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过后,转眼就要迎接新年的到来——我发现以前会这样想,是至今以来这段时期都过得相对轻松愉快的缘故。

我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正在住院的父亲的第三任太太,也就是我的继母——沙织,今年在圣诞节当天得了流感病倒,每天去东京的广尾老家照顾三岁双胞胎的责任,忽然落到我头上。为了避免更动早已排定的打工班表,我时常要往返广尾和野原町,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每一天都感觉十分漫长。今年收尾在相当辛苦的一周。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一定要讲出来,我可以调整班表。」

我打工的书店「金曜堂」的店长槙乃,一边用桌上型吸尘器清洁书柜灰尘,一边说道。她从刚才就一直鼓着双颊,好像真的有一点生气。我事后才告诉她过去这几天忙于兼顾打工和照料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被她骂「太见外了」。

「仓井,要是太逞强,就有可能换你病倒不是吗?对『金曜堂』而言,那才是大问题。」

「对不起。」

我不晓得是第几次道歉了,槙乃勤快地将要用桌上型吸尘器清洁的,书柜下一格里的书都拿出来。

「沙织妈妈的身体已康复,看起来没有传染给妹妹们,今天和明天晚上我会在灶门的公寓好好睡觉。」

吸尘器的声音顿时停了。我抬起头,只见槙乃不断眨着那双大眼睛,似乎很震惊。

「咦?仓井,你要在这边跨年吗?一个人?」

「对。沙织妈妈才刚痊愈,我不想让她太费心……」

「这样啊。」

槙乃把拳头抵在下巴,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一发现我在看她,就说「啊,没事」,慌忙别开视线。接着,她又打开桌上型吸尘器开始清扫,那头大波浪鬈发遮住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结帐柜台后面那扇门猛然开启,受命整理仓储室的老板和久探出脸,拿着一小叠纸片挥了挥。

「南,这些可以丢掉吗?」

槙乃转向和久,似乎是看不清「这些」是什么,她朝我说声「不好意思」,便放下桌上型吸尘器走向仓储室。槙乃穿过的结帐柜台上,贴着一张「新年假期期间正常营业」的公告。营业时间配合电车时刻表的车站书店「金曜堂」,由于特殊期间车班的末班车较平常的星期五更早离站,今晚——十二月三十日——的营业时间稍微缩短,正在进行粗略的大扫除。连平时寸步不离茶点区吧台的栖川,今晚也早早就收拾好厨房,去整理地下书库了。

一名女性顾客敲了敲书籍区那侧的自动门。那是留守店面的我整理完所有平台书柜时的事。

末班车已开走,验票闸门应该也关闭了,她是怎么过来的?要说是寒冬的幽灵,她那头长鬈发和皮衣外套也太摇滚风了吧。

那名女性顾客双手像屋檐般抵在额头前方,窥探店内,一看到我就蹦蹦跳跳,挂在肩上的黑色皮革侧背包晃来晃去。贴身外套和紧身长裙显露身体曲线,散发成熟女性的风情,可惜她的举止破坏了这个形象。然而,正因如此,我没办法坐视不管,只好朝已关掉电源、无法自动开启的自动门跑过去。

「不好意思……」

我们今天已经打烊了。话才说到一半,对方就指着我的脸,大喊「我的天啊」。她的声音大到隔着门都响彻店内。我受不了,把手臂插进缝隙,硬是拉开自动门。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你是史弥吧?」

「啊?」

「不要光是『啊』。你是史弥,对吧?」

「咦?啊,是。我是仓井史弥……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困惑地拿高墨绿色围裙上的名牌给她看。是先前接待过的顾客吗?我逐一拉开大脑中的记忆储藏抽屉,还是想不起来。

长鬈发女客无视我困惑的神情,从摆在一旁的纸袋中取出一个束口包装袋,上面有鲜红色缎带装饰。

「生日快乐!」

对方歌唱似地说完,递给我那个包装袋。我停下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呃……」

「讨厌,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桃子啊。」

「桃……子,不会吧!」

「你想起来了?真是的,不要才一阵子没见,就忘记生下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好不好。」

我感到肩膀不自觉绷紧了,心脏也跳得比平常更快、更剧烈。

——「一阵子」?这个人说十六年是「一阵子」?

我差点大吼出来,赶紧用拳头捂住嘴,推推眼镜。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该采取什么行动才好?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抓着眼镜,直盯着眼前的那个包装袋。「妈妈」愉快地问:

「生日礼物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那个……」

「猜不到吧!是泰迪熊。」

「……」

她毫不在意自己热脸贴冷屁股,说着「快点,你快收下」,硬将礼物推给我。那一袋远比预想中沉重,我连忙加强手上的力道。这时,她经过我身旁,一眨眼就溜进店内。

「啊,等一下,我们已经打烊了……」

母亲在一进门的书展柜前站定。到上周为止都还是「圣诞老公公书展」的书柜,已摇身一变成了「跃跃欲试要新春试笔的名言锦句文库书展」,还妆点着迷你尺寸的镜饼。

「哎呀,有《彷徨少年时》,还有《黄昏的云》。如果是庄野润三note的文字,拿来写新春试笔应该会很美。《愈重要的事,愈是轻声低语》我没看过,是在讲什么故事?」

注1:庄野润三(一九二一~二○○九),小说家,有不少作品是以沉稳笔触刻画生活在都市的人们不安稳的日常生活。代表作有《爱抚》、《黄昏的云》及《山上的家》等。

母亲轻快转身,侧头问道。

如果是顾客在营业时间内问我这个问题,我会很高兴,百分之百乐意回答,没想到只是换个情况和对象,听在耳里竟变得如此可恨,我惊讶万分。而惊讶立刻被烦躁淹没,我发出冷硬的声音:

「不晓得。比起那种事,你来做什么?你到底是怎么——」

知道我在这里的?我的后半句话,被不知何时从仓储室回到店里的槙乃平稳柔和的声音截断了。

「欢迎光临。《愈重要的事,愈是轻声低语》是连作短篇集,讲述个性开朗多变的妈妈桑经营良好的地下小酒馆,以及聚集在店里的顾客们的故事。」

「Ah——Ha。」母亲自然地用英语回应,朝槙乃走去,伸出右手。

「你好,我是史弥的妈妈,桃子。史弥平常打工认真吗?」

槙乃的眼睛微微睁大,立刻报以微笑,回握她的手。

「嗯,非常认真。你好,我是店长南槙乃。欢迎光临『金曜堂』。」

「不对啦,南店长,你不用说『欢迎光临』。早就打烊了,现在是大扫除的时间……」

我出声抗议,槙乃和母亲的视线直直射向我。母亲把手插进鬈发之间,搔了搔头。

「真没良心,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反抗期吗?」

她想夸耀自己是母亲却显然非常白目的每句话,都令我大为光火。我握紧拳头,低下头。槙乃维持着温暖的微笑,向她询问:

「你今天是特地过来见仓井的吗?」

「对。我从美国飞回来,想亲手送他生日礼物。」

槙乃的视线移向我手里的束口包装袋,母亲主动透露内容物「是泰迪熊」。

「好棒,仓井,可以借我看吗?」

「咦!嗯,这个嘛……」

「你干么装模作样?赶快打开来看啊,史弥。真的超可爱的啦。」

不愧是把自己消失的十六年用「一阵子」带过的人,母亲的语气很轻松。实在太轻松了。我以为那种轻松是昨天、今天和明天都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才能理所当然拥有的。

我不情愿地打开原本打算退回去的礼物包装,槙乃发出欢呼,抱住泰迪熊。那只熊玩偶穿着和「金曜堂」围裙一样的墨绿色背心,与槙乃十分相衬。我甚至在心里盘算,要是她喜欢,就让她直接带回家好了。

槙乃笑着说「好可爱」,不停举高泰迪熊。

「不过好重,感觉有三公斤左右。」

「你猜得出来?是三○○六公克。」

「呃,可以问个问题吗?」

母亲一副两人已是朋友的态度和槙乃聊起来,我出声问:

「要帮我庆生,为什么特地跑来我打工的地方?」

「因为我不知道你住哪里。」

「啊?」

母亲从皮衣口袋掏出手机滑了几下,又「Hey」一声唤我过去。只见手机萤幕上,显示出我用本名经营的社群软体帐号。

「『金曜堂』从今天起有新书展。本次书展非常适合近在眼前的新年。在这次书展中……」

「哇、哇!你在干么?为什么大声念别人的日记?不要念了!」

日记在槙乃面前被朗读出来,这个突发状况令我彻底陷入混乱。母亲从容不迫地念完整篇文字后,才终于停歇。

「嗯,大概就是这样。史弥,关于你的线索,我只知道『金曜堂』的店名和地点而已。」

「社群软体真恐怖。」

冷不防用大嗓门插话的人是和久,后头甚至出现栖川修长的身影。「金曜堂」的书店店员,全员集合。

「糟透了。」我嘟哝着。和久瞪大眼睛,说道:

「哪里糟透了?粗心大意在网路上公开个资,小少爷工读生,这是你自己不对吧?」

「我只是想多少帮忙宣传一下『金曜堂』……」

「仓井,谢谢你。」槙乃立刻出言相挺,接着朝我母亲嫣然一笑。

「桃子阿姨,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没关系喔。」

「谢谢。那么,桃子阿姨,你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吧。正好我们大扫除也告一段落了。难得你来,要不要大家一起喝杯咖啡?」

槙乃好意邀请,没想到母亲却干脆地摇头。

「抱歉,我不能喝咖啡。我怕苦。」

「那咖啡欧蕾呢?」

栖川马上提出替代方案,那优美嗓音让母亲不禁点头。

「OK,这个没问题。我就喝一杯。」

就这样,我和母亲阔别十六年的对话,将在「金曜堂」全员在场的情况下展开。

咖啡欧蕾中牛奶温润的口感,缓和了我和母亲之间——其实主要是我——动辄僵硬的气氛。

喝了三口左右,我转向坐在身旁吧台座位的母亲。

「你知道爸爸的事吗?」

「仓井?不知道,他怎么了吗?」

我说不出话来。母亲用姓氏称呼父亲的语气,明显流露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住院了。」

「生病?受伤?很严重吗?」

母亲依然笔直盯着前方,毫不修饰地直接问。那张侧脸几乎掩没在蓬松丰润的鬈发下,看不见此刻她的神情。

「生病。病情……没办法说是良好。不过包括他自己,所有家人都相信他会康复,正持续祈祷着。」

我说出平常不太用的「家人」这个词,是不想明白提及父亲的第三任太太沙织,和她生下的双胞胎。但母亲接下来的那句话,让我对于自己的天真善感,对于自己曾有一瞬间担心她会因得知父亲现任太太和其他小孩的存在而受伤,感到强烈的后悔。

「是喔,希望他能痊愈。祝福他。」

母亲干脆地这么说,端起胖胖的马克杯喝着咖啡欧蕾。她的态度并不冷淡,说的也不是客套话。只是,感觉很遥远,简直像是听到朋友的亲戚遭遇不幸时说的话。我硬生生按捺住想要大喊「爸爸可能会从这世上消失」的冲动,也喝起咖啡欧蕾。方才还有的牛奶温润滋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咖啡尝起来更苦了。

槙乃代替一时半刻不知道要讲什么的我,出声填补了空白。

「你刚才说是从美国来的,所以你住在那边吗?」

「对,住很久了。十二生肖都换过一轮了吧。」

站在吧台里的栖川那双蓝眼睛望向我。我摇摇头表示「我不知道」。母亲愉快地打开话匣子:

「我还在那边找工作,整个生活都连根移过去了。我现在的工作啊,是日系汽车制造商的客服窗口,把美国人用英文输入的客诉内容翻成日文,转给制造部门负责的日本人。要把语气修饰得温和一点。」

「你英文很溜吗?」

母亲特意转向提出疑问的和久,才点头回答:

「还行啦,日常会话和基本的商业对话没问题。」

「好强。」

「没什么大不了。我并没有特别去学英语,只能说幸好我是归国子女。」

「咦?妈妈,你是归国子女吗?」

净是些初次耳闻的资讯,我忍不住出声。父亲或许知道,但没有机会告诉我吧。母亲又面向我,怀念似地眯起眼睛。

「对呀,我六岁到十二岁都住在美国的芝加哥,一幢有红色屋顶的房子。附近有一家甜甜圈很好吃。好吃到三十五岁我一个人赴美时,因为太想吃那家店的甜甜圈,决定再次定居芝加哥。」

她的话中流露出,谈及父亲时没有出现的情感波动。

「那你现在常常享用甜甜圈喽?」

槙乃一问,母亲耸肩答道:

「那个啊,我循着记忆去找那家店,才发现店早就倒了。岁月真是残酷,没办法事事顺心。」

现场陷入沉默,自然出现了一段空白。母亲像是要填满那段空白,开朗地说:

「但也有耀眼的时刻,没想到我的儿子居然要二十岁了。」

除了我以外,书店店员们面面相觑,母亲没留意他们的举动,继续说:

「日本是二十岁成年吧?现在也是吗?这是人生重要的转捩点,我想来看看你。」

「二十一。」

我忍不住插嘴,母亲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二十一?」

「今年生日,我就要二十一岁了。」

「哎呀,讨厌。」

「讨厌」是我的台词好不好。我按住眼镜,在心中默数,直到高涨的情绪慢慢平复。我数到十一时才总算冷静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气,开口问:

「不是只有这样吧?」

「咦……什么?」

「告诉我,你出现在我面前真正的原因。」

我不再别开目光,定睛注视母亲眼中的光亮,究竟是朝向何方。

相隔十六年再会的母亲,一言以蔽之,太年轻了。原本应该流逝的岁月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到一定年纪该有的成熟稳重或世故隐忍在她身上几乎完全见不着,依然光滑无缺。当然,如果认真和十六年前相比,肯定是皱纹增加了,肌肤暗沉了,体形也不免有所变化,但整体给人的印象就是青春洋溢,欠缺「母亲」这个词令人联想到的安定和慈爱特质,令我难以心平气和地面对她。

此刻在我面前,母亲又是一副坐立难安、目光飘忽的模样,不断更换拿那杯咖啡欧蕾的方式。

「对、对不起,史弥,我真的是来帮你庆生的。我也才搞错一岁,不要否定我想祝福你的心意。」

「才搞错一岁,是吗……」

「那么,勉强算……或是硬要说,来日本的另一个理由是,有个地方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不就是有吗?」

和久哼了一声,遭槙乃训斥。我的视线片刻不离母亲身上,开口问:

「去哪里?」

母亲说出东京车站附近的一家大饭店。

「那里的酒吧。阿帆找我,我希望你也一起来。」

「阿帆?为什么阿帆要找妈妈?」

母亲说出的名字太令人意外,我诧异到甚至暂时忘记了对她复杂的情感。

阿帆的本名为帆足信之,是父亲从大学时代以来的好朋友,他不小心把「帆足」念错后,干脆将错就错当成绰号。这是父亲告诉我的。阿帆是少数知晓父亲真正病名的人。母亲会叫他「阿帆」,八成是两人还是夫妻时跟着父亲叫的吧。已分手的父亲从「综太郎」变成「仓井」,但「阿帆」还是「阿帆」。

母亲环顾等待答案的我和几位书店店员,倏地垂下视线。

「你来就知道了。明天除夕的下午三点。你会来吗?还是不来?」

「那个时间我要打——」

「没问题。」

一道声音打断我的话,槙乃代为回答。然后,她转向我说「班表可以调整」,点点头。和久与栖川也同样点头。

我的目光在槙乃放置吧台角落的泰迪熊墨绿色背心,和母亲的皮衣外套上徘徊,将稍微凉了些的咖啡欧蕾一饮而尽。

「知道了,我会去。」

「这样吗?谢谢,不要迟到喔。那么,今晚我就先回去了。」

母亲随口道声谢,便站起身。

「现在没电车了。」

「我坐计程车来的,没问题。刚才是拗站长放我通过验票闸门的。史弥,你也要向人家道谢。」

母亲背起黑色皮革侧背包,要朝自动门走去时又忽然站定。

「对了。既然都到日本的书店来了……不如买本书吧。」

「谢谢惠顾。」

槙乃只字不提早就清完帐的事,笑着鞠躬。并非因为对方是工读生的母亲,她才给予特别待遇,而是南槙乃这位店长对待顾客一贯的态度。因此我格外感到抱歉。

「书名是什么?——啊,我来找,南店长,你坐着就好。」

我先询问母亲,后半段朝槙乃讲话时语气放软。母亲从侧背包里掏出两本破旧不堪的文库本。新潮文库出版的北村薰的《TURN:回转》和《RESET:重生》这两本小说。无论哪一本,封面上都画着奇异的一座塔和一个人。

「和这两本一样的书,麻烦了。」

想必是看见我略显讶异的神情吧,母亲露出「真麻烦」的表情追加说明。

「我每天睡前都会稍微翻阅这两本的其中一本。对,每天晚上。可能是读过上百次了,书才会一下就变得破破烂烂——既然都回来了,就在日本的书店买新的带回去。」

我点头说「知道了」,一边朝五十音「か行」(KA行)姓氏的作者书柜走去,一边问:

「这两本封面的风格类似,是同一系列的作品吗?」

母亲没有回应,槙乃代为说明:

「没错。地点、时代和登场人物都没有关联,但由于同样围绕着『时间与人』这个主轴创作,可以称为系列作。」

「这样啊。」

空间狭小的车站书店只能摆放数量有限的书柜,却陈列了大量的北村薰作品,其中确实有《TURN:回转》和《RESET:重生》。我按照母亲的要求正想抽出这两本书时,目光被旁边的另一本书吸引。我将两本书移到左手,右手再抽出另一本,发现封面果然如同我看到书名后猜想的那样,跟《TURN:回转》和《RESET:重生》一样画有奇异的塔和一个人。我回过头,高声问:

「南店长,这系列总共有三本,没错吧?」

「没错。《SKIP:快转》、《TURN:回转》和《RESET:重生》,称为『时的回旋三部曲』。」

听见槙乃的回答,我抱着三本文库本走回吧台。

母亲眼睛很利,发现我连《SKIP:快转》都拿来了,皱起眉头。

「《SKIP:快转》就不用了。」

「为什么?」

「我家有一本,跟全新的一样。」

「意思是,你没有反复看《SKIP:快转》吗?」

母亲撇下嘴角,只从我手中抽走《TURN:回转》和《RESET:重生》,退后一步。

「这十年都没拿起来过吧。《SKIP:快转》的主角,我实在没办法喜欢,就没重看了。」

她就像在我眼前拉下铁门般断然拒绝,我愣在原地。我的目光落在没有被母亲选中,遗留下来的《SKIP:快转》上,忍不住问出口:

「妈妈……你为什么要离开广尾的家?」

母亲想必觉得我的问题很唐突,蓦地睁大双眼。

「你问为什么……那是,嗯,有很多原因……」

「为什么你要抛下我,离开家里呢?」

一直——这十六年来一直很想问,却没办法问任何人的问题,我终于问出口后,母亲闭上嘴,板起了脸。

「今晚我先回去了……」

「妈妈。」

她没有回应我的呼唤,直接从皮衣口袋掏出两张千圆钞票,硬是塞到我的手中。

「这是书钱,不用找了。那么,史弥,明天要来喔。」

「妈妈!」

她用蛮力推开自动门,走了出去。那道背影愈来愈远,我恍若见过这一幕,不禁闭上眼。

每次回想母亲的事,率先浮现脑海的总是她的背影。并不巨大,也不宽厚,却有种屹立不摇的感觉。记忆中,那是一道固执的背影。年幼的我怎么样都无法触及那道背影,连接近都没有办法。总觉得要是那么做,最不希望听见的话语就会立刻朝我泼洒而来,我害怕得不得了。因此,我当时只是傻傻呆望着,连「不要走」或「回头看看我」都说不出口。

然后,今天我又只能目送母亲的背影远去。

「仓井,你还好吗?」

我发愣了多久呢?槙乃走到我的身旁,轻声关切。我说声「不好意思」,便低下头,转向仓储室。

和久从摊开的文库本上抬起目光,「科科科」地笑了。

「我们都因为爸妈吃尽苦头,正所谓『父母不懂孩子心』哪。」

听见代代在野原町呼风唤雨,经常受在地人畏惧、疏远的「和久兴业」第四代,说出半开玩笑的安慰,我回应「真的」,才终于笑出来。

我双手拿着母亲留下的两千圆和《SKIP:快转》,慢吞吞地在高脚椅坐下。栖川像是早就准备好,立刻端上新的一杯咖啡欧蕾。热腾腾的水蒸气舒缓了方才一直很紧绷的身体。

槙乃说「我拿回去放吧」,伸手过来要取走《SKIP:快转》,我连忙阻止她。

「仓井?」

「啊,不好意思,这本我买了。我会看。我想看。」

被母亲拒绝的主角和故事,由我来接纳。

🌸

我做梦都没想过,今年结束前还会再来东京一趟。

搭乘大和北旅客铁道的城京本线列车,在东京车站下车,我大大伸个懒腰,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昨天回家后到睡着之前,还有从野原町搭电车到东京的两个半小时,我都在看书,终于看完厚厚一本《SKIP:快转》的文库本。故事的余韵从身体内侧剧烈地撼动我。一开始是出于对母亲的反抗心理才看的,但翻开书页没多久我就忘了这件事,全心沉浸在情节之中。那些自己平常的确会感受到,却不晓得该如何表达,或者是没有方法表达的内心及景色,作者以优美细腻的文字描写出来了,令我感动不已,忍不住在许多处贴上标签。身在美国,接触日语的机会变得极为稀少的母亲,每天晚上要翻一下这位作家的书才能安稳入睡的心情,我似乎能懂几分。

我还想多沉浸在刚看完书的美好余韵中一会,但约定的时间下午三点迫近眉睫。我将贴满标签的文库本插进背包口袋,迈开脚步。

穿过高楼林立的街道,从东京车站往大手町的方向走去。前阵子我才刚在槙乃的推荐下看完《打造繁盛江户的男人》,对皇居不免有几分好奇。听说那一带还保存着先人们的盘算、智慧和执念交织而建起的江户城石墙。下次若时间充裕一定要来看看——我萌生了这个念头,然后不知不觉中,《SKIP:快转》在心中掀起的波澜退去,对于江户城的兴趣也烟消云散,现实彷若低垂密布的云层般沉甸甸压上心头。我的目光不情愿地追着智慧型手机上的导航程式路线图。

导航显示为「目的地」的大楼,上头有银行的LOGO。我歪着头感到十分纳闷,总之先找电梯。我走进不知该说极简还是朴素的电梯,然而按钮多到夸张,可以一路搭到极高的楼层。我忐忑不安地按下高楼层按钮。安静打开的电梯门外,母亲指定的饭店那格调高雅的招牌及大厅忽然跃入眼帘。无论是装潢、氛围或香气,一切的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漫步过的东京截然不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听说地点在饭店酒吧,我就舍弃牛仔裤和运动鞋,这个决定实在太正确了。只不过,如果早知道是这种高级到彻底超脱现实的饭店,我就不会穿高领套头毛衣搭外套来了,此刻我满心后悔。我过度在意起周遭的目光时,一名笑容可掬的饭店服务人员立刻走近,从容亲切地问出我的目的地,领着我搭上另一台不同结构的豪华电梯到达最高楼层。

透过酒吧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大片落地窗,东京街头宛如微缩模型在眼下开展,时光缓慢流动着。沙发座位设计得宜,人多时也不至于显得拥挤,让客人能在保有隐私的情况下用餐、休息、谈笑,享受美好时光。在空间正中央有一块区域较低,铺着榻榻米。身穿和服的女子在那里现场演奏的琴音,即是整个酒吧的背景音乐。这家饭店有许多来自国外的旅客,大家肯定会很喜欢。

和刚才那名服务人员一样,酒吧的员工也展现出亲和力,无微不至的服务舒缓了我的紧张。比方说我根本还没报上姓名,也没有透露来意,他就微笑主动告知「您的朋友在等您了」。

我半信半疑地跟着服务生走,还真的看到阿帆——大型出版社「卢生社」的董事帆足社长已坐在那里。一身西装看得出作工相当细致,再搭上亮橘色领带。帆足社长抓住领带打结处稍微拉松的同时,另一手微微举起。

「嗨,史弥。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碰面。」

那张脸上流露些许困惑。看来,找我过来是母亲单方面的意思。我不由得一阵尴尬,慌张低头致意,一边将滑落的眼镜推高一边说:

「好久不见。啊,不过,其实十一月的书展,我去听了帆足社长参加的座谈会。」

「哦,对耶。『知海书房』的二茅小姐和综太郎跟我提过。我也是老了,听过的话转眼就忘。而且愈感兴趣的事忘得愈快,真的很伤脑筋。不好意思啊……算了,来,先坐下吧。」

我正要照他的话在沙发坐下时,帆足社长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那双像画过大眼妆的眼睛蓦地瞪大。听说大学时他曾被女友埋怨「你的表情太有侵略性了」,因而被甩,这男人的目光凌厉到咄咄逼人的程度,充满魄力。我挺直背脊,站好聆听。

「什、什么事?」

「拜托别叫我『帆足社长』,你又不是我们家的员工。」

帆足社长顽皮一笑,又补上一句:「像小时候一样叫我『阿帆叔叔』就可以了。」

「这……『叔叔』实在不够礼貌,那我就叫『阿帆社长』好了。」

「什么嘛,在我没见到的时候,你偷偷长大成有为青年了。」

或许在我身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帆足社长的语气和秋天那场座谈会上是非分明、成熟大人的口吻不同,充满学生般的轻松自在。

「你现在是大学……几年级了?」

「三年级。」

「哦……」帆足社长一直维持着这个嘴形,眼睛眨个不停。

「那过年后就要开始忙了。」

「咦?」

「找工作啊。你要找工作吧?」

对方理所当然地这么说,我听了不禁冒冷汗。我拉开高领套头毛衣的领口,挥手搧风。帆足社长没打算放过我。

「怎么?你没打算找工作?就算你认定了『知海书房』,也得接受考试和面试。综太郎就是这种人,这种经营者,也是这种父亲。」

「不,哎呀……该怎么说呢?」

「还没想清楚啊。」

被说出来了。「他说的没错。」我垂头丧气地这么想时,一道声音响起。

「久等了。」

我抬起头,刚才带我来的那名服务生领着母亲走近。

那身和昨天的摇滚风格南辕北辙的华美服装,令我看得目不转睛。搭配黑丝绒外套的亮紫色百褶裙随着她踏出的每一步,形成复杂的立体形状。

「桃子,好久不见。」

帆足社长特意站起身,鞠躬致意。不同于跟我讲话时,是商务性的口吻。母亲打算握手,正要伸出手时,注意到帆足社长一直维持鞠躬的姿势,耸耸肩自己也跟着低下头。接着,她理所当然地在我旁边坐下。

「你变得好优雅——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贵妇。」

「我就是贵妇。」

「哈哈,那倒是没错。从第一次见到那名穿皮衣外套的摇滚少女起,已匆匆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了啊。失礼了。」

——其实,昨天这个人还穿着皮衣。

我的眼神似乎泄漏了内心想说的话。母亲从容地对帆足社长微笑,同时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毫不知情的帆足社长侧头问:

「所以呢?史弥知道多少?」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猜仓井大概也什么都没跟他说。」

连父亲的名字都出现了,我心跳加速。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服务员仿佛要中断我高涨的紧张情绪般来到桌边,我们各自点了饮料。帆足社长点了漂浮咖啡,我和母亲点了咖啡欧蕾。然后,大家就像说好了一样,不约而同地坐正身子。「进入正题」这四个字浮现我的脑海。

帆足社长说「那么,首先……」,从黑色皮革商务包拿出厚厚一叠纸放在桌上。他捕捉到我的视线,告诉我:

「这是桃子的原稿。她寄到公司来,指名要帆足信之的讲评。」

「原稿……是妈妈自己写的吗?这么多张,是写了什么?」

「长篇小说。」

母亲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妈妈,你是写小说的人吗?」

又是第一次听闻的事实。还是相当具有冲击性的那一种。

在我尝试阅读后才真切感受到,或者说深刻体认到,古今东西的名作简直多到令人战栗。想看的书多到看不完,真伤脑筋。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想要自己创作故事的那些作家,该说他们很奇特吗?总之,我一直认为他们和自己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感觉非常遥远。

而理应非常遥远的人,此刻居然就坐在我身旁。

「你说你的工作是日系汽车制造商的客服窗口……」

「我没有以小说家的身份正式出道,就需要赚取生活费吧。」

她是不好意思,还是感到尴尬呢?母亲坦白承认时,极力避开我的目光。帆足社长像在讲秘密似地凑近我说:

「桃子从以前——史弥,远比你出生还要更久以前,就是『写手』。当初她认识综太郎的契机,也是因为她带着自己写完、自己制作的小说,跑到『知海书房』毛遂自荐说『请贩售这本书』。我没记错吧?」

「对、对。好怀念!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出版业的出版流程,以为只要做成书,在大书店上架,大家就会买回去看了。那份原稿,我当时超有信心的。」

「妈妈……你那时候几岁?」

「咦?跟你现在差不多吧。大学生。」

我哑口无言,再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如果这是小学生,或是国中生的作为,还能当成笑话看待,但这是一个大学生正经的计划——不过要这样称呼,她的行为又太过缺漏百出,只想依靠他人的力量。于是,我脱口说出真心话:

「爸爸应该很困扰吧?」

「没,他觉得很有趣。」

听了帆足社长的话,母亲若无其事地点头附和「他就是这种人」。

「当时综太郎担任总店的店长,把桃子的小说从头到尾读一遍后,他联络了我。」

「仓井向我说明出版流程,或者说一些基本观念后,又表示『请专业的人看比较好』,介绍了『卢生社』的编辑给我。当时我真的吓一跳,心想怎么会这么顺利。」

母亲看向帆足社长。这样一提,父亲曾告诉我,帆足社长起初是作为文艺编辑进入「卢生社」的。我只认识身为经营者的帆足社长,所以彻底遗忘了这件事。对耶,这个人是阅读原稿的专家。

「那时是在神保町的老咖啡厅碰面吗?我们和综太郎三个人。」

听了帆足社长的话,母亲点头。或许是我直到刚才都还在《SKIP:快转》的世界里,看着十七岁的那颗心一转眼就飞越时空跑进四十二岁同一个人的身体里,脑中突然浮现三人年轻的身影。身为「知海书房」员工的父亲,身为「卢生社」编辑的帆足社长,以及当时还是大学生的母亲。从我的视角来看,三人的人生道路笔直延续到「现在这一刻」,但年轻时的他们还不晓得。不管是自己将会当上社长,将会和眼前这个人结婚,或是不久后会分手的事。一思及此,我就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不可思议。

漂浮咖啡和咖啡欧蕾端上桌,我回到现实。帆足社长雀跃地拿起细长的银汤匙,一脸开心地挖咖啡上的香草冰淇淋吃。从那副神态,可以跳过青年时期看见孩提时代的他。

「站在编辑的角度来看,老实讲,桃子,你写的小说过于缺乏主轴,也抓不住人心。不过,无论是情节发展或文体都没有模仿他人的影子,字里行间处处可见独特感受力散发出的光彩,令人耳目一新。这是真的。」

「『我希望你重新改写,营造更有震撼力的高潮情节,或是写好新作品时,再拿给我看。』阿帆,当时你这样跟我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所以,她才会在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现在,寄原稿给早已当上社长的前编辑吧。而且那个人还是自己前夫的好朋友。我觑着母亲那张实在看不出一丝尴尬的光滑侧脸,叹了口气。

「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

帆足社长也意味深长地言尽于此,但母亲毫不退缩地挺胸说:

「我一直在写。真的一直在写。可是都不满意……」

「我明白。没办法完成作品的作家,都是这么说的。实在太可惜了,明明时间是有限的,人也会老。」

帆足社长的语气平稳,然而在清晰可见的双眼皮下,那双瞳眸闪耀着睿智的光芒,注视着母亲的原稿。

母亲似乎想对帆足社长说些什么,却找不到恰当的话语,又垂下双肩。她用小汤匙执拗地搅拌咖啡欧蕾,我代为拿起原稿,问道:

「那么,新作品的成果如何?」

旁边的母亲惊讶到跳起来,帆足社长眯起眼,看向我。他大大吐出一口气,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漂浮咖啡,才开口:

「一直在写——这一点应该是真的。桃子的文笔并没有退步,我认为算是相当高明。」

「以小说而言怎么样?请告诉我那方面的感想。」

母亲换边翘脚,哑声请求。帆足社长斟酌似地重复母亲那句「以小说而言」,噘起唇。

「在回答之前,桃子,我也想问你。这份原稿你自己满意吗?」

母亲把汤匙放到咖啡杯碟上。餐具碰撞出巨大的声响。

「岂止是满意——我把一切都放进这个故事里了。现在的我,或者说,活着这个人生的自己,想不出除此以外的故事,也想不出更好的故事了。」

帆足社长吸了口漂浮咖啡说「这样啊」,点点头。

「站在出版社的立场,用看待『商品』的角度来读这篇小说,我认为如果要在现下的市场推出,这部作品缺乏了可读性及普世性。」

帆足社长露出悲伤的眼神,凝视着我手中那份原稿。他肯定也曾期盼,要是这份原稿是惊艳自己的旷世杰作就好了。

母亲皱眉,低喃: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小说……比我四分之一个世纪前写的小说更差吗?」

帆足社长沉默不语。她想必明白了这就是答案,扭动身子说:

「等一下,阿帆。我把至今为止的人生都赌在这本小说上——」

「桃子。」帆足社长唤道,制止她说下去,一脸苦涩地盯着漂浮咖啡。香草冰淇淋融化了,咖啡染上白色变得混浊。

「我的评价不会改变。作家的人生、境况、人格和价值观,都和作品本身的评价无关。只要小说本身是诚实的,自然就会传达给读者,因而具备可读性和普世性。」

「诚实?小说要诚实?」

母亲呻吟般复述帆足社长的话,深深沉进沙发里,一动也不动,表情也是全然的虚无。

帆足社长瞄了一眼看起来价格不斐的手表,站起身。

「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个聚餐。」

「谢谢你拨空前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致意。母亲却执意坐着啃指甲,抬都不抬眼。

我暗自为母亲不成熟的举止感到丢脸,陪帆足社长到酒吧门口,目送他离开。

「不好意思,时间不太够。还有……我斟酌过用词,但对写出作品的桃子来说,或许还是太刺耳了。这一点我也要道歉。」

「不,请不要道歉。妈妈就是希望听到专家最真实的意见,才会特地请你过目。只是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我陪同。」

我这么说,帆足社长注视着我,搔搔头,用厚实的手掌抓住我的肩膀。

「史弥,今天晚点你有空吗?」

「嗯,算是。」

「那么,你和桃子好好聊一聊吧。光靠血缘的连结有多脆弱、多不可靠,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如果要认识一个人,就必须对话。」

「可是,事到如今,我要和那个人聊什么才好……」

我悄悄望向坐在酒吧深处的沙发上,恍惚盯着天花板的母亲侧脸,叹了口气。帆足社长松开放在我肩上的那只手,胸有成竹地笑了。

「不用担心。要是想不到话题,我们有那个啊。」

「那个?」

「我、你、综太郎和桃子身边都有的那个,你只要聊那个就好了。」

我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摆到沙发旁的背包上。看到从口袋露出半截的东西,我发出「啊」地惊呼。

「书吗?」

帆足社长迅速眯起眼,露出洁白闪亮的牙齿微笑。深邃五官展现出的那副表情告诉我,宾果。

「祝你好运。」

帆足社长简短道别,俐落披上大衣,回去处理连除夕都堆积如山的工作了。

🌸

我一回座位,母亲猛然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说「肚子饿了」。

「那么,要换个地方吗?」

「嗯,我想吃串烧。充满日式风情的串烧。」

我虽然完全搞不懂她想要哪种风情,总之先带她去八重洲那一带小巷子里的串烧店。大大的灯笼和日式门帘十分醒目的小店中,餐具和菜单都没有特别精美,味道却是惊人地美味,年假期间还有营业这一点也令人感激——这些话,是父亲以前带我来吃时说的。我对母亲自然只字未提。

等到母亲随意点的各种串烧用大盘子送上桌,我喝着装在啤酒杯里的乌龙茶,母亲则喝梅子沙瓦。我们没有干杯。

为了避免沉默持续太久,我吃完鸡肉葱串烧,便从背包取出塑胶制的小拉链袋,里面装了一些零钱。

「趁我还记得,先把昨天要找的钱给你。」

日光灯的光线穿透我手中的塑胶拉链袋,母亲问「要找的钱?」,疑惑地偏头。

「妈妈,你昨天在『金曜堂』买了《TURN:回转》和《RESET:重生》。这是两千圆扣掉书钱找的零钱。」

「那种小钱就不用了啦。」

「不行。」

脱口而出的话语如此坚决,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书店这门生意,只能收取书本上所印的定价』。」

已关店许久的在地小书店「江户川书店」的前任店长,也是「知海书房」总店店长二茅和香子的父亲,向年轻时的父亲坚定道出的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转告母亲。

「哦——」了一声,母亲没太大兴趣地点个头,把找的钱连同拉链袋一起随意丢进侧背包。接着,她慢条斯理地脱下黑丝绒外套丢到一旁。里面的衬衫也是黑色,袖口膨得夸张。她粗鲁地卷起衣袖,抓起一根鸡翅膀。

「受不了,饭店酒吧这种地方有够拘束的。明明像以前那样约在神保町的破烂咖啡厅就好了,阿帆装什么大人啊。」

「说什么装大人……你们实际上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听到我的话,母亲一副气嘟嘟的表情。她噘起嘴,双手捏住裙子往上拉。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所以今天才穿这种无聊的衣服过来。身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我可是有好好考虑过时间、地点和场合的……」

母亲的嘴巴碰都没碰到那根鸡翅,就把鸡翅放上小盘子,小声低喃:

「只是到头来,却让你看到我出丑的样子。」

「你原本想让我看到你风光的样子吗?」

我慎重斟酌过语气,避免听起来带有挖苦的意味。母亲干脆地点头。

「当然。在好久不见的儿子面前,哪个父母不想表现出帅气的一面?」

母亲是怎样的人呢?我虽然是在缺乏对她的了解下一路生活到今天的,不过单凭昨天和今天接触她的印象,我认为这句话非常符合她的作风。我不禁苦笑。她是怎么理解我的反应的呢?只见她从包包里取出原稿,怜惜地抚摸着。

「没想到会被批评成那样。」

「说什么批评……帆足社长只是按照你的希望,说出自己的评价吧?他忙到连除夕都被工作追着跑,还特地为你过来一趟——」

「史弥,那是在你的面前耶,多帮忙维护一下我的面子会怎样?」

母亲根本不听我讲完,气冲冲地抱怨,像是不希望被他人发现自己其实是受伤的小孩在闹脾气,我不由得心生同情。

「面子是什么?」

「Pride。」

她咬牙切齿地回答。「Pride」是英文发音,我差点听不懂。

「骄傲(プライド)。」

我用日式发音复述一次,从背包掏出《SKIP:快转》的文库本。依序确认贴标签的地方,翻到我想找的那一页,然后鼓起勇气说出口:

「妈妈,你需要的应该不是骄傲,而是『自尊心』吧?」

「『自尊心』?那本书的主角原本要写在高中毕业纪念册上的话吗?」

面对母亲出乎意料的反问,我大为诧异,原本正准备要吃的尖椒不小心掉到裤子上。我慌忙用湿毛巾擦拭沾上裤子的酱汁,看着她反问:「你知道?」

「不是说过了?我家里也有《SKIP:快转》,只是不像《TURN:回转》和《RESET:重生》那样一直重看而已。」

「可是,你很久没看那本书了吧?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看的时候也是像你那样。」母亲指着我贴在文库本上的标签,弹了一下。

「贴标签?」

「嗯。史弥,我贴得比你多,还会把贴标签的地方全部抄进笔记本。然后重读一次抄下来的文字,又念出声音再看一次,细细品味。」

「北村薰的文字真的很迷人。」

我一面为母亲仿佛要把文字吃进去般的阅读方式大受震撼,一面出声应和,母亲频频点头。

「每次看北村老师的作品,就会感受到他把那些原本多半没办法用语言表达清楚的真实化为文字了。宛如魔法般顺畅溜进心里的文字,我想写出那样的文字。那一直是我的目标。」

忽然间,记忆中母亲的背影又闪现脑海。仿佛要阻止我深入挖掘记忆,母亲接着说:

「我记得主角真理子在使用『自尊心』这个词时,是『希望能昂首阔步的意思』。」

然后她喃喃说着「『自尊心』吗?」,才终于拿起晾在盘子上的鸡翅大口吃起来。她一边咀嚼一边看向我。

「史弥,你看起来好像有耶。『自尊心』。」

「有吗?我希望有。」

「你想像『樱木真理子』那样活着吗?」

母亲顺畅地说出主角的全名。作者写在后记里的「倘若她咬牙忍耐便不会有所失去的轻盈脚步」这句话,总结出主角凛然的言行举止,浮现在我脑海中。

「如果可以的话。」我点点头。母亲神情复杂地回望我。

「如果我的想法也能跟你一样,就不会变得看不下去《SKIP:快转》了吧。」

母亲拿起装着梅子沙瓦的啤酒杯,吞下一大口。我突然感觉像是肩膀被拍了一下。就是现在了,我心想。只有现在了。因此,我又问了一次那个问题。

「妈妈,你为什么抛下我,离开家里呢?」

母亲眯起眼,手指插进鬈发中往上拢,吃起鸡肉葱串。我沉住气,等待回答。

喝完最后一口梅子沙瓦后,母亲轻声说:

「因为我想写小说。」

「咦?理由……只有这样?」

听见我脱口而出的话,母亲回一句「What?」,皱起眉。

「就只有这样,不然应该要有什么其他理由?每天光是忙着做家事、带小孩就没时间了,那种生活令我焦虑。我怕再继续下去自己会完蛋。如果一直过那种生活,最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家人了,什么作品都写不出来。」

「你讨厌『只剩下』家人的人生吗?」

我尽可能以中性的态度提出问题,但声音或许在发抖。母亲有一瞬间的迟疑,最后还是重重点头。

「对。在我心中,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感到一阵晕眩。长久以来,我的误会有多大?至今我一直认为母亲离开的原因和父亲有关。那些夫妻之间的、男女之间的,那些难以避免、无法磨合的问题,才导致这个结果。我一直认为,身为小孩的自己肯定是无辜的受害者。

可是,我也——不,其实我才是那个逼得母亲走投无路的罪魁祸首。

不知不觉中,我的头似乎愈垂愈低,母亲捧住我的脸,用力抬起来。

「你听好,史弥。我还没说完。」

「什么?」

「一旦离开家庭获得自由后,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好无趣。不管怎么写都不满意,连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写都搞不清楚了。明明放弃就好,我却意气用事,想换个新环境,远渡重洋到美国,却还是写不出来。自己的状况和生活没有任何进展,只有时间不断流逝——我看《SKIP:快转》开始觉得痛苦,正好就是那段时期。《SKIP:快转》里真理子的坚强太过耀眼,不知不觉中我就再也没有翻开过那本书。」

我和母亲分别盯着自己的啤酒杯。过于敏锐的店员拿来饮料菜单,结果我们都没有加点。

「到头来,一切都有所关联。」

母亲低声说,接着就闭口不语,我只好开口问:

「什么意思?」

「刚才阿帆不是说了?我的原稿缺乏『小说需要的诚实』。虽然不想承认,我也一直不肯承认,但大概真的是如此吧。阿帆是对的。不管我再努力写,原稿也没办法起死回生,就是因为我的小说不诚实。小说会不诚实,是因为写小说的我本人缺乏『自尊心』。我不愿意直视缺乏『自尊心』的自己,才会变得没办法看《SKIP:快转》。毕竟真理子整个人简直就是『自尊心』的化身,令我自惭形秽。」

母亲一口气说到底,然后就像跨越最大难关的登山者,神清气爽地摇晃着那头鬈发。

「史弥,你说的对。我只有小家子气的骄傲。当时,我不该逃避拥有家庭为生活带来的琐碎繁杂。要是我想继续写,更应该坚持住,好好面对。自己的家人,和自己选择的人生,还有史弥——你。那是让时间正确推进,保有『自尊心』的唯一途径。现在,我似乎终于明白了。史弥,听了你的话,我才终于承认了。」

她说完,目光落向一直放在膝上的原稿。

「因为想写小说才选择的生活,反而让我写不出小说,简直像笨蛋一样。」

母亲的双肩颤抖。啪、啪的声音响起,是泪水打湿稿纸的声音吧。我连忙别开目光。持续撰写自己都清楚很无趣的内容,是怎样的心情?我无法想像。只是,不管那是何种心情,只有持续书写这件事,她不曾逃避。

我察觉母亲似乎抬起头,她小声问: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虽然太迟了,可是……史弥,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我依旧没看母亲,不想让场面尴尬才拿在手里的鸡皮串,我怎么都吞不下去,万分艰难地继续说:

「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妈妈,我根本不了解你。」

「一伸手,二十五年实在太远」,人生被「快转」的真理子没有十七岁到四十二岁的记忆和回忆,她是这么想的。我和她有着相同的感受。四岁到二十岁的这十六年间,不管是发烧的时候,还是带着在学校不开心的事回家的时候,甚至连吃饭、洗澡这种平凡至极的日常片段,多年来我都没有丝毫关于母亲的回忆。渐渐地,真的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了。每次父亲有了新太太,「妈妈」的记忆就会被复盖。毕竟,那是我唯一的生存方式。

可是,毫无羞耻心、大言不惭地嚷嚷着讨厌苦涩的咖啡也讨厌苦涩的人生,没能彻底长大成人,没能真正成就任何事,早就过了人生折返点的母亲,要丢下她不管,我实在做不到。

「不好意思,刚才忘记上白萝卜沙拉了。」

突然间,店员的一只手将盛在玻璃容器中的沙拉递了过来。我把根本忘记有点的白萝卜沙拉,配着大盘子中剩余的串烧默默吃光,再把啤酒杯里只剩一点点的乌龙茶喝干,才转向母亲。

一边吃东西、一边梳理清楚理性和情感是不可能的,但我仍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答案,对她说:

「妈妈,你回美国后,要继续写喔。」

母亲原本一直盯着自己的啤酒杯,顿时睁圆双眼抬起头。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你认为我能写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就继续写吧。」

「可是,我已经……就算真的写出来了,要再麻烦阿帆也太……」

「我看。」

「你?史弥,你愿意看?」

瞪大眼睛、微噘起嘴的那副表情,终于与她的年纪相符了。我点点头。

「啊,话说在前头,我可以帮忙看,但我没办法像帆足社长那样给出头头是道的评论。至于会不会原谅妈妈,这种事我大概还是没有答案。只是,我想看看,今天过后,妈妈会写出怎样的故事。」

母亲一动也不动,直到听见店员向刚踏进店内的客人大喊「欢迎光临」,她才挺直背脊,端起啤酒杯慢慢饮尽梅子沙瓦。她擦擦嘴,用英语回一句「Ah——Ha」,点点头。

「那等我写好小说,再来日本。史弥,我会来找你,亲手把原稿交给你,可以吧?」

「咦,不用特地飞一趟,只要用电子邮件附档我就能看了。」

「不行。这可是珍贵的原稿,必须亲手交给你。所以……你要再跟我见面喔。至少面对面聊天,陪我吃顿饭。」

母亲颤声说完,又拜托我一件事。

🌸

和母亲分开,穿过东京车站的验票闸门时,夜晚才正要开始。然而,等我转车抵达野原车站时,夜色已深。

回程车上我没看书,应该说,我看不下书。从紧张的情绪中解放后,我沉沉睡去。不单没发现电车曾停靠住处附近的灶门站,在下一站野原站要不是站长恰巧走到月台上,好心敲窗户叫醒我,我百分之百会一路睡到下行电车的终点站。

「上行的末班车开走了,你要怎么办?」

站长一脸担心地问,我回答「我会在『金曜堂』等早上第一班车」,便从冷风呼啸的月台走上天桥。

一如我预期的,「金曜堂」的玻璃自动门流泻出亮光。尽管打烊时间已过,看来还有人留在店里。

我站在电源关闭的自动门前,窥探店里的情况,马上有一道人影跑过来。是槙乃。

她像要钻进门缝般用力打开自动门后,抬头看着我,露出微笑。

「欢迎回来。」

槙乃用这句话迎接我。至于我为什么没回灶门的公寓而是站在这里,她一句都没问。那份细致的温柔,让我今天一直压抑的心情满溢而出。

「我回来了。」

我吸了吸鼻子,按住眼镜。

「我和妈妈……聊过了。她说明天就回美国。」

「辛苦了。桃子阿姨的事情办完了吗?」

出声关切的槙乃明明什么都不知情,那双眼睛却仿佛洞悉了一切。我点头回答「应该是」,再次环顾店内。

「阿靖哥和栖川呢?」

「回去了。」

「那么,只剩南店长一个人加班?」

「咦?」槙乃忽然说不出话,双颊泛起红晕。她从墨绿色围裙的口袋掏出一本文库本。

「工作早就做完了,只是我一开始读这本书,就停不下来。」

封面上画着奇特的一座塔和一个人。槙乃也在看《SKIP:快转》。文库本里贴满标签。

槙乃一边朝茶点区走去,一边回头对我说:

「我刚才正好看完了。仓井,你呢?」

「我也在去东京的电车上看完了。然后,那本《SKIP:快转》我借给妈妈了。」

那就是,母亲拜托我的事。

——史弥,你看过的那本《SKIP:快转》,可以连同里面的标签一起借给我吗?

我要重看一遍,母亲说道。她想沿着我看书留下的足迹读读看。

槙乃在吧台高脚椅坐下,聆听我说话时,她的双眼仿佛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般不住眨动,而后双手一拍。

「太好了。」

「太好了……吗?」

我在槙乃旁边的高脚椅坐下,疑惑地歪着头。

发现槙乃在等我的下一句话,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可能吧。至少,我知道妈妈长什么模样了。直到昨天重逢前,我都只记得妈妈的背影。」

「背影吗?」

「对,大概是妈妈离家时的背影……」

槙乃一脸心疼地垂下眉毛,我慌忙摇头解释:

「我一直这么认为,可是……不,或许我的确看到了她离开的背影,只是——残留在我记忆里的,搞不好其实是妈妈坐在桌前写小说的背影。今天,我第一次听妈妈说,多年来她一直在写小说,不由得如此猜想。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妄想、幻想之类的。」

「不会的。仓井,你肯定真的看过,桃子阿姨全心全意写小说的背影。」

槙乃坚定地支持、相信我那模糊不清的记忆。然后,她翻开《SKIP:快转》的文库本说:

「你记得『岛原』和『多贺井』的那一段情节吗?」

「记得。毕业于同一所国中,后来又上同一所高中的那两个人,对吧?在国中算是学校风云人物的『多贺井』,在高中整个人却失去光芒。他有些受挫,闹起别扭,变得乖僻。为了他,『岛原』决定奋发努力。」

「她是受到班导樱木真理子的鼓励。你不觉得真理子老师当时说的话非常棒吗?

『岛原胸口的盒子里,如果放着很帅的多贺井,不要把它丢掉吧。这样一来,说不定有机会可以给多贺井看看,不是吗?』这段话。」

主角对着班上的学生,一个跟自己的内心几乎同样年纪的女孩说出的温柔话语。只有足够坚强的人才拥有的那种温柔,可以在《SKIP:快转》的主角身上看到。为我读出那段话的槙乃,想必也具备了同一种温柔吧。

「谢谢。我也不会丢掉,妈妈全心全意写小说的背影。那个很帅的妈妈。」

我细细咀嚼般说道。槙乃露出微笑,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小张便条纸。

「这塞在泰迪熊的背心口袋里。」

她放到吧台的那张便条纸上,用鲜艳的彩色笔写着:「Happy Birthday Fumiya!」

「可是我的生日——」

像要打断我的话,槙乃从高脚椅上站起,走到吧台的角落,抱起从昨天就一直搁在那里的泰迪熊。

「仓井,你知道自己出生时的体重吗?」

「不,不知道。」

「应该是三○○六公克。」

槙乃抱着泰迪熊向我走来,自信满满地断言。

「槙乃,你怎么知道?」

「你记得吗?昨天我问这只泰迪熊有多重时,桃子阿姨想都没想就说是『三○○六公克』。我一直觉得奇怪,怎么会多一个尾数,回家后稍微查了一下,发现有一种泰迪熊,可以特别订制成小孩出生时的体重……」

我注视着槙乃怀抱的那只泰迪熊,又望向眼前那张代替生日卡片的纸条。

「我妈妈……不只记错我的年纪,连生日都搞错了。我真正的生日才不是昨天。」

我的声音发抖,说不下去了。槙乃温柔地接过话:

「不过,看起来她并没有忘记你出生时的体重。」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孩真正希望妈妈记住的、希望妈妈做的事,她都不知道。受不了,好奇怪的妈妈,真的。」

我以为自己会很愤慨,说着说着却笑了出来。槙乃朝我走近一步,像在哄小小孩般轻轻摸我的头。

「『听说有叫做昨天的日子。听说有叫做明天的日子。而我,拥有现在。』」

槙乃说的这句话,出现在《SKIP:快转》令人印象深刻的结尾。优美的文字辅以槙乃的声音,听起来更像经典名句,流入我的心中。

槙乃收回摸我头的手。我抬起头,笔直注视着槙乃。

槙乃的眼睛,和她怀中那只泰迪熊的眼睛,映出我的模样。在那两对瞳眸中,我看见孩提时代的自己。年幼的我尽情大哭后,露出雨过天晴般的开朗表情。

槙乃莞尔一笑,朝我竖起大拇指。她挺得笔直的背十分耀眼。我也同样挺直背脊,犹豫片刻后,缓缓竖起大拇指。

静静震荡空气的钟声传来。

我竖耳倾听来自自动门方向的声响。

「除夜钟note吗?」

注2:日本寺院在除夕(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零点左右,会敲响寺钟。通常会连续敲一百零八下。

「对,龙仙寺的钟声。你不知道吗?那是通往野原高中的山路上的寺院。」

「啊,我知道。上次我去送书时经过,可是寺里没人。」

「平常是安静的小寺,但每到除夕和新年期间,野原町的人会将寺里挤得水泄不通。」

槙乃心神不宁地看向手表,话说一半就垂下头。

「在今年结束之前,仓井,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咦?」

我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槙乃就僵硬地扬眉,清唱起生日快乐歌,唱到一半甚至伸手指向我。完整唱到最后,她轻轻拍手。

「祝你二十一岁生日快乐。」

拍手声消散在鸦雀无声的店内,接着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过了好半晌,我才察觉那是自己的心跳声。「为什么?」我的话声都破音了。

「南店长,为什么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啊,那是……以前看过你的履历……」

「就记住了吗?」

我转动高脚椅面向槙乃,凝望着她。槙乃依然侧着头,大方点头承认「对」。接着,她一脸歉意地皱眉说:

「可惜我今天没有准备礼物。」

「没关系。礼物这种东西,不需要,真的。」

我正要摇头时,忽地竖耳倾听。回荡在野原町中的钟声,敲到第几下了呢?

我慌忙从高脚椅上站起,穿上粗呢大衣。

「啊,南店长,还是拜托你送我生日礼物好了。」

槙乃张大嘴巴,愣在原地。我低下头,接着说:

「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是,请你现在跟我一起去龙仙寺进行新年参拜!」

我闭上眼,等待槙乃的回复。过了很久(我的感觉上)传来「那个……」似乎十分困扰的声音。糟糕,我赶紧抬起头。

「啊,不,不好意思。这样果然太厚脸皮了吧?那就当没发生过,请你忘掉。礼物有心意满点的生日快乐歌就够了。仔细想想,现在已是深夜。两个年轻男女在深夜……」

着急和尴尬驱使我说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槙乃仿佛要制止我,张开手掌举到我的嘴巴前面。

「不会的。我要去新年参拜。仓井,请和我一起去。」

「可是……」

「抱歉,我刚才只是有点惊讶。因为昨天你说要留在这边跨年时,我也想过要约你一起去新年参拜——啊,被你先说了。」

槙乃神情羞涩地抹去鼻头上的汗珠。我望着她,推推眼镜。

「……是这样吗?」

「对。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我们分头关好「金曜堂」的门窗,朝等待着新年日出的野原町,结伴出发。

我和槙乃跟在野原町的居民后面,一级级爬上石阶。两人呼出的白色雾气在空中融合为一体,令我怦然心动。每次对上目光,鼻子冻得红通通的槙乃都会露出微笑,又令我心跳加快。

我们好不容易抵达本堂前、丢进香油钱时,似乎正好赶上了跨年的瞬间。周遭互道「新年快乐」的声音此起彼落。

寺院住持敲完一百零八下后,改让野原町来新年参拜的居民当敲钟手。听着钟声持续响起,我们双手合掌,用这颗依旧塞满烦恼的脑袋,陈述对过去一年的感谢。

遇见「金曜堂」,遇见槙乃,遇见阿靖哥和栖川,还有不可以忘记的,遇见美好的书本及期盼与书本相遇的顾客们——谢谢这些缘分。接着,我为才刚开始的今年许愿。首先希望父亲能康复,沙织、双胞胎还有我都身体健康,槙乃和「金曜堂」所有书店店员,以及所有顾客也都身体健康,最后,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和槙乃之间能进一步发展成恋爱关系——愿望太多的结果,就是参拜时间拖得太长了。

我睁开双眼,发现似乎早就参拜完的槙乃在身旁笑着。

我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们并肩折返,朝石阶走去,槙乃说:

「你许愿许得好认真。」

「哎呀,很多话想说,塞了一堆感谢和愿望进去。」

「也是,毕竟你今年要开始找工作了。」

「咦?啊,啊啊……对耶,我完全忘记要许这方面的愿望了。」

我双手插进头发里,仰头望向天空。槙乃见状,笑得十分开心。

「那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秘密。」我回答后,手扶在眼镜旁边。

走上来时我没有回头,所以不晓得从石阶的最高处可一览野原町的风光。虽然有民宅或商业设施,但田地更多,因此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大片的黑暗。就算说客套话也没办法称赞这里的夜景很漂亮,不过一想到和「金曜堂」有所关联的大家,也在这景色中的某个地方期盼今年是美好的一年,胸口仿佛有簇火光似地暖和起来。这份心情正是去年我所收到的,与书本及他人之间的缘分——礼物吧。

「我也有帮妈妈许愿。」

回过神来,我已告诉槙乃。因为对方是槙乃,我才说得出口。

「我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槙乃对我微笑。接着,她像母亲那样要求握手,主动朝我伸出手。

「仓井,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啊,谢谢。南店长,请多指教。」

我立刻回握。槙乃的手很小,显得楚楚可怜,恰好能完全拢在我的掌中。

聆听着钟声,我和槙乃生涩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