曜堂』本次书展的选书不局限于圣诞节,我认为找一些能刺激顾客思考『对自己而言,圣诞老公公是谁?』的书籍应该也不错。」
音羽老师驼着背,双手在胸前交抱,「哦——」地沉吟。
「南,你还是一样,老爱思考一些奇怪的事啊。」
「阿羽,你很过分耶。」
槙乃气嘟嘟地鼓起双颊,不过音羽老师补上一句「也还是一样喜欢书」后,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
「对,喜欢。最喜欢了。」
那句话击中我的胸口。如果她笑着对我说那句话,我的心就会被点燃。不管任何事我都愿意努力。由此可见,我的圣诞老公公或许就是槙乃。
我对槙乃的情感在胸口膨胀,双颊渐渐泛红时,音羽老师走到书展专区前,拿起手边的一本。
「《盐狩岭》——原来如此,还真的和圣诞节没关系。」
音羽老师兴味盎然地浏览着书展的选书时,槙乃开口:
「对了,《盐狩岭》是阿靖选的圣诞老公公书。」
「哦,和久选的?」
「意外吗?」
「不会。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本浪漫的小说,很像和久会喜欢的书。」
说完露出微笑的音羽老师,想必已看过《盐狩岭》。我从围裙口袋掏出笔记本抄下书名,再望向封面的插图。在铁轨及枕木旁静静绽放的白花令人印象深刻。
当事者和久耸肩走近,端起架子说「南,不要泄漏内情啦」。他的自创曲当然是没继续唱了。
「所以咧?阿羽,你有什么事?来找书吗?」
「嗯,算是吧。东膳说『新年度的第一场读书会,想读老师选的课题书』……」
「星期五读书会」现在的成员,同时也是「金曜堂」的常客——野原高中一年级东膳纱世的脸,顿时浮现在我脑海。和久也笑了。
「喔喔,那个像小松鼠的高中女生啊。上星期她来店里时说寒假要去滑雪,她去了吗?」
「这我不知道,我现在才第一次听说她要去滑雪。」
音羽老师说着,撇下嘴角。
「反正老师总是被蒙在鼓里。」
他的话中莫名透着一股闷闷的情绪,我们面面相觑。音羽老师掩饰般又朝书展专区伸出手。
「幸好有过来『金曜堂』,从这里面应该能选到书。」
音羽老师更加弓着背,斟酌了一会,不久后冒出一声「好」,微微点头,选定了纱世她们新年第一场读书会要品味的书。
「《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嗯,很棒耶!在一年的开始读到这本书会很开心。这是仓井选的圣诞老公公书喔。」
槙乃大力称赞,语气像在褒奖获选幼稚园发表会主角的小朋友一样,让我害羞得无以复加。和久一把推开我,提高音量「唉」了一声。
「不是叫你不要透露内情吗?对顾客来说,书展的书是谁选的都无所谓吧。顾客没问,就不要自顾自地讲店员的想法。那本现在是阿羽选中的书,这样就够了。」
在书店里,顾客才是书本的王。和久继续陈述自己的主张,槙乃过意不去似地缩起肩膀。
「抱歉,阿靖。阿羽,抱歉啊,我不小心太高兴了……」
「受不了,你是有多偏心仓井啦。」
这句话原本只是和久无心的吐嘈,不料槙乃却惊愕地捂住嘴,明显尴尬地转身背对我。她的紧张也传染给我和音羽老师了,气氛变得不太自然。
和久大概是想转换气氛,清了清喉咙说「那么,这本我拿去结帐了」,从音羽老师手中抽走《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的文库本,然后看着音羽老师问:
「你就是为这件事过来?」
「咦?」
「该怎么说,如果只是要找读书会的课题书,阿羽,我想你应该不会特地跑到『金曜堂』来。」
音羽老师伸直原本微驼的背,盯着和久,摸了摸长满胡碴的下巴。
「嗯……和久,你那动物般的直觉果然厉害。」
「不要把别人讲得好像野生动物一样。」
「抱歉、抱歉,其实是这样的,有一件事我不晓得该不该拜托你们这群书店店员,我一边烦恼一边就不由自主地过来了……」
音羽老师说完,手指插进没刻意修整的头发,使劲搔了搔头。槙乃抗议「阿羽,你太见外了」,双手交抱胸前,鼓起双颊。
「高中时我一个人要创立读书同好会,其他老师不是反对就是当我在开玩笑,只有阿羽你认真听我说,还答应当指导老师,不是吗?当时我真的很高兴,暗自希望要是有朝一日能回报这位老师就好了。所以,没问题,你就放心依靠我们吧。」
察觉音羽老师投来的视线,和久也大方点头。
「过去的自己帮了你呢,阿羽。」
音羽老师仿佛因和久的话放下心中大石,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头说「谢谢」。
「我想拜托你们的是……学生的事。」
移动到茶点区,在吧台前坐定后,音羽老师用一种好似勉强挤出来的声音说道。和久坐在吧台最底端,槙乃代替外出的栖川进到吧台内,先送上开水。我则站在茶点区和书籍区之间的狭窄空间,万一有其他顾客上门,随时可以过去招呼。
「我今年担任三年十五班的导师,班上有个女学生名叫森屋星莉菜。」
音羽老师喉咙发出吞咽声,一口气饮尽开水,脸上浮现忧虑的神情。
「那学生人如其名,就像她名字里的『星』这个字,不仅五官漂亮引人注目,脑袋又聪明,成绩从我担任她的导师之前——一年级时就常是全学年第一名了。社团也玩得很认真,我记得她之前应该是网球社的社长。」
「完全是女神等级。」
和久微微点头,音羽老师也表示同意。
「嗯,是个就算不想出风头也会备受瞩目的学生。过着身为众人焦点的校园生活,最近透过推荐甄试早早就确定要上的大学。到这里为止,一切该说是理所当然,还是意料之中呢——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对导师而言,她原本是个令人感激的学生。」
「啊,阿羽,你刚才用了过去式。你说『原本是个令人感激的学生』。」
槙乃敏锐地点出来,音羽老师回答「没错」,双手抱住头。
「就在收到推荐甄试合格通知的隔天,或是再隔一天吧,我上完课,森屋直接走到黑板前面来。她不是那种会来问老师问题的类型,我有点意外,但接下来她说出了让我更意外,不,根本是惊天动地的发言。」
——老师,我要留级一年。
才貌兼备的高中女生森屋向音羽老师如此宣告。
就算询问森屋想留级的理由,她也是一味坚持「我决定了」。束手无策的音羽老师只好试着劝说,如果由于个人因素放弃推甄上的大学,明年起野原高中的名额就会被取消,学弟妹很可怜,学校的形象也会受损,希望她还是尽量去读。于是,森屋直接付诸行动。
「期末考的所有科目,那家伙都交了白卷。实质上的不合作运动。」
音羽老师原本抱着头的双手滑到双颊旁,「啊」地哀号。孟克举世闻名的〈呐喊〉那幅画,人物的姿势和表情就像听见惊悚的叫声而陷入恐慌,此刻音羽老师看起来简直和那画中人物一模一样。在他耳边不断盘旋的则是,原本理应是模范生的森屋同学执意要留级的发言。
我不忍心看音羽老师这副凄惨的模样,把目光投向槙乃与和久,不知为何槙乃一脸尴尬地低着头,和久贼笑望着槙乃。两人注意到我的视线,又慌忙恢复正常的表情。
「所以呢?你想拜托我们什么事?」
「嗯,期末考落得这种结果,在校长和学生出路指导负责人的严厉要求下,每天放学后我都和森屋——放寒假也请她每天来学校——谈话。不过,那家伙不愿透露理由,我也就没办法决定要继续说服她升学,还是支持她留级,实在是没辙了。」
一阵长长的沉默。槙乃帮他加水,音羽老师又是一口气喝光,才终于开口:
「既然正面对决无望,我就想不如绕道而行。」
「你是要我们协助『绕道』吗?」
「对。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们。这是我个人的感受,但我担任读书同好会的指导老师后,发现一个人当下的心境和问题,多半会反映在阅读的书上,不是吗?如果森屋不肯主动透露任何事,就从森屋挑选的书和阅读的角度来了解她的心境——于是,我把自己教的古典文学那门课期末考的补考,改成交一篇阅读心得报告。」
音羽老师说声「谢谢」,把空玻璃杯放到吧台上。
「如果你们愿意帮忙,那我就指定她『到金曜堂找写心得用的书』。」
槙乃与和久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要是决定出手帮音羽老师,一名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高中生就会来到「金曜堂」。
「唔,再怎么说,这责任实在太过重大……」
「欢迎,我们没问题。」
像要盖过和久拒绝的说词,槙乃的话声清晰响起。和久颓丧地垂下头,低喃「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看来,既然槙乃决定帮忙,他也就不再反对。
「谢谢。森屋来选书的时候,麻烦你们多关照了。」
音羽老师总算露出笑容,朝自己过去的学生、现在的书店店员,深深一鞠躬。
🌸
今年圣诞夜,早上厚厚的云层低垂密布。不愧是寒假期间的星期六,一大早就零星出现拖着行李箱、带着阖家大小走过车站天桥的旅客。约莫是想避开返乡的尖峰时刻,提早回老家吧。
凡是来「金曜堂」买书想在车上或回老家看的顾客,槙乃都赠送了亲手制作的书签。
「谢谢惠顾。对,请收。这是『金曜堂』圣诞节限定的书签。」
「哇!是不倒翁的书签,谢谢。」
「啊,不是不倒翁,是圣诞老公公。」
「圣诞老公公……」
看到小朋友目瞪口呆的表情,我实在忍俊不禁,悄悄从结帐柜台开溜。正好和久刚结束仓储室里的体力活走出来。金发小平头似乎比平常更加根根挺立,宽松西装的布料明显掺了华丽的金线。我蓦地想起,啊啊,他今天晚上要去约会。精心打扮表示他卯足了劲,人倒是没昨天那么恍神,今天也没听见他哼歌。
步伐恰巧一致,我跟和久并肩朝圣诞老公公书展专区走去。远远就看到平台上的书堆歪斜了、乱了。
「哎呀呀,这情况……还真是惨烈。」
「毕竟从早上顾客就络绎不绝。」
顾客的心理真的很不可思议,购买整齐堆放在平台上的书时,绝大多数人都喜欢拿从上面数来第三本以下的书。要买回家的书,自然是宛如没残留任何足迹的初雪好,这样的心情我并非不能理解。只是每次遇到这种状况,放在上面的书本都会遭受粗鲁的对待,身为书店店员,我看了实在难过。因此,只要平台专区一乱,我就想尽快把书摆整齐,与其说是为了顾客,倒不如说是为了书本。
我默默对齐书角,重新一本本叠好。和久压低声音问我:
「唉,栖川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栖川和平常哪里不一样吗?」
「混帐,你眼睛是瞎了吗!你仔细看,完全不一样吧?」
我仿效和久悄悄观察茶点区。栖川挺直背脊站在吧台里,神色淡然地工作。看到调理台上摆放的食材,我「啊」了一声。
「是他要做的菜色跟平常不一样吗?」
「蠢蛋,你这个蠢蛋!『金曜堂』的菜色一天到晚都不一样才是正常的吧。蠢!」
我推了下因和久的滔天怒气而滑落的眼镜,抿起嘴。和久则一直盯着栖川,神色紧绷。
「看那样子,他是在生气。」
「咦?」
「看起来可能不像,但我看得出来,栖川在生气。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气到现在了。」
我再次观察栖川,他的表情和动作看起来还是跟平常没两样。
「『从昨天晚上』吗?我记得音羽老师离开没多久,栖川就回来了,对吧?」
我一边回想一边说,但想不太起来他当时的神情了。这不就意味着,栖川当时也和平常一样吗?
旁边传来有些刻意的叹息声。我扶着眼镜抬起头,和久将鱼鳞花纹的桃红色领带重新系紧,抛下一句「我去找栖川聊聊」,就往茶点区走去。我犹豫着是否该跟过去比较好时,背后传来什么都不晓得的槙乃无忧无虑的话声。
「仓井,你可以帮忙送书去『克尼特』吗?」
和久在吧台最底端的座位坐下,就向栖川发话。看起来没有演变成争执的迹象,不过……尽管我有点担心,还是拎起送书用的篮子朝仓储室走去。
在地人气面包店「克尼特」位在野原车站前、圆环的对面。今天大家都来买搭圣诞大餐的长棍面包及适合配葡萄酒的创作面包,店里的人潮更甚平常。为了避免妨碍客人,我从后门搬进绘本和杂志。
后门一进去就是「克尼特」的厨房,店主早生邦登因高温石窑大汗淋漓,他一会揉面团,一会从窑中取出刚烤好的面包,一会又动手摆银盆——忙到我光看就头晕了。我简单打过招呼准备离开时,老板娘知晶说「这些请『金曜堂』的大家吃」,送我撒上白雪般粉砂糖的甜面包,让我带回去慰劳大家。
「这是史多伦面包,是德国人在圣诞节吃的甜面包,请切片享用。想增添不同风味时,可以涂鲜奶油乳酪。」
德式圣诞面包包装得十分漂亮,再系上红色和绿色缎带。收到出乎意料的圣诞礼物,我慌忙道谢,知晶则回「圣诞快乐」,送上符合季节的祝福。
我沿着圆环回车站,途中一辆从野原高中过来的公车到站。一名美少女宛如走伸展台的模特儿般帅气走下公车阶梯。
她不过是穿着野原高中的制服,再套上标准的连帽粗呢大衣,却像身穿特别订制的服装般吸引我的目光。一头乌黑直发在阴天下依然闪耀着光泽,与轮廓优美的侧脸相当合衬,感觉上只有她四周的解析度特别清晰。我下意识轻捏镜框,再看了一眼。
——难道就是她?
我停下脚步,一道黑影忽地从车站跑出来,笔直横越我的视野。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穿立领制服的高中男生。他直接奔过车站前的公车候车处,一路跑到刚下公车的美少女面前。
美少女讶异抬头,看向突然挡住自己去路的高中男生,那双杏眸好似镶着星星般闪闪发亮,没有丝毫退怯之色。相反地,那名高中男生太过紧张,动作变得像机器人,僵硬地将原本藏在背后的那只手上拿的纸袋举到前方。
「森屋,如果你愿意接受,那个……这个……圣诞礼物……」
——她果然就是森屋星莉菜。
那个男生叫出的名字,证实了我方才的猜想。她完全符合听了音羽老师的形容后我所想像的模样,是个丽质天生、气质出众的女孩。
不管过了多久,森屋都没有要接过礼物的迹象,高中男生等不下去了,将小纸袋往前一送,顺势猛地低下头。
「虽然快要毕业了……趁这机会,请和我交个朋友……」
「你是谁?」
高中男生一生一次的重大告白惨遭截断,森屋沉稳地低声询问。
「咦?」高中男生忍不住抬起头,注视着森屋轻声问:「真的假的?」森屋肯定地点头。
「嗯。看制服就知道你也是野原高中的学生,但我真的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读哪个年级,也不记得你的脸。你是谁?」
「我是手冢。运动会时,我们不是一起画绿组的背板吗?我就是帮忙爬到高处涂色,送豆腐甜甜圈给你的那个男生。森屋,每次我都会主动向你搭话,和你交谈,当然也有自报姓名,你不记得了吗?」
「啊啊,擅自抢先完成我期待已久的高处涂色工作的那个人啊。至于豆腐甜甜圈,不好意思我没吃,我从以前就讨厌豆腐。」
森屋淡淡回应,名叫手冢的高中男生颓丧地垂下头。森屋低头看向自己和高中男生之间,悬在半空中、装着圣诞礼物的那个纸袋,简短说了句「抱歉」。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高中男生慢吞吞地将拿纸袋那只手又收回背后。
「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没有,试试看也——」
面对他穷追不舍的问题,森屋斩钉截铁地摇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断然表示:
「我全都讨厌喔。」
宛如冰柱刺进胸口的那句话,似乎彻底摧毁了对方的希望。他的后悔和伤心乘着寒风传来,连我都不禁要潸然泪下了。
只有森屋处变不惊地朝车站迈出脚步。红褐色的平底皮鞋发出规律的声响。
目送颓然垂下双肩的高中男生又横越公车候车处离去,我大口深呼吸,然后将史多伦面包像护身符一样紧紧抱在胸前。
回到「金曜堂」后,森屋双手插腰站在结帐柜台前的背影映入眼帘。负责结帐的槙乃一脸为难地垂下眉。她一看到我,垂着眉吐出一口气。
「欢迎光临。」我出声招呼,正要走过去时,森屋回过头,那双杏眼向我射来锐利的目光。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森屋见状,才又转回去看着槙乃。
「为什么不行?我明明说『那样就可以了』。」
「因为阿羽——音羽老师交代,要由星莉菜同学自行挑选。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如果你真的选不出来,我们书店店员会帮忙。」
我察觉到动静看向茶点区,只见坐在吧台最底端座位的和久拼命向我招手。尽管担心槙乃,我还是先朝茶点区走去。
「她们在争执耶。」
「嗯啊,马上就吵起来了。」
和久喝了一口咖啡,摆出苦瓜脸。
「她劈头就说『音羽老师介绍我来这家书店。请帮我挑一本容易写读书心得的书』,把责任全部推过来。」
「选书的责任?」
「对,阿羽的想法完全行不通。接着,南委婉拒绝后……就变成这样了。」
和久大大耸肩,用身体语言表达「这下难搞喽」时,栖川瞥了他一眼。我没办法从那双蓝色眼眸中读出愤怒的情绪。和久与栖川谈得顺利吗?话说回来,栖川真的在生气吗?想问的事多得要命,但我得先回应顾客的期望。
「『克尼特』给我们的。」我说着将史多伦面包交给栖川,再次大口深呼吸,才往结帐柜台走去。
「唉,不如让我来挑选吧?」
我朝肩膀高高耸起的那道背影发话,森屋维持着「啊」的口形转过头。她对面的槙乃则是睁大双眼盯着我。和久与栖川的视线想必也正灼烧着我的后背吧。
「也是可以……」
森屋勉强挤出这句话后,硬是闭上嘴。只有那双眼睛老实流露出怀疑:「你行吗?」
所有人都不禁用力吞下一口口水,我走到里面的书柜最侧边抽出三本文库本,再走回来。
「《卡拉马助夫兄弟们》?为什么是杜斯妥也夫斯基?」
「因为我高中时,有个朋友用这套书写了一篇非常出色的读书心得。」
「不要把我跟你的朋友混为一谈。更何况,这套书有上中下三本,光是要看完就很累人了。」
「是这样吗?那我挑一本比较薄的好了。」
我慢条斯理地在附近的书柜,用手测量起文库本的厚度,森屋慌忙跑到旁边来制止我。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打算用厚度来挑书吧?」
「对。」
「少开玩笑了。」
「我没在开玩笑。我的想法是,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容易写读书心得的书』。如果有,那就是有其他人实际写过感想,事实证明八成写得出来的书。不然就是对当事者来说容易触发感想的书。前者你表明不要,我现下就在找后者。」
森屋双手交抱胸前,陷入沉默。半晌后,她慎重发问:
「『对当事者来说容易触发感想』,指的是怎样的书?」
「就是那个人想看的书,应该吧。」
「我又没有想看的书。」
「对。我就是这样猜测,才想至少挑一本看起来比较好读的书。每一行字数都很少,用词不会太艰涩,页数也少一点……」
「那是什么标准?不会太随便了吗?要是这种选法,那我也会。」
森屋愤慨地打断我的话,环顾店内。门口附近的圣诞老公公书展专区约莫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笔直走过去,瞪向叠放在平台上的书本,下一秒,终于主动伸手拿起几本书翻阅。槙乃与和久都竖起大拇指悄悄赞许我。
「你喜欢圣诞节吗?」
槙乃以手托腮,手肘抵在结帐柜台上,悠哉发问。森屋的目光依然落在书上,摇摇头。
「不喜欢,完全没兴趣。我从不相信世上有圣诞老公公。」
「什么?」
一直竖耳倾听的和久在吧台发出惊呼。森屋瞥了和久一眼,耸耸肩。
「不管我写再多信给圣诞老公公,圣诞节当天早上枕头旁边放的礼物,总是跟我的期待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上小学前我就确定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圣诞老公公』。」
「那也是父母用心帮孩子挑选的礼物吧。」
和久的语气带着安抚,森屋回答「我知道」,抿唇点头。
「我爸妈,还有其他很多人,就算不是圣诞节也都送过我礼物——不对,现在仍持续在送。他们总说各式各样的礼物和话语都是『为了我』。大家老爱讲『星莉菜真幸运』,我自己也很清楚,收到东西应该要心怀感激比较好,可是……」
我想起方才撞见的那一幕。一直留在高中男生手中的,那装着礼物的小纸袋。
森屋啪地阖上书,回到原来的地方,执拗地说:
「可是,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东西。」
——我全都讨厌喔。
她在圆环那边说的话跃入我的脑海。令听者心寒的那句话,说出口的本人其实受伤最重。我哑声问:
「那么,森屋,你喜欢什么呢?」
「我不知道,变得不知道了。」
「所以,你才说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书吗?」
「对。」森屋用那完美的侧脸点头。接着,她的目光停驻在书展专区旁、书柜里一本书的书背上。
「这本……」她用纤细手指抽出来的是《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
「你找到想看的书了吗?」
我一兴奋询问,她就慌张把书插回书柜,撩起长发。
「也没有。我不是想看,只是想起之前看过读书同好会的一年级成员拿着这本书。」
「啊啊,『星期五读书会』的东膳,对吧?她之前在这里犹豫了两小时,才终于选定那本当读书会的课题书。」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一个像小动物一样活力充沛的女生。和音羽老师很熟的一年级生。之前音羽老师提过,因为那个女生,他才会同意担任读书同好会的指导老师。」
「那就是东膳纱世了。」槙乃点点头,半开玩笑地接着说:
「提到纱世,她说『星期五读书会』随时欢迎新成员加入。星莉菜同学,你有没有兴趣?」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现在还去参加课外活动?我可是高三生。」
面对出乎意料的激烈怒气,槙乃倒抽一口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森屋的双眼。森屋仿佛要闪避那道目光,动作夸张地指向书展专区。
「话说回来,这书展的选书不会太奇怪了吗?《田村先生还没来》和《羊与钢之森》我看过,跟圣诞节应该没关系才对。」
「没错,和圣诞节完全没有关系。」
森屋硬是转换话题,槙乃轻松顺着回答,开心点头,还一脸得意地跑出结帐柜台,伸手比向圣诞老公公书展的装饰。
「请看这里,写的是『圣诞老公公书展』,并不是圣诞节书籍的书展。」
「可是,圣诞老公公就是圣诞节的……」
「对、对,圣诞老公公的确会在圣诞夜分送礼物给好孩子。那么,圣诞老公公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们要探讨的是这一点。『金曜堂』的圣诞老公公书展,挑选的都是应该能帮助我们思考这个问题的书籍。」
森屋皱眉,侧头伫立了一会。不久后,她伸出手,拿起平台最底端的绘本。
「这本也是吗?」她喊叫似地询问槙乃,高高举起书。
《活了100万次的猫》封面的书名底下,画着一只瞪着这个方向,气愤地耸起肩膀,用双脚站立,黑白条纹毛色的猫。宛如镶进祖母绿宝石的眼睛颜色自然是不同,但眼尾明显上扬的那双眼睛,不论形状和大小都和森屋的极为相似。
「这本书我小学时看过一次,里面没出现圣诞老公公,而且我只记得看完后满肚子火。这种书也算跟圣诞老公公有关的书吗?」
「你满肚子火啊。」槙乃轻声低喃,果断点头。
「对。森屋,那本书里肯定有属于你的圣诞老公公。」
森屋将方才高举的绘本降到胸前的高度,直接递向槙乃。
「那我就看吧。我想看这本书,请结帐。」
「太好了。如果这本就是你想看的书,或许有机会拿来写读书心得。仓井,你说对吧?」
槙乃这么说,把交谈和结帐的工作都交付给我。
「啊,对,没错。」
我慌忙推了推眼镜,从槙乃手中接过绘本。森屋怀疑地看着我,自言自语:「感想啊,我猜这次大概也只会觉得『很火大』吧。」
「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在店里看?」
槙乃主动提议,森屋瞄向茶点区,露出迟疑的神色。
「时间有是有,不过……如果不是能独处的空间,我就没办法专心看书。」
「有喔,独处的空间。」
森屋眨了好几下眼睛,槙乃依旧对着她微笑,吩咐我带她去地下书库。
🌸
我领着森屋到地下书库的沙发后,便回到店里,好几位顾客在结帐柜台前排队。我立刻走进结帐柜台,在槙乃旁边敲打起收银机,一下把杂志装进塑胶袋,一下又替新书包上书套。
「阿羽要过来。」
「咦,现在吗?」
「对。告诉他星莉菜来到店里,他就回复『我傍晚应该可以到』。」
「看来,森屋的出路问题真的是把他逼到走投无路了。」
我同情地说。槙乃回答「毕竟事关留级」,神色莫名有些尴尬地点点头,随即又问:
「对了,仓井,你看过《活了100万次的猫》吗?」
「没。没有,大概吧。」
「大概?」
「说不定小时候有谁念给我听过,只是我没有印象。」
「原来如此。」
槙乃双手伸进结帐柜台内侧的书架,抽出那本绘本。
「那你趁现在刚好没客人,赶快先看一下。」
「咦,我也要看?」
「不知道出场时机什么时候会降临啊。」
「出场?什么出场?」
槙乃闪开我的追问,朝茶点区走去。那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味。
蛋糕置凉架上摆着如小山丘般隆起的海绵蛋糕。栖川神情淡然地拿着蛋糕刀,将蛋糕横切成四层。一旁的碗里堆满草莓,打发的鲜奶油在冰水中冷却。
我不由得吞口水,栖川抬起那双蓝眼睛,轻声说:
「圣诞蛋糕。」
「是。看起来非常美味。」
「这可不是普通的圣诞蛋糕。」
坐在吧台最底端看文库本的和久转向我。文库本的封面也跟着转了过来,我瞥见封面上的书名是《深夜的水果》。
和久催促「快点,栖川。你拿给小少爷工读生瞧瞧」,却又等不及栖川忙完手上的工作,自己举起原本竖立在吧台的绘本给我看。
「《古利和古拉的圣诞节客人》?」
「对,是这本书里出现的——满满巧克力和鲜奶油的圣诞蛋糕。喂,小少爷工读生,你一定也想过要吃一次看看吧?」
「嗯,对,算是。」
我轻捏眼镜镜框,注视着和久翻开的那一页。穿着红色裤子的男子端着一个大蛋糕要给小野鼠古利和古拉。
「先将海绵蛋糕涂满鲜奶油,表面再抹上一层巧克力。」
栖川简要说明作法,但我仍完全无法想像眼前分成四层的蛋糕,要经过哪些工序才会逐渐接近绘本里的那个蛋糕。
我无可无不可地笑着应一声「哦」,栖川顿时转身背对我,想必是看穿了我不太感兴趣。
另一边的和久一直嚷嚷着「太可惜了」。那种讲话方式简直就像在等人发问,我置若罔闻,他就突然发火:「喂,你没听到我说太可惜了吗!」没办法,我只好用念台词般平板的语气询问:
「什么『太可惜了』呢?」
「这个嘛……其实啊,我真的很想吃栖川亲手做的圣诞蛋糕,可是,我刚好有点事。今天圣诞夜,我傍晚就得离开,太可惜了。」
「啊,对耶。今天晚上阿靖要跟佐月医师约会。」
「唉,南,你这个笨蛋。笨蛋南。不要直接讲出来啦,笨蛋。这样不是让人很害羞吗?」
尽管和久用猫咪撒娇般的轻柔声音连连斥责槙乃,脸上却是眉开眼笑。
「阿靖,你很吵。」
栖川悦耳的声音划破空气。面对和久,栖川说话经常是直截了当,不过像今天这种严厉的语气相当罕见。连我都这么想了,挨骂的当事者和久感受必定更加强烈。他频频眨眼,仿佛是初次认识栖川似地看着栖川。
「栖川,你果然在生气。虽然早上你说『没在生气』,但你的表现一直很奇怪,感觉有点焦燥。」
「我没在生气。我只是陈述你很吵的事实,没有生气。」
栖川那双蓝眼睛笔直回望和久,断然表示。
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只手温柔搭上我的肩膀。是槙乃。她望着我,无声摇头。
(没事的。)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唇形说话,轻轻推了我背后一把。我顺势在茶点区的桌位坐下,她便发出开朗的声音说:
「那你先看吧,看完再去接星莉菜回来。」
槙乃飒爽地回到结帐柜台,我翻开《活了100万次的猫》。不过,我还是很在意,看书前偷瞄了吧台一眼。栖川沉默地继续做圣诞蛋糕,和久的目光回到文库本上。看来如槙乃所言,没事的。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集中精神在眼前那一页的文字和图画上。
结果,我安安稳稳地看了三遍《活了100万次的猫》。这部作品是专为小朋友写的,文字和图画都不难懂,故事也不复杂。只要翻过书页,场景和情节就会顺畅地进入脑海。
不过,每次翻到最后那张图左边只写了一句话的白色页面时,我就会不禁「咦」一声,忍不住重头读起。
同时,我感到十分疑惑,为什么森屋看这本绘本会「很火大」呢?
我遵照槙乃的吩咐前往地下书库接森屋回来。通道没有装设照明,黑漆漆的途中只能仰赖手中那支手电筒的光亮。
走完最后那一段狭长阶梯,在日光灯照耀下的地下铁月台映入眼帘。站在月台侧边可以看到铁轨和隧道,是货真价实的车站,只可惜这座月台一次都不曾有电车停驻。建设计划在二次世界大战前拟定,却因战争遭到中止的梦幻铁路。长年来它的存在从未公诸于世,一直被搁置在野原车站的地底深处,不过「金曜堂」要开店时,它脱胎换骨变成地下书库。车站外观没有更动,只是装设了空调和照明设备,又在不曾有旅客踏上的长长月台摆上多座铝制厚书柜。
森屋就在那些书柜的尽头、书店店员用来小憩的沙发上,弯起修长的双腿坐着,目光恍惚地扫视书柜。想必是早就看完了,《活了100万次的猫》被丢在一旁。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气喘吁吁地走近,森屋依然盯着书柜,低喃「没关系」。等我站到她的面前,她才终于抬起头与我对望,呼出一口气,眨了眨眼。每次她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都会在脸颊投下阴影。
「我刚才在欣赏地下书库的奇景。这里摆放的书全是『金曜堂』的吗?」
「对。其中有一部分,是以前开在野原町的书店出让的。」
「唔,我一直认为车站书店受限于空间,只能摆一些畅销书,平常都特地去雪平购物商场里的书店,不过以后来这里就行了。」
「你常逛书店吗?」
「对。啊,但也不是有想看的书,只是偶尔会好奇一些书的内容。」
「想看」和「好奇内容」的差别在哪里我不太明白,但森屋非常坚持「不一样」。不过,至少相较于刚来店里的时候,她能放下防备,坦率交谈了。这大概是地下书库的魔力吧。我很开心,低头说「今后请务必多多支持『金曜堂』」。接着,见机不可失,我决定再向前一步。
「你好奇书的内容,像是什么?」
「咦?那个……像是《第六个小夜子》。」
听到这个书名的瞬间,夏天的情景顿时在我脑中苏醒。在教室开心准备文化季的一群高中生。陪伴着他们的年轻男老师。老师的目光从学生们身上移向教室的窗户,看见窗外的蔚蓝天空和巨大积雨云,一个念头闪过。
——这扇窗的另一侧,仿佛就是大海。
其实这所高中位在山里,从教室根本望不见大海。年轻教师这么想。
很遗憾,这些全都不是我的回忆。我只是在今年夏天的某个星期五,从几名曾是高中生的成年人,和如今已是资深教师的男子口中,得知超过十年前曾存在一段这样的夏日时光。不过聆听这件往事,确实成为我二十岁这年夏天的回忆。如果将来有一天,与脱离高中阶段大约十年的这些人跟书本一同度过的这段时光浮现在脑海中,在「金曜堂」的书柜、吧台高脚椅和地下书库的漆黑通道之前,我最先想起的,约莫会是大海的气息。一定是的。
不由得沉浸在感慨之中的我,察觉到森屋的视线,慌忙说:
「《第六个小夜子》很棒,对吧?『金曜堂』的店员也都看过。」
森屋咬住柔软丰满的唇,拾起身旁的《活了100万次的猫》,低声问:
「听说音羽老师以前的学生在这家书店工作,是谁?店长吗?」
「南店长、老板和久、在茶点区的栖川——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他们三个是野原高中的毕业生,也是读书同好会『星期五读书会』的创始成员。」
「咦?」
她的杏眼蓦地睁大。那双眼眸似乎隐隐透着水光,我侧头问:
「音羽老师没提过吗?」
「没提过。他什么都没提。」
森屋颤声说完,紧紧抿住唇。
「原来从这么久以前就有了啊,我们学校的读书同好会。」
「不过,南店长他们那一届毕业后,到东膳再次成立前,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音羽老师也调到其他地方。」
「对,他是今年四月才来我们学校的。他说过这不是第一次在野原高中任教,但完全没提起自己曾担任同好会的指导老师。」
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流露出的那种情感——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是懊恼。森屋皱着清秀的脸说:
「对于只带一年导师班的学生,果然只会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和自己担任指导老师的社团学生们,不管是互动方式及强度都差太多了。如果我就这样毕业,音羽老师根本不可能在十年后来找我,或跟我联络。岂止如此,大概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不,不至于那样吧。」
「为什么你能讲得这么肯定?你很了解音羽老师吗?」
那道锐利目光瞪过来,我不由得噤声。内心深深受创,一度远离读书同好会的音羽老师,为什么如今会担任纱世她们的顾问,个中缘由我晓得。但我不想告诉森屋这件事,森屋想必也不想从我嘴里听见。
我说着「不好意思」,率先起身,迈出脚步。接着,我面向前方,改变话题。
「《活了100万次的猫》怎么样?你找到圣诞老公公了吗?」
「没有。故事里果然没有出现圣诞老公公,我也看不出什么是圣诞老公公,而且那只猫令我超火大。就算要我就这本书写读书心得,我也写不出来。」
从背后传来的回应十分不客气。我说「这样啊」,停下脚步,回过头。
「森屋,你待会有其他事吗?」
「你是要问我圣诞夜有没有约吗?」
森屋瞪着我,退后一步。她似乎误会了。
「啊,不是、不是,不是啦。傍晚音羽老师要过来『金曜堂』,如果你有空,想问你要不要留在店里。」
「音羽老师要来?」
「对。南店长打电话告诉他,森屋同学在地下书库看《活了100万次的猫》,他说无论如何都想来一趟。」
森屋皱起眉,应道:
「他是什么意思?在校外也要找学生做出路咨询吗?我可没话跟音羽老师说。」
「你不想说的,就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说。」
听了我的话,森屋回了一声「可是……」,流露迷惘的神色。这时,我补上一句:
「只是,若是发现自己想说的话,趁着在学校以外的场所碰面,今天既不必顾虑其他同学的目光也没有时间上的限制,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森屋直视着我。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宛如映着星光般璀璨,美得令人难以回视。森屋想必从小就一直被人称赞「漂亮」,往后也会一直活在赞美之中吧。
我不由得有点同情森屋。因为我认为说不定嚷嚷着「好想再瘦三公斤」、「要是眼睛再大一点就好了」,努力减肥,努力钻研化妆技巧,这样才是刚刚好的幸福。我会产生这种想法,大概是看了《活了100万次的猫》的缘故。
我努力回望森屋,食指指向天花板:
「我们上去吧。」
森屋点点头,轻盈摇曳的乌黑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
傍晚五点出头,音羽老师出现在店里。槙乃随即带他去找在茶点区桌位写读书心得的森屋。
「呦!」音羽老师举起手正要打招呼时,森屋先发制人地说:
「圣诞夜居然一个人来书店,老师,你没有女朋友吧?」
「在圣诞夜写读书心得的森屋应该没资格说我吧。」
音羽老师犀利回击,看向森屋的手边,问道:
「怎么样?写得还顺利吗?」
「你不要看。」
森屋脸红了,上半身几乎趴到桌面上挡住稿纸。
「南……店长告诉我了。你看了《活了100万次的猫》?」
「绘本不行吗?」
「没有不行啊。森屋,只要是你想看的书都好,我说过了吧?」
「但我感觉像被硬塞了一本想看的书。」
森屋不悦地撇嘴。她的美不因嘴巴歪成「ㄟ」形而有任何减损,只是多了几分稚气。音羽老师像在推敲森屋话中含意似地歪着头,槙乃高高举起右手,向前跨出一步。
「阿羽……音羽老师,我有个提议。」
「什么?」
「这也是为了协助森屋同学更快完成读书心得,两位不如就针对《活了100万次的猫》进行讨论,怎么样?」
「咦?」
音羽老师和森屋异口同声大叫,槙乃神态自若地微笑道:
「你们需要其他人的意见时,在一旁待机的仓井也会加入讨论。」
我冷不防被指派任务,不禁「啊?」地发出丢脸的声音。但我同时明白了,刚才槙乃要求我先看完那本绘本的原因。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
我灵光一闪,向两人说:
「你们不用想得太困难,就像是两个人开读书会一样。」
「对对对!」
听见我的话,槙乃重重点头,用力到令人担心她的头该不会掉下来吧。她请音羽老师在森屋对面的座位坐下。
「读书会……」森屋轻喃,音羽老师出声安抚:
「突然被要求做这种事,森屋,你很困扰吧?」
「我不觉得困扰。」
那双杏眼霎时睁大,森屋果断表示:
「比起继续一个人写读书心得,有建设性多了。我要试试,读书会。」
外头似乎下起雨来了,走过车站天桥的行人手中纷纷多了一把长伞。
槙乃把音羽老师和森屋交给我,就回到书籍区的结帐柜台,一下接待顾客,一下敲打收银机,一下又不晓得是在写收据还是订单,从刚才就忙得团团转。至于那两位主角,却连一句话都还没说。我在吧台座位上担心地望着两人时,自动门开了。不久前才兴冲冲地大喊「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提早下班的和久回来了。
「欢迎回来。」
栖川一面加热虹吸壶中的水,一面出声招呼他。穿着有垫肩的宽松西装的和久,耸肩怒道:
「谁回来啦!我只是忘了带伞。」
和久直接跑到仓储室,拿了平常丢在里面的黑色蝙蝠伞走回来。他朝自动门走去时,顺手在音羽老师微驼的背上啪地拍了一下。
「阿羽,你干么装模作样?」
槙乃和栖川惊愕地睁大眼睛,但此刻心情飘在云端的和久根本无法意会。看到桌上那本绘本,他发出「科科科」宛如恶魔般的笑声。
「噢,我也看过《活了100万次的猫》。从第一页开始就写着『都不死』、『死过』和『死的时候』,充满『死』这个字眼的绘本,书名反而选择用『活了』,这就是重点所在吧。作者想表达的意涵会砰地在脑中炸开来——啊,糟糕,我没时间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掰啦,先走了。」
滔滔不绝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和久翩然离去。实在是有够自我中心的行为,不过似乎刚好帮两人起了一个头,森屋自然地接下去说:
「作者想表达的意涵,到底是什么呢?」
「想知道答案的话,思考就是你该做的功课。」
「可是我又不认识作者佐野洋子。」
森屋不高兴地将脸转向旁边,但她随即以那张完美的侧脸发问:
「『星期五读书会』的那些成员……平常都会认真思考吗?」
「有的会思考,但大多数的人根本没在管作者想表达什么。」
音羽老师悠哉地说,单手托着脸颊。
「我们的读书会从创立起就更……该怎么说呢,更自由。要怎样去理解一部小说没有规则可循,也没有义务一定要读懂作者的意思。大家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阅读,讲自己想讲的话。像是东膳——啊,她是一年级的女生,有次课题书是米泽穗信的《再见,妖精》,她甚至画了地图讲解跟小说内容无关的一九九一年世界情势。」
「这样也可以?」
「可以喔。在我们的读书会超级可以的。因此,要思索作者的主张,或是其他的都可以。森屋,你是怎么看这本书的?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告诉我吧。」
「就像『星期五读书会』一样?」
「对。不用执着一定要抓住重点,也不用管其他人会有什么感想,只要专心想着书,自由表达就好了。」
音羽老师这样鼓励她后,凝视着桌上那本《活了100万次的猫》的封面,等待森屋开口。我们也在等。店里陷入一片安静。
「这个……」一道悦耳的声音唐突响起。回头一看,栖川从吧台上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份切成薄片的史多伦面包,和盛满咖啡欧蕾的两个大马克杯。在史多伦面包的盘子上,还附有香草冰淇淋。
我接过托盘,拿到森屋他们那一桌。
「可以吗?」音羽老师回头望向吧台,栖川点头。
「圣诞礼物。」
「谢谢,我要享用了。」
森屋以细微却清晰的声音道谢,双手捧起马克杯呼气吹凉,才喝下一口。牛奶的甜香都飘到我的位置来了。
「好喝。」
森屋小声说,又尝了一口香草冰淇淋,探出身子。
「我觉得,『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将托盘抱在胸前、站在桌旁的我,立刻低头看向音羽老师。音羽老师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嘴里还咬着镶有果干和坚果、切面漂亮的史多伦面包,「嗯、唔」地含糊点头。
「因为『猫』被『国王』、『水手』、『马戏团魔术师』和『小偷』——还有其他许多人所爱,为它的死深深感到悲伤,它却没有丝毫感激之情。终于体会到爱的时候,它才哭上100万次,哭过头累到暴毙。就算听到,不,是读到这种结局,我也只认为『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现在才懂真是搞什么啊』,火大得要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森屋,你认为『猫』的死是自作自受。」
音羽老师双手交抱胸前,整个人坐进沙发里。
「我没有认为它活该喔。只是,我也不觉得它可怜。因为『猫』……」
森屋从桌上拿起《活了100万次的猫》,修长的手指翻开书页,发出沉稳女中音优美的嗓音:
「『猫连一次都没有哭过。』
『猫很讨厌国王。』
『猫很讨厌海。』
『猫很讨厌马戏团。』
『猫』一直被大家说好喜欢你,你好可爱,好爱你喔,导致它渐渐不明白真正的『喜欢』和『爱』是什么了,不是吗?一旦陷入这种情况就辛苦了。因为心中会被『讨厌』的人事物占满。」
森屋依序翻过《活了100万次的猫》里画有猫的页面,摇摇头。
「你看,不管是哪一次的人生——啊,应该说猫生比较好吗——它的表情都很苦涩,完全没在笑。」
我也探头去看。确实,前半本每一页的猫脸上都没有笑容。音羽老师喝了一口咖啡欧蕾,插嘴说「等一下」。他从森屋手中抽走绘本,快速翻到后面的页数。
「可是,你看这里。自从遇见『白猫』后,猫看起来十分开心。表演空中旋转的这张图,还有被自己家人围绕的这张图,它不就笑得非常灿烂吗?」
森屋看向音羽老师指出的那几页,垂下目光。
「所以它才死掉了,不是吗?一直以来都厌恶一切的猫,偶然领会了爱又怎么样?事到如今也无法获得原谅。证据就是,神明赐给了它死亡。」
呼——长长吐出一口气的,是音羽老师,还是我呢?恐怕是两人同时吧。森屋解读的方式自成一个回圈,连一丝可以插手协助的空隙都没有。
再进一步细想她的解读方式,我不禁觉得森屋刚才那句「现在才懂真是搞什么啊」,听起来与其说她感到火大,更像在害怕。
「森屋,你对猫很严厉耶。」
音羽老师说着把绘本放回桌上,将盘中剩下的半片史多伦面包,沾着香草冰淇淋送进口中。
森屋注视着音羽老师咀嚼的嘴巴,撩起长发。如瀑布倾泻的发丝下,露出令人心跳加速的成熟神情。
「我长得……漂亮吗?」
冷不防听见这个唐突又直接的问题,音羽老师震惊到喉咙发出咕噜一声,似乎是将那块史多伦面包直接吞下去了。噎到的他,赶紧拿起马克杯喝下咖啡欧蕾,才给出「嗯啊」或「是吧」这种相当不可靠的回复。
森屋似乎并不介意,说「我想也是」,神情认真地点头。
「我从小就经常被称赞『好漂亮』、『好可爱』、『真是美人胚子』。至于『长得漂亮却看起来个性很差』、『是美女,但不是我喜欢的型』、『长得太端正了反而缺乏魅力』之类的话,我也听得太多了。这副醒目的外貌带给我的好处和坏处差不多。只要不从事卖弄美色的工作,容貌漂亮这件事其实好坏各半,会相互抵消。因此,我倒是不在意自己的长相,但要是我老实说『不在意』,又会有人有意见。不管是招来称赞或批评,最终都只能自己默默承受——我过去总是感觉压力很大。不,现在也压力很大,无时无刻。」
森屋缓口气,手指滑过装着咖啡欧蕾的马克杯把手。
「我讨厌那些说『喜欢』我的人。我也讨厌那些说『讨厌』我的人。赞美我的人,贬损我的人,我也讨厌。别人推荐我的、送我的东西,我也讨厌。等我注意到时,身边没剩下任何喜欢的东西,全围绕着讨厌的人事物。」
「就像是活了100万次的猫一样?」
「对,就像那只猫一样。」
面对音羽的问题,森屋点点头,身子微微颤抖。
「我一直怀着这种心境待人处事,就算有一天终于能明白爱是什么,肯定也没办法获得幸福。就和这本书里的猫一样。」
我浑身一颤,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窜。栖川走出吧台,升高暖气的温度。音羽老师缓缓抚着爬满胡碴的下巴。我推推眼镜,忽然有点想哭,看向结帐柜台。
槙乃似乎很在意这边的情况,只是书籍区一直有零星的客人,她暂时离不开结帐柜台。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做呢?我暗自着急时,槙乃俐落地竖起大拇指。我捏住镜框仔细一看,她的嘴巴正在动。
(加、由、仓、景)
——加油,仓井。
我在大脑中转换成正确的文字时,背脊仿佛流过一道温暖的电流。我挺直后背,低头看着自己一直理所当然地穿在身上的墨绿色围裙和名牌。
没错,我也是书店店员。虽然只是工读生,但我仍是「金曜堂」的书店店员。
我避免引起音羽老师、森屋和栖川的注意,悄悄向槙乃竖起大拇指。尽管我没有用嘴形讲话,但我在心中发誓:
——我会加油。
我将托盘还给栖川,问「不好意思,我可以再看一次吗」,拿起桌上的绘本。
栖川在绝佳时机端来添满的两杯咖啡欧蕾给森屋他们。我以眼神致谢,随即重新翻阅。
不管读几遍,这个故事的结尾都如此撼动人心。看起来像是圆满收场,但也正因为是圆满收场,让人不由得奢望再多看一些猫的笑脸。只是,读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时,我实在不认为猫至今的人(猫)生是「自作自受」。森屋会从那种角度去理解,多半还是因为她跟猫是同类吧。而她非常厌恶这样的自己,无法挥去罪恶感,害怕未来。要是有个圣诞老公公可以让森屋体会到爱的话 ……?
「心中充满『讨厌』,不可以吗?」
听见我的问题,双手像在取暖似地复住马克杯的森屋「咦」了一声,抬起头。
「『国王』、『水手』、『马戏团魔术师』和『小偷』确实都爱猫,但他们不也都做了同样过分的事情吗?把猫带到危险的战场上,带着不谙水性的猫出海,请猫协助有性命危险的魔术表演,要它当小偷的同伙……」
「他们是一分钟都不想和最喜欢的猫分开吧?」
森屋说话时,眉毛下垂成「八」的形状。我摇摇头,应道:
「那既不是喜欢,也不是爱,只不过是执着而已。执着是一种自私的心态。猫不断承受他人的自私对待,失去自由,最后不得已死去,会讨厌那些饲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森屋,你不也是如此吗?因为他人总是造成自己的痛苦,才会讨厌他人对自己的喜爱,还有他们送给自己的东西?」
活了100万次的猫和森屋,如果是懂得彻底利用与生俱来的优势,善于钻营取巧的猫和人,多半就不会落得心中全是讨厌的人事物的下场了吧。不过,那样一来,猫和森屋也不会找到自己喜爱的、信赖的人事物,肯定会在内心空虚的状态下死去。
「拒绝他人的自私需要力量。忽视、说谎、随便敷衍过去肯定会轻松许多,你却敢老实说出『讨厌』,果断拒绝。尽管那个回答强劲的反作用力同时也会伤及自己,令自己受苦,你仍选择诚实地活下去。森屋,你并没有做出任何会遭受天谴的事情,只要自豪地等待真正喜欢的人事物出现的时刻到来就好。就像猫最终找到了『白猫』那样。」
「像猫那样?」
森屋这次是向我抛出疑问。她噘起唇似乎有些退缩,小声呢喃:
「心中充满『讨厌』的我,真的有能力辨认出真正的爱,或是真正喜欢的人吗?」
「你能辨认出的。因为这绘本里,清楚写出确认自身心意的方法了。」
我指出绘本里相应的那一页。
「书里写着,要是『喜欢』那个人『超过了喜欢自己』,或者是产生『希望』和那个人『永不分离』的想法,那份心情就是真的。」
森屋从我手中一把抢过绘本,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一段文字。我轻声说:
「森屋,这个讯息,是圣诞老公公送给你的礼物。」
「圣诞老公公……真的耶。真的存在于这本书里。」
森屋眼眶微湿,咬住嘴唇垂下头。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含糊不清地说:
「老师,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想要留级。」
方才一直耐心看着我们对话的音羽老师,温柔地应声「嗯」,从口袋掏出手帕递给森屋。不同于皱巴巴的休闲裤和不修边幅的头发,老师的手帕干净平整。森屋安静接过,吸了吸鼻子。
「我还想……和老师多相处一些时间。如果可以重读三年级,我想加入读书同好会,和老师聊很多跟上课时不一样的话题。老师偶尔会分享的旅行趣闻,还有老师保持的那种距离感,在我心中虽然还算不上『喜欢』,至少是我第一次感到『并不讨厌』……」
「什么啊,太好了。」
「太好了?」
听见音羽老师悠哉的话语,我、森屋和吧台里的栖川不约而同望向他。音羽老师挺直背脊,极力劝说:
「哎呀,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你根本没必要留级,只要过来就好啦。若是有空,爱什么时候来、爱来几次都随你——对了,干脆来100万次好了,森屋。『星期五读书会』随时欢迎毕业的学长姐回来玩。」
「可是,我又不是『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
「规则是可以变通的,你今天不是和我一起举行读书会了吗?这样就算是成员了。」
音羽老师正面承接森屋认真的目光,搔搔头。
「还有,如果你想听关于我的事,我很乐意分享。毕业后还会回学校玩的学生其实相当少,所以我挺高兴的。毕竟有不少话题在学生没毕业前是不能聊的。哎呀,真的。」
最后,音羽老师卸下「老师」这副面具,露出率真的笑容。那张笑脸就和老师的手帕一样干净。我偷偷觑向愣在当场的森屋。那神情透露出她内心的混乱,平日的冰冷气息淡了许多,极富魅力。
「对啊,森屋,毕业以后,你只要回野原高中找音羽老师就好啦。去个100万次,不管是去参加读书会或去找老师聊天都好,不是吗?毕业并不是终点,有些关系是从毕业后才开始的。现在是大学生的我向你保证。」
——见个100万次,仔细确认音羽老师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白猫」。无论去多少次,老师都一定会坦坦荡荡地面对你。
我在心中补上这句话。
🌸
结果,槙乃终于有办法过来茶点区听我描述事情经过,已是音羽老师送森屋回去的两个小时后,也就是「金曜堂」打烊之后的事了。
我和槙乃并肩坐在吧台座位,面前是栖川冲煮的咖啡欧蕾。
「那么,星莉菜同学呢?」
「她说会按照原本的计划去读推甄上的那所大学。至于代替古典文学课补考的读书心得,音羽老师说今天的读书会算是补课,就免了。」
「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阿羽果然是好老师。」
槙乃啪地双手合掌,笑着说道。有一件事,我实在太好奇了。
「南店长,你是看出森屋对音羽老师的憧憬,才推荐那本绘本的吗?」
「对。聊到『星期五读书会』的事时,星莉菜同学的表情看起来很不甘心。然后我试着思考,说自己讨厌一切的星莉菜同学唯一主动提出的『留级』可以让她获得什么,于是猜想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不愧是南店长。」
我真心佩服,槙乃有些害羞地坦白:
「还有……其实,我自己当年也不想从高中毕业,曾闹脾气嚷嚷着『好想留级』,可能比较容易体会星莉菜同学的心情。」
「咦?槙乃,你也不想和音羽老师分开吗?」
「啊,不是。不是这样,不是。」
槙乃拼命摇头否认。
「不是因为阿羽一个人。我只是不愿意『星期五读书会』大家在一起的时光就这样结束。我当时认为毕业就像一条终点线,一旦越过,一切就完结了。为什么呢?」
实际上,毕业后我们仍常聚在一块聊书,甚至在同一家店工作。槙乃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她的话中甚至连迅的影子都没出现,是故意的吗?
掠过脑海的疑问,又被我压了下去。我抬头望向依然站在吧台里,啜饮咖啡欧蕾的栖川。
「这件事在当时的毕业生之间很轰动吗?」
「轰动。南槙乃封锁教室事件。」
「等一下,栖川!你不要擅自升级成事件啦。仓井,你不要相信他。我才没有封锁教室,只是稍微上了锁而已……」
槙乃双颊绯红,慌张地挥舞双臂,不断说着一些牵强的借口。我笑着点点头,应道:
「总之,太好了,森屋能找到她的圣诞老公公。」
「仓井,我打从一开始就相信你会帮她找到。」
「哎呀,你人真好。」
我开玩笑地回应,但槙乃睁着那双大眼睛认真注视我。
「真的。仓井,因为你能够站在顾客的立场去阅读书本,我相信你一定办得到。」
「啊,谢谢。」
胸口充满喜悦和感谢,我渴望传达这份心情,正在脑中搜寻合适的话语时,自动门开了。末班车已驶离,验票闸门也关闭了,到底会是谁?我们疑惑地回头一看,门口站着浑身湿透的和久。看起来价格不斐、掺着金线的西装都变色了,原本根根挺立的金发经过雨淋,软趴趴地塌了下来。
「阿靖,你怎么了?」
「没怎么了。夜都深了雨还是没变成雪,后来伦子医师突然有急诊,就散会回来了。」
槙乃跑进仓储室,拿着白色运动毛巾出来。
「只有这种的……」
「不好意思啊。我一直叫不到计程车,伞又借给伦子医师了。」
和久用毛巾使劲擦头,语气一直很轻松。栖川的眼眸显得更蓝了,锐利的视线射向和久。
「干么啦,栖川?」
「没事。」
栖川转向冰箱,拿出古利和古拉的圣诞蛋糕。
「现在正要吃。」
「噢,真的吗?这个时机准到简直像预知我会回来一样吧?」
「不出我所料。」
「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好了——槙乃介入调停。
「阿靖,总之你先去把湿答答的衣服换下来,这样会感冒。仓储室的置物柜里应该有衣服吧?你换衣服时,我们会准备好蛋糕和饮料。」
和久听话地按照槙乃的指示换上尼龙运动服,头上包着白毛巾,以一身彻头彻尾的小混混造型走回来。
栖川趁着他在换衣服的时间,重新替所有人倒满咖啡欧蕾。
在海绵蛋糕山上缀以大量巧克力,周围再用饼干装饰,古利和古拉的圣诞蛋糕拿来在深夜享用,卡路里实在是太高了,但我毫不在意地大快朵颐。连槙乃也喊着「今天是圣诞夜嘛」,一连吃了三块。
其实我和森屋一样,从小就不相信圣诞老公公的存在。只有今晚,我在雨丝冰冷到几乎要结冻的野原町,仿佛看见了圣诞老公公和麋鹿在空中四处奔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