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啊………………!!」

一股刺鼻焦味冲入鼻腔,唤醒一辉的意识。

(咦、我……)

方才一辉的意识蓦地中断,他按着思绪混乱的脑袋,睁开了眼。

随后,眼前的光景令他哑口无言。

「这是、怎么……」

所见之处,是一片红土荒野。

周遭散乱着焦黑的物体,分不清是树还是人,物体还喷涌着火焰,照亮漆黑的夜晚。

这景象犹如地狱。

「这、到底是──呜呃!!」

一辉的胸口瞬间传来刺痛,彷佛有人拿烙铁烙在他胸口上。

伸手一摸,胸口的撕裂伤渗出了血,沾湿手掌。

一辉见到那伤口,意识完全清醒。

遭撕裂的记忆终于接上线,他想起倒下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史黛菈刺了我一剑……!)

幸亏他中剑前一刻察觉异状,下意识移开要害,然而他的身体早已筋疲力尽,随即失去意识。

他昏倒之后,才出现这片地狱景象吗?

倘若真是如此──史黛菈和珠雫又怎么了?

一辉不顾伤口疼痛,站起身,仔细环视周遭。

接着,他在距离自己十公尺外的地方,发现珠雫倒在地上。

「珠雫!珠雫!!你醒醒!」

一辉按着伤口,走向珠雫。

珠雫全身烧伤。

她还有气息,却细得彷佛随时要断气,呼喊她也没有反应。

而一辉环顾周围的时候,也发现艾莉丝、刀华以及王马,所有人都一模一样,倒卧在没了植被的红土上。

他们还活着吗?一辉站得太远,没办法确认他们的安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一行人攻进爱兰兹的地下机构。

但是那座机构如今灰飞烟灭,辽阔夜空之下,只剩下整片荒野,空无一物。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地下机构连同上方的矿山一同炸飞了?

假如真能做得到这种事──

(恐怕只有史黛菈的力量,她的火焰办得到……──!!)

意识中断前,史黛菈贯穿自己的胸膛。一辉忆起她当时的神情,咬紧了唇。

他不想想像,但是最糟糕的可能性不顾他的意愿,浮现脑海──

「哦?你不用寒气对抗〈暴龙咆吼〉的光热,而是用泡沫层层叠起,在一辉的身体外做了层铠甲,保护了他。真懂临机应变啊──〈深海魔女〉。」

现实,硬生生将可能性塞到一辉眼前。

史黛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辉回头看去。

「史黛菈……」

他深爱的女孩站在后头,浮现他从未见过的邪恶笑容。

「──她忽略自己,把力气都拿去保护你,真是勇敢到赚人热泪。你说是不是啊?一辉!」

你们尽了全力,选择最好的选项,以最快的速度执行,最后……仍旧来不及。

昏迷前听见的那句话,在一辉脑内回荡着。

一辉实在难以接受事实。

「你说谎……!史黛菈!拜托你,快恢复正常!史黛菈──!!唔、咳咳、咳咳!」

一辉哀求着,不停大吼。

然而顶着史黛菈外表的「敌人」,只是一个劲地嘲笑。

「哈哈哈,事到如今还不肯接受现实吗?我本来以为你的个性更实际一点,真让我失望。你放心,史黛菈没有死。肉体、灵魂都在这,就只有……史黛菈•法米利昂的人格消失而已。」

「──!?」

「过往的经验会形成人格。我让亚伯利用〈精神操控〉,干预、磨耗她的记忆和经验。你明白吗?这个史黛菈不是不记得你,她根本从未遇见你们。」

「你、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史黛菈!振作一点!你才没有这么乖巧,怎么可能让那男人随心所欲摆布!」

爱兰兹听着一辉的激励,更觉得滑稽,笑得肩头发抖。

「对,一辉说得没错,她的确没这么乖巧。对她下药、减少氧气,让她陷入难以思考的状态,还是极力抵抗〈精神操控〉。不过──一个人只要套在那座装置上,意识就随我控制,感官、经验,甚至是时间。」

「──时、时间?」

「没错。你以前应该作过内容很长的梦,长到不像一个晚上可以结束,就像这种梦境。在你们前来救人,和我战斗的期间,史黛菈在那座密闭容器里……活了七十年。」

「!!」

「她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人肯定她,就这样活过七十年。不论度过多少夜晚,眼前仍是相同的天花板,房间内没有其他人。你想想,一个人身处在如此漫长的时间,要如何坚信七十年前一场记不清内容的梦境,其实才是现实?」

爱兰兹描述他如何处置史黛菈,一辉听了,登时面无血色。

这种对待,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残忍,光是想像就可怕。

他们前来救人之前,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居然做了这么残酷的手术。

史黛菈会轻易被绑走,全都怪自己。一辉已经气得快发疯,仍然拼命呼喊。

「史黛菈!咳喝!史黛菈,你听到了吗?不要认输!不要输给这混蛋制造的恶梦!我们的战斗,我们相处过的时间,不可能只是一场梦!史黛菈──!!」

一辉嘴里、胸口的伤流血不断,仍嘶声呼唤。

但是史黛菈的脸上只有讪笑,没有任何回应──

「就算三言两语说服不了你,现实就是现实,不会改变。我就把现实摆在你面前,让你看个够。」

「呃啊!」

爱兰兹粗鲁踢飞正在喊叫的一辉。

一辉娇小的身体像颗足球,一踢就滚飞了几公尺远。

「你妹妹还有气啊。别看我这么理性,我可是很记仇的。她毁了我的原生肉体,可是狠狠伤了我的自尊心。不好好回礼一番,我晚上睡不着觉啊。」

爱兰兹说完,高高举起剑──也就是史黛菈的灵装〈妃龙罪剑〉。

他打算以那剑刃,趁珠雫昏迷时砍飞首级。

「压力会使思考变慢,必须尽快排解。」

刀刃即将挥下。

毫不犹豫,彷佛一切天经地义。

史黛菈的灵魂之刃,瞄准了珠雫的脖子。

「不要──!!史黛菈啊啊啊──!!」

不论一辉喊得多么嘶声力竭,声音依旧唤不醒史黛菈,剑刃不会停止。

数秒过后,〈妃龙罪剑〉的金色剑身将会让珠雫头身分家。

假如她真是史黛菈•法米利昂,绝不会让这种景象出现。

因此这惨状、这恶行成了铁证,证明眼前的人,不再是一辉深爱的少女。

铁铮铮的现实。

现在若能闭上双眼,拒绝面对一切,那该有多好?

不知道会有多轻松?

但是──他办不到。

黑铁一辉绝不会选择忽视、逃避。

──睁大眼,握紧刀。

就在胸伤的深处,比心脏更深邃之处。

黑铁一辉的自我(Identity),从「个体」的深处对自己说道。

──你其实心知肚明。

眼前这个顶着史黛菈皮相的人类,已经不再是史黛菈。

她再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还有……是自己太大意,在她身边却保护不了她。所以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因为黑铁一辉比任何人都瞭解史黛菈•法米利昂。

你知道这名少女深爱什么,珍惜什么。

『我没想过离开法米利昂,自己可以成长到现在的程度,还遇见自己这么喜欢的人。』

他还记得史黛菈当时说着这句话,望向破军学园校舍时,露出什么样的眼神。

她眼中的情感那么饱满。

喜欢的人。

这句话说的,绝不只是自己。

她深深爱着来到日本的每一天,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交手过的劲敌──以及培育她、让她茁壮的一切。

但是现在,她即将亲手伤害她珍惜的事物。

而且这破坏,无从挽回。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让她亲手毁掉一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下一秒,朝珠雫脖子而去的剑刃赫然停止。

一辉呕血似的咆哮,闯进珠雫和爱兰兹之间,以〈阴铁〉接下这一剑。

爱兰兹见状,目瞪口呆。

「哦?你的身体破破烂烂,居然还能动?这么顽强,真是让人看傻了眼。但你这么做根本没意义。撑着那副不完全的肉体,还能做什么?」

「咳喝……!」

「哈哈哈,你妹妹好不容易帮你补好胸口的伤,这下内脏又快掉出来了。太愚蠢了,乖乖让你的无力击垮自己,至少能死得轻松点。」

爱兰兹讥笑着,又往〈妃龙罪剑〉施了力。

就一点点力气,一辉娇小的骨骼随即咯吱作响,被剑压向后方。

一辉一手握柄,一手推刀尖,撑住〈阴铁〉,仍然一分也推不回去。

无力。

他多么无力。

一路以来,他靠着一柄刀活到现在,却保护不了一个珍爱之人。

黑铁一辉的人生,究竟多么无力又毫无价值。

爱兰兹说得没错,他不如干脆一点,让无力击溃自己,闭眼不看,一切就结束了。自己明知道现在出力抵抗,只会痛苦得撕心裂肺。

可是,黑铁一辉仍然爱着史黛菈……!一辉比任何人都珍惜她,所以必须保护她曾经喜欢的一切。

即便自己必须亲手杀死史黛菈──!!

但是──

「唔、喔喔喔喔喔……!!」

他不可以继续这么无力。

一如以往,绞尽今天一天份的自己,根本不够。

体内所剩的力量如同残渣,无法阻止爱兰兹的恶行。

保护不了史黛菈珍爱的人们。

那么,该怎么做?

用不着思考。

前方。

黑铁一辉本该继续前进的时间。

把前方所有的可能性,投注到这一瞬间。

哪怕他再也不能挥剑。

哪怕他再也不能战斗。

哪怕──他再也变不回人。

他不需要未来。

没有史黛菈的未来,他一点也不稀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股魔力是!?」

所以,他要使用一切。

名副其实的一切。

不只是今天而已。

黑铁一辉的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一切。

在这一瞬间赌上一切──

「我会以我的最强,保护你深爱的一切!!」

◆◇◆◇◆

忽然间,娇小的一辉喷发苍蓝魔力光芒。

他使用过〈一刀罗刹〉,肉体本来不剩半点魔力。

(魔力的绝对值上升了!)

魔力,是伐刀者影响世界的能力总量──换句话说,与生俱来的「命运」,决定了魔力总量。

也因此,魔力总量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但是有人超越「命运」的限制,宁愿脱离应有的轨道也要贯彻自我,就能从命运的束缚解脱,增幅魔力总量。

这个过程称为〈觉醒〉,历经〈觉醒〉的伐刀者,名为〈魔人〉。

一辉早在〈七星剑武祭〉上经历〈觉醒〉,也不是第一次提升魔力量。

但是,这次的变化不只魔力量。

他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

一辉的头发转白,眼球染黑,虹膜转为金黄色,如同高挂夜空的金月。尖牙凸出嘴角,额头长出如同骨头的凸起,戳破皮肤,划开浏海。这副模样、这诡异的外貌,不再是人类──

「〈超度觉醒〉……!居然挑这个时候!」

伐刀者经由〈觉醒〉,得到非人之魂,而怪异之魂过度牵引发生副作用,连肉体都失去人类的特征。这现象会让〈魔人〉大幅度失去人类的理智,换取超人般的战斗力。

一辉的奇异形貌,只能用传说中的「恶鬼」来形容。他龇牙咧嘴,高声号叫: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

「你能出这招,我当然也以牙还牙!!」

下一秒,史黛菈也产生相同的变化。

史黛菈浑身喷发火焰,烈焰薄纱之下,她的肉体逐渐变质。

巨大双角,一对翅膀,浅黑肌肤,四肢覆上鳞片,散发烧红钢铁般的光辉。史黛菈在〈傀儡王〉一战的尾声,曾经展现这身〈超度觉醒〉的姿态。

史黛菈当时靠着强韧的精神力,操控〈超度觉醒〉原本难以控制的凶暴,将〈超度觉醒〉化作可用的招数之一。

如今爱兰兹掌握了史黛菈的大脑,他也可以动用〈超度觉醒〉。

爱兰兹见到一辉的骤变,因应状况,当场打出最强的杀手锏。

(插图013)

他一个发力,打算将一辉连同身后的珠雫劈成两半。

但是──

(推、推不动……!?)

爱兰兹动用〈超度觉醒〉的力量,〈妃龙罪剑〉仍旧分文不动。

黑刃与金剑僵持不动。

不,不只如此──

(居然……被反推回来!)

〈妃龙罪剑〉被一点一滴推了回来。

爱兰兹见状,一阵混乱。

双方一样处于〈超度觉醒〉,〈红莲皇女〉原本的资质比较优秀,照理说应该占上风。

尤其现在双方刀剑相接,纯粹比力气,一辉无从发挥他最擅长的各式技巧。

再加上,一辉现在缺损了一半肉体。

这场较劲不存在败北的要素。

然而,为什么?

爱兰兹的疑问,随即得出瞭解答。

他亲眼看见,交叉的刀剑另一头,黑铁一辉的身体突然成长回原本的年龄。

珠雫现在失去意识,无法治愈一辉的伤,也无法用自己的体细胞修补一辉。

一辉现在是以自身的力量,让身体成长,治愈伤口。

(是〈强化体能〉!!)

黑铁一辉原本的能力,就是〈强化体能〉。

他在爱德贝格修行,习得精准的魔力控制,现在运用于控制能力,刺激的部位从肌肉,改为自己缩小后的体细胞。以〈超度觉醒〉增幅的魔力为燃料,强化细胞代谢,让身体急遽成长。

瞬间消耗有限的细胞分裂次数。

他为了在现在这一刻作战,抢先使用原有的未来,消耗生命。

这股力量太过猛烈,终于将龙的臂力推回去。

〈妃龙罪剑〉被弹开,爱兰兹狠狠向后仰去。

「呜!」

爱兰兹随即重振态势,但是──一辉不可能容许他行动。

「〈一刀修罗〉。」

身体无须继续成长,一辉便把所有魔力用于攻击。这一瞬间,爱兰兹身上出现无法理解的现象。

(这、这是……什么!?)

史黛菈双眸所见的世界,骤然失去色彩与声音。

所有事物化作单调的黑白色,耳边甚至听不见风声。

爱兰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脑中乱成一团。

一辉的能力只能作用于自身。

不会影响对手的身体。

那眼前的异状究竟是什么?

然而,现象不顾爱兰兹的混乱,持续加剧。

爱兰兹震惊之余退了几步,一辉向前奔去,准备追击。

现在比起厘清这个神秘现象,必须优先保护自身。

爱兰兹将疑问扫进大脑角落,想要抵御追击,举起〈妃龙罪剑〉──

当他正要举剑──赫然惊觉,异状不只眼前所见的世界。

(身体──……!)

他不能动。

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整个世界的时间彷佛停滞了似的,只有一辉仍在前进。

(难不成──)

身体无法动弹。当爱兰兹承认现状,脑中出现一个假设,可以解释现在这个神秘现象。

爱兰兹随即望向一辉的脚边,想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而他见到的现象,证实了他的假设。

周遭火焰在荒野上形成一辉的影子,而影子和一辉正在前进的身体分开了。

只有一辉在静止的世界中移动,他的影子被抛在身后。

一辉的绝招〈追影〉,引起过程与结果反转,扭曲了世界。

现象成了肉眼可见的景象,万象成了身后之影,追逐黑铁一辉这个唯一的结果。

他只是走向敌人,这动作平凡无奇,却产生了追影的景象。这代表──

(他战斗时的所有动作,都成了〈追影〉!!)

他不再受限于拔刀术原理、交错法。

普通地挥出一剑,就能随心所欲改写世界。

黑铁一辉在〈超度觉醒〉状态下,以人性与未来换取急速成长,也提高了改写因果的「引力」,逼迫世界容许他拥有「绝对斩杀权」。

因此,当一辉决定「斩杀」,爱兰兹眼前的世界全都化作影子,追逐着一辉,迈向「斩杀过后」的结果,爱兰兹无法阻止因果成真。

在这瞬间,爱兰兹深感自己的失败。

他放纵自己嗜虐心,把敌人逼得狗急跳墙。

他应该尽快杀死这个男人。

事到如今,已是后悔莫及。

黑白世界之中,黑刃更显幽暗,并且如同受吸力吸引,往爱兰兹的脖子而去。

龙的生命力再旺盛,砍断脖子想必也活不了。

爱兰兹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一辉。

这个男人从遥远的美国操纵史黛菈的肉体,不打算承受半分风险,面对一个骑士赌上未来的决心,怎么可能有办法赢过他?

倘若有人能闯进一辉的领域,介入这一瞬间──

想必只有和一辉一样,以剑开辟自我命运之人能做到。

「这就是你现在的『最强』吗?」

紧接着,漆黑刀刃触及龙颈的前一刻,白银剑刃阻止了他。

一名剑士手持看似羽翼的双剑,自夜空飞来。

那人望着丧失人形的一辉,失望地说:

「真令我讶异。一辉,一段时间不见,你变得可真弱。」

抵挡一辉的刀刃,斩断扭曲因果之人,正是世界最强剑士,〈比翼〉爱德怀斯。

◆◇◆◇◆

时间倒转到不久前。

这里是联盟日本分部司令部,黑铁严和席琉斯•法米利昂正在电话会谈。

这时,〈联盟总部副部长〉,〈白翼宰相〉诺曼•克里德动用自己的伐刀绝技〈苍天之门〉,传送到这里。

他还带着某个人物。

不只是席琉斯,就连平时不变神色,甚至有「铁面」之称的严,见到那人物,也不由得瞪大双眼。

「〈比翼〉爱德怀斯,为什么你会和〈白翼宰相〉同行?」

诺曼带来的那名人物,可说是〈联盟〉、〈同盟〉共同的天敌。

「〈斗神〉南乡先生身受重伤,是〈比翼〉带着南乡先生来到联盟总部。南乡先生将月影总理交给你的儿子之后,独自断后,之后〈比翼〉和南乡先生会合,一同作战。」

「我并没有和〈联盟〉联手,这次只是顺水推舟。我不会加入〈联盟〉或〈同盟〉任何一边。正如同以往我对付各位的时候,我只基于自己的正义行动。」

爱德怀斯这话言词锋利。

她的语气,不像以前在爱德贝格接待一辉等人那时,亲切温和。

但也难怪她摆出这种态度。

〈联盟〉和〈同盟〉擅自在她的故乡发起战争。

她的故乡当时不属于任何势力,而两大势力为了抢夺她的故乡,擅自在当地掀起战争。

而她当下孤身一人阻止整场战争,成了世界最强剑士的开端。

在那之后,她不受两大势力制定的法律拘束,成为自由之剑(正义),存在于〈联盟〉和〈同盟〉之间。有人如同爱德怀斯的故乡,受两大势力冲突磨耗,就出手相救,直至今日。

也因为她的过去,她对〈联盟〉的人没什么好感。

但是──

「我可以肯定,单就这次状况,你们和我抱持相同的正义。」

这次的状况。

严也够精明,无须明说,他知道爱德怀斯是指从美军侵略到史黛菈绑架案,这一连串乱子。

严不知道爱德怀斯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她跟诺曼一同出现在此,代表联盟最高负责人,总部长〈白胡公〉已经同意她执行自己的意志。

因此,严催促道:

「愿闻其详。」

爱德怀斯点了点头。

「〈大教授〉的各种行动除了维持〈解放军〉这支必要之恶,防止世界大战重现,似乎还有其他目的。所以我很早以前就怀疑他的动向,时时监视他。果不其然,他趁着〈傀儡王〉毁灭〈解放军〉,出现大动作。我借着那次机会,终于抓住他的把柄,但〈大教授〉似乎也察觉我的行动,导致我的行动慢了他一步。」

最后事态恶化,〈同盟〉失控,甚至导致史黛菈遭绑。

爱德怀斯的态度十分悔恨。

「我听了方才你和法米利昂国王的对话,知道状况有多紧迫。王马一行人再怎么优秀,〈大教授〉都是十分危险的对手。悠悠哉哉等〈联盟〉协调完内部,再派遣增援,很可能为时已晚。」

爱德怀斯表示,现阶段该选择的方法,只有一个。

「由我前往增援。」

严听了这句话,脑中的种种状况终于接上线。

〈白胡公〉打算不调动〈联盟〉,直接收拾整件事。

救助史黛菈的议题,在〈联盟〉内部肯定造成意见分歧。

严企图动用国债,这等同胁迫的游说,可能会成为火种。

国家之间会严重摩擦,〈联盟〉内部可能出现裂痕。

〈同盟〉把〈解放军〉存在相关的罪名全推给〈联盟〉,引发争端。〈白胡公〉认定双方的争执将会逐渐白热化,不愿意动摇〈联盟〉内部和谐。

因此,〈白翼宰相〉才会把爱德怀斯带来日本。

「倘若你们执着于颜面,或是过往恩怨,想要阻止我出手,我顶多是动剑达到我的目的。」

「现在的我们无力阻止你。更何况──」

严反倒是求之不得。

爱德怀斯可以无视所有包袱,当场行动。

〈联盟〉视她为罪犯,却得利用她的正义。尽管这决定丢脸到家,现在必须以增援那群学生其视为优先。

严如今也不会把颜面搬出来说三道四。

「──我要向你致谢。」

爱德怀斯闻言,表示严无须道谢。

「我只是基于自己的正义出手。〈联盟〉、〈同盟〉暗地组织〈解放军〉,作为必要之恶,我对此虽有疑虑,但也深切体会到,单一武力能拯救的事物确实稀少。」

〈解放军〉奉曾经引发世界大战的〈暴君〉为盟主,本来只是提倡能力者优越论的恐怖组织,但在大战过后,以风祭为首的世界级财团动用资金,掌控了〈解放军〉。他们向大多数成员隐瞒〈暴君〉的死,以便操控〈联盟〉、〈同盟〉之间的力量平衡,避免再次发生全面冲突。

〈同盟〉确实以过去的历史为借口,引发这次战争。但是当年为了战后复兴,世界需要三强鼎立的局势,以及统帅世界之恶的人上人。当初如果不存在这些,聚集于〈解放军〉的恶人将会失去秩序,在全世界四处作乱,为世界带来更严重的祸端。战后复兴期想必会慢上整整一个世纪。

爱德怀斯必要的时候会与〈解放军〉合作,正是认同三强鼎立的功与过。但是──

「不过,人断了脚,也不会一直柱拐杖。各位是时候该放手了。」

她补上这句,显现双剑〈圣约之仪(Testament)〉。

该说的话说完,之后只剩下采取行动。

爱德怀斯以态度示人,这时──

『奎多兰那时的事,还有这次,孤的女儿老是受你照顾。希望之后能正式向你道谢。』

席琉斯隔着萤幕,深深地鞠躬道谢。

他不是以联盟加盟国的国王的身分,而是作为一个父亲说这番话。爱德怀斯闻言,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露出柔和的笑容,说道:

「因为我也一样,很喜欢那群孩子。」

◆◇◆◇◆

来人介入一辉与爱兰兹之间,手持一对双剑接下两人的剑击。两人同时瞪圆双眼。

「你、你是……!」

「爱德怀斯、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她会在这?她又为何要介入爱兰兹跟自己的打斗?

无数不解掠过脑海,但是一辉随即抛开疑问。

爱德怀斯来到此地的理由,跟现在的自己无关。

现在只有一件事最重要,保护史黛菈所爱的人们。除此之外,黑铁一辉毫不在意。

「请你让开……!我有必须完成的事要做!!」

因此,一辉朝剑施力,想推开爱德怀斯。

另一方面,爱兰兹也动用龙的臂力,想要撞开不速之客。

不过──

「唔、呜……!」

两人的力道顺着爱德怀斯的双剑,交错循环,反而抑制了彼此。

一辉被迫以刀接剑,无法动弹。爱德怀斯轻蔑地盯着他,神情满是失望。

「你真的变弱了──还记得你我于爱德贝格交手时的事吗?当时我要前去阻止小莉,帮助史黛菈,你却阻止了我。当时的你面临绝境,依旧相信史黛菈的强大。」

「……!」

「第一次在晓学园操场对上你的时候,也是如此。你直到最后,都正面面对我的剑。当时的你不是自暴自弃,是为了更好的明天,主动迎向恐惧与困难。你那步伐的重量,抵挡了我的剑。」

「唔……那是……」

「任何时候都不放弃明天,向前迈进。不会为了今天舍弃明天,而是为了明天,拼了命活过今天。你的这份勇气,正是我所认同,属于你的强大。结果──你这丑陋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

爱德怀斯话里的责备,令一辉面露焦急。

爱德怀斯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自己在爱德贝格之所以能相信史黛菈,是因为她当时作为她自己,努力奋战。

所以一辉自己也下定决心。

只要她保持自我,向前迈进,自己绝不会阻止她前进。

但是这次不一样。

自己如果不出手阻止,珠雫已经没了脑袋。

王马等人倒在远处,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

现在这个窘境,已经证明史黛菈不再是史黛菈。

「我也不愿意这么做……!」

「──你去冷静一下。」

爱德怀斯一剑打断一辉的反驳。

一斩打破双方的僵持,划向一辉额头,从根部砍下〈超度觉醒〉变异肉体长出的尖角。

「呃啊!」

一辉额上喷洒鲜血,退了几步。

血帘覆盖了一半视野,视线变得模糊。

但是他没时间为此退缩。

爱德怀斯站在一辉与史黛菈之间。他随即重新举刀,打算挑战爱德怀斯。然而──除了爱德怀斯,还有别人出言责骂他。

「──〈比翼〉、说得、对……」

「大哥!」

黑铁王马扯着嗓子,组织话语。他全身严重烧伤,已经无力自我治愈,但他仍撑着〈龙爪〉,站起身来。

王马的表皮烧成焦炭,他仍不顾脸部皮肤龟裂,做出愤怒的表情──

「你,之前、说过……你的剑术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取胜……对手比自己强大,也必定取胜,这就是黑铁一辉的『最弱(最强)』……!」

〈七星剑武祭〉决赛之前,一辉曾对王马这么说。王马搬出这番话,斥责他:

「结果、看看你,现在又是什么样!!放弃自己,放弃女人之后得到的明天,就是你的胜利?混帐东西!不服输才是你的骑士道,不是吗!?」

「……!」

「你、珠雫、我后面的那两个人,现在没有一个人死……!我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个人!!接下来就等你赏那女人几个巴掌,彻底打醒她!你好歹是我的弟弟,不准给我在战斗中垂头丧气!!」

接着,除了王马,还有──

「大哥、说得没有错……」

「珠雫!!」

爱德怀斯的一剑逼退一辉,而在他的脚边──

珠雫凭蛮力,撑起濒临死亡的身体──

「那么……消极的战斗方式,一点也不像我最爱的哥哥……原本、哥哥竭尽全力奋战,是为了向前迈进,走向明天。」

她抓住一辉的衣摆,劝说道。而且──

「更何况……你怎么能把那个男人的话当真?史黛菈同学、根本还没消失……」

珠雫斩钉截铁,一口否定一辉自暴自弃的原因。

爱德怀斯的剑压制着爱兰兹,两把剑刃彷佛焊接在一起,抽不开也推不动。而爱兰兹和爱德怀斯对抗的同时,听见珠雫的话,勾起嘴角,像要刻意展现自己的从容,否定珠雫的话。

「你的观察、未免太乐观……这具肉体、已经属于我了……!你们受的伤就是最好的铁证……!」

然而──

「那么……为什么你会冒着风险,使用史黛菈同学的肉体作战?」

珠雫随后指出问题点,狠狠剥下他刻意展现的笑容与反驳。

「对你而言……应该把夺取史黛菈同学的肉体,视为最优先的目标。假如你当真彻底抹消史黛菈同学的人格……等于你已经完成在这座机构该做的步骤……之后只需要假扮成史黛菈同学,让我们救走便是。」

「──!!」

珠雫上气不接下气,仍犀利地揪出盲点。

一辉的脑浆再怎么沸腾,这下也察觉爱兰兹的举动有不合理之处。

爱兰兹扮演史黛菈的时候,言行有破绽。一辉当下也看穿了异状。

但是在一辉提起之前,爱兰兹就动手突袭一辉等人。

假设爱兰兹已经达到目的,完全掌握史黛菈的肉体,这举动太不合理。他老实假装成史黛菈,根本不会产生多余的风险。

毕竟足以炸飞整座山的火焰,除了出自〈红莲皇女〉之手,别无他人。这次破坏肯定会引来日本国内的战力,而爱兰兹留下如此独特的爪痕,想必难以瞒天过海。

爱兰兹却依旧动了手,为什么?答案很明显,他有必要这么做,也就是说──

「史黛菈同学,还在『那里』!她还听得见、我们的声音……!所以你才想收拾我们……!」

既然如此,他们还没输。

珠雫说完,勉强撑起上半身,满是烧伤的手伸向一辉。

「哥哥,请把手给我……!我要用最后的魔力……让哥哥和史黛菈同学合体。既然外头的声音传不进体内,那就从体内唤醒她。她是我的朋友,我很珍惜她,请您……把那女孩带回来。」

她想必不会对史黛菈这么坦白。珠雫说出自己对史黛菈的深情厚谊,要求一辉握住自己的手。

她眼中的强悍意志,如火一般耀眼,令一辉羞愧不已。

「──」

珠雫、王马根本还没放弃。

他们为了保护一辉和其他人,身受重伤,却紧盯通往胜利的道路,坚持要所有人一起回去。

看看自己,又是如何?

一辉以为只有自己能阻止爱兰兹,不让他用史黛菈的剑伤害史黛菈心爱的人们。随便沉醉于壮烈成仁的情绪之中,擅自放弃取胜。

──他以为只有自己愿意赌命?

不对,在场所有人都为了史黛菈,赌命奋战。

他们是为了拼死奋战而来。

因为他们都喜欢史黛菈。

一辉却迳自看衰这场战斗,到底是凭什么?他实在太自以为是。

「──谢谢!」

今天所有人会聚集在此,是因为他们的骑士道都通往这个地方。既然如此,自己应该舍弃这份自满,别妄想保护他们。自己应该和大家同心协力,就算未来会失去任何事物──

「我不会再灰心了!」

一辉下定新的决心,回握珠雫的手。

「我绝对会把史黛菈带回来!」

一辉的身体瞬间化作水蓝光粒,飞进珠雫的身体。

珠雫使用〈水色世界〉吸收一辉的体细胞,紧急修补自己的伤口,总算让自己暂时恢复行动能力。

之后,她质问正在压制爱兰兹的爱德怀斯:

「──我们上次见面,是艾莉丝那件事呢。你帮我们制住这个男人,我可以解读成,你愿意协助我们开辟活路?」

「我这次前来,只是为了尽可能多拯救一条性命。倘若因此有必要杀死〈红莲皇女〉,那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三者融合吗?你提出的计画是否可行?」

爱德怀斯问道。珠雫在自己手上显现一辉的灵装〈阴铁〉,随即回答:

「那个男人之前说过,他将自己的灵装化为生物细胞,以生物学原理和史黛菈同学融合,以便操纵史黛菈同学。那么,我一定也办得到。我比他更瞭解哥哥、史黛菈同学的身体。」

珠雫脑中早已存有史黛菈的详细身体设计图。

对象若是别人可能做不到,但她要融合的对象是一辉跟史黛菈,绝不会失败。

珠雫的自信绝非虚张声势。

她是依照确切资讯和经验,得出肯定的答案。

爱德怀斯在珠雫的话里,感受到她的果敢。

因此──爱德怀斯也做出抉择。

「那么,这场战斗就交付于你了。〈深海魔女〉,跟我来。」

她的抉择大幅改变现况。

爱兰兹眼见世界最强剑士参战,面露焦急。

「你老老实实被活埋,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爱兰兹早就察觉,爱德怀斯视他为危险分子,四处刺探。

她之前本来在寻找爱兰兹本体躲藏的位置。

她不隶属于任何组织,是一柄自由之剑,专门击杀对人类社会造成巨大威胁的对象。被她盯上,等于吃不完兜着走。所以爱兰兹早有准备,一开始就出手对付爱德怀斯。

他之前炸飞美军基地,本来应该将爱德怀斯活埋在地底深处。

就算爱德怀斯被奉为世界最强剑士,终究只是剑士,对人战斗才是她的强项。

他很肯定,爱德怀斯活不过那场崩塌。但是──

(她究竟是怎么……不对!)

爱兰兹如今没有时间纠结于疑问。

爱德怀斯展开猛攻,为珠雫开辟道路。

双剑无视任何加速过程,以极致的缓急展开连斩。

状况急转直下,爱兰兹不得不出手应对。

(冷静点……!亚伯或我的身体或许无力应付,但换做这具龙的化身……!)

他有十二分把握能斗个平手。

爱兰兹随即体会到,他的判断大错特错。

「──」

「唔哦!?」

刚剑劈下,爱兰兹意图以龙的臂力击溃爱德怀斯。

但是爱德怀斯只靠一只纤手,轻易接下那发重劈。

她接剑之际,脚边的地面如玻璃一般碎裂。

(她让冲击散至地面……!)

肉体不抵抗,让攻击力道从脚底的接触面散至地底,卸除力道。

黑铁一辉在〈七星剑武祭〉经常运用这种技巧。

爱德怀斯从容转化爱兰兹的劈砍,当场反击。

爱兰兹遭到爱德怀斯全力一斩,不得不转攻为守。

「唔!」

白银斩击犹如冰雨,密集落下。

爱兰兹抵挡剑招,寻找机会再次进攻。

但是,一步、又一步,他节节败退,无力寻觅进攻机会。

他的败退天经地义。据说二刀流本以防御为主,〈比翼〉之剑并非如此。

二刀流原本以一刀为「盾」,抵御敌人攻击,爱德怀斯却是双剑皆为攻势,采取极致的攻击型态。不顾一切挥剑进攻,某种意义上,她的风格算是相当野蛮。

寻常骑士模仿她的进攻方式,想必会暴露体干的正中线,随即毙命。

爱德怀斯可不寻常。

彻底收敛每一斩的力道,甚至听不见每个动作产生的破风声。她的双剑比眨眼速度还快,做不规则连斩,打乱对手的起招,对手只能像颗石头,动弹不得。

她并非舍弃防守,而是让敌人无从行动,就不需要防守。如此攻守合一的连斩,等同于体现「攻击是最好的防御」。

这正是爱德怀斯的剑术。

一旦深陷暴风雨般的连击之中,就如同受风雨侵蚀的石像,只能傻傻等待必定到来的毁灭。

这时能采取的选项,唯有做好心理准备,承受爱德怀斯的剑刃,来个两败俱伤。

拥有史黛菈等级的肉体,这选项倒显得容易。

龙的代谢能够瞬间治疗寻常伤口。

但是,爱兰兹没有选择这做法。

因为他现在最该提防的,不是眼前的爱德怀斯,而是珠雫。珠雫正在爱德怀斯身后高举〈阴铁〉。

(这小丫头真是越看越碍眼……!)

──她方才的观察很正确,史黛菈的人格确实还在这具肉体内。

一辉等人当机立断展开拯救作战,确实在最后一刻阻止爱兰兹的野心。

他现在只是趁史黛菈衰弱,入侵她的心神夺走人格支配权,并透过融入她体内的〈达尔文〉操纵身体。和操纵他自己身体的原理一模一样。

〈红莲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的人格,还残留在肉体中。

爱兰兹让史黛菈深陷恶梦,使她的人格变成一个孱弱老太婆,脆弱如枯木,但如果一辉的声音直接传入她的心神内,很可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复原。

他现在要是因受到爱德怀斯猛攻而心急,勉强对抗导致受伤,珠雫肯定会趁隙袭来。这才是致命伤。

那么,他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状况?

爱兰兹随即放弃以剑对付爱德怀斯。

他不必勉强用剑制服世界最强的剑士。

〈红莲皇女〉除了剑之外,还拥有许多有效的招式。

〈暴龙咆吼〉。

方才炸飞秘密实验室上方矿山的伐刀绝技。

现在不在密闭空间,威力比方才低了不少,但珠雫等人只剩半条命,已经足够杀死他们了。

(只靠那两把剑,想必挡不住大范围魔法攻击!)

爱兰兹为求一息之间,以便发动〈暴龙咆吼〉,他在背后长出双翼,腾空振翅,尾巴敲击地面,强行飞向一旁,拉开距离。

运用人类不存在的部位,做到人类不可能有的行动。剑术的主要用途是对付人类,爱兰兹的举动无疑是命中剑术的破绽──

「去!!」

爱德怀斯却反应过来。

爱兰兹刚移动到一旁,爱德怀斯彷佛预见他的行动,直接朝他逃跑的方向,扔出其中一柄剑。

「呜──!?」

爱兰兹方才很肯定,只要拉开距离,就轮到自己进攻。爱德怀斯这一掷,出其不意。爱兰兹接招接得很勉强。

他只能任凭身体反射动作,以〈妃龙罪剑〉击落逼近的剑尖。

这一挥虽然抵挡掷出的剑,却也失力过猛,姿势偏移。剑远离躯干,无力防守正面。

爱德怀斯趁隙追击。

剩余的一剑,横扫而过。

她划伤史黛菈的双眼之后──

「〈暴力征服(Sacred order)〉。」

发动伐刀绝技。

〈圣约之仪〉是操纵契约的概念干涉系灵装。

使用方式大致上分为两种。

经由同意订定契约,或是斩伤对手,强制订定不平等条约。

〈暴力征服〉属于后者。

「不准动(Freeze)。」

爱德怀斯一声令下,爱兰兹全身随即感受到压力,彷佛有人用铁炼束缚住他。

这项伐刀绝技十分强大,能够征服斩伤的对手。

但其支配力并非无从抵抗。

〈无瑕誓约(Rule of Graces)〉经契约者同意订定后,束缚力强大,足以致命。但是〈暴力征服〉强行订定契约,束缚力则视对手精神状态而定。

对象若畏惧爱德怀斯,斗志薄弱,或是如同〈超人〉,原本就没有自我,可以发挥极大效果,不过──

「别太小瞧我!」

对于自我足够顽强的人,效果并不佳。

爱兰兹随即摆脱〈暴力征服〉的束缚,以龙的治愈力再生双眼。期间只有短短三秒。

没错,尽管只有三秒,爱兰兹毫无防备。

三秒便已足够。

「真是的,史黛菈同学,你也是……!都怪你这么没用,被人抢走身体,事情才变得这么难收拾。」

双眼遭划伤,视觉中断的瞬间──

爱德怀斯身后的珠雫奔上前方。

爱兰兹一恢复视线,只见〈阴铁〉刀尖已来到跟前,无从闪避。

「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等你回来,我一定要往你脸上来一拳!」

〈阴铁〉贯入史黛菈的胸口,随即化作光点四散,全数飞进史黛菈体内。

珠雫施展魔法,让黑铁一辉的意识融入史黛菈的肉体。

史黛菈的肉体内掺进了杂质。爱兰兹极力想避免眼下的状况,却终究饮恨。

「──你这……!」

仔细回想,爱兰兹今天老是吃珠雫的亏。

〈深海魔女〉黑铁珠雫在所有场面灵巧行动,推动战局,最后甚至模仿了爱兰兹的代名词──细胞魔法。

而她只是一个小女孩,顶多活了自己四分之一的岁数。

这一切,大大伤及爱兰兹的自尊心。

「你这个、臭小鬼──!」

爱兰兹任凭怒火驱使,朝珠雫挥剑。

珠雫眼看剑刃逼近,淡淡一笑,没有闪避。

她没能闪避。

她体内不剩半点体力与魔力。

因此,珠雫等待宛如烙铁的黄金巨剑袭来,面带柔和微笑,像是要原谅史黛菈。

希望史黛菈恢复意识,想起这个瞬间时,不要责备自己。

那神情又像是自豪,自己行走于自己选择的骑士道,欣然迎接这个结果。

黄金剑刃挥下,轻易撕裂骨与肉,登时大量血花四散。

「──……咦?」

珠雫在稍远处,望着血沫飞舞空中。

那不是她的血──而是爱德怀斯。她在危急之际推开珠雫。

「──我真是为自己的盲目深感惭愧。几个月前,我居然轻忽你的能力,认定没有必要阻止你。〈深海魔女〉,就在此时此地,你的确是最勇敢、最聪明的骑士。」

爱德怀斯的左手深深裂了条口子,血流如注。

她顾着保护珠雫,防御不及。

即便身受重伤,爱德怀斯的语气仍然温和──

「你好好休息。只是制住他,我一人便已足够。」

爱德怀斯以完好的右手举剑,袒护倒地的珠雫。

战况出乎意料地好转,爱兰兹欢喜不已。

「──呵呵、哈哈哈!你居然保护那个快没命的臭小鬼,丢了单边羽翼,为了无聊透顶的情谊,你下错判断了!!」

她的左手重伤见骨,根本握不了剑。

攻击力、速度自然减半。

现在正是爱兰兹的大好时机。

「将敌人拆吃入腹!〈地狱龙大腭(Satan Fang)〉!!」

爱兰兹从身上的火焰铠甲创造出七颗龙头。

七颗火焰龙头张口撕咬。

爱兰兹故意不瞄准爱德怀斯,而是往倒地的珠雫而去。

瞄准爱德怀斯,她极高可能会直接避过。现在爱德怀斯显然打算保护在场的学生骑士,攻击学生骑士,就能逼她以单手迎击。

爱兰兹布下恶劣的陷阱,结果也如他所愿。

爱德怀斯不躲不逃,迎战七龙头。

她巧妙操控单剑,斩下龙头,击散火焰,动作不匆不忙。

当然了,就算她只剩下一只手,这点程度的招数仍然无法击败她。

爱兰兹也心知肚明。

〈地狱龙大腭〉只是用来争取时间。

为了累积这具身体最强大的一击。

「炼狱之焰,贯穿苍天──」

下一秒,此招已成。

黄金巨剑直指天空,红莲焰火直冲天际。温度、气势无止尽升高,火焰伸长入天,最后凝聚成形。火焰随着压铸,亮度与温度越发高涨,最后化作一柄白光巨剑,照亮周遭,使其比正午时分更加明亮──

「〈燃天焚地龙王炎(Calusaritio Salamander)〉──!!」

光之剑劈砍而下。

这一剑足以劈开世界第一剑峰爱德贝格,是〈红莲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手中攻击力最强的招数。

无论爱德怀斯的剑术如何精湛,终究只是名剑士。

她的专长是对付人类,手上没有招数,能够承受这个规模──国家等级的破坏。

接招是死,闪躲也是死。她怎么选择,都是死路一条。

(爱德怀斯如果没有受重伤,可没时间让我施展这强大的招式。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果真选择了我!)

爱兰兹很笃定。

这一击足以杀死在场所有人。他们没道理活得下来。

待他除掉碍事的人,再以细胞魔法进入史黛菈体内,排除异物(一辉)。

到时就能取胜。

爱兰兹能够达成目的。

事态本该如此演变。

然而下一秒,〈燃天焚地龙王炎〉挥下后,却停在半空中,彷佛有东西接住了剑。

「──!?」

「你刚才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当时如何逃离塌陷的地盘?」

爱兰兹眼看预料之外的状况,慌了手脚。爱德怀斯对他说道。

她的语气从容自在,一阵寒意登时爬上爱兰兹的背脊。

难道这状况也是出自爱德怀斯的力量?

但是她的能力是「契约」,究竟是如何引发这个现象?

爱兰兹狠瞪着爱德怀斯,想要找出解答。

这时,他发现了。

爱德怀斯单手身受重伤,大量流血,看似虚弱,体内却是魔力翻腾,激昂的强度远远超过刚才。

她的魔力高涨了数十倍,幅度非比寻常。

若说有什么能办到如此壮举──

「──难道是,一辉的〈一刀修罗〉……!?」

「这招数另有一个名号,叫做〈麒麟功〉。虽然名号不同,但同样都是透过超高度的专注力,在短时间提尽自己的一切。换句话说,这是技巧,而非能力。我当然做得到,这并不稀奇。更何况……我的能力和一辉、小莉完全不同。」

〈落第骑士〉黑铁一辉透过〈一刀修罗〉,让他原有的「强化体能」能力效果倍增;〈饕餮〉福小莉则是以〈麒麟功〉,强化从史黛菈身上复制来的龙之力。

爱德怀斯又是如何?

她的能力是「契约」──也就是「强制力」,强制物理现象超越原有强度。

爱德怀斯将胜负限定于现在这一刻,「强制力」经过超高度专注强化──

「服从我的对象,已经不只人类。」

「……!」

爱兰兹的〈燃天焚地龙王炎〉仍固定于空中,而下一刹那,他看见人影。

虚空之中浮现些微轮廓,看似蜃影。那是身高超过三十公尺,手持巨大双剑的女武神(Valkyrja)。女武神伫立于爱德怀斯身后,接下从天而降的〈燃天焚地龙王炎〉。

(插图014)

「这、这是……」

爱兰兹随即明白,那尊女武神没有实体。

没错,那是幻影。

如同黑铁一辉施展〈追影〉时,出现影子慢于本体的现象。施术者之于因果的强大引力,引发超常现象,而世界为了事后弥补现象,呈现了这道幻影。

爱德怀斯的「强制力」呈现于肉眼,就是这副模样。她曾以这招单枪匹马制服〈联盟〉、〈同盟〉两支军队,并且在落入爱兰兹的陷阱时,一一砍飞随地盘塌陷的瓦砾。这正是〈比翼〉爱德怀斯的杀手锏,其名为──

「〈斩律断理繁星剑(Sword of Cosmos)〉。」

这是柄因果之剑。空思其剑,以心挥剑,即能在世界划下斩痕。

爱兰兹明白的瞬间,顿时悔不当初。他以为爱德怀斯只剩一只手,就能趁隙而入,简直是天大的误会。

单剑、双剑,并无差异。

〈比翼〉爱德怀斯存在于此地,她本身即为斩断世界的「剑」。

「啊!?」

〈斩律断理繁星剑〉轻巧举起另一柄剑,往接下爱兰兹〈燃天焚地龙王炎〉的剑上一敲。

「嗯、唔唔唔唔唔!?!?」

单剑对单剑的对抗瞬间失衡,爱兰兹用尽全力抵挡从天落下的双剑,动弹不得。

「──」

爱德怀斯夺走爱兰兹的行动能力后,开始仔细观察周遭状况。

王马没有胡说,艾莉丝和刀华倒在他身后,还有呼吸,但呼吸非常微弱,需要立刻治疗。

(王马的状态尤其危险。)

他吸纳周遭空气,打造风铠,却全都用来保护他人,自己直接承受史黛菈的〈暴龙咆吼〉。

多亏王马的当机立断,一辉的同伴没有任何一人死去,代价却太过庞大。

是因为他和史黛菈同为A级骑士,才有办法勉强维持人形。

他以〈龙爪〉代杖,现在仍未屈膝,但已无法顺利呼吸。

王马现在只是以剩余的些许力量操纵风,摄取氧气,勉强维持呼吸。他所剩的时间不多。

而且只要再过一分钟,爱德怀斯用于强化魔力的超高度专注力就会中断,无法继续维持〈斩律断理繁星剑〉。

时间限制,一分钟。

假如一辉届时无法唤回史黛菈,她会优先以这柄剑救下能救的性命。

换句话说,到时她不再留守,放弃拯救在场众人,挥下双剑──

(我将会──……斩杀你们。)

◆◇◆◇◆

一辉经由珠雫的魔法,成功与史黛菈合体。

他的意识化为流星,在史黛菈的记忆宇宙中前进。

上下左右充满如星辰的光芒,全是史黛菈的记忆碎片。

一辉的肉体现在与史黛菈合而为一,星辰每一个闪烁,史黛菈的记忆就流入一辉的意识。

『呀啊啊啊啊啊啊!!!!好烫好烫好烫──啊、啊啊啊、啊!!!!』

『快停──!史黛菈,为什么……啊呃啊啊啊!!』

『今天发生如此悲痛的事件,孤身为父亲,身为法米利昂国王,在此向国民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史黛菈,拜托你……别再给妈妈和其他人添麻烦。』

『你说这是梦?那就把女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你认定的「现实」,其实才是符合你心愿的「梦境」,不是吗?』

『你是谁……?』

史黛菈的好友受她的火焰焚烧而死。

国民、家人斥责她,关押在房间里的每一天。

她从未邂逅一辉,没有人认同她,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逐渐老去。

──那些是足足数十年分,根本不存在的记忆。

「~~~~……!!」

全都是爱兰兹虚构出来的记忆。

一辉看了那些记忆,气得浑身颤抖。

「他竟敢胡诌这些莫名其妙的梦……!!还利用那个国家的人们……!!」

爱兰兹对史黛菈灌输这些胡说八道,企图破坏她的心灵。

不可原谅。

一辉绝对饶不了那个男人。

不管他躲在世界上哪个角落,一辉绝对会找到他,让他接受报应。

一辉向熊熊燃烧的憎恨和愤怒起誓。

但在报仇雪恨之前,他要先从地狱中救走史黛菈。

「史黛菈,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一辉在心中寻找史黛菈。

他越是用力寻找,他飘流的速度越快,飞快将他送往宇宙尽头。

也许是因为他俩现在共用一个身体,不须别人解释,他随即明白。

史黛菈就在前方。

最后,一辉在前方看见一颗特别大的鲜红光亮。

他朝那巨大光辉伸出手。

下一秒,鲜红光辉将一辉吸入其中,他耐不住强光,闭上双眼。

「──……」

当一辉再次睁开眼──他已经站在熟悉的房间里。

大衣柜,装饰精致的穿衣镜,附天篷的大床。

房间内充满豪华家具。一辉的生活跟这些家具无缘,但他认得这间房间。

他到访法米利昂期间,曾拜访这间房间数次。这是史黛菈位于王城内的房间。

「──没想到她不只融合自己与他人,竟然能让自己以外的两人合而为一。一辉,你的妹妹也许能够超越我。」

「──!!」

面朝露台的窗边传来声音。

落地窗玻璃填满了整面墙。

一名金发男子背对窗外洒进屋的光,他的长相像极了一辉。

「爱兰兹──!!」

一辉随即拔出〈阴铁〉,摆出临战架势。

另一方面,爱兰兹恨恨地俯视一辉──

「她的技术值得赞赏,但你们之所以不停挣扎,是以为事情还来得及挽回。不过,你们从一开始就搞错重点。你们太高估人类的人格。」

他原本以身体遮掩了那东西,这时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故意将那东西展现在一辉眼前。

那是一个老妇人,她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像是一尊毫无心灵的人偶。

一辉见状,神色一僵。

她的面貌和一辉认识的她差距太大,但是她的五官、红发,处处都带着她的轮廓。

难不成──

心头的疑问,自然而然从颤抖的唇间落下。

「──她是、史黛菈吗?」

◆◇◆◇◆

「人并非生来就确立自我。经验会成就一个人,同样一个人,只要活过不同的人生,性格就会彻头彻尾不同。如你所见,你看看,她这副模样多么虚弱。」

「……」

「〈红莲皇女〉已经不复存在,这里只有一个被人否定一辈子的老太婆。她没去过日本,甚至没遇见你。你觉得一个陌生人的话,说得动她吗?她根本听不进去!」

一辉哑口无言。爱兰兹伸手搭在史黛菈的肩上,故意在一辉面前展现史黛菈遭虚假经验转化的模样。

爱兰兹面带讥讽,笑得从容不迫,内心却焦急万分。

一辉已经把他逼上绝境了。

(我手上的牌,已经对外头的状况无计可施了。)

爱德怀斯这一闯,一切都乱了套。

〈斩律断理繁星剑〉能够对世界施展强大无比的强制力,她应该无法长时间使用。但是,一旦时间接近倒数尽头,爱德怀斯肯定会手起刀落。

也就是,她会决定破坏这具身体。

爱兰兹一定得避免史黛菈的身体遭毁。

〈红莲皇女〉在年龄、能力,各个方面都最符合爱兰兹的计画。年纪轻轻就克服〈超度觉醒〉的母体,恐怕是千载难逢。

所以他绝对不能失去史黛菈。

即便得放弃这具肉体一次,也得保住她。

话虽如此──

(她现在如果回到他们的保护之下,记忆很可能会复苏。)

他虽然说一辉已经慢了一步,实际上他并没有完全删除史黛菈的人格。

现在史黛菈因为药物神智不清,爱兰兹趁机操控着她。她一旦回到亲友的庇护下,经过适当治疗,和熟识的好友相处,记忆、人格有极大可能会恢复原状。

到时一切回到原点。而且爱兰兹的企图已经曝光,绑架计画必定会比这次更加困难。

所以,爱兰兹决定改变目标,让这步棋连接到下一次机会。

「你靠着一丝希望,闯进她的体内,看来是白费工夫了──来吧,公主殿下,那个男人是你的敌人,她要来打扰你作梦,必须解决敌人,对不对?」

「──」

直接连结脑部的〈达尔文〉下达命令,驱使史黛菈。

她的身体涌现红莲焰火,烈焰摇曳之下渐渐形成七头巨龙的外型。

这里是史黛菈的心灵世界,是属于她的领域。

一辉终究只是从外头误入的异物,烧死他,耗不了多少心力。

(只有他,我必须当场下杀手。)

现在利用史黛菈的力量杀死一辉,等到她恢复正常,想必会成为她心灵上的瑕疵。

她想必会失去冷静,任凭愤怒焚身,轻易前来复仇。

那会成为爱兰兹下一次下手的机会。

「来!咬死他吧!!」

七颗龙头遵从爱兰兹号令,袭向一辉。

一辉没有动作。

情人的惨样让他失去斗志了?

那倒是趁了爱兰兹的意,不过他随即发现并非如此。

他看见一辉低垂着头,浏海之下,嘴角缓缓勾起,似乎在微笑。

「真是太好了。」

「!?」

下一秒,他的身体喷发苍焰,魔力强光轰飞七颗狰狞龙头。

「你的的确确,还在这里。」

◆◇◆◇◆

「也是──哈哈哈,仔细想想,你不可能舍弃『那东西』。」

一辉第一眼见到史黛菈凄惨的模样,悲伤过头,说不出话。

然而那东西随即入了眼,他一时感慨万千,几乎忘记呼吸。

衰弱的史黛菈胸前,紧抱着那东西。

那柄巨大的剑,辉耀如烧红的烙铁──正是〈妃龙罪剑〉。

史黛菈瘦弱的手,细得如同冬日的枯枝,彷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却紧紧抱着剑刃,看似不想被任何人夺走。

没错,史黛菈从未放弃。

她不曾扔下她的骄傲,她的灵魂。

即便现在的她度过七十年虚假的人生。

明明那柄剑、那火焰,只是毁坏她人生的元凶,为何会如此珍惜地抱紧它?

史黛菈的精神如此顽强吗?

不。

是爱兰兹破坏人格不够完全?

也不是。

史黛菈无疑受了伤,被逼到绝境。当然了,一辉亲身体验过,即使他只经历短短几年,但他知道身边的人长年否定自己,究竟有多么难耐。

可是……史黛菈变成这副惨样,仍未忘记一件事。

她失意、灰心、衰老,却绝对无法放弃。

恐怕连史黛菈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只有黑铁一辉,只看一眼,就明白原因。

因为他和史黛菈一样,极度的不服输。

「因为──你还没赢过我啊。」

一辉后悔万分,自己究竟浪费多少时间?

他打从一开始就搞错方法。

他不该哭得丑态百出,声声呼唤史黛菈的名字;更不该自以为是她的另一半,把彼此的关系视为某种契约,认定自己要阻止她用自己的剑伤害亲爱之人,沉醉在壮烈之中,挥刀相向。

他们的关系,从来不是始于爱的话语,更不是以约定建立的关系。

一国的公主,以及受人嫌弃的二公子。

他们出身的国度、立场大相迳庭,是什么拉近两人?

正是他们对于眼前这名骑士的憧憬。

一切就从憧憬开始。

他们刀剑相交,以剑琢磨彼此,又因为剑互相吸引。

他们憧憬彼此,也因为憧憬,拼命地想超越对方。

是先有憧憬,才有那些爱的话语或约定。

憧憬,才是〈落第骑士〉和〈红莲皇女〉的全部。

既然如此,他无须迷惘──他现在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慢着!你想干什么……!!」

就用卯足全力的一刀,让她见识一下。

史黛菈无比向往,〈落第骑士〉黑铁一辉的强大。

这一刀,比任何话语更能深入心灵。一辉一定会传达给她。

于是──

「我将以我的最弱,取回你的最爱(憧憬)!!」

他踏出的步伐,毫不迟疑。

全力一刀──一辉摆出〈追影〉的架势,逐渐逼近。爱兰兹见状,凄厉大喊:

「住手!她还没完全剥离人格!现在这个她确实是史黛菈的灵魂!你要是挥刀斩她……!!」

这个老妇人不可能接得了这刀。

一刀斩过,史黛菈必死无疑。

她会失去灵魂。

爱兰兹一定要避免史黛菈剩下空壳,所以他宁可坦承史黛菈的人格还未完全消除,也要阻止一辉。

但是,一辉没有停下脚步。

「你这个蠢货,快停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需要停下。

因为,他知道。

他可以肯定地说,爱兰兹的想法绝不会成真。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瞭解〈红莲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

因此──

「最终秘剑──〈追影〉!」

他全力挥刀,朝史黛菈的脖子砍去。

◆◇◆◇◆

有个生面孔的人,拿刀攻上前。

史黛菈彷佛置身事外……愣愣望着挥来的刀。

眼前的世界,眼前的一切,对她已经无关紧要。

不停否定自己的国家、家人、世界──一切的一切,已经无所谓了。

疲倦包裹全身,她甚至没有力气,抵抗逼近的刀刃。

作梦也好,死亡也罢,只要能逃离这个世界,什么都好。

对,能逃离就好。然而──

『将你的灵装,〈妃龙罪剑〉交给我。作为交换,我会带你回去那个美妙的梦世界。』

为什么,她没有交出去?

这句疑惑一直在脑中盘旋。

她自己也不明白。

这柄剑是如此可恨。只要没有这股力量,她就不会失手烧死好友。这火焰夺走了她的一切。

所以,她宁可不要这柄剑。

她碰都不想碰。

但是,她又为何没有交出灵装?

她不懂,她回忆自己空虚的一辈子,依旧找不到答案。

但是──

说来奇妙,她抱紧这柄剑……心中就涌现一股情绪。

不甘心。

这情绪一点、又一点,烧灼着内心。

这股不甘心又是从何而来?

是因为这柄剑引发灾难,使她悔恨?

(不对……)

没有悔恨,那她交出这柄剑,又有什么好迟疑的?

那不甘心的原因又是什么,她不知道,她不记得──不对。

她记得。

在遥远的过去,她曾见过、衷心希望回到那场幸福的梦境。她已经想不起那幸福之梦是什么面貌,但她还记得……自己在梦中,曾有一段非常不甘心的回忆。

(对,没错……就是他。)

现在举刀挥来的这名少年。

在那又湿又热的异国夏季,自己曾在某个大舞台上,对付过这名少年。

她已经记不清战斗的经过。

但是他们确实手持刀剑,彼此比拼。

为了取胜。

自己为了赢过■■,她掏尽自己拥有的一切,战斗,最后──落败。

这股如火灼心般的不甘,就是当时的情绪。

她一弄清原因,便如同梦境的自己,干枯的泪腺涌出泪水。

热烫的泪水,模糊了视野。她想起来了,一切就如同那个时候。

她非常不甘心,泪水滑落──即便如此──

(我还是瞪着这个人不放。)

身体再怎么疼痛、沉重,直到意识瓦解的最后一瞬间,都要将之烙印在眼底。

击败了自己的,他的面孔。

连同和苦苦灼烧心头的悔恨,一起藏进心底──

『下、一次……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因为她知道,只有这份悔恨,能够带领自己,再次前往那个地方!

(啊……!我终于、终于找到了……!)

在这所见之物都不可信,恶梦般的世界之中,她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

这份情感千真万确。她可以肯定,这绝非谎言,也非梦境。

那就是,对于这名逼近眼前的男人的──憧憬!!

「唔、啊、啊啊啊啊!」

那就握剑!握紧剑!

瘦弱的手腕咯吱作响,病弱的身体处处哀号。

但是──这些声响全是鬼扯,是幻觉,都在骗人。

只有这股灼热的感情,是真实的路标。

将这股情感烙印于心!燃烧灵魂!

「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漆黑刀刃,逼近脖子。

同一时间,眼前的光景出现异状。

世界失去色彩,化作黑白,他甚至抛下刀影,独自前来。

史黛菈记得,她的记忆鲜明无比。

在这个领域,这个瞬间,只有他可以行动的世界。

一旦误入此地,无论用上任何手段,都无法阻止他的刀。

任何抵抗,都将臣服于他的引力。

(尽管如此──动啊!)

她必须行动。

不能再次对这一刀屈服。

绝不能说办不到。

因为在那一天,她已经向自己的憧憬发誓!

即便世上的一切都沦为影子,追随于他,唯有〈红莲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将永远与〈落第骑士〉黑铁一辉并肩而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史黛菈衰老的身体涌现火焰。

火焰渐渐抹红失去色彩的世界。

一点一滴,改写成自己的色彩。

黑铁一辉以引力拉扯因果,史黛菈也靠自己的引力拉了回来。

同一时间,出现另一个变化。

史黛菈受火焰围绕的肉体,在熊熊烈火之中,急速返老还童。

枯枝般的双手肌肉恢复弹性与活力,红发恢复原有的光泽,驼背挺直,无神的双眼如今灿烂耀眼,憧憬炽烈燃于其中。

这才是〈红莲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应有的模样。

在这只有一辉能活动的时间里,史黛菈一取回原本的样貌,随即踢飞椅子,站起身来。接着反身扭转,举起手臂,使尽全力,挥动那柄从未放手的灵装──〈妃龙罪剑〉,敲向〈追影〉逼近的一刀。

剑音高响,这一击,没有一瞬间的抗衡。

〈妃龙罪剑〉轻易反击了〈阴铁〉。

「──看,果然是这样。」

一辉见状,欣喜地说:

「你才没那么好对付,见识过一次的招数,你绝不会吃第二次亏。只属于我的……最爱(最强)的劲敌,真的是、强得令人讨厌啊。史黛菈,你说对不对?」

他笑弯的眼中,就如同史黛菈,一样燃起憧憬的光辉。

「这是当然的呀……!」

两人紧紧相拥,虚假记忆毫无介入的余地。

◆◇◆◇◆

「一辉……一辉……!」

史黛菈用力抱紧一辉的背脊,感受心爱的人的存在。

那场梦,真的很讨厌。

痛苦、漫长又孤独的时间。

但是,和心爱的人相拥,她终于真切体会到。

那些难过,终究只是一场梦。

她不再怀疑这份围绕自己的温暖是真是假。不论梦境多么漫长,清醒过来,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让你看到好难堪的一面。谢谢你救了我。」

「只要史黛菈回来,我就心满意足了。要谢就谢外头的大家。珠雫、王马大哥、艾莉丝和东堂学姊……还有爱德怀斯小姐,大家都为史黛菈赌命战斗。」

「是啊,我知道。」

合体之后,不只有一辉共享了记忆,史黛菈也一样。

所以无须一辉多说,史黛菈已经得知了前因后果。

她对于大家,感谢是说也说不完。

「我这次欠珠雫的可多了,感觉有点可怕。」

「哈哈哈,不过,这次若不是有珠雫在……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我们一起努力报答她。」

(插图015)

「结果我们两个人都对你妹妹抬不起头呢。」

不过,史黛菈现在倒是很珍惜这份关系。

她好想赶快见到大家,向他们道谢。

是那些珍贵的好友,保住了自己。所以──

「见到他们之前──要先解决那家伙。」

史黛菈说完,放开一辉,狠瞪自己的敌人。

「~~~~!」

「〈大教授〉卡尔•爱兰兹,你竟敢自作主张,拿我的身体乱来!」

「──虽然我没能完整删除,但之前已经删除了很大一部分人格,药物也应该生效了,记忆居然恢复得这么快速……」

爱兰兹承受两人的目光,往后踉跄一步。

是他错估了。

他不知道内心深处残留的憧憬,竟然比记忆更深刻,憧憬孕育的连结又是如此强悍。

因为他自视为万人之上,无法理解那份情感的强大。

「──我无法理解,不过……我承认,这次是我输了。」

爱兰兹大口叹息,垂肩丧气──接着,丑陋地笑了。

「但我才不会放弃。」

「……」

「我跟欧尔•格尔不一样,我不是愉快犯,这次还算是衡量过手段,避免牺牲无关的人。倘若我真的不顾一切,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我的本体还毫发无伤,手上的战力也很充足。我一定会把你的肉体弄到手。然后让〈魔人〉彼此配对,生出天生的〈魔人〉,再以他为范本,从『命运』的束缚中解放全人类,带领他们迈向新阶段!等我创造一个没有人受『命运』摆布的新世界,我就能超越神、明!?」

紧接着,一抹赤红,充满爱兰兹充血瞪大的双瞳中。

「居然在人家脑子里说个不停。」

史黛菈炎翅一振,瞬间逼近爱兰兹。

爱兰兹还在长篇大论,说些史黛菈没兴趣的荒唐话,〈妃龙罪剑〉已经捅进他的心脏──

「少在那里说梦话了,王八蛋──!!!!」

史黛菈的愤怒化为烈焰,把爱兰兹埋在自己体内的脑波接收器,也就是〈达尔文〉燃烧殆尽。

◆◇◆◇◆

史黛菈的剑贯穿爱兰兹,同一时间,肉体外侧也发生变化。

「叽啊啊啊啊啊!!!!」

史黛菈的身体突然喷火,体内传出尖叫,那并非她的声音──不,甚至听不出是生物的惨叫。

紧接着,一颗类似变形虫的肉粉色物体,全身着火,爬出史黛菈的耳孔。

变形虫的表面有一张类似人类嘴巴的器官,应该是这器官发出尖叫。

变形虫爬出史黛菈的身体后,身上长出无数人类的指头,宛如蜈蚣细脚,不断蠕动,尝试逃离火焰。

不过变形虫身上的火太过旺盛,它只爬了几公尺,就成了一堆黑炭,不再活动。

珠雫认得那只诡异物体。

「那是……爱兰兹的〈达尔文(灵装)〉……哥哥、你成功了呢……太好了……」

史黛菈的火焰,将操纵肉体的〈达尔文〉烧成灰烬。

同一时间,〈超度觉醒〉长出的尖角和尾巴也化为尘埃,瓦解散去。

珠雫见状,确定他们的计画成功了。方才是最后一丝紧张维系了珠雫的意识,如今紧张之丝线已断,她当场昏倒。

王马在她身后保护刀华和艾莉丝,也同时昏迷。

现场只剩爱德怀斯一个人清醒,她询问史黛菈:

「史黛菈,你感觉还好吗?」

「──我已经用高温蒸散体内的古怪药物,感觉还是说不上好。」

史黛菈取回身体的掌控权,强烈的疲劳瞬间袭来,差点让她脚软倒地。

胡乱动用〈超度觉醒〉,再加上被投入大量药物、动手术造成的伤害;还有被爱兰兹从远方以脑波操控身体,爱兰兹没有感觉,但不知不觉间累积的损伤,一口气涌上身。

但她在膝盖落地之前,勉强靠〈妃龙罪剑〉撑住身体。

为自己流血的人们就在面前,史黛菈不允许自己再露出没用的模样。

战场上只剩爱德怀斯还站得住。史黛菈勉强调息,向她鞠躬道谢。

「──我的脑中夹杂一辉的记忆,所以我知道所有战斗的经过……谢谢你愿意为我而战,大家真的帮了我很多。」

「不用向我道谢。我只是趁一只手还空着,顺手帮帮你们。纯粹是字面上的意思呢。」

爱德怀斯开了个玩笑,割下自己的一撮头发,帮手臂裂开的伤口止血。

「我、我笑不出来……」

「不过,我说顺手帮你们一把,只是描述事实。我本来就在追踪爱兰兹,真的是顺水推舟,才来帮助你们──更何况,若不是我慢了一步出手,状况也不会恶化至此。是我太大意,才得来这个结果。」

「──可是,爱兰兹还活着。他说本体还在其他地方……」

「是呀,没错。所以──我已经请一个合适人选,前去当地对付他。」

「──合适人选?」

「史黛菈,你放心,那个男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干扰你的人生。」

如果真如爱德怀斯所说,史黛菈当然是欣然接受。

说实话,她这次遭殃过后,真的很想狠狠报复爱兰兹,但比起恨意,她从生理上就对爱兰兹反感得不得了,根本不想再跟爱兰兹扯上关系。

不过,「合适人选」又会是谁?

考量到爱兰兹的强大,爱德怀斯不太可能派一个半吊子的伐刀者──

史黛菈思考答案时,空中忽然传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响。

「找到了!在那里!」

「太多人倒下了!准备维生系统!」

「地面状况很糟糕!下降时谨慎点!还要联络医院!」

「那是……」

「黑铁分部长派了医疗部队过来。其他人交给他们处理就好。」

爱德怀斯说完,喘了口气,当场坐下。

她的态度依旧严肃,神情却明显充满疲劳。

爱兰兹看见的景象还留在史黛菈脑内,她记得爱德怀斯用了什么招式,制服爱兰兹。

倘若她是透过和〈一刀修罗〉同性质的超高集中力,提升能力,才得以施展〈斩律断理繁星剑〉,她想必相当疲劳。

──她说只是顺手帮忙,实际上根本不是。

(假如她真的只想打倒爱兰兹,她来日本根本没意义。)

史黛菈不知道她拜托谁去对付爱兰兹的本体,但爱德怀斯自己出马,才能确确实实击溃爱兰兹。

但她还是选在这个时刻前来日本。

理由只有一个。

(她是特地来救我。)

她知道爱兰兹盯上史黛菈,才亲自赶来。

爱德怀斯没说出口,但从她的行动可以推测出来意。史黛菈感受到她的好意,内心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她希望给这个人一些实质的回报。

「爱德怀斯小姐。」

史黛菈和爱德怀斯四目相对,自己也坐了下来,端正姿势,严肃地说:

「我明白,您跟社会上的风评不一样,并不是『罪犯』。您曾经拯救过我的国家,也救了我一命。」

「──史黛菈,法米利昂,还有今天的事,都是你靠自己努力才得到好结果。我别说是救你,史黛菈如果没有清醒,我甚至打算杀死你跟你体内的一辉。」

「那是为了帮助其他人,对不对?」

失去自我,失手杀死珠雫和艾莉丝等人。

史黛菈死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不论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她都很庆幸爱德怀斯在场,才能避免伤及无辜。那么她果然还是对爱德怀斯充满感谢。

史黛菈想以行动表达谢意,所以,她提议道:

「爱德怀斯小姐,您愿不愿意到法米利昂来?」

「…………」

「我其实不太清楚,您是因为什么样的经过,遭到〈联盟〉、〈同盟〉同时通缉。但我相信,那些要不是无聊的误会……就是中了阴谋诡计……反正不会是您的错。所以……我希望代表法米利昂这个国家,协助您导正那些错误。」

「法米利昂加盟了通缉我的〈联盟〉,却想收留我?那不会引发争议吗?」

「正因为会引发争议,所以我才希望从法米利昂开始,动手改变这种古怪状况。第一皇女露娜艾丝•法米利昂已经出嫁奎多兰,我就是法米利昂的下任国王。假如您答应,我会穷尽国王的权力和地位,誓言从外界不讲理的一切保护您……!」

史黛菈发了誓,直视着爱德怀斯。

绯红双眸之中没有任何邪恶算计,不渴望世界最强剑士成为自家的战力,只洋溢着无穷尽的感恩。

因此,爱德怀斯也正襟危坐,回答道:

「您有这份心意,已经很足够了。公主殿下,谢谢您。」

她使用称呼一国皇室成员的敬称。

「史黛菈公主,我很强的。」

「──是,我也这么认为。」

「我的强大,应该远远超越你们的想像。单论个人的战斗能力,这世界上能与我并驾齐驱的人,恐怕一只手就数得出来。您可想过,这样一个强大的人,如果隶属于特定国家或势力,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会给周遭带来多少不必要的慌乱?」

「──!」

「我其实挺喜欢自己现在的身分。正因为我作为一柄不受拘束的自由之剑,才能拯救一些人事物,比方说今天的你们。所以,您真的不需要太照顾我。」

「可是……唔~」

史黛菈听了爱德怀斯的想法,没能继续坚持说服她。

史黛菈也是政治人物,其实不用爱德怀斯明说,她也能轻易想出那些担忧。史黛菈是甘冒风险也打算接纳爱德怀斯。

因为她认为接下那份麻烦,圆滑应对所有问题,才算是自己的报恩。

如果爱德怀斯自觉自己的影响力有多大,却故意选择现在的身分,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真是厉害……)

爱德怀斯要求自己,成为一柄能够针砭纷争的「剑」。

所以她绝不会成为争端。

即便自己被排挤于世界之外。

她的决心、信念,已经成为她的骑士道。

一名高洁的骑士,以自身的信念选择了生存之道,史黛菈又怎么能阻止她?

史黛菈明白爱德怀斯展现的理念,知道自己无法为她多做什么,只能咬着唇,接受事实。

「…………」

爱德怀斯见到史黛菈的表情,开心地笑弯了眼。

她不能接受史黛菈的提议,但是史黛菈极力思考,想为她做点什么,爱德怀斯还是衷心感到欣喜。史黛菈的谢意之深,已经充分传达给她了。

也因此,爱德怀斯心想。

自己这么别无所求,似乎也有些为难人。

「──对了,你如果这么想报答我,我可以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你说,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稍微回报你一些事,我什么都愿意!」

史黛菈神情一亮。「谢谢你。」爱德怀斯道了谢,说出请求:

「我的请求是,请你让我实现儿时的梦想。」

「儿时……?」

「是呀,我知道自己拥有『剑』的才华以后,才开始做我现在做的这些事。但我小时候也曾像个普通女孩,有一个梦想。」

爱德怀斯这时的笑容,没了她握着剑时的凛然,反而多了了几分少女般的天真无邪。

◆◇◆◇◆

美利坚合众国怀俄明州,黄石国家公园。

〈大教授〉卡尔•爱兰兹的根据地,就位在公园地底深处的一处巨型空洞。

这座公园为了保存地球自古以来的原始风貌,努力避免人类开发,而这里正适合他避人耳目。

这座洞窟如同蚁巢,结构纵横交错。而在洞窟的最内侧,存在一座巨大的密闭容器,尺寸比囚禁史黛菈的容器大上几十倍。容器内注满药水,里头漂浮着一颗庞大的大脑,几乎有一栋房屋的大小。

这颗大脑,正是爱兰兹。他为了成为完善人类的神明,让自己进化成现在的模样。

(万万没想到,我大费周章做了那么多计画,还是失败了。)

他趁欧尔•格尔大闹之时,操纵美国和〈同盟〉,打造一个能够调动大型战力的状态。计画到此都还很完美。

之后只需要占领日本,捉住史黛菈•法米利昂,随便找几个借口把她移送美国本土。

然而由于〈世界时钟〉新宫寺黑乃发威,歼灭〈PSYON〉,占领日本以失败告终。

接着爱兰兹采用中策,操纵自己的肉体,趁史黛菈松懈时绑架她,也因为学生骑士、爱德怀斯介入而失败。

每一个计策都不顺利。

爱兰兹现在如果有牙齿,已经想要咬牙切齿。

不过,他还是有方法。

(我拥有许多身分,其中一个──就是美国的兵器开发者。)

战斗机器人〈EDY〉,其主要武器〈强子炮〉,还有〈飞空提督〉道格拉斯•阿普顿的〈企业号〉等等地改造灵装。这个国家引以为傲的强大武器,全出自爱兰兹之手。其中也包括战略型核弹,一发就能消灭整整半径一百公里的生物。

而他开发的兵器内部一定使用了生物金属,其原料正是化为生物细胞的〈达尔文〉。史黛菈体内原本也埋有一样的细胞。

为的就是以〈达尔文〉为媒介,随时夺取兵器的控制权。

(史黛菈……这全都要怪你不肯乖乖协助我。我可是要让你成为最伟大的新人类母亲,赋予你名誉,让你在我成神之后的世界上青史留名。)

爱兰兹本来不打算使用核武。

毕竟破坏规模太庞大。

欧尔•格尔是异类,他期待大量屠杀,自己跟他不一样。

爱兰兹是人类的同伴,衷心期盼人类的发展与进化。

他这么做实在是不得已,但她已经遭受激烈反抗,无可奈何。

全都要归咎那群蠢蛋,是他们太愚昧,不愿意敞开心胸协助爱兰兹。

──爱兰兹义愤填膺,合理化自己的自以为是,展开可怕的行动。

(目标定为日本和法米利昂两国。)

现在马上能发射的战略核子飞弹,多达一百一十四发。

只需用上一半数量,就能消灭两国九成人口。

爱兰兹要透过这次牺牲让众人明白,自己贵为创造新人类的神明,反抗自己需要冒何种风险。

(乖乖把人交给我,就没这么多事了。你们得为这些牺牲负责啊!)

先是让他们体会到反抗的代价有多高,再拿着另一半核子飞弹,逼迫他们归顺。

心地善良的公主殿下,肯定不会选择其他选项。

爱兰兹曾侵门踏户偷窥史黛菈的心灵,他很肯定史黛菈会牺牲自己。

所以,他毫不犹豫,打算向〈达尔文〉下达毁灭世界的命令。

──正巧,就在此时。

摆放爱兰兹大脑的空洞顶部发生巨大爆炸,一部分顶部直接塌陷。

(什么!?)

爱兰兹透过连接大脑的摄影机,确认洞顶崩塌,四处移动摄影机,确认状况。

崩塌的地盘碎块,尘烟飞扬之中,出现一道某个人的轮廓。

烟雾散去,终于看清轮廓的真面目。

那是一名肤色黝黑,中华风打扮的女孩,爱兰兹认得她。

「哎呀!真让我吃惊!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脑袋!这就是〈大教授〉阁下的本体呀!」

入侵者来自〈同盟〉主要国家之一,中国。是该国能力者当中,享有最强之名的〈四仙〉之一。

〈饕餮〉福小莉。她本该和爱德怀斯一起活埋于地底。

「福小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扬声器发出声音。小莉抱了抱拳,答道:

「是!爱德怀斯阁下拜托我,攻进这里打倒你。她说我很适合来这趟。」

「适合……」

爱兰兹从这个词汇,推测出爱德怀斯的企图。

「是这么回事啊……虽说〈神龙寺〉不受政府干涉,终究是中国武术局的一部分,也就是属于〈同盟〉。你是中国的斗士,让你来解决我,好让跟〈联盟〉的停战协议容易各退一步!」

自欧尔•格尔失控开始,爱兰兹的阴谋加速世界陷入混乱。爱德怀斯不属于任何一方,与其让她来打倒爱兰兹,不如让福小莉出马,更能圆融地收拾这场混乱。她确实是个合适人选。不过,本人闻言──

「…………哦──原来是这样。」

她讶异的瞪圆了眼。

「你、你根本不懂吗……?」

「嘿嘿,我很笨嘛,听不懂太难的事。可是爱德怀斯阁下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开口拜托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我要在这里打倒你。受死吧!」

小莉举起拳头,拳上裹着手甲型灵装〈蛮鬼〉。

爱兰兹见状,明明没了眼睛,却感觉一阵晕眩。

这女人到底有多肤浅?

「开、开什么玩笑!我岂能死在这种低能蠢蛋手上!!亚伯──」

小莉头脑不好,实力却曾经胜过史黛菈。

爱兰兹的脑髓毫无防备。当一名实力高超的斗士闯到他始终隐藏起来的本体面前,已经注定他的失败。

(好快……!?)

容纳脑髓的巨大容器周遭,设置了数个小型容器,里面装着亚伯拉罕。而爱兰兹还来不及启动它们,小莉已经运用〈缩地法〉,瞬间将爱兰兹纳入拳头的攻击范围──

「〈五兵大主〉──燃天焚地龙王炎!!!!」

〈蛮鬼〉能够吞食他人魔力,取得能力。小莉在拳头附上从史黛菈手上抢来的龙焰,一记崩拳,打向密闭容器厚重的特制玻璃。

拳头因为过度高温,从火之拳化作光之拳,轻易融穿特制玻璃,触及容器内部。这等于将火烫的石头扔进水中──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容器内的药水登时沸腾。热烫的药水烫熟爱兰兹的脑髓,扬声器爆发凄厉惨叫。

「住手啊啊啊啊!我、我可是代表人类的未来!我已经找到方法,让人类超越命运局限,让整个宇宙繁荣兴盛!我是神啊!我可以创造人人充满可能性的世界啊!怎么、怎么能死在、死在这个没有学识的母猴子手上!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倒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久违的死亡恐惧,再次逼近。爱兰兹尝试再次进化自身,抵抗这次绝境,尝试里用一部分大脑组织长出耐热壳,包覆整颗大脑。不过──这死前挣扎毫无意义。

「进化」魔法的确强大,能够改变爱兰兹的生物组织,但不适合在战斗中使用,所以他对复一辉的时候,才需要让〈达尔文〉出战,争取时间。更别说小莉招数众多,根本不管用。

「再来一发!!」

药水气化,导致体积爆炸性增加,高压将容器炸个粉碎。

爱兰兹的大脑本来浮在药水中,如今失去支撑,摔落地面。

小莉举起另一支手,将〈蛮鬼〉轰进脑髓。

她拳头上的高温直逼太阳,急就章的耐热壳不可能抵挡得了这一拳。

小莉的拳头深深刺进上皮组织,龙焰随即喷发,瞬间吞没脑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兰兹这辈子细心呵护、培育,他最自豪的脑细胞。

瞬间碳化,渐渐消散,扬声器发出的死前惨叫,已经不像人类的语言。

不过,小莉并不可怜他。

「我不懂什么太困难的事啦,但我很清楚一个道理。你想践踏别人,实现自己的梦想,那你应该先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别人践踏。你把自己说得跟神一样,但我们都是人类,没有谁高谁低。你至少要做到最低限度的礼貌,做好心理准备,才对得起跟你一决雌雄的对手。」

然而,这个男人只想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

还以为旁人能容许他这种行为。

没这回事。

因为这个男人非神非魔,只是个普通人。

「你只是普通地输了,普通地败北、毁灭。就这样,普通得不得了。」

「──」

也许是脑髓连接到器材的线路烧断了,又或者是掌管情绪、人格的部位烧毁了。已经再也听不见哀号声。

爱兰兹的脑髓巨大,但是不到三分钟,脑髓已经全部烧成焦炭。

◆◇◆◇◆

史黛菈获救,受伤的学生骑士得到救护之后,大约一个小时。

黑铁严正在联盟分部,和众多联盟首脑开会。会议中,他接到通知,日本国总理大臣•月影獏牙被王马带到对马自卫队基地之后,终于清醒。

严结束会议,睡了三个小时后,随即搭乘直升机,前往月影所在的关西当地医院。

他抵达病房时,月影已经撑起上半身,坐在病床上。

「总理,您已经可以起床了?」

「──我一直在作梦。」

「您是说……您用能力看见的那场梦境?」

月影面容消瘦又疲惫,他点了点头。

月影的灵装〈月天宝珠〉,能力是「历史」。

可以透过水晶行灵装,观看一定范围内的人物、地点的过去。

不过这灵装还有另一个次要能力,连月影都无法操控这个力量。

有些时候,灵装会让月影看见「未来」的景象。

月影因为这能力,看见东京未来会身陷火海,才决定辞去破军学园理事长一位,转而成为政治家。他为了避免自己看见的未来成真,设立〈晓学园〉,意图带领国家离开〈联盟〉,转而加入〈同盟〉。

严是得知计画的其中一人,再加上黑铁本家向来和〈联盟〉关系并不好,基于家族方针,他派遣王马加入,间接协助月影的计画。

也因为这段前因后果,月影只说一个「梦」字,严就能听懂意思。

「我……走在火焰肆虐过后的东京……一直走、走个不停……四周都是焦尸和瓦砾,许多人逃进河里,想要灭火,却成了一具具尸体,挡住河流,河水泛滥……简直是地狱。」

月影眉头深锁,呻吟似的低语。

严从小认识这个男人,但他看起来老了不少。

恐怕是那场梦境,让他劳心劳力。

但是下一秒,老人却露出十分平静的神情。严最近十年从未见过月影露出这表情。

「但是,我昨天突然清醒过来。」

「多亏许多骑士大力襄助。尤其是那群年轻的学生骑士,他们的表现很出色。」

〈傀儡王〉、〈大炎〉、〈大教授〉──月影失去意识期间发生了许多危机,年轻的力量又一一打倒了威胁。

严也接到美国方面的联系,〈大教授〉失控,想动用美国的核武,但是〈饕餮〉福小莉阻止了他。

所以,严心想,是他们改变了因果,改变了月影窥见的未来。

「──〈联盟〉打算如何回应〈同盟〉?」

他昏睡到昨天,却已经在担心工作。

严今天本来打算以代理的身分,只向月影解释这段期间的经过,今后的状况待他复原之后再说。所以他一时犹豫该不该开口。

但是月影贵为总理,有权力瞭解国策,又主动询问,严终究只是代理,擅自做决定等于违反规则。

严随即改变主意,诚实回答:

「关于昨日深夜会议的决策,您之后可以阅览交接资料与议事录──基本上,〈联盟〉方面不打算强势追究责任。」

「是担心逼得太紧,逼到对方恼羞成怒,也许会发展成全面战争吗?这判断算是适当,但……想必有许多加盟国不能接受。」

「是,除了日本,这次〈同盟〉同时展开侵略,有许多加盟国受害。只因为对手太强大,不能强硬追究责任,等于白白挨打。当然,我国也有许多声音表达愤怒──但实际上,〈同盟〉鸽派表示,〈同盟〉旗下的斗士〈饕餮〉讨伐了〈大教授〉,认定这次战争要归咎于〈大教授〉,以及一部分追随他的政治家失控,并非出自〈大国同盟〉整体协议,企图规避责任,而我方很难否定他们。凌晨的会议最后定调,〈联盟〉方将同意鸽派的说法,逼迫鹰派引咎辞职,以防止战火继续扩大。」

「福小莉啊。她年纪轻轻,竟然能击败〈大教授〉,了不起啊。多亏她的表现,我方也比较容易订定『妥协点』。」

「是。」

严点了点头。

虽然设计整个计谋的人并非福小莉,而是她背后的〈比翼〉爱德怀斯,以及将爱德怀斯派往日本的〈白胡公〉。不过这部分有点离题,严刻意不提。

「我果然错了啊……」

月影听严说完详细经过,深深叹了口气,彷佛把囤积已久的疲惫倾吐出来,自嘲道:

「我担忧日本的未来,也为此做了各种对策,结果所有危机都在我沉睡的期间迎刃而解……是我不相信年轻一代,做了蠢事。」

月影责备着自己,但是严缓缓摇了摇头。

「错的不只是您。」

「……!」

「大战过后,风祭总裁向日后组成〈联盟〉、〈同盟〉的主要诸国提议,操控失去〈暴君〉的〈解放军〉,作为必要之恶,以形成世界彼此对抗的局势。为了尽早平息战后混乱,展开复兴,需要这样的世界局势。但是……战后的伤痕早已痊愈,我们仍然继续依赖必要之恶。都是我们这一代过于怠惰,才催生出〈大教授〉、〈傀儡王〉这些怪物。」

爱德怀斯也指出严的这个盲点。

他们为了维持现状,容许邪恶居于灰色地带,反而带给那些怪物力量。

只要继续维持现今的制度,一定会再出现新的〈傀儡王〉或〈大教授〉。

既然如此──严说道:

「我们必须终结这种状况。」

月影闻言,因衰老、疲惫下垂的眼睑睁得老大,讶异地说:

「严分部长,这么做可难以收拾啊。」

「不只是我,包括〈白胡公〉、风祭总裁等人,所有〈联盟〉、〈同盟〉的知情要人想必会遭受谴责。随事态演变的状况,〈联盟〉、〈同盟〉的框架也许会瓦解。现在这一代将会迎接一个从未经历的世界,国家必须个别自立。恐怕难以避免一场大混乱。」

「尽管如此,你还是认为需要结束一切,将事情摊在阳光下?你以往可以说是严守合理性的怪物,却这么认为?」

「正因为我有合理思考,才会认为这一代人……我们这一代必须中断这个陋习。」

严点了点头,他的果断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黑铁家的理念,自儿时就牢牢灌输在他脑中。

他们自武士时代就负责统帅日本的伐刀者,必须维持并守护体制。

严以往相信,唯有在他维护的秩序之中,这个国家的人们才能获得幸福。

但是为了维持虚有其表的秩序,以及世界现今的样貌,他们放纵了邪恶,引起这次极大的危害,又让新世代的人们收拾善后。

孩子们的英姿让严相信──他们这些新世代的孩子,一定跟只懂得墨守成规的上一代不一样,能够开创更好的未来。

既然如此──

「破旧的抹布,正适合用来抹除那些顽垢。」

严说道。他们这一代人的任务,就是不让上一代的责任留到下一代收拾。

月影听完严的主张,欣喜地点了点头。

「对……我也有同感。就由我们说服〈联盟〉的各国政府首脑。必须避免连累不知情的加盟国。就让我们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下一代接手这个世界。至少不能扯那些优秀年轻人的后腿啊。」

于是,由于一辉这些年轻世代大放异彩,〈解放军〉瓦解导致的混乱,暂时告一段落。

在这之后,由于严和月影的决心,〈联盟〉、〈同盟〉两大势力组成的世界结构,又将出现大幅变化,但相对于以黑铁一辉为主轴的故事,这些又是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