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男子醒来发现自己身在夜晚的大圣堂。

全身剧痛宛如遭到殴打,他耐着痛楚起身环视周遭。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睡在这种地方。

唯一记得的,是一股强烈的焦躁感;他却想不起来焦躁的原因。

大圣堂中寂静无声。

「那个……有人在吗……?」

呆愣的声音四处回荡。这个时间带不可能会有人。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出声,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对一无所知的现状困惑不已。

又或者是因为他依稀感受到人的气息。

「……?」

他看着眼前的库路路妮维亚像,背后似乎有什么动静。

男子回过头来。

起初他联想到时钟的钟摆。那摇摇晃晃、慢慢左右摇摆的样子就像是钟摆一样。但是,钟摆出现在大圣堂入口到库路路妮维亚像的地毯上方太奇怪了。钟摆的造型像是一个人也很不正常。抬头仰望后发现那是用一条长绳索吊在大圣堂遥远天花板上的遗体时,男子吓得满脸惨白。

「咿……!」

瞪大双眼毙命的遗体怨恨地盯着男子,额头上盖着黑色的封蜡。

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环视周遭,依然空无一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完全不理解的状况中拔腿就逃,在黑暗中奔驰。

一面祈祷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他一面如无头苍蝇般乱跑。环视周遭,他看见自己在街道旁玻璃橱窗上的倒影。

玻璃橱窗上,一名长相邪恶的男子不知为何露出愉悦的笑容。

丽娜贝尔是在距今三个月前第一次遭遇那个存在。

她和几名好友共组爵士乐团,负责演奏小喇叭。那天,她也在小酒吧的一隅和朋友一起演奏。

她自然地吹奏得心应手的拿手曲目,就跟呼吸一样。

或许是因为已经重复了好几次,那天丽娜贝尔觉得自己的状况比平常还好,手指比想像中灵活,乐声也比平常锐利。

她发自内心感到心情畅快。

一直演奏乐器,偶尔会陷入那种心境。压抑不住的充实感令她心情雀跃地想获得更多瞩目。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东西自观众席间轻飘飘地浮起。

在黑暗中反射光芒的球体,慢慢经过人群头上,大小约莫和食指与拇指圈起来一样,数量一共三颗。

光球整齐划一又轻飘飘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原本正在演奏的她用余光追了上去,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啊啊,是肥皂泡。

她发现那是什么时,正巧是演奏结束的瞬间。泡泡碰巧穿越昏暗的观众席,飘到光芒照耀下的舞台上。

是谁吹的泡泡?

肥皂泡就这样撞上丽娜贝尔的肩膀,啪地一声破掉了。

就肥皂泡来说,这个举动非常不寻常。

泡泡原本只要蕴含了足够的空气,就会向上飘走消失,不可能会笔直朝人飞来。

因此当泡泡破掉后产生异变时,丽娜贝尔茫然地想这果然是祈物。

「真是精彩的演奏。」「你让我打起了精神。」「谢谢你。」

丽娜贝尔心中充满各种温暖的言词。

她没有听见声音,只有某人的思念在心中响起。看样子,那是传达想法的祈物。

演奏结束之后,丽娜贝尔环视重新点亮灯光的观众席。

那些不知道是谁的话?

可是仔细想想,会特地在昏暗的观众席中用吹泡泡传达心声的观众,不可能乖乖出现在眼前。

「…………」

又或者只是丽娜贝尔没有那个资格。

在她心中,今天的演奏是最棒的一次。

也是最畅快的一次。

但是环顾观众席,几乎没有人称赞丽娜贝尔他们的演奏。顶多只有稀疏又缺乏节拍的掌声客气地响起又消失。

这或许代表他们还不值得被光明正大地称赞。

「……谢谢聆听。」

于是丽娜贝尔谦卑地对观众席鞠躬,同时在心中宣誓。

总有一天,她要进步到送给她泡泡的人愿意在她面前现身。

而肥皂泡大约过了三个月后才再次出现在丽娜贝尔眼前。

「出名真辛苦……」

丽娜贝尔带着呆愣的气息对我说。时间是在她的爵士乐团正式出道的小型音乐会结束之后。

我以朋友的身分获邀坐在特等席上,看见魄力满点的表演「哇~!」地拍手欢呼,想到接下来要跟在台上帅气吹奏小喇叭的她两人共进烛光晚餐,又再次「哇~!」地兴奋不已。

说完音乐会的感想之后,丽娜贝尔语带叹息地对我道出肥皂泡的事情。

距今三个月前,她在小型音乐会上收到了不可思议的肥皂泡。还不出名的她获得了振奋人心的激励。

「其实,在今天的表演上我也收到了肥皂泡。」

喔喔。

「很不错啊!」

以前送她泡泡的人如果又给她讯息的话,不是很值得高兴吗?这不就代表对方从三个月前就一直支持她到现在吗?

于是我说「恭喜你!」替她鼓掌。

「嗯……」

她反而沉吟。

看起来就像是收到再次出现的泡泡不怎么开心,表情甚至有点困扰。

怎么了?我问,她就说:

「这次的讯息内容不太一样。」

从眉头紧皱的表情看来,想必不是什么正面的话。

「对方说了什么?」

我侧着头问。

接着她开口说出刺激的言语。

「碍耳的噪音。」「吵死了。」「杀了你。」

她说,这些话跟以前一样,在表演中乘着泡泡朝她飞来。

跟三个月前截然不同。

「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唔唔唔,丽娜贝尔陷入沉思。「对方应该不是真的想杀了我……我有点担心他。」

「我比较希望你担心受到别人恶意攻击的你自己。」我没有那种经验,因此不清楚详情。「如果他原本是你们的乐迷,可能会比被一般人讨厌还要麻烦喔。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

「就是说呀……」

嗯……丽娜贝尔陷入沉思。「可是他应该不讨厌我……才对……」

「一般来说,应该不会对不讨厌的人说要『杀了你』之类的话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其实,今天我收到的讯息不只这些。」

「什么意思?」

还有更激烈的话吗……?我做好心理准备,她就说了声「这个嘛──」回想似地让视线旁徨了一阵,平淡地开口。

十分奇妙的话语确实和乘载了怨恨,以及三个月前乘载了感激的泡泡都不相同。

「……什么意思?」

「我也搞不太懂。」

丽娜贝尔摇头说。

结果,我们还是不知道吹泡泡的人具体是谁,边喝酒边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与近况报告,就结束了聚餐。

难得的演出才刚结束。

「我请客吧。」

结帐时我拿出钱包。

「不行,不可以。」

丽娜贝尔从旁用头推开我的肩膀,挤进我和柜台之间。「今天我心情很好,所以我请客。」

就算你说自己心情好。

「今天是为了纪念丽娜贝尔演出才来吃饭的耶?怎么可以让主角请客──」

「那就这样吧,麦米莉亚。」

丽娜贝尔打断我的话,抛了个性感的媚眼说:「帮我找送我肥皂泡的人如何?这就当成是你的委托费。」

「啊,我本来就打算帮你找,所以不用了。」

没关系,我摇头说。

结果在那之后,我们在收银台前吵着要由谁付钱后,最后由我出钱。

「下次我请你去更好的餐厅吧。就当作是你帮我找到吹泡泡给我的人的谢礼。」

「不是,我又还没开始找……」

真心急……!

然后我踏上回家的路,独自一个人沉思。三个月前和今天,只用了两次吹泡泡的祈物传达思念的神秘客。

不仅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就连他是何许人都毫无头绪。要在库路路妮维亚找出这号人物。

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可以,办得到喔。」

好像办得到。

隔天去店里上班,在早上问好时随口一问,莉莉艾儿就回礼似地轻松点头回答:

「不能说是毫不费工夫,不过听起来不像是有特殊效果的祈物……想找应该不会太困难才对。」

呼咦~

「不愧是莉莉艾儿。」我啪啪啪地拍手说。

「呵呵!」

她一脸得意,唰~地拨了一下头发。真可爱。

「那么,你想用什么祈物找人?」

「如果你以为什么都能靠祈物解决就大错特错了,小傻瓜。」莉莉艾儿不改得意的表情耸了耸肩。「解决问题最重要的就是情报。凡事都靠祈物解决会变成废物。」

「感觉不像是卖祈物的人会说的话……」

「我不算数。」

莉莉艾儿又唰~地拨了一下头发。今天她也充满自信。

「可是不用祈物要怎么找?」我提出单纯的疑问,但是莉莉艾儿反而转身背对侧着头的我,回到办公桌后。

接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书。

「对方如果跟正当的古物店购买肥皂泡的话──名字就应该记录在这本名册上。」

她边说边翻开名册。

那是什么?我跑到办公桌前,她就将名册翻开。一看,上面写着物品、店家、姓名以及日期。

「包含我的店在内,正派经营的古物店组成了联盟,彼此分享谁贩售什么商品,卖给了什么客人的纪录。」

「喔喔……」

回想起来,莉莉艾儿每次出售祈物都会跟客人要求出示身分证,原来是为了留下纪录啊。

「不过,卡雷杜拉那种贩售危险祈物的店家没有加入联盟就是了──」

最起码,三个月前吹泡泡给丽娜贝尔的人似乎是跟正当店家买的。

名册上找得到纪录。

莉莉艾儿的手指停在「吹泡泡」这行字上。

「…………」就在想要念出口的时候,她倒抽一口气。

难道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我看向一旁,她同时看向我。我和一脸严肃的她视线对上。

「我说,麦米莉亚。你那个朋友丽娜贝尔是被肥皂泡碰到了吧?」

「好像是……」

「刚才你还说,她除了类似威胁的话之外还听到了什么?」

「……那个。」

她可能会担心,我不太想说──但我还是想起昨天和丽娜贝尔见面时的事情。

肥皂泡里的威胁,以及一起传来的话。

我全跟莉莉艾儿说了。

我说:

「救救我。」

──好像还有这句话。

老实说,被肥皂泡碰到的丽娜贝尔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恶劣的恶作剧,伤透了脑筋。

然而,只要知道这是控制欲很强的乐迷失控就可以放心了。

「这样啊。」

静静地叹了口气,莉莉艾儿阖上名册。「下次这种重要情报要先跟我说。」

接着她静静地开口。

她说:

「贩售吹泡泡的古物店老板被杀了。」

正巧就在距今大约三个月之前。

『哟,搭档。』

镜中人对男子说。

抬起头来,自己的脸在笑。

西蒙。

约半年前开始在库路路妮维亚暗中活动的杀人魔。镜中的西蒙和男子的长相如出一辙,却面带邪恶的表情。

『状况如何?今天天气不错,稍微出门一下也不错吧?』

男子把脸从镜子前别开。

『喂喂喂,别逃啊。』

可是声音没有中断。

西蒙的声音直接在男子脑中响起。

『我和你一心同体,无法分离。既然如此,不好好享受现在这个状况不就太可惜了吗?』

「闭……闭嘴,闭嘴……!」

男子捂住耳朵当场蹲下。

纵使如此,西蒙还是继续低语。

『别想跟别人求救喔?别忘了,我在你睡着之时可是能随意行动的。』

「呜……」

敢求救就毫不留情地杀了对方。男子理解这就是西蒙的言外之意。

他踏着踉跄的脚步走出家门。

得想办法处理脑中西蒙的声音才行。

『来,今天要做什么?找下一个材料也不错啊。最近都没有创作作品吧?我很无聊啊。』

西蒙将自己亲手杀害的被害者遗体称为作品。男子实在难以理解,但是西蒙似乎将遗体视为艺术品。

西蒙过去创作过不少作品。

第一个是在大圣堂入口上吊的吊人。虽然还不习惯,但是就第一次来说,做得还不错。

第二个是看起来十分善良的中年女子,也是个主动帮助表情痛苦男子的好人。男子吐露烦恼的隔天,西蒙就为了测试新买的工具在路上将女子撕裂,并在她额头上留下封蜡之后弃置不理。

第三个、第四个作品都是男子不认识的陌生人,似乎是西蒙趁男子睡着时杀害的。西蒙一直在脑中抱怨『明明创作了作品却没被报纸评论~』男子才得知他的犯行。

自从西蒙和男子变成一心同体以来,短短两个月就有四名牺牲者遇害。

「得想想办法才行……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然后是第五名被害者。

将吹泡泡祈物卖给他的古物店老板,也是看见男子蹲在路边就上前关心的好人。

男子对老板说出自己的烦恼。

「就算想求救也没办法求救,没有人可以帮助我。我该怎么办才好……」男子害怕地抱着头。

老板并不理解男子烦恼的本质,却还是陪在他身边。

「你就用这个吹泡泡吧。这是让泡泡碰到的人理解你心中想法的祈物。用了这个,就能和周围的人说出难以启齿的事情──」

明明是商品,老板却没有收钱。原因是男子看起来正是如此地走投无路。

男子感谢了善良的老板后离开那间店。

大约一个月后,西蒙对老板痛下杀手。

「这间店的老板跟我是旧识,三个月前的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

位于城镇东边的某间古物店。紧闭的店门上,毫无感情地贴了一张对过去顾客的感谢,以及必须关店的理由。

莉莉艾儿说,老板的遗体似乎就被弃置在店门口。他惨遭钝器重复殴打,包含头盖骨在内的遗体有好几处骨折。

「杀人魔被称为黑蜡西蒙。」

莉莉艾儿告诉我,他一定会在遗体头部留下封蜡,因而被保安局如此称呼。「他手段凶残,这种犯人又通常有因为受到大肆报导而获得快感的倾向,因此情报受到管控;不过保安局现在仍在追捕这名犯人。」

「你已经知道对方的身分了呢。」

是拜保安局的搜查所赐吗?

「是他本人公开的。」

看来不是。

「黑色的封蜡上特地刻了名字──调查后发现包含这间店在内,他还有在好几家古物店购买祈物的纪录。而那些祈物大多数都用于犯案上──」

对方似乎没有用吹泡泡犯案就是了──莉莉艾儿说。

她手中的名册写了这间店、西蒙的名字,以及四个月左右之前的日期。换言之,在这间店购买肥皂泡后,西蒙过了一个月就回来杀害老板。

「杀害对方还留下线索,他究竟想做什么……?」

「问我我也回答不出来。」

「难道说,他是在享受被保安局追缉的刺激感吗?」

感觉起来跟玩游戏一样吗?

「也有可能是他不在乎自己身分曝光;不过我们自己推理也无济于事。」

背对着紧闭的店门,她看着我说。

包含这间店的老板在内,已经有好几人惨遭黑蜡西蒙的毒手。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丽娜贝尔只有送出与杀人冲动毫无关联,充满和平想法的泡泡,让人摸不着头绪。

「目前唯一明白的,就只有你朋友很有可能已经被西蒙盯上了呢。」

「说得……也对,应该吧。我也有这种预感。」

「我去跟保安局的人说明这次的状况。在保安局保护她之前,你就待在朋友身边吧。」

收到!

我虽然想明确地点头这么说。

但是两手空空实在应付不了杀人魔。我有点想要能够防身的办法,莉莉艾儿。

就在我拐弯抹角地问她「可以给我防身用的祈物吗?」的时候。

「这你拿去用吧。」

她交给我一条捆成一卷的皮鞭。

真是贴心的上司。

「要是遇到西蒙,就想着要抓到他挥皮鞭吧。只要在鞭子能够触碰到的范围内,至少应该能束缚他才对。」

鞭子上似乎有能确实拘束想捕获对象的祈祷。

尽管无法成为战斗用的武器,最起码比手无寸铁来得安心。

「你就当作防身用具带去吧。」

我点头回应,把鞭子卷在腰上的皮带上。一点重量挂上腰际,突然给人一种携带武器的自觉,心情跟着沉重起来。

原本以为只是一般的跟踪狂,没想到居然变成这种状况……

「如果是你,我想应该没问题,请绝对不要拿去做坏事。祈物依照使用方法,不论什么事情都做得到。」

我知道,我点头说。

就如同这句话所说,这次的犯人正是用了违反伦理的使用方法,因此她才格外警戒也说不定。

莉莉艾儿垂下头深深叹息。

「不论多么小心注意,结果还是会出现用祈物为非作歹的人呢。」

哪怕为了确保安全分享名单,取缔危险的祈物,人还是会继续祈祷。即使严加管理,依旧难免出现漏网之鱼。

简直就跟诅咒一样──她留下这一句话,便转身迈步离开。

离去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寂寞。

宛如恶梦的日常从半年前开始支配男子的生活。

自从倒在大圣堂的那一天起,他就展开与西蒙共用身体的日常。

男子睡着西蒙就会使用他的身体,西蒙睡着就轮到男子使用身体。其中一边睡着,就换另一边操控身体。两人轮流使用同一张床,醒来的一方与外面世界连接。男子是如此看待与西蒙的共同生活。

『你的梦话有够吵的。』

男子掌握身体主导权时,西蒙常常跟他说话不睡觉。像是无聊地躺在床上吆喝根本是家常便饭。『救救我救救我,整天喊个没完。你睡觉时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自从开始共用同一个身体以来,直到现在他都无法习惯脑中深处传来声音的感觉。男子走在路上,低头捂着耳朵。看见他害怕的模样,西蒙笑了。嘲笑他蠢毙了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看了一眼面向大街的橱窗,西蒙在倒影中讪笑。

男子害怕地逃跑。

明明无处可逃,他仍然在大街上奔跑。救救我,救救我。即使被脑中的西蒙取笑,男子还是带着不成声的呐喊,对城镇居民投以求助的眼光。

这半年来,他好几次试图向他人求救;可是脑中的西蒙醒来时若是为所欲为,反倒会害对方遭遇危险──这不用想也知道。

在西蒙不知何时会醒来的状况下,该如何向他人求助?

男子想不到办法。感觉起来就像是活在枪口下一样。

他也无法去保安局求救。

『我想你应该明白,敢去保安局自首我就见一个杀一个,最后把你也杀了,给我小心一点啊!』

因此男子束手无策。

第一次出现向人求救的机会,是在四个月前。善良的古物店老板给他吹泡泡的祈物。在店外看着那个的时候,声音在脑中响起。

『你喜欢玩吹泡泡?』

男子没有回答。

『这兴趣蠢毙了。』

西蒙只有一面嘲笑,一面观察男子。他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威胁他──西蒙似乎没有察觉吹泡泡的祈祷有什么效果。

即使不开口,用吹泡泡传达思念或许就有可能求救。

这是他找到的唯一希望。

从那天开始,男子就在街上的人群中到处吹泡泡。有时候是对正在等人的男性,有时候是对餐厅的服务生,有时候是对走在路上的女子。

男子不停求救,然而尝试全部都无疾而终。接到男子泡泡的人大半都浑然不觉,就算鲜少有人发现,也只会觉得男子形迹可疑不敢靠近。

他就这样抱着宛如炸弹的思绪,不为人知地度过每一天。

就在某一天,男子在偶然间造访的酒吧听见爵士乐团演奏。

观众席上没有半个人聆听,只有人们看着耀眼舞台的背影。

台上的表演者不晓得有没有察觉观众席的温度。

男子的视线停留在乐团中心演奏小喇叭的女子身上。

不理会观众席冰冷的气息,她怡然自得地站在舞台上。从容大方,耀眼夺目,音色在黑暗中充满穿透力。

原本丝毫不感兴趣的观众席上,听众一个又一个地被迈向高潮的乐曲吸引,无聊的表情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男子也是其中一人。

不知不觉间,他朝女子吹出泡泡。三个圆滚滚的泡泡在酒吧里轻飘飘地飞舞,抵达她身边。

只要不放弃,就有可能跟她一样让别人愿意注意自己。

再努力一下吧。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感到积极正面。

『我说,你那个吹泡泡是祈物吧?』

此时,声音在脑中响起。

西蒙宛如看穿一切的声音让男子的背脊凝结。隔天男子醒来时,第五号作品完成了。

可怕的光景光是回想就令人作呕。

在城里奔跑了一阵子,男子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心跳快到心脏似乎会爆裂。

恶梦尚未结束。

『话说回来,搭档。我想跟你讨论一下下一号的作品。』

既然停下来了就顺便听我说吧。脑中深处传来西蒙的声音。

下一号的作品。

不祥的预感让泪滑下脸颊。

『我下一个想选吹小喇叭的女人,你觉得怎样?』

你之前不是看得很专心吗?就算不看镜子,男子也知道西蒙在脑中露出丑陋的奸笑。

「住、住手……!不要对她出手……!」

男子当场狼狈地大喊。

怎么办,怎么办?

西蒙在脑中捧腹大笑的同时,男子还没整理好思绪便向前奔跑。必须拯救三个月前让他看见一瞬间希望的她才行。

我想起昨天跟丽娜贝尔见面的时候,她说今天要在咖啡厅跟乐团伙伴开会,于是找遍每一间丽娜贝尔可能会去的店。

在城里找到第三家的时候,我找到了在悠哉气氛中开会的她。看见人家满脸惨白突然现身,丽娜贝尔的乐团团员们说「哎呀,你女朋友?」露出莞尔的表情。

「嗯呵呵,你们说呢~?」

不是,这里要否定啊……?

话虽如此,我没有一起沉浸在这种轻松气氛中的余力,更没有强硬否定的时间,只能拼了命地拜托她马上跟我走。

可能是我的表情十分紧迫,她相信了我的话跟我一起离开。我这才跟她解释状况。

「嗯……这样啊……原来是坏人吗……」

听我说完一切,她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现在是紧急状况,请跟我一起来。我带你回家。」

「就算你说要跟你一起走,麦米莉亚又不知道我家在哪里?」

「啊。」这么说也是。

「……难道说你是在偷偷探听我家在哪里吗?」

「不、不是,怎么可能!」

「呵呵,对不起。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呢──」

我可能也不够冷静──丽娜贝尔喃喃自语。她看起来也还在困惑。

原本以为是乐迷,其实是想威胁她的性命。突然听到这种消息能马上接受反而比较奇怪。

她告诉我回家的路,我就走在她前面三步。

「我来担任护卫,你放心吧!」

我甚至打算不管是谁,只要敢靠近她就全部用鞭子抓起来。在保安局的支援抵达之前,我得好好保护她才行。

「我想先问一下,你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对不对?」

从昨天的话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不仅性别,就连年龄都一概不知。

唯一知道的资讯是三个月前。

「真是精彩的演奏。」「你让我打起了精神。」「谢谢!」

对方用肥皂泡给了她这样的讯息。

而就在昨天。

「碍耳的噪音。」「吵死了。」「杀了你。」

对方传来这么说的肥皂泡。

「……奇怪?」

这时我感到一股异样感。

回想起来,丽娜贝尔会认为给她肥皂泡的人是乐迷,原因是三个月前他给丽娜贝尔的称赞。

西蒙如果只是杀人魔的话,会特地称赞她吗?

简直判若两人。

「其实,我知道了一点对方的身分。」

在陷入沉思的我身边,丽娜贝尔喃喃地说:「昨天找麦米莉亚商量之前,我也和团员讨论过肥皂泡的事情──」

今天开会前他们似乎跟会场工作人员探听了情报。朋友果然多多益善。追根究柢,如果客人在音乐会场吹泡泡一定很显眼,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记得对方的特征。

「工作人员跟我们说了他的长相,只是不晓得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西蒙。」

「那就已经完美无缺了呢。」

丽娜贝尔露出柔和的表情,总觉得她透露出一丝放心的气息。

我也被她影响而放松表情,侧了侧头问:

「那么,那个可疑人士长得像什么样子?」

如果知道犯人的长相,就不必用失礼的眼光盯着所有擦身而过的人了。

「这个嘛──」

她点头回答。

说出送她肥皂泡之人的外观。

松垮的衬衫与合身长裤,发型是黑色短发。体型不胖也不瘦,长相颇不起眼,身高平凡无奇,适合以中等身材形容。

在街上奔跑的男子正是这种外表。

他气喘吁吁地奔跑,肩上背着一个小背包,里头装满各种凶器。那些是西蒙的工作用具,会视情况和场合使用。

『啊啊,那个女人也不错。喔,那边的男人也很棒。大街上满满都是材料。』

脑中西蒙的声音简直就像是躺在床上一样放松,不过男子充耳不闻。

他没有余力在乎。

男子知道西蒙的下一个目标。

三个月前给他希望的女子。

他漫无目的在街上奔跑时回想三个月前的记忆。她的长相是什么?身高还有发型又是什么?

他一面回想,一面奔跑。

不能再出现更多牺牲者了。

必须保护她才行。

「我得保护她才行……!」

可是就算见到了面,该跟她说什么才好?

不久之后,男子停下脚步。

他找到了外表和三个月前的记忆重叠的女子。几乎算是巧合,她和看似朋友的人偕伴走在大街正中央。

彷佛看不见其他人一般,唯有她的身影在城镇中浮现。

「我要保护她……」

男子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她似乎也发现了男子。

「…………」

她看着这边停下脚步,当场缓缓指着男子。

她记得我吗?

男子一瞬间兴奋地想,却立即回过神来。

不可能。

因为他只有三个月前看过她一面,甚至没有露脸就离开了。

『对了,搭档。我忘了告诉你。』

声音在脑中响起。

宛如在嘲笑男子。

『我昨天去威胁了那个女人。』

随后,指着男子的她对身旁的朋友说:

「麦米莉亚,应该就是他。」

结果根本无法得救。

看见希望根本就是错觉。

三个月前站在舞台上闪闪发亮的女子对男子露出作呕的眼神。

「杀人魔……!」

女子的朋友档在两人之间,举起皮鞭护住她。

他似乎听见西蒙在脑中放声大笑。

「不、不是……!我不是……!」

虽然不知道哪里不是,但是符合丽娜贝尔口中特征的男子被她一指立刻惊慌失措,用力摇头。

令人遗憾的是,那个反应的速度与异样感充满可疑气息,不管怎么辩解都像是在说「我就是犯人」。毕竟会慌张就代表他心里有数了。

总觉得说他是杀人魔看起来有点畏畏缩缩──不过不能大意。我挥下举起的皮鞭。

如果莉莉艾儿说得没错,只要想着抓住西蒙挥舞皮鞭,应该就能逮到他才对。

「先下手为强!」

于是我立刻一挥皮鞭。

伴随锐利的破风声,鞭子笔直伸长缠住男子的手。

成功了!

解决!

我这么想的下一刻──

「不是……不是我!」

被抓住的男子随即挣扎,直接挣脱鞭子的束缚。鞭子跟断线的钓竿一样顿时失去重量。

奇怪咧?我看着鞭子想。

放走猎物的鞭子自动卷了起来回到我手中。虽然没有会说话的效果,不过自然的动作彷佛在说「哎呀,抓不到~」似地。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这不应该是能确实抓住对手的祈物吗?

「唔唔、唔唔唔……呜哇啊啊啊啊啊……!」

运气不好害我先发制人失败。男子露出害怕的表情,转身就朝大街另一头跑。

「啊,站住!」

可不能让他逃跑。

刚才可能是距离太远了──我再次举起皮鞭追了上去。

「丽娜贝尔在那边等!我马上去抓住他!」

幸好男子的脚程看起来并不快。

我有信心只要追过去,马上就能逮到他。

我拔腿奔跑。

「没关系,我也一起去。」

丽娜贝尔不知为何出现在我旁边。

我应该叫她等我了说?

「为什么……?」

要跟过来……?他的目标明明是你的说……

「对方是过去杀过很多人的杀人魔吧?我逃跑的话,他有可能会盯上别人呀。」

「不是,话是这么说没错。」

「而且麦米莉亚如果被杀死,我就伤脑筋了。」

「你愿意替我担心是很感谢啦……」

这样感觉起来好像就没有护卫的意义了……

边说,我边紧紧盯着男子奔跑。他究竟在害怕什么?男子时不时回头看我们,表情自始至终充满恐惧。

简直就像是被我们之外的别种事物追赶。

什么东西那么可怕,我完全不明白。

他过去杀害的人明明害怕多了──

「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

男子回头大喊。

「既然不是你就不要逃啊!」

真是受不了!我再次举起皮鞭,边在往来的行人间穿梭边瞄准目标。为了更确实地逮到他,我比刚才还要接近。

终于,男子来到街道尽头──喷水广场。

圆形的广场以喷水池为中心,入口只有一个,我和丽娜贝尔刚好就站在那里。

换言之就是死路一条。

「呜、呜呜……」

男子背对喷水池,回头看着我们。

他依然带着害怕的表情。

完全被恐惧控制了。

「……放弃吧。」

总觉得他有点可怜──说不定他有什么隐情;但是又不能不抓住他。毕竟他有到处杀人的嫌疑。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所以现在就先乖乖束手就擒吧──我尽可能用稳定的语气对男子说。

「不是……不是……」

他不停抱着头。

我缓缓拉近距离。

男子浑身破绽百出。我举着皮鞭慢慢靠近,来到比刚才用鞭子的时候还要接近的距离。

「──这次一定可以!」

不能失败。

我握紧皮鞭用力一挥,鞭子就宛如呼应我想抓住杀人魔西蒙的愿望,破风向前延伸。

接着鞭子从旁将男子五花大绑,拉了拉我感觉到确切的手感。

抓到了。

只要努力不就办到了!我有点想摸摸皮鞭。

「呜呜……呜呜……」

男子发出呻吟。他没有抵抗的迹象,唯有面露悲伤的表情。

就杀人魔来说真是太容易了。或许有相同的感想,丽娜贝尔在我身旁喃喃说着:「真的是这个人吗……?」

「呜……」

对她的声音做出反应,男子抬起头来。

「呜,快逃……快逃……」

他一脸拼命地说出这句话。

「快逃……?」

杀人魔已经被抓住了呀?为什么要逃?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侧了侧头。

「不知道……?」丽娜贝尔跟着说。

既然成功抓到他了──就请丽娜贝尔找保安局的人来,等逮捕他之后这一连串事件就结束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无法释怀。

「拜托你们快逃……快逃啊……!」

男子脸色骤变,高声大喊。

不太对劲。

啪地一声,什么东西从皮鞭捆绑的男子身体上掉了下来。凝神细看,白色细薄的碎片飘落在男子脚边。

不太对劲。

「唉……麦米莉亚,是不是有点奇怪……?」

丽娜贝尔紧抓我的肩膀,表情充满困惑。

男子不停颤抖,彷佛要逃离被鞭子压制的身体。每次颤抖,鞭子与男子间就掉下某种薄薄的碎片。

「……那是什么?」

我看着男子喃喃自语。

裂痕在男子的身体和鞭子之间出现。

「哇啊啊啊啊啊啊……」

看起来就像是一层冰膜。男子每次企图挣脱,鞭子和他之间就出现龟裂遍布全身。

从身体延伸到脚底。

从身体延伸到头顶。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脸,他的身体从中间一分为二。

裂缝中出现同一张脸的男子。内侧的男子每次移动,外侧的男子就跟薄纸一样脱落。

这一幕简直就像是脱皮。

他的模样令人寒毛直竖。

「呀啊啊啊啊!那是什么!好恶心!」

会尖叫也无可奈何。

剥落的男子忿忿不平地看着我们,随后身体渐渐融化,从头顶依序朝脚往下脱落。

「那是什么……?」

背后传来近似惨叫的声音,紧紧握住我袖子的手不停颤抖。原本这么想,结果发抖的是我;但这也没有办法,眼前的景象实在太恶心了。

不知名的物体从男子身上脱落后立刻从固态变成胶状,在他下方聚集成一块。

宛如具有意识的液体。

虽然不晓得那原本是什么,但绝对是祈物不会错。

「……总而言之,我明白一件事了。」

我举起皮鞭。

不管想几次都不可思议。三个月前和昨天。丽娜贝尔收到的讯息判若两人。

加上混在她昨天收到的泡泡中的求救讯息。

「呜……」

自胶状物中重获自由的男子当场倒了下来。

被倒下的声音惊吓,胶状物吃惊似地跳了起来,接着慢慢开始远离我们。

我知道。

祈物中有穿上就会夺走人的意识,然后就会变成像是另一个人的物品。

「先下手为强!」

我在心中默念抓住胶状物,挥下皮鞭。

我专心一意地行动,但是此时「鞭子本来就不可能抓住胶状物吧?会穿过去吧?」的冷静分析闪过脑中。这么说也对。

话虽如此,祈物鞭子不理会我的担忧,自动从视野角落朝后方延伸。接着它从附近的摊贩抢走一块布后,配合我挥舞的动作伸向男子的脚边。真是太机灵了。

布唰地一声盖住胶状物,鞭子就跟蛇一样在布周遭把布卷了起来。

胶状物被流畅的动作封锁在布中,开始用力挣扎;然而缠住布的鞭子就跟莉莉艾儿说得一样,只要逮到目标就不会让对方逃跑。毫不留情的样子宛如一脸得意地说着「我认真起来就是这么轻松」。话说你如果这么厉害,打从一开始就好好抓住他啊!我忍不住这么想。

话虽如此。

「麦米莉亚,好厉害!抓到了!」

她平安无事就好,我在心底松了口气。

躲在我背后的丽娜贝尔抱着我,开心地说着「谢谢你!」绽露笑颜。

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不久之后,保安局的人听到骚动赶来喷水广场。

有种从漫漫长梦中苏醒的感觉。

睁开眼睛,一如往常的街景映入眼帘。明明什么也没变,感觉起来却截然不同,想必是因为身体状况和过去完全不一样。

缠绕在身上的异样感完全消失无踪。

男子习惯性地按住自己的头。只要这么做就能清楚听见同居人的声音。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没有声音……」

脑中只有男子一人。

过去纠缠不放的异样感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环顾周遭,最近的记忆十分模糊。

喷水广场似乎比平常还要人潮汹涌,几乎所有人都身穿黑色制服──是保安局的员工。看样子,他们在这个广场进行交通管制。

广场上只有零星几人穿着便服。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那个男人好像被祈物附身了,因为这样才会做坏事!」

外表活泼的女子压着被包在布里的东西,如此对保安局员说明。她背后是一名漂亮的女子──给她送过肥皂泡泡的那个女子。

保安局员发出「嗯嗯」的声音朝两人点头记录,时不时朝这里看。他的眼神中感受得到一丝怜悯。

「……你还好吗?」

一旁传来某个声音。

吃惊地转头一看,一名年轻的保安局员低头看着男子。「啊,对不起!吓到你了……」

想必是察觉男子还无法理解状况,年轻局员在他身旁蹲下,配合他的视线高度露出微笑,彷佛在跟小朋友说话。

「不要紧,请冷静下来。状况我们都听说了,你被祈物附身了对不对?一定很害怕吧……」

不过请放心!局员伸手搭住男子的肩膀鼓励道。

「啊、啊啊……谢谢。」

男子点了点头,看着局员的手指。指尖白皙纤细。接着他从手臂看到她的脸。光滑的头发,开朗的表情,年纪大约不到二十五岁。

他想,真是块好材料。

「你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听见局员的疑问,男子点头回答:

「我的名字……是西蒙。」回答后他恍然大悟,故作慌张的表情说:「啊,可是,不是的……!人不是我杀的──」

这个演技假到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全都记得。

自己的名字是西蒙。

杀人魔西蒙。

「冷静一点,我们全都知道。」

眼前的年轻局员似乎认为西蒙是被祈物附身的可怜一般人。

「祈物假冒你的名义生活对吧?」

男子点头。

他没有说谎。

祈物确实从半年前开始附身在西蒙身上,以人类的身分生活。

只是,祈物过的是普通人的生活。

西蒙本来就是杀人魔。

西蒙在多愁善感的青春期被祈物的魅力深深吸引。

祈物依照使用方法,不论什么事情都做得到。一找到有趣效果的祈物,西蒙就会买下来收藏。

起初,他会用祈物对城镇的居民恶作剧。

例如挖地洞陷阱、在料理中下毒等等,他将使用祈物的恶作剧称为作品。然而,玩耍很快就无法满足个性容易生厌的西蒙。世间对于自己创造的作品反应平平也令他十分不满。

在那之后,西蒙过了一段望着买来的祈物幻想的日子。

他思考该怎么做才能用祈物创造完美的作品。对西蒙来说,杀人不过是他对祈物感兴趣时的恶作剧的延伸而已。不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蕴藏无限可能的祈物让西蒙的幻想不断加速。

半年前他第一次杀人。

「……不对。」

他在祈物诞生的地点,大圣堂中创造了上吊尸体的作品;但是西蒙立刻在遗体前摇头。眼前的现实远远比不上在脑中预演无数次的幻想,真是太无趣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才对。

分明使用了无所不能的祈物,却只有这点程度。西蒙大失所望,瞪着立于大圣堂中心的库路路妮维亚像。

「我说,用你做的东西创造作品也还是这么无聊。既然你无所不能,就想想办法让我不无聊啊。」

雕像没有回答。

只要跟雕像祈祷,不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都有可能实现。尽管不抱任何期待,西蒙还是朝雕像的脸抛出一枚硬币说:

「每次都要买祈物太累了。最近能当武器的祈物也越来越少,给我个什么能用的祈物吧。我想拿来创造作品。」

然后就在硬币落下的时候。

西蒙胡来的愿望不巧实现了。

他的包包里发出炫目耀眼的苍白色光芒。打开来一看,刚才用来创造作品的其中一样工具──黑色的蜡正在发光。

光芒徐徐减弱,但是黑蜡反而慢慢变成白色。明明没有加热,蜡却融化落在西蒙脚边。

『呜……呜呜……』

声音传入耳中。

西蒙脚下──曾是蜡的东西发出声响。

『呜呜……呜呜呜……』

那是由西蒙模糊的愿望诞生的祈物。

无所不能的祈物。

原本是蜡,却能自由自在地改变颜色。即使不加热也能变成液体,或是变回固体,甚至变成任何武器。

不仅如此,它还能够沟通。这是如西蒙所愿,名符其实无所不能的祈物。

西蒙唯一的失策,就是无所不能的黑蜡对自己的主人并不满意。

得想办法解决这个男人才行。

始终观察着西蒙举动的黑蜡,最先想到的就只有这件事。

『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曾是蜡的物体高声大喊,在西蒙眼前延展成薄膜,宛如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下。

「──啥?」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白色物体吞噬西蒙后立刻倒地,咀嚼似地摆荡了几次之后,和西蒙的外观重叠,化为一片外观上看不出来的薄膜。

不久之后,男子再次于库路路妮维亚像前苏醒。

「那个……有人在吗……?」

曾是黑蜡的祈物与西蒙重叠。

如同无所不能的愿望,它甚至能夺走西蒙的身体。

西蒙失去了身体的所有权,看着曾是黑蜡的祈物和尸体面对面后,接着困惑地逃跑。他不禁笑了。

这样的确能脱离无聊的生活了。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西蒙都过得十分充实。

只要创造作品,男子就会惊慌失措。世间没有半个人反应,取而代之他能在特等席观察一个人的反应,让他心情畅快。

太有成就感了。西蒙更加投入创作。一个人、两个人──他专门锁定与黑蜡亲近的人物,获得的反应就特别良好。

(……这种日子也结束了吗?)

虽然只有一点,但还是令人依依不舍。

「这边请。」

听见年轻保安局员的声音回过头来,他看见局员打开马车的车门看着自己。「可以请你先来保安局一趟吗?我们想听你亲口叙述详情。」

西蒙点头同意,边走边看了一眼。半年间共用身体的搭档正巧被装进铁盒里。他们似乎不想听来路不明的白色块状物说话。

他搭的是用来运送犯人的马车。只能从车内左右的小窗户看见外头,也无法从内侧开门,驾驶和乘客由铁栏杆隔开。

简直就像是犯人的待遇让西蒙稍嫌不满。

(真希望能对我体贴一点。)

我可是被杀人祈物控制的可怜被害者。

不久之后,马车的小窗打开了。一名红色头发的美女从小窗子外探头望进里头。

「给我。」

女子平淡地朝西蒙伸手。

她在说什么?纳闷地歪头,女子就说「祈物,你身上不是有很多吗?拿来。」摇了摇手。

她好像是在说西蒙的工作用具。

「一定要交给你吗……?」西蒙扮演可怜的被害者说:「那是我的工作要用的工具。」

他想自己的演技真是假到让人想笑。

「进入保安局时要暂时保管祈物是规定。」

看见红发女子被自己的演技欺骗,露出温柔表情的蠢样,他差点忍俊不禁。

「规定吗……那就没有办法了。」

西蒙忍着笑把工作用具交给她。「所以说,调查结束之后就会还给我了吗?」

「不会。」

女子从西蒙手中一把抢下祈物。

接着说:

「等你改过向善获释出狱后再还给你。」

「……啥?」

改过向善。获释出狱。

听见宛如对待罪犯的言词,他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局员没告诉你吗?」

一面确认西蒙给她的祈物,女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接下来会带你前往保安局总部,简单调查过后就把你关进牢里。很可惜,这些祈物交由我来保管。依照罪状,你可能再也无法出狱,所以大概会由我接收吧。」

「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我忘了说。我的名字是莉莉艾儿,和保安局合作负责回收祈物。你过去获得的祈物也全都会交由我来保管。」

包含那边那个白色的怪东西──她说。

随后,面对蛮横对待的愤怒支配男子的心。

「开什么玩笑!人不是我杀的!是那个祈物!把我的工作用具还来!」

他朝自称为莉莉艾儿的女子伸手,恨不得当场将她勒毙。

「别闹。」

像是劝戒的声音跟锐利的痛楚同时袭击西蒙,他好像被雨伞刺了。西蒙在狭窄的马车中翻滚,女子就轻轻擦拭雨伞前端鄙夷地说:「你干了这么多事,还真有脸撒谎呢。你以为我们看不穿你的本性吗?」

轻蔑的眼神。

这时,西蒙终于发觉自己误会了。

聚集在喷水广场的保安局员全部都知道自己是黑蜡西蒙──都知道自己是杀人犯。

怎么办?

该如何突破这个困境──

「等、等一下!听我说,拜托你听我说!」西蒙朝打开的小窗伸手。

「没问题,你就在侦讯的时候说个过瘾吧。」

自称莉莉艾儿的女子冷漠地关上小窗。

接着窗外传来两声敲打声。

是出发的信号。

驾驶挥鞭的声音响起。

「那么,就请你好好享受无聊的狱中生活吧。」

西蒙最后看见的外面世界的居民,是个对他丝毫没有任何兴趣,一脸意兴阑珊的美女。

(插图007)

我确认了从西蒙手中抢下的东西回去后,就先看见麦米莉亚一脸难为情地说着「对不起……我误会了……」委婉地道歉。

我猜她应该是在说自己把祈物误认为杀人魔的事情。

「在你们眼中看来是那样也没有办法。」

我说的话不是安慰,而是事实。

我和保安局在距今一年多前一同认知到西蒙的存在。当时他还只会用祈物对路上行人恶作剧而已。

「他这种人迟早会失控──我这么想,所以一直追查他,但他还是在半年前引起了事件。」

西蒙犯下的第一起杀人案。

自那天起,保安局的搜索也加倍严谨。然而我们对西蒙所知只有名字与年龄。不仅如此,在犯下杀人案的那一天后,他的行动范围还跟过去截然不同,决定目标的顺序也无迹可寻。

我猜想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想到居然是意识被祈物控制了。

「不过,到头来这个莫名其妙的祈物究竟是什么?」麦米莉亚拿起铁盒。她抓到的白色块状物应该乖乖地待在里面。

我也不知道那原本是什么。

长年来在古物店工作的经验,让我能大致猜到那含有什么样的祈祷。

「他大概是许愿要『无所不能』吧。」

莫名其妙的白色块状物。不具体的愿望偶然间实现时,常常会变成这种形状。

为了能够无所不能,手中的物体会变化成什么也不是的样貌。

「喔喔……因为无所不能,所以也会说话吗……」她把耳朵贴在铁盒上说。

即使不这么做,我也听得见铁盒中传来的啜泣声。

「借我一下。」

我从麦米莉亚手中接下铁盒。

随后,我当场把铁盒放在地上打开。刚才的胶状物在铁盒角落变成一块四角形的白色物体。

无关紧要,但是东洋好像有种叫做豆腐的食物……

「你好。」

我对豆腐……不是,四角形的块状物说。块状物抖了一下,『咿!』地发出细小的悲鸣。

「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尽可能沉稳地说,白色块状物就上下抖了抖,看起来像是在点头。

在麦米莉亚和她朋友好奇的眼光注视下,我接着说:

「你的主人刚才被保安局逮捕了──你很惨呢,还好吗?」

听见这个问题,块状物立刻水平晃了晃。

『我、我……好害怕。』

我想也是。

毕竟它和杀人魔同居了半年。

「我想问你,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想变回普通物品,还是继续生为祈物?我将选择权交给白色块状物。

话虽如此,我有种是自己白问了的预感。现在的白色块状物因为愿望被迫失去原本的样貌,变成了无所不能的道具。

『我想恢复原状……!我原本是蜡,黑黑的,然后那个,其实不应该长这样才对……!我想被好好地使用……!』

尽管说的话支离破碎,它还是拼了命地恳求。

黑蜡西蒙。我们会如此称呼,是因为他每次犯下犯行,都会在称为作品的遗体上盖下黑色封蜡。

对他使用的黑蜡来说,被用于和原本大相迳庭的用途上,想必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因为没有目的的祈祷变成什么也不是的物品,无疑让它每一天都痛苦无比。

身为物品,身为祈物,它都没有被用在正确的用途上。

「过来这边。」

我脱下手套,朝它伸手。

白色块状物融化后在铁盒里爬行,跳到我的手上。感觉起来有点凉凉的。

『谢谢您──』

白色块状物颤抖地说。

我点头回答:

「不用客气。」

常见的对话后,我双手用力。随后,白色块状物垄罩在苍白色的光芒中改变样貌。

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变回如同文字所述,平凡无奇自然样貌的黑蜡落入我的手中。

几天后,丽娜贝尔再度邀请我参加她的音乐会。

和上次不同,这次莉莉艾儿陪我一起来。对平时享用红茶接触古董的她来说,爵士乐表演似乎是第一次体验,她看着周围的反应──

「耶、耶~」

就配合周遭气氛的意义上,以崭新的样貌享受了表演。

听说在事件之后,西蒙不出所料被关进牢里。现在他在库路路妮维亚郊外的某个地方过着安静的狱中生活。

但愿他再也不会出来了。毕竟他听起来像是个残忍的杀人犯。

「在充满娱乐的这个国家嫌无聊,真是个任性的罪犯。」

莉莉艾儿看着在舞台上吹奏小喇叭的丽娜贝尔叹气。

我回想起前天──杀人魔西蒙送给丽娜贝尔的话。

「碍耳的噪音。」「吵死了。」「杀了你。」

如果真如他所说,最起码在西蒙耳中,她的音乐并不有趣吧。

他如果也是会在会场中跟莉莉艾儿一样配合周围人群「耶~」的人,也许就不会发生这起事件了。

无法互相理解令人感伤。

人因此不幸更令人感伤。

「……嗯?」

就在我思考复杂的事情时,曲子结束,会场垄罩在掌声与热气之中,一个小小的肥皂泡轻飘飘地飞了过来。

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祈物。因为荡漾的肥皂泡宛如受到引导一般经过观众席上方,朝这边飞来。

「是思念的肥皂泡。」

那好像就是祈物的名字。莉莉艾儿点头注视的彼端,是手持小小的容器,对我们微笑的丽娜贝尔。

接着肥皂泡撞上我的胸口,啪地破掉。

渗入胸口的是泡泡的主人──丽娜贝尔对我的各种思念。

「她说什么?」

身旁的莉莉艾儿面露柔和的表情侧着头问。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为了避免她发现我害羞到逐渐发红的脸,我把眼睛从丽娜贝尔脸上别开说:

「……话说回来,莉莉艾儿。思念的肥皂泡有什么效果?」

「那是能将难以启齿的事情,还有害羞的事情传达给特定人物,不被周遭发现的祈物。听说以前常被情侣用来代替信件使用。」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我该回覆莉莉艾儿的话就只有一句。

我竖起食指轻碰嘴唇说:

「这是秘密。」

祈物得好好用在正确的用途上才行。

「那个……古物店小姐,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孩子?」

事件结束后。

麦米莉亚的朋友──丽娜贝尔问我。

那孩子?我边想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低头看着黑蜡。

就算问我打算怎么处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不打算怎么处理。

「如果可以的话,能把它给我吗?」

于是我对她的提案感到有些疑惑。

事到如今,那只是普通的黑蜡。

「你想做什么?」

我直接把收到的问题抛回给丽娜贝尔。

她笔直看着我,可能早已下定决心。

「好不容易变回原本的样貌,我想把它用在正确的用途上。」

她回答道。

黑蜡原本用来替信件封缄。

而黑蜡自己也想被用于原本的用途。

我没有理由拒绝。

「请。」

反正所有人再也不会出现了──我把黑蜡交到她手中。

「谢谢你。」

下次请让我好好道谢──她对我和麦米莉亚深深鞠躬说。

几天后,一封信寄到我的店。

麦米莉亚家好像也收到了一样的信,所以我不用打开就猜到内容是什么。里面好像装了音乐会的门票与一封信。

信封我还没打开。

「你现在幸福吗?」

我看着信封问。

当然没有回答。

不过它一定很幸福吧。

因为黑色的封蜡好好保护着信纸上所写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