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话 竹拐杖
指甲尖般的月牙,孤伶伶地悬挂在墨色的夜空上。
入夜以后依然没有转凉,燠热得一点都不像九月时节。
大学生甘木站在神乐坂下的市电停靠站。腋下夹着纸盒,脱下学生帽擦拭额上的汗水。来到护城河边,闹区的喧嚣便远去了不少,难以想像上一刻自己还置身其中。
下午的课结束后,因为没事,甘木去神乐坂的电影院看了美国战争电影。刺耳的爆炸声和演员们的叫喊加剧了暑热,剧情几乎看不进去。他扫兴地离开电影院时,日头已经西沉了。
甘木在大学里没有要好的朋友。有段时期,为了弥补天生稀薄的存在感,他努力邀同学出门玩乐,但几乎没有人来约他。似乎是毫无恶意地遗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这样的空虚,让他独处的时间增加了。
绿色的路面电车伴随着铃声驶近,在甘木前方发出倾轧声停住了。他在用晚餐的咖啡厅受托代送物品,因此打算在回去小石川的寄宿处之前,绕去别的地方。
甘木乘上市电脏兮兮的木地板车厢,差点在门口停住了。闷热的车厢里,座椅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然而奇妙的是,没有半名乘客站着。所有的乘客都以相同的姿势抬头挺胸地坐着,这副景象,总教人看了有些头皮发麻。
甘木抓住异样温热的吊环,瞬间发车铃刺耳地作响,市电在缓下坡的外堀大道开始前进。敞开的窗外应该就是护城河的流水,然而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凉风。
低头看看手边,抱在怀里的纸盒盖子快打开来了。里头浑圆的黑色羊毛毡,大小和形状都像颗人头。
盒子里装的是圆顶硬礼帽。是内田荣造老师——甘木就读的私立大学德文系教授的东西。老师前天中午过后,带着这个纸盒光顾神乐坂的咖啡厅「千鸟」,连续喝了三杯啤酒,而后空手回家了。
「甘木先生跟老师那么好,一定知道他的住处吧?可以帮忙送去给他吗?」
女侍宫子这么说,把纸箱放到甘木桌上。里面的圆顶硬礼帽十分眼熟。是老师有时会戴的帽子。外侧的羊毛毡旧了,但里布换新了。可能是送去修过。
「老师没有来拿吗?」
如果那么珍惜,甚至送修,忘在店里就这样不管,也太奇怪了。
「其实啊,」宫子蹙起一双粗眉,露出吃不消的表情说。「今天下午,老师带着太太光临,所以我把这个盒子送到他的桌位。老师收下,还向我道了谢呢。可是老师离开以后,我去收碗盘,发现盒子又忘在椅子上没带走了。」
甘木觉得完全可以想像那情景。老师是个乖僻的怪人,对细节也有强烈的坚持,然而却又有着孩子气的粗心大意。
甘木忽然怀念起老师的炯炯双眼和嘴角下垂的嘴巴了。甘木在校内没有朋友,但是和这位老师却奇妙地意气投合,是忘年之交。这么说来,暑假结束之后,两人都还没有机会碰面。
「那我送过去吧。」
收下体积庞大的纸盒时,甘木忽然觉得宫子的话哪里怪怪的。
「老师是跟师母一起来的吗?」
神乐坂的「千鸟」是一家奇妙的咖啡厅,卖的主要是餐点,老师偶尔也会光顾。但就甘木所知,老师从来没有带着师母一起来过。不过他连老师有没有妻子儿女都不太清楚。
「我觉得那应该是老师的太太。」
宫子大大地歪起头说。高个子的她摆出这种动作,仰望的甘木也忍不住差点跟着歪头。
「会不会其实不是?比老师年轻许多,但比我大一些。三十上下,是个皮肤白净的美女。」
宫子好像没有偷听两人说话,所以不清楚细节。
一样坚硬的物体碰到脚拇趾,甘木在市电里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一根细竹杖碰到了鞋尖。拐杖是坐在正面的和服男子握在手里的东西。他似乎没发现碰到人了,指头动也没动。那人并不年轻,但也不到老人的年纪。
上身细长,比左右乘客高出一颗拳头,脸部被新颖的平顶草帽遮住,完全看不见。
甘木缩回了脚,想要继续看窗外。这时,他注意到和服男子在看他的手。目光似乎停留在他怀里的圆顶硬礼帽盒子上。
素面纸盒子没有特别引人注意之处。他犹豫是不是该问:「这盒子怎么了吗?」但又觉得也没这个必要。
「热得就像那一天呐,是吧?」
背后传来有些顾忌的细语声。甘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他回过头去,一对看似夫妻的高龄男女并坐在座位上。可能是去参加某些大活动回来,男子穿着染有家纹的黑色和服外套及袴,女子也穿着黑底礼装和服,都是传统的礼服打扮。两人个子都极娇小,皮面夹脚鞋的脚跟悬在地板上。丈夫对着旁边的妻子说话。
「不,才不像那天。那天更要热多了。」
妻子冷冷地说。低沉压抑的声音和男子的声音奇妙地相似。
「大地震之后又是大火灾,整片天空火星乱飞。就算躺下,感觉也像是被火烤一样。」
丈夫摇了摇头,拈了拈白须说:
「就是说呐。热到都快发疯了。但是跟本所那一带的火海相比,还是好多了吧。」
甘木听出是在谈论大正十二年的关东大震灾。今天是九月一日。距离袭击关东的大地震,恰好过了九年。白天各地应该都在举办追悼仪式。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甘木,也在故乡小田原遇到大地震,但东京的惨状,他只能透过传闻得知。
「隔天早上,不管去到哪里,眼前看见的全是漆黑的人儿呐。」
「就是啊,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了。」
甘木想起在「千鸟」上班的女侍春代。听说她也在大地震之后的火灾当中失去了家人。东京有许多这样的市民。
「下一站,本村町!」
车掌的声音与尖锐的铃声同时响起。可能通知得有点慢了。市电立刻减速,停在无人的车站。甘木递出车票,走出车外。
外头燠热依旧。
正当他要离开车站,太阳穴感觉到视线,回头看向电车。高个子和服男子不知不觉间拄着竹拐杖站了起来。男子并没有下车,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甘木所在的停靠站。眼部被宽檐平底草帽遮住了,但细长的脸型露出了大半。
甘木的喉咙不由自主地一动。
发车铃响起,市电往前驶去。电车载着诡异的男子,逐渐加速远离。男子的双眼始终看着甘木——不,甘木怀里的圆顶硬礼帽盒子。
轻盈的盒子顿时变得宛如千斤重。男子为何如此关注这个盒子?
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甘木就是觉得那张细长的脸似曾相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怎么想都毫无头绪。
尽管天热得令人发昏,甘木的皮肤却隐隐起了鸡皮疙瘩。就彷佛可厌的气息仍缠附在颈脖不去。
几个月前,「千鸟」的女侍春代出了怪事,甘木也被卷入,此后他便偶尔会陷入奇妙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在近处与他擦身而过,或是躲在暗处窥伺着他。
甘木用力摇头,朝合羽坂走去。
他尽力不去深思、不去凝望,过着每一天,但今天诡谲的气息却浓重到难以忽视。是因为今天是数万人丧生的忌日吗?或只是甘木自己无端陷入不安?他难以分辨究竟是何者。
沿着陆军士官学校的围墙前进,遇到一处平缓的坡道。
内田老师就住在从坡道拐入巷弄的地方。入夜已久,却听见小提琴演奏声。也许某处大宅有个雅好音乐的深闺千金。声音大到几乎可以说是扰邻了。
有独特坚持的老师一定对此很不愉快。甘木这么想,站在门前,发现小提琴声竟是从老师家传出的。他完全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他不认为老师家会有人拉小提琴。
「请问有人吗?」
他在玄关扯开嗓门,发出压过演奏的声音。好像听见了「进来」的声音。演奏仍持续着,他只好打开拉门。湿闷的热气,以及像是鸡肉的独特气味弥漫而出。
老师家的玄关是两张榻榻米大的和室,左右各有一个房间。穿着浴衣的老师从左侧的茶室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敞开的胸口和脖子汗水淋漓,眼镜的镜片因蒸气而朦胧。通红的脸,似乎不是暑热所致。他的全身散发出酒臭味。
「这么晚了,怎么了吗?」
冷漠的口气和臭脸一如往常,似乎并未心情不佳。不明所以的音乐与热气让甘木分了神,他递出纸盒子,说明是神乐坂的「千鸟」要他转交的。老师打开盒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本来打算明天去取的。这下不必大热天特地跑一趟神乐坂了。」
老师今天下午就去过「千鸟」,明明可以在那时候拿回家的。甘木正要指出这件事,烧柴般的哔剥之声响彻四下。是小提琴的乐曲结束了。老师走进右边的书斋,抬起榻榻米上的桌上型留声机唱针。这似乎就是音乐的出处。
「原来老师有留声机。」
甘木对着把帽盒放到书桌上的老师背影说。留声机似乎是发条式的老机型,打开的上盖内侧有Victor公司的商标。
「我以为老师讨厌这类机器。」
「我并不喜欢。这种棱棱角角的箱子里头突然发出人声,岂不是教人毛骨悚然?」
老师牢骚着,却小心翼翼地关上留声机的盖子。言行不一。
「那老师怎么会有留声机?」
「我发现没有人声的小提琴或交响乐的唱片就没问题。现在我都用最大的音量,从早到晚播放这种西洋音乐。」
「邻居没有抗议吗?」
甘木傻眼地说。
「目前还没有人说什么。我这是在分享好音乐,或许他们听得很开心呢。」
老师装模作样地说。甘木觉得那可不一定,却在说话前被先发制人:
「总之进来吧。」
老师穿过玄关房间,折回左侧的茶室。甘木不想进入比户外更闷热的房间,但想要和老师聊聊的渴望更胜一筹。他脱了鞋入内,榻榻米上不知为何掉着一只玻璃杯。甘木捡起来,进入茶室。
鸡肉的香味和热气更浓重了。小矮桌上摆着一只瓦斯圆炉,上面的土锅正冒着蒸腾热气。周围整齐地摆放着酒瓶和小碟子。
似乎是在这样的大热天里煮鸡肉锅。锅旁还有盛放鸡骨头的容器。窗边的鸟笼里,绿绣眼们萎靡地啼叫着。
「锅还有,但酒所剩无几。我刚才遣人去买啤酒了。」
甘木在老师催促下,正要坐下,却惊吓得差点又要站起来。一名穿着白色衬衣、体格健硕的男子躺在那儿,正发出鼾声。年近三十,一头短发,五官相当硕大。醒目的团子鼻名符其实,看起来就像食物。
「躺在那儿的小子,是以前在大学上过我的课的笹目。他早就毕业了,不过算是你的同系学长。可以跟他打个招呼。」
甘木听说过有几个毕业生和老师十分亲近,但这是第一次见到。虽然不管怎么看,那个人都已经醉到不省人事了。
「敝姓甘木,请多指教。」
但甘木还是行礼致意。有种在守灵会场向故人打招呼的感觉。他不期待回应,笹目却微微睁开了眼皮。
「好久不见了,阿初小姐。」
笹目以异样清晰的声音说了陌生的名字。阿初小姐是谁?老师把酒倒进他刚才捡来拿在手中的杯子。他都来不及检查那是不是洗过的干净杯子。
「笹目,差不多该起来了吧。无论如何都想睡的话,就跟我们边聊边睡吧。」
老师提出无理的要求,击鼓似地拍打着笹目的额头。很快地,笹目倏地坐起身来,注意到加入宴会的甘木。
「这是甘木,我现在的德文课上的本科二年级生。」
被老师介绍的甘木放下杯子,再次打招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笹目歪着头端详甘木的脸。不停地摩挲下巴,不晓得究竟明白了什么。距离近得过分。口齿很清楚,但眼神依然涣散。
「那,你也是最爱阿初小姐同盟的成员了。」
甘木穷于回答。突然被列入莫名其妙的同盟了。
「不对。你在说什么啊?这么年轻的学生,怎么可能认识长野?只是他刚好过来,我请他进来罢了。」
老师插口说。笹目露出和善的笑咪咪表情,再三点头:
「这样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实在摸不准他究竟理解多少。笹目一把抓起矮桌上甘木的酒,任意一饮而尽。
「好喝!阿初小姐万岁!」
笹目喊声刚落,接着便宛如扔掉纸屑般,把杯子掷向隔壁两张榻榻米大的小和室。
「咦!」
甘木瞠目结舌。传来硬物在榻榻米上滚动的声音。幸好似乎没破。
「又来了。」
老师板着脸咂舌头。甘木总算知道玄关地上怎么会掉着空杯子了。
「这小子从以前就这样,一喝醉就乱丢东西。只能当成有怪虫子在飞了。」
老师的这个朋友还真是物以类聚,个性十分独特。喝醉酒就会做出奇怪举动的人不少,但甘木第一次遇到会丢杯子的醉鬼。或许比醉后找碴干架要好上一些吧。
「阿初小姐也是老师的『教子』※吗?」
注7:此处原文为「教え子」,是日文特有的词汇,为教师指称自己学生的说法。
既然老师称那个人「长野」,她的名字应该是「长野初」吧。甘木只是随口换个话题,然而老师的目光顿时变得严厉。
「我不喜欢『教子』这个称呼。」
「咦?」
「教师和学生,不是亲啊子啊那种亲密依赖的关系。即使有段时期看似亲密,但还是应该保持不知会如何发展的紧张感。你也不该自称我的『教子』。」
「喔……」
甘木不知该如何反应。满脸酡红的笹目傻笑着,往一脸严肃地大力主张的老师的杯里倒酒。老师和笹目的关系看起来满随性的,但这么说来,甘木从来没听老师以「教子」一词称呼自己的学生。这样的措辞选择,也是老师风格的坚持吧。
看着闷声喝酒的老师,甘木感到难以释然,总觉得被糊弄过去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阿初小姐是以前向老师学习德文的女弟子。她是个爱好文学的菁英分子,性情十分婉约,也常跟我们学生热烈讨论文学呢。」
笹目眼神遥望地答道。老师苦涩着一张脸,搁着杯子,不愿主动说明。气氛总有些古怪。
「那时候来老师这儿玩的学生,都拜倒在阿初小姐的石榴裙下。这些人组成了阿初小姐热爱联队……」
「怎么又换了个名字?」老师打断地插口。「我不晓得什么同盟、联队,就不能想个像话一点的名字吗?光听就教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老师捞起旁边的不求人,伸进衣领中,真的搔起痒来。
「还是应该叫最爱阿初小姐工会?」
笹目说着,目光搜视着自己的杯子。神智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好像忘记杯子刚才被自己扔掉了。
「世上哪有那种疯颠的工会?再说,长野早就结婚了。」
「我们都知道啊。大家只是把她当成亲姊姊一样爱慕而已啦。」
两人「呼」地吁了一口气。一阵如风的沉默降临了茶室。
「那,阿初小姐现在……?」
甘木收了声。从刚才开始,两人提到的都只有那个人的回忆。
「九年前的今天,她在大震灾的火灾中过世了。她家在本所。」
老师以虚弱的声音应道,关掉炉火。不必说完,甘木也猜到了。
(跟本所那一带的火海相比,还是好多了吧。)
脑中响起在市电里听到的老夫妻的对话。本所有过去制造军服的制衣厂旧址,地震后,邻近居民都带着家私财物跑去那里避难,没想到挟带烈焰的巨大旋风袭击了那里,据说死了好几万人。阿初小姐一定也是牺牲者之一。两人喝酒,就是为了在忌日缅怀故人。
甘木说不出话来,老师和笹目喁喁哝哝地继续说着。
「老师今年也去祭拜了吧?」
「你说震灾纪念堂吗?白天去过了,但也不到参拜那么正式。如果你牵挂,也可以去看看。」
「我每年九月一日也都会过去。今天过来这里之前,也去了一趟。」
老师去过听说兴建在制衣厂旧址的震灾纪念堂后,才去了神乐坂的「千鸟」吧。感伤的对话,让甘木想起在市电听到的老夫妻对话。今晚东京每一个角落,一定都在谈论着那为数众多的牺牲者。
「这时节的东京,每年气氛不是都很古怪吗?」
笹目突然口齿清晰地说,甘木闻声回神。笹目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新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酒。
「是因为这个时节是许多人的忌日吗?感觉各处都会发生平时难以想像、离奇诡谲的事……若说只是心理作用,也确实如此啦。」
甘木实在没办法把这话当成酒后醉言,不放在心上。确实,今天不管去到任何地方,都弥漫着奇妙的气息。
「你看到什么怪东西了吗?」
老师放下杯子,沉静地问。那听不出感情的平坦声音,让甘木不知为何背脊紧绷起来。老师屏息定睛注视着笹目。对方就像被吸引过去一般,张唇欲语,却咧出白牙,硬是挤出笑容来:
「要是跟老师说这些,感觉后果不堪设想啊。」
甘木完全猜不出这到底是在说什么。笹目就像要抢先一步阻止他发问,双手扶着矮桌站了起来。
「咦,留声机怎么停了?我可以放别的唱片吗?」
笹目不待老师回话,踩着虚浮的步伐前往书斋。甘木只能怀着落空的情绪目送他的背影。
「你去盯着他,唱片被他折断就糟了。」
老师小声细语道。已经恢复平时的模样了。甘木点点头站起来,追上笹目。
甘木走进老师的书斋,笹目正把几张唱片摆在留声机前吟味着。他交抱着手臂,一脸深思熟虑的表情。
「这张好了。反正听起来都一样。」
他武断地如此喃喃道,拿起其中一张,从纸袋里抽出光泽漆黑的圆盘,放上留声机。他飞快地转动发条把手的期间,甘木注意到房间角落掉着一张纸。
他随手捡起来一看,是有格子的稿纸。上面不是写着文章,而是画着像涂鸦的奇妙图案。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上半身,鼻子伸出像丝线的东西,形成大漩涡。而漩涡当中,又画了一个与男子一模一样的男子全身。
这张图客套也称不上画得好,却让观者看了隐隐不安。上面还附上了标题。
《百间老师邂逅百间老师图》※。
注8:《百间老师邂逅百间老师图》一图收藏于日本实践女子大学图书馆。
百间是内田老师写小说或随笔时使用的笔名。这张图画的应该是老师吧。这么说来,相貌十分相似。
不光是画,标题也怪不可言。老师邂逅老师?
音色忧愁的小提琴声充满了书斋。笹目留下开始转动的留声机,返回茶室。甘木不知该如何处理那张稿纸,结果拿着它走回茶室了。问老师最快吧。他也没忘记在玄关把杯子捡回来。
「好棒的演奏。老师知道这叫什么曲子吗?」
笹目在矮桌前坐下,不关己事地问。
「曲名不是写在标签上吗?」
老师受不了地说。随着曲子播放,小提琴的演奏逐渐变得激越,愈来愈快。
「我本来想看,可是它突然转了起来嘛。」
笹目食指向上,轻轻地画出漩涡。唱片本来就会转。
忽地,甘木俯视拿在手上的稿纸。画上的「百间老师」,身后也有大大的漩涡。
「那张画是在哪里找到的?」老师从旁插口。
「掉在那边的书斋里。我不知道应该收到哪里……」
甘木边应声边递出稿纸,老师以触碰易碎物般的动作接了过去,细细地端详上面画的自己。真正的老师,表情看起来和画里的「百间老师」们一模一样。特征捕捉得很精准。
「那张画以前是放在多田那里吧?我在他家看过。后来送到老师这里来了吗?」
笹目从旁边探头看过来说。他好像知道这张画。多田这个姓氏,甘木有印象。老师以前应该提到过这个人。
「不,只是隔了很久,突然又想看看它。等我看够了,会再拿回去给多田保管。」
似乎是老师的东西没错。如此珍惜,却不留在自己身边,特地交给别人保管,这令人不解。
「这是谁画的?」甘木问。
「芥川。」老师用一种喉咙哽住般的声音短促地说。
「咦?」甘木忍不住反问。
「是芥川龙之介画的,他送给我的。」
甘木当然知道芥川龙之介的大名。
是五年前服下大量安眠药自杀的知名作家。虽然季节不同,但应该也是如此暑热的时期。当时住在小田原读中学的甘木,也对当时引发的震撼记忆犹新。当时就是个文学少年的朋友青池打击太大,请假了好几天没有到校,他还担心地前去探望。多名书迷追随芥川共赴黄泉,也引起了热议。
在漱石心爱的西装引发的那场风波时,甘木从青池那里听说,老师和芥川龙之介也有交流。
「芥川龙之介跟我一样,也是夏目漱石老师的门生。他会踏入文坛,大部分要归功于漱石老师的大力支持。芥川比我小,但我们在大学修过同一门课。」
「原来是这样。」
甘木应声。笹目似乎早就知道了,喝着酒未置一词。
「以前我出版《冥途》这本创作集时,芥川是少数给予高度肯定的文人之一。他也经常介绍我工作,借钱给我应急。对我来说,他是文学上的恩人。这张画是芥川过世那一年,我去出版社讨论工作时,他当着我的面画下的其中一张。」
老师望着远方说。最近小说和随笔的邀稿似乎增加了,但老师身为作家,绝对算不上有名。听说创作集《冥途》销量也欠佳。
不过,甘木从来没有听过老师提起芥川龙之介的名字。一方面应该也是因为甘木不谙文学,但即使志在写作的青池在场,也是一样。也有可能是因为芥川龙之介是老师重要的知己,所以无法轻率提起他。那位叫阿初小姐的人,老师也从未向甘木提过。
「这张画是什么意思呢?」
感觉得出老师在犹豫该如何回答。片刻后,他吃力地开口,结果这瞬间激越的小提琴演奏结束了。针开始磨擦没有录音的地方。老师匆匆起身,去拿起唱机的针。
老师回来坐下后,笹目突然发出格格不入的大声量说:
「那张画画的是分身※对吧?老师。」
注9:此处原文使用德文外来语Doppelgänger,后文中或使用日文译词「分身」,译文皆翻译为「分身」。
老师大大地扭转身体,把搁在榻榻米边缘的菸灰缸及香菸拉过去。看起来也像是在回避回答。
「什么是分身?」
甘木问笹目。感觉是不应深入的话题,但他更想要多瞭解这张画。
「是西洋鬼故事里出现的,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据说如果看到自己的分身,就会死掉。芥川老师也曾在小说里写过分身。对吧,老师?」
笹目眼珠子朝上窥望着内田老师的脸。老师叼了根菸,轻轻晃了晃火柴盒,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掏出一根火柴。
「分身做为题材,并不罕见。我以前也写过分身。芥川只是想起我的小说,好玩画了这张图。」
香菸点燃,迷蒙的烟雾遮得老师的脸模糊不清。听起来合理,但依然觉得是在回避。老师很珍惜这张画,还特地托人保管,表示这不可能只是张随手涂鸦。至少老师从这张画里看出了更深的意涵,不是吗?
「每次听到分身的事,我都很好奇。」
笹目托着腮帮子,望着远方喃喃道。
「假设遇到分身的本尊死掉了,那分身会怎样……?会消失不见吗?还是……」
笹目的话戛然而止,怎么样都等不到下文。甘木以为他又睡着了,但眼睛是张开的,目光盯着那幅画。老师默然不语,沿着榻榻米边缘排列香菸盒和火柴盒,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在听。
「呃,这是在说什么……?」
甘木问,笹目回神地搔了搔头。
「哦,其实——」
他说到一半,玄关拉门发出声音打开来,照顾老师起居的女子提着装满啤酒瓶的竹篮子走进茶室里来。忽地,甘木想起了宫子说过的话。她说白天光顾「千鸟」的老师,带着像是妻子的人。
这名女子显然比宫子描述的更年轻,应该是别人吧。那到底是谁呢?老师是否已经娶妻生子了?包括这些,不知为何,甘木就是不想追问清楚。
宴会持续到新买来的啤酒全数喝光。可能是冰凉的酒让情绪舒爽了些,气氛也跟着明朗了一点。
甘木和笹目辞别老师家时,已经接近午夜了。
在丝毫未减的暑热中,两人朝着市电停靠站爬上坡道。路上别无人影,但好像有人往同一个方向走,前方传来拐杖点地声。都已经深夜了,却有蝉只在鸣叫,奇妙地十分热闹。
笹目走得东倒西歪,动不动就撞到甘木的肩膀。他想要用口哨吹刚才唱片播放的小提琴曲,嘴唇却不听使唤,吹一下就放弃了。
「那个老师也真怪呢。」
笹目突然想起来似地低声说道。舌头比脚步还要稳固。也许意外地脑袋没有身体那么醉。
「是啊,确实。」
「老师就是怪。乖僻、冷漠、我行我素、对钱毫不节制。」
甘木并没有说得这么难听,却也不想否认。一方面也是笹目的声音不带恶意,就好像在谈论要好的亲戚。
「只是,虽然老师那副德行,却意外地胸襟开阔,热心助人。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像我这种以前的学生都满仰慕他的,阿初小姐也很尊敬老师。芥川老师也是无法抛下他不管吧。」
甘木点点头。这他似乎可以理解。肩膀又被撞了一下。
「而且,老师也有莫名敏锐的地方。或许这也跟他的文学才华有关吧。他有一部小说,写的是跟芥川老师的回忆,真的很棒。有机会你可以读读看。标题是〈圆顶硬礼帽〉。」
一阵如笛声般的风吹来,甘木差点停下脚步。今晚甘木会去老师家,理由就是老师平时戴的圆顶硬礼帽。搭市电的时候看到的诡异男子也注视着圆顶硬礼帽。还有芥川龙之介的画。以芥川为原型的角色也出现在〈圆顶硬礼帽〉里——无法明确指出、宛如预兆的奇妙关联环环相勾、绵绵不绝。有种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的不安。
「嗯,老师一定也知道些什么吧。」
笹目说得轻描淡写,甘木差点就要错过了。
「知道什么?」
「当然是分身的事啊。刚才我好像没说?九年前大地震那天,我上午去本所的阿初小姐家还书。」
「不,你没有说。」
这突然的内容让甘木大吃一惊。大地震发生在中午,因此或许笹目是最后一个见到生前的阿初小姐的人。他感到一阵冷风抚过脖子。
「我跟阿初小姐经常彼此借书,那个时候还给她的,就是芥川老师的作品集。里面收录了有分身登场的短篇……」
分身。甘木不懂这件事跟老师有什么关联。他默默等待笹目说下去。
「虽然烧得形影不留了,但阿初小姐原本住在一栋豪华的大宅子里。那天我也被领进西式客厅,讨论了一会儿书的感想。结果不知怎地聊到了分身。」
笹目的声音变大,尾音也变高了。无法克制的激动语气,让人联想到刚才听到的小提琴激情的演奏。
「阿初小姐笑说,她昨天在路上看到跟她一模一样的人。我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可是她送我到玄关,我走出大门时回头一望,发现二楼窗户站着另一个阿初小姐。玄关的阿初小姐和二楼的阿初小姐,都同样地笑着向我挥手……接着短短两小时后,就发生了那场大地震。」
笹目说个不停,有如高烧呓语。甘木再也听不进周遭的声响。如果分身都跑进家里了,或许阿初小姐很快就见到了自己的分身。无论如何,那天阿初小姐就香消玉殒了。
「你没有警告阿初小姐,她家里有她的分身吗?」
「我觉得可能是我眼花了。实际上我再定睛一看,人就不见了。而且我觉得二楼的阿初小姐不是邪恶的东西。她一样向我挥手道别。
可是你说的没错。如果那时候我跑回去警告阿初小姐,叫她立刻离开屋子,或许她就不用送命了。」
豆大的泪水突然从笹目的眼中扑簌簌滚落下来。他双脚打结似地绊在一块,整个人朝甘木倒了过来。甘木无奈,只好先停步,借手帕给他。一会儿后,笹目似乎冷静下来了,大声擤了擤鼻涕。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问题的。」
甘木行礼说。笹目当然会为没有警告阿初小姐懊悔万分。结果笹目打圆场似地用力摇头:
「没关系,没事。事后回想,就算那时候警告,或许也是白费工夫。」
甘木想了一下,却不甚理解。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并不晓得那天见面聊天的对象,是不是真的阿初小姐啊。或许两人早就已经掉换了,其实二楼的才是真的阿初小姐。就算警告分身,也没有意义吧?」
无法否定这样的可能性。再说,这样想,笹目心里也比较过得去。笹目特地把手帕折好还给甘木,甘木只得把不晓得哪里沾到鼻水的皱巴巴布块再次收进口袋里。
「每到这个季节,在街上走着,有时我会看到阿初小姐。不一定是哪栋房子,但她会笑吟吟地从二楼窗户向我挥手。脸上带着和那天一模一样的笑容。但就算定睛重看,她也已经不在了。
如果说是我眼花了,那也就这样了,但我觉得不是眼花。我认为,分身有可能长长久久地留存在这个世界……即使在真身过世以后也是。」
刚才在老师家,笹目就是想要说这件事吧。在人死后仍会现身的、与本尊一模一样的分身。
换言之,那不就是幽灵吗?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老师这件事?」
刚才老师问:「你看到什么怪东西了吗?」老师一定是心里有数。而笹目也是想要谈论自己看到的分身,才会提到「气氛古怪」吧。
「每年我都犹豫要不要说,却不知怎地就是没有说出来。老师也不会深入追问……我觉得老师是在害怕。」
「害怕?」
甘木忍不住反问。
「是啊。老师身边死了很多人。」
「……是啊。」
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阿初小姐。即使是不清楚老师的人际关系的甘木,也知道老师失去了三个朋友。除了这些人以外,或许还有许多人离世了。
「如果我说了幽灵还是分身的事,老师一定不会置之不理。老师虽然看似冷漠,但一定会想方设法。可是,老师应该也不愿意去想已经过世的人的事吧……我这样感觉。」
甘木回想起老师的反应。对于谈论分身,老师确实显得迟疑。但甘木不确定那全是恐惧使然。他觉得还有更深的因由。
两人爬到坡顶,走得比停步前更急了。末班市电就快到站了。马路遥远的前方处,路灯朦胧地照亮停靠站。一道黑色的人影在两人前方走向停靠站。拐杖点地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
「老实说,我觉得这世上就算有死去的人或是他们的分身,也未尝不可。」
笹目忽然想起来似地说。虽然是醉鬼式没头没脑的话,但也许在他心里,是有一贯的逻辑的。
「就算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也完全无所谓。阿初小姐也是,与其隔着窗户向我挥手,何不直接来跟我说说话呢?就算是分身也没关系。我有太多话要跟阿初小姐说了。」
笹目以异样清澈的眼神说。这种话要是被老师听到,绝对不堪设想。老师一定会火冒三丈,狠狠地训他一顿吧。甘木实在不认为已死的人可以继续留在阳间。
走在前方的男子经过亮着的屋窗时,轮廓突然变得清晰。男子身形修长,一身和服,戴着宽檐平顶草帽,头垂得极低,就像在看自己的手指。
甘木倒抽了一口气。
是来的时候在市电车厢里看到的那名男子。他怎么会走在这种地方?他应该乘着市电去了四谷那里。这显然太奇怪了。
「咦,真是太巧了!」
笹目抬起一手遮在眼睛上面,以夸张的口吻说。甘木来不及制止,他已经整个人往前栽似地奔向和服男子。
「老师,好久不见!」
笹目从背后对男子发出突兀的欢快招呼。和服男子低着头,头也不回。笹目绕到他的前方,挡住他的去路。
叩。
空洞的拐杖声之后,男子停步了。但他还是没有抬头。
「老师忘记我了吗?我是笹目,内田百间老师的德文课学生。大概五年前,我们在田端站附近见过一面对吧?老师跟内田老师一起出门那时候。喏,老师看看我啊。」
笹目把头往下转,硬是和低头对着地面的男子打了照面。和刚才甘木向他打招呼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也许这是笹目见到人时的习惯动作。
甘木只是愣在当场。两脚就像黏在了地面,动弹不得。
男子在近处和笹目对望之后,忽然徐徐地转换方向,走进附近的巷弄了。别着缎带的崭新草帽逐渐化入黑暗里。待男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甘木才总算喘了一口气。
「真冷淡。唔,这也难怪吗?毕竟只见过一次面嘛。」
笹目仍望着巷弄,笑容天真地喃喃道。
「那是谁?」
甘木怀着不祥的预感问。五年前。和内田老师一起。这么说来,甘木对男子的长相也依稀有印象。如果他是个名人,甘木会认得也很正常。
「刚才那个人吗?」
笹目活泼得突兀的声音在夜晚的路上回响。
「是芥川龙之介老师啊。」
甘木悚然怔立,觉得好似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心窝上。
神乐坂的咖啡厅「千鸟」生意兴隆,几乎座无虚席。
甘木和朋友青池在窗边座位面对面而坐。今天是九月三日。距离去拜访内田老师家,已经过了两天。宛如呼吸的温热微风从灿白的阳光倾注的巷弄吹了进来。酷烈的暑热依旧阴魂不散。
甘木一边擦汗,一边在桌上打开几年前的《中央公论》杂志。是刊登了内田百间的短篇小说〈圆顶硬礼帽〉的那一期。读完后一抬头,和喝着冰咖啡的青池对望了。
包括甘木和青池,店里的客人几乎都在喝加了冰块的冰咖啡。因为除了啤酒以外,廉价的冷饮就只有冰咖啡了。咖啡厅「千鸟」的餐点不错,但应该是招牌的咖啡却难以下咽,被揶揄为「不纯吃茶」,但是在这个季节,咖啡难得人人争着点。
「很棒的小说对吧?」
又不是自己的作品,青池却骄傲地挺胸说。这本旧杂志是他的宝贝。甘木说想读〈圆顶硬礼帽〉,于是青池特地拿来给他看。立志成为小说家的青池,也是内田百间为数不多的忠实读者。
「嗯,非常棒。」
甘木由衷地点点头。就像笹目说的,似乎是以和芥川龙之介的友谊做为题材。
「这是我第一篇读到的内田老师的小说。主角的名字和我很像,所以我才会注意到。」
确实,主角的名字叫「青地」,是个在精神和经济上都极不稳定的中年男子,蓝本似乎就是内田老师自己。主角「青地」有时会听见不在场的人的声音,或是做一些怪梦。他的朋友「野口」担心主角的精神可能失常了。连「青地」喜欢戴圆顶硬礼帽,都被视为主角精神异常的表征。这个「野口」就是以芥川龙之介为原型吧。
主角想要捉弄「野口」,故意做些古怪的言行举止,导致「野口」渐渐过度反应。其实精神逐渐失衡的人是「野口」。很快地,「野口」出现惹人侧目的怪异行为,不分昼夜服用安眠药,最后终于自杀了。独自被抛下的「青地」感觉自己的恶梦又添上了可怕的阴影。
奇妙地触动甘木的心胸的,是故事的结尾,「野口」在临别之际对主角说的话。
「我是最瞭解你的人。比起你的母亲、你太太,我更要瞭解你。只有我明白你真正的感受。就算在一旁对你说三道四,说什么你应该怎么做、你就是怎样才不行,但你就是你,不会改变的。好了,我们走吧。」
主角闻言,感到眼底渗出泪水。芥川龙之介也曾经对内田老师说过这样的话吗?
「可是甘木,你怎么老是遇到一些怪事?站在我的角度,真是羡慕死了。」
青池的眼睛闪闪发亮。不出往例,他又想拿来当成自己的小说题材了吧。甘木喝了口过苦的冰咖啡。
「这才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甘木的声音不受控地震颤。上大学以后,他遇过几次奇妙的事,但这次的事异常的程度,完全不是先前那些能够比较的。
自己和笹目遇到的那名男子到底是什么人?无论那是什么人,都不可能是寻常人类。甘木会要求青池让他读〈圆顶硬礼帽〉,也是期待能得到某些线索。虽然最终只得到了读完一篇杰作小说的感动。
「这种事才该向内田百间老师求助吧?」
青池以含糊的声音说。他喝完了冰咖啡,把杯中剩下的冰块全含进嘴里了。
「昨天老师的课请假。我去了他家,他也不在。」
听说一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甘木只留了话,说有急事想要见老师。他打算今天等一下再过去看看。
「那个叫笹目的人后来怎么了呢?据他的说法,他见到了过世的芥川龙之介吧?」
「前天他人很有精神,哈哈大笑地乘上市电末班车回去了。他跟我是反方向,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但或许他今天会来『千鸟』,所以我才会跟你约在这里碰面。」
在市电停靠站等车时,甘木提到「千鸟」,笹目说他读大学时,也是这里的常客。听说就是笹目他们给这儿起了「不纯吃茶」这个绰号。
「好久没喝到那里难喝的咖啡了。下星期六下班过去坐坐好了。」
当时三更半夜的,笹目却大声嚷嚷。今天就是他说的星期六。星期六许多公司中午就下班了。如果他要在下班后过来,就是这个时段。
「原来如此。那,如果他来的话,就问个清楚吧。我很想知道,在夜晚的路上撞见芥川龙之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刚才开始,青池的话就带有微妙的弦外之音。甘木细细地看着朋友的脸:
「青池,你觉得笹目学长撒了谎?」
「不是,我只是没有把他的说法照单全收。我是个理性主义者嘛。」
这时女侍宫子刚好经过桌旁。青池举手想要招呼她,但她快步折回厨房了。他面露苦笑,继续说道:
「笹目学长当时喝得醉醺醺的,完全有可能只是把刚好遇到的路人认错罢了。没有先考虑这个可能性,反倒说不过去。事实上,对方听到他喊芥川老师,也没有回应。」
「可是,笹目学长看到阿初小姐的分身了。」
「他自己不是也说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可能是眼花?答案不是都摆在眼前了吗?在这个季节看到在震灾中过世的人的幻觉,我觉得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宫子小姐!」
宫子端着盛放冰咖啡的托盘从厨房冲了出来。好像正要端去别桌。青池大声点单:「这里也要一样的!」这回她似乎也听见了。
甘木手抵下巴。也许他过度被那天晚上看到的异常景象给影响了。仔细想想,只不过是一个晚上见到两次穿和服的男子罢了。
「不过,也有令人耿耿于怀的地方。」
青池压低了声音,探出上身。
「芥川龙之介过世那一年,写了一篇私小说风格的作品〈齿轮〉,里面有一段提到他看见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许芥川龙之介实际体验过类似的事。」
甘木倒抽了一口气:
「也就是芥川龙之介见到自己的分身之后过世了吗?」
「不清楚。」
青池当下回道。
「〈齿轮〉这部作品,内容就像是直接把不稳定的心象风景写成文章。一般都会解释为只是把无关的别人误认为自己罢了。但假设芥川看到的,还有你和笹目学长看到的都不是幻觉的话……」
青池说到这里打住了。空掉的玻璃杯,在桌面投下半透明的影子。
「这表示东京这里,有某种神秘不可测、与人类如出一辙、却不是人类的东西四处游荡。这太可怕了。」
沉默流过两人之间。远方隐隐传来消防车的钟声。天热成这样,却似乎有哪里失火了。
「会是……幽灵吗?」
甘木说出前些日子浮现的想法。
「不,是更可怕的怪物。你说你看到的芥川搭乘市电,还拄着拐杖在路上走吧?这表示虽然和活人不一样,却具有触摸得到的实体。那么,他们也有办法危害人类。」
诡异的修长男子身影掠过脑际,甘木的背脊一阵哆嗦。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他们看到的那名男子,似乎没有那样的意志或目的,但实际究竟如何,无人知晓。
「不必那么害怕。」
青池安抚地露齿笑道。
「这只是单纯的假说。怪奇现象那些,都是眼花或是幻觉。无法解释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等那位笹目学长来了,再冷静地讨论一下吧。」
但甘木的不安依旧。这若是以前的他,或许也能同意青池的说法,但这半年下来,开始和内田老师打交道以后遭遇的几起事件,有些地方不管怎么想都不合理。最近感觉愈来愈强烈的可怕气息,也丝毫没有要消散的样子。他怎么样都甩不掉那种随时都有什么即将突破禁锢冲出来般的不祥预感。
「让您久等了。」
冰咖啡杯发出刺耳的声响放到青池前面。不知不觉间,宫子来到了桌边。今天的她不是穿和服,而是穿一件轻盈的绿色洋装,腰间系着白色围裙。应该是为了消暑才换上洋装,但额头发际还是一片汗涔涔。
「您刚刚是说笹目先生吗?难道是和甘木先生读同一所大学的先生?」
宫子插口问道。她柳眉倒竖,一副想起讨厌回忆的表情。
「宫子小姐也认识他呢。大概二十七、八岁,很开朗的——」
「错不了,就是那位笹目先生。」
「开朗」两个字似乎让她确定了。
「我刚开始进来上班的时候,他还是学生,几乎天天都跟朋友来光顾。笹目先生虽然本性不坏,但只要有他在,店里就吵翻天了,尤其是喝了酒之后,更是不敢领教。」
宫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甘木想起笹目居然在恩师家躺成大字型、一醒来就乱丢空杯的举止。可以轻易想像他会吵闹成什么样。
「咦,在聊我的八卦吗?宫子。」
一名体格健壮的短发男子蓦地探头过来。晒得黝黑的身上穿着白色衬衣,肩上披着短袖衬衫。与其说是大学毕业的上班族,更像刚下班的道路施工人员。
「笹目先生,好久不见。」
尽管皱着眉头,宫子仍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才是,好久不见,宫子你变得好成熟了呢。你还在这里上班,真令人惊喜。啊,这不是甘木吗?上次聊得很愉快呢。」
笹目热络地寒暄着,在空的藤椅坐下来。
「热死人啦。真的快被烤熟了。」
笹目抓起青池加点的冰咖啡,毫不顾忌地一口气喝光了。看来他就算没醉,照样会抢别人的饮料。
「呵,不过这也太难喝了。怀念的味道。谢啦。」
那理直气壮的态度,让青池似乎也傻住了。
「嗨,幸会。你是甘木的朋友吗?」
「他叫青池,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
甘木替呆住的朋友说明。笹目脖子一扭,几乎要把团子鼻贴上去似地从近处观看青池的脸。他好像真的有近看别人的脸的习惯。很快地,他咧嘴露出深深的笑容:
「原来如此。那,为了表示亲近,咱们来喝个一杯吧。宫子,来三杯啤酒。当然我请客。回敬刚才喝掉的不晓得哪位的咖啡。」
「不行。我们店规定不提供笹目先生酒品。」
宫子冷冷地把脸一撇。也许是因为和老相识说话,动作和言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
「那都学生时候的事了。我现在已经是一把年纪的大人了,懂得酒席上的分际。」
「咦!」甘木忍不住惊呼一声。才两天前的那副醉态又怎么说?还是那在当事人心中,已经算是极有分际了?笹目以纯真无邪的眼神看着宫子。
片刻后,宫子拗不过似地点了点头:
「真拿你没办法。真的只能一杯喔。」
她扭身一转,回去厨房了。笹目挥挥手说「麻烦啦」,转向甘木和青池。结果又要跟这位学长喝酒了。
「前天学长平安回家了吗?」甘木提心吊胆地开口。
「当然啦。昨天跟今天我都好好去上班了。」
看上去生龙活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实在不像是遭遇怪奇体验的人。
「我听甘木说,学长见到了应该已经过世的芥川龙之介?」
似乎总算振作起来的青池开口。他的声音隐约带刺,但笹目完全不以为意。
「我不晓得那能不能说是芥川老师本人。总之,那确实是无限接近本人的什么。虽然也有决定性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地方?」青池问。
甘木也是第一次听说。笹目侧了侧头,像在犹豫该怎么说,指着自己的右眼,画了小小的圈。
「他的眼睛像这样,转啊转的。你们懂吗?」
甘木和青池对望。完全不懂。
「没办法明确地说明呢。我也只有那天晚上看过而已。真是太可惜了。我有好多事想问老师说。阿初小姐也是,自从昨天以后,她就不见踪影了。今年一定已经结束了。」
笹目沮丧地垮下肩膀。甘木大感放心。结果芥川的分身只出现过前天一次。虽然他还是打算要去找内田老师谈谈,但也许这几天的不安,只是他杞人忧天了。
「久等了。」
宫子端着托盘过来,将盛满了啤酒的杯子放到桌上。在这样的燠热中,顶着绵密泡沫的琥珀色酒液看上去格外美味。三人所在的桌子笼罩着松弛的空气。
「那么,来干一杯吧。」
笹目说着,伸手拿杯子。
他们三人几乎都没意识到咖啡厅的门打开的声响。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
上前接待客人的宫子的话声蓦然止住,三人的注意力仍放在啤酒上。
直到脚步声靠近,在他们旁边站定,三人都没有发现异状。
「哎呀哎呀。」
一道分外缓慢、平板的声音从天而降。甘木和青池反射性地看向笹目。因为他们听到的是笹目的声音。然而笹目的嘴巴并没有张开。
不知不觉间,有人站在笹目正后方。甘木和青池慢吞吞地抬头望去。短发、健硕的体格、披在肩上的白色短袖衬衫。
所有的一切,都跟坐在椅子上的笹目一模一样。
那里站着另一个笹目。
椅子上的笹目惊吓地转头看背后。看到自己在那里,他的双眼睁到不能再大。瞬间,与他一模一样的双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脸。
另一个笹目弯下身子,把脸凑近自己,在极近的距离与自己对望。
两人就像照片一样,凝然不动。
很快地,坐着的真正的笹目开始微微地颤抖。另一个就像原本那样直起身来,露出白牙大方地笑。
甘木全身寒毛倒竖。那副笑容,和先前看到的正牌笹目的笑容没有丝毫不同。
这个人是笹目的分身。
笹目的分身转头环顾店内。喧闹的店内,只有甘木等人发现这项异变。分身先看向宫子,接着看青池,最后盯住了甘木。
张大到极限的黑眼中心没有瞳孔。取而代之,纤细如黑丝的东西在黑瞳中缓慢地打着旋。
(他的眼睛像这样,转啊转的……)
甘木想起了据说是芥川龙之介画的那幅奇妙的画。两名「百间老师」当中,其中一人站在巨大的漩涡里。如果在近处看着这双眼睛,自己的身影就会倒映在漩涡之中吧。那张图所画的,是否就是这样的景象?
分身抓起桌上其中一杯啤酒,一饮而尽,直到杯底对着天花板。
接下来他没有一刻犹疑,直接把空杯扔出了窗外。玻璃碎裂声响彻四下,甘木忍不住望向窗外。数十片透明的碎片,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甘木赫然回头,真正的笹目所在的藤椅后方,已经不见分身的身影了。坐在桌旁的就只有甘木等三人而已。
笹目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两眼翻白,大张的口中喷出白沫,整张脸就像一张白纸。
「笹目学长!」
甘木正欲伸手,瞬间笹目的痉挛停止了。他身子一软,滑下椅子,倒在地上。
青池跪到笹目旁边,检查他的呼吸和颈脖的脉搏。
宫子的尖叫声听起来异样地遥远。
夕阳在油毡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即使到了傍晚,病房的温度依然没有下降。笹目额头放着橡皮冰囊,在病床上沉沉地睡着,病房里连电风扇都没有,因此甘木坐在枕边,以团扇为病人的脸送凉。护士交代「等他醒来,请让他喝水」,但留下的玻璃饮水器尚未派上用场。
笹目在神乐坂的「千鸟」昏倒后,被送到饭田桥的大医院。诊断结果是严重的热射病。虽然没有性命之虞,但状态仍不容轻忽。老医生说一定是在这片酷暑中长时间在外头走动的关系,还说年轻人就是爱乱来。
甘木和青池没有反驳。医生不知道笹目发生了什么事。只看症状,医生的诊断并没有错吧。就算说明出现一个和笹目一模一样的男子,和笹目对望之后,笹目就昏倒了,也只会被当成疯了。
「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青池颤声说道。来到这里以后,青池一直坐在角落的圆凳子,不肯移动。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双肩,彷佛只有他一个人待在寒冷的房间里。
「不知道。」
甘木也只能如此回答。另一个笹目的容貌在脑中挥之不去。他的眼珠子里没有瞳孔,取而代之,有着像纤细黑丝的东西缓缓地旋绕着。那绝对不是一般人类。甘木确信,那就是分身。
(他的眼睛像这样,转啊转的……)
笹目的话再次在脑中响起。两天前的深夜,甘木和笹目在合羽坂附近遇到的诡异男子,也有着一样的眼珠吧。笹目看到男子的脸,说他是应该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过世的芥川龙之介。
甘木完全不明白他们被卷进了什么事。唯一清楚的,就只有至少有两个非人之物——长得和笹目和芥川龙之介一模一样的某种东西在东京此地游荡。而甘木两者都遇到了。
万一他们再次出现在眼前的话……光是这么想,甘木就感到心胆俱裂。他不晓得要如何阻止他们出现。他和青池也有可能面临死亡的危险。
不知不觉间,夕阳转成了掺杂鲜血般的色泽。甘木停手站了起来,拉上窗帘,但让风可以吹入。瞬间,病房的门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青池弹也似地站了起来。医生和护士不会敲门。其他病床都是空的,没有其他同室病患。
到底是谁?还来不及纳闷,门已经大大地敞开来。
一名穿着麻料西装的高大男子拄着细拐杖进来了。头上戴着以白色巴拿马草编成的夏季圆顶硬礼帽。虽然是夏季装扮,却总显得有些奇妙。
「……老师。」
现身的是内田荣造老师。老师连声招呼也没有,直接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掰开笹目闭着的眼皮,检查他的眼珠。接着他走近青池,最后走向甘木,查看两人的双眼。甘木猜出是在检查有没有漩涡。
等于甘木和青池也回看了老师的那双大眼。当然,老师的眼中没有漩涡。
「都不是啊。」
老师放心地喃喃道。
脑中突然浮现几个月前的景象。救助彷佛被鬼怪附身的女侍春代时,老师也像这样观察她的眼睛,说了一样的话。这么说来,老师经常注视他人的眼睛。也许是养成了检查眼中有无漩涡的习惯。
「老师怎么会来这里?」
甘木问。他不知道笹目在哪里上班、住在哪里,因此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住院的消息。
「我听说你来过我家,所以我在找你。我去了神乐坂的『千鸟』,女侍告诉我你在这里。她叫什么名字去了?平常都穿花俏的和服……不过今天难得穿洋装。」
「宫子小姐是吗?」
甘木接话说。他也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宫子说有常客在这家医院上班,是她连络医院的。如果老师问了她,会找到这里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出了什么事?从头详细告诉我。」
老师抓着拐杖,在一张圆凳子坐了下来。甘木知道前天晚宴后发生的事,所以由他先开口。老师侧耳静听,连附和都没有。唯独提到芥川龙之介的名字时,他的嘴唇痛苦地抿紧了。感觉那张脸彷佛小了一圈。
听到最后,老师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过来这里之前,没有别人来过吧?」
甘木和青池点点头。
「你们身上有钱吗?」
这突兀的问题,让甘木和青池面面相觑。两人的经济都不宽裕,回到住处的话,或许是可以挖出一些钱,但现在手头空空如也。两人坦白地这么说,老师便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圆钞票。这个金额比学生一整个月的伙食费还要多,然而老师毫不犹豫地把纸钞分别塞进甘木和青池的手里。
「带着吧。」
甘木傻掉了。他从来没有直接拿过老师的钱,而且还是十圆这么大笔的数目。对于成天到处借钱、连每天的瓦斯费都付不出来的老师来说,这肯定也是一大笔钱。
「你们现在立刻离开东京,找个地方躲个两、三天。绝对不能回去寄宿的地方或公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在哪里。最好去从来没想过要去的、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
这个指示莫名其妙,但老师的眼神和金额,显示了他有多认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可能会来这里。你们也看到这个了吧?」
老师将食指凑近眼镜,绕着自己的眼睛画圈。甘木倒抽了一口气。老师果然知道那是什么、该如何应付。
「找到住的地方以后,也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不要见任何人。万一有人上门拜访,立刻逃得远远的,千万不能和对方打照面。」
老师就像上课那样,一字一句地说。甘木和青池思考这段话的意思,这段期间,傍晚的病房寂静无声,仅隐隐听见笹目的呼吸声。
「意思是,笹目学长和芥川老师的分身会找上我们吗?」
青池的声音在发抖。
「那样还好。」老师答道。「找上你们的,有可能是你们自己。」
青池吓得脸都白了。刚才老师看他们的眼睛时,就应该要想到这件事了。笹目的分身出现了。他们也有可能遇上同样的事。
「和自己的分身对望太久就会没命。碰到自己的分身就会死的传说,就是这么回事。笹目也遇到了一样的事。」
老师提到笹目的名字,瞬间沉睡的笹目眉头纠结起来。或许是做恶梦了。青池急匆匆地站了起来,把学生书包搭到肩上,戴上了学生帽。他把甘木的东西也塞给他,用眼神催促他快走。
「笹目学长不会有事吗?」
甘木放心不下地说。他总有些抗拒离开这里。
「从你们说的听来,他看到分身眼睛的时间不长,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了。」
老师的口气让甘木觉得哪里怪怪的。他谈论分身的口气,就彷佛在谈论老相识。
「老师怎么对分身这么瞭解?」
甘木一问,老师全身陡然一僵,彷佛踩破了薄冰。他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甘木:
「别啰唆了,快点离开!」
被沉声一吼,甘木和青池怔在当场。老师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彷佛耗尽了力气。
「接下来我会想办法。」
甘木被青池拖着离开了病房。
他有许多想问的事,但就算留下来,感觉老师也不会回答。当然,他也不想碰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
「你说的没错。」
两人经过长廊,青池虚弱地喃喃说。他匆促地转头查看前后。是在提防可疑的人影吧。
「什么东西没错?」
「这确实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我真的怕死了。」
甘木想起青池刚才在「千鸟」说的话。「你老是遇到怪事,我真是羡慕死了」。身为理性主义者的他,第一次亲身尝到了异象的恐惧——不,甘木自己也从未如此明确地直面异象。先前只是模糊感觉到的可怕气息,终于化成现实了。然而奇妙的是,甘木并不像朋友那样害怕。更强烈的是一种豁然:该来的终于来了。
走出寂静的医院,饭田桥的大马路热闹无比。一定是要前往附近的神乐坂游乐的人潮吧。夜色近了。
两人打算搭计程车前往东京车站。他们朝马路探出身体,等待挂着「市内一圆」招牌的计程车经过。抵达东京车站后,再搭夜车离开东京。只要照着老师的指示做,他们应该可保安全无虞。
甘木回望医院建筑物。
(老师不会有事吗?)
过去不管遇上任何怪事,都可以依靠老师。虽然老师平时一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表情,但一旦出事,总是会火速赶到,平息风波。今天老师也赶来搭救了甘木和青池,然而他却一反常态,惶悚不安。老师难得像那样表露出感情。
「甘木,你在做什么?快点上车啊。」
朋友的声音让甘木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黑色计程车停在路肩。好像是青池拦的车,他已经坐进后车座了。
「你一个人去吧。」
甘木说,大力关上车门。青池瞠目,从打开的车窗伸出头来:
「说什么傻话?你要做什么?」
「我有话要跟老师说。」
老师打包票说他会想办法,但是面对分身,到底能有什么法子?甘木想要问个清楚。如果老师一个人应付不来,他希望自己能帮上多少是多少。
青池犹豫了一下,手怯怯地搭到车门上。他似乎也打算下车。甘木从外面按住车门摇摇头。想要向老师问清楚的只有他,捱骂的也只有他一个人就够了。他不想让吓破胆的朋友也遇上危险。
「跟老师谈完,我也会立刻出发。我保证。」
甘木隐瞒他打算视情况留下来的决定。「要开车啰?」司机催促,青池终于坐了回去。计程车载着他,往东京车站的方向驶去。
甘木独自一人进入医院建筑物。他怀着一种异常镇定、清爽的感受经过走廊,打开笹目休养的病房房门。
更加殷红的夕阳从窗外笔直射入。老师仍戴着圆顶硬礼帽,站在床边看顾着病患。没有任何异状。甘木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甘木吗?」
眼镜镜片反射着夕阳,看不清楚老师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错愕。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本来打算依照老师吩咐,离开东京,但有件事怎么样就是放不下,所以回来了。」
没有劈头就捱骂,让甘木得到了鼓励,他有些急促地说道。
「你放不下什么?」
「刚才我也问过,老师怎么对分身这么瞭解?」
甘木已经有了被骂「没完没了」的心理准备,然而老师只是在枕边的圆凳子坐了下来。他看着床上的病患,宛如陷入思索。笹目的眼睛微睁着。意识似乎还不清楚,但多少渐渐恢复了。
「为什么你觉得我对分身很瞭解?」
甘木一阵惊讶。他没想到老师会问他这个问题。也许老师是在考验他。
「因为……老师不是很清楚该如何应变吗?要是遇到分身,就该怎么做……老师一定也遇到过好几次分身吧?」
说到这里,一个想法闪过脑际。据说老师在震灾纪念日带着一名比他年轻的女子。
「难道两天前……九月一日跟老师一起去神乐坂的『千鸟』的女子,是长野小姐的分身?」
宫子好像以为那是师母,但老师完全没有表明那是他的妻子。如果九月一日去震灾纪念堂的笹目看到了阿初小姐的分身,那么去了同一个地方的老师见到她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是那名女店员告诉你旳吧。」
低着头的老师唇角浮现类似苦笑的表情。
「她叫什么名字去了?平常都穿花俏的和服……不过那天跟今天难得穿洋装。」
「老师是说宫子小姐吧?」
甘木傻眼地接口说。明明刚刚才告诉过老师宫子的名字,老师是连记都懒得记吧。因为似乎不必担心立刻被老师赶出去,甘木在附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如果死去的长野小姐现身,那不是分身,应该是幽灵吧?」
甘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两者是一样的吧?遇到分身的人过世之后,分身继续出现的话,跟幽灵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是笹目的说法,但甘木确信这与实际发生的状况相去不远。
「确实,我经常看到人的分身。分身对我而言,可说是相当亲近的存在。」
老师低着头,喃喃自语地说。一直以来,关于异象怪事,老师都只是含糊其词,从未像这样明确地承认过。甘木觉得触碰到从未知晓的、老师更深沉的部分了。
「老师和长野小姐在『千鸟』聊了什么?」
原本说起来,是不可能和九年前过世的人说话的。甘木连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怪,但这件事早已脱离了甘木等人的常识范畴。
「没办法聊什么。那个长野几乎没有生前——也就是本体的记忆。分身拥有相同的外表,但精神就不一定了。即使拥有相同的记忆,有些分身甚至对人类心存恶念。」
甘木想起了出现在「千鸟」的另一个笹目。那个分身强硬地和笹目本人对望了。那也算是一种恶念吗?
「为什么这个世上会有分身?」
「我怎么知道?」
老师冷冷地答道。
「分身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只是有这样的现象。这个世界的法则意外地极不稳定,容易混乱吧。就像某部分立志文学的人会神智失常,开始写出古怪的文章,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人却出现了第二个,也是有可能出这种错的。」
「那,看到分身的人会死,是……」
「神智失常的人就算想要修改文章,也只会愈改愈错。会删掉对的部分,留下错的部分。见到分身的人死去,只留下分身在世间游荡。」
老师就像个小说家,把这件事与写文章连结在一起做比喻,但甘木的理解跟不上。他只感觉到老师正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激动。
「是老天爷失常,这个世界也跟着混乱了吗?」
甘木提心吊胆地问。连自己都觉得老天爷这个词太超脱现实。
「不知道。那不关我的事。」
老师斩钉截铁地撇开这个问题。
「总之,法则会因为一点阴错阳差而乱了套。混乱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看到别人的分身的人,会制造出自己的分身。而这些分身四处游荡,又制造出别的分身。」
甘木哑然失声了。分身不断地制造出分身——这简直就像传染病。他再次体认到现在面对的现象有多可怕。
「那,这个世界岂不是会被分身占据了吗?」
「不会。这就是难处。」
在充斥着赤红斜阳的病房里,老师谈兴大发地竖起了食指,在白墙上投射出一根细棒般的阴影。
「一度出现的分身,几天后就会消失。有扰乱法则的力量,就有矫正混乱的力量。简而言之,有人在校正乱七八糟的文章。世界借此恢复秩序。」
甘木细细地端详老师。老师不知为何低着头,就像在掩饰腼腆。不,那真的是在掩饰腼腆吗?
「那个人就是老师吗?」
法则混乱,指的是像分身这样的异象吧。矫正混乱、恢复秩序。熟知异象的老师,是否就肩负着这样的职责?
「不对。反了。你真是傻,还没发现吗?」
老师以含笑的声音斥道。困惑在甘木心中逐渐膨胀。今天老师说的话,他无法理解半点,甚至觉得老师在耍他。他正百思不解,结果如细针般小小的异样感戳进了胸口。
(不过那天跟今天难得穿洋装。)
甘木两次告诉老师宫子叫什么名字。老师一向对他人漠不关心,但提到宫子时,连遣词用句都完全一样,实在很怪。
不,也有微妙的不同。
(不过今天难得穿洋装。)
记得老师第一次是这么说的。两天前老师和长野初去「千鸟」的时候,宫子应该也是穿洋装,但为什么老师第一次没有提起?当然,或许只是刚好没说而已,但还是让人有些奇怪。
这时,甘木注意到墙面高处。投射出老师的黑影的上方处,并排着几个挂东西用的小勾子。
其中之一挂着白色的圆顶硬礼帽。
鸡皮疙瘩顿时爬满了甘木全身。眼前的老师也戴着一模一样的圆顶硬礼帽。这表示还有另一个戴着样式罕见的帽子的人来过这间病房。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不,还有更重要的事。
刚才和甘木与青池交谈、给他们钱的老师,确实是平时的老师。他们看过老师的双眼,没有任何异常。那么,现在坐在这里的老师呢?
回到病房以后,甘木一次也没有看过这个人的眼睛。
甘木悄然无声地从椅子站起来。老师就像察觉了动静,抬头和甘木对望了。
这次甘木一清二楚地看见了先前因镜片反射夕阳而看不见的双眼。眼珠里缓慢地旋绕着像黑色细丝的东西。甘木和青池离开病房后,分身有机会和真正的老师掉包。这么说来,这个人说他经常看到分身。还说分身对他是相当亲近的存在。
没有比自身更亲近自己的存在了。
「你好像终于发现啦?」
老师的分身露齿一笑。
必须逃出这里。
甘木对自己说,双脚却完全使不上力。除了双眼之外,分身和本尊没有任何相异之处。由于直到上一刻都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老师,甘木难以接受自己面对的不是人类。
他甚至感觉自己对亲近的对象有了冒昧的误会。
「何必怕成那样?又不会把你给吃了。聊一会再走吧。」
分身维持着亲昵的态度。听到完全就是老师的嗓音,甘木差点又要坐回去。
「我希望你可以更瞭解我们一些。因为现在的我最信任的学生好像就是你。」
「现在的我」似乎是指本尊的老师。甘木的脑袋慢慢恢复运作了。确实,对方没有要加害自己的样子。既然如此,为了掌握目前的状况,或许应该尽量打听才对。先不论分身说的是否是真的,但起码他愿意回答甘木的问题。
「真的老师到哪里去了呢?」
甘木忍不住保持敬语问。
「我来的时候他不在这里。好像暂时离开了。」
感觉不像谎言。如果老师在病房撞见自己的分身,应该会像笹目那样昏倒。而现在这里不见真正的老师踪影。
「你来这里做什么?」
对方双手放在膝上,头像乌龟一样往前突出。异形的双眼凝视着甘木。不能看到他眼里的漩涡。甘木低头避开目光。
「你在担心真正的内田荣造对吧?你以为我会像笹目的分身对真身做的那样,也加害那家伙吗?」
对方有如读心术一般说中了甘木的想法。脖子冒出冷汗来。
「太荒唐了,我怎么会加害他呢?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和他是合作关系。」
什么叫合作?
甘木正兀自不解,这时穿着麻料西装的中年男子走进病房里来了。除了头上没有白色圆顶硬礼帽之外,其余都和坐在床边的男子毫无二致。他先是看到甘木,朝他的双眼注视上来。好像是在确认有无漩涡。很快地,他脸色大变:
「你回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快走吗!」
老师放声怒吼。用不着对望,也知道这是真的内田老师。
「别这么凶。甘木好像是担心你才回来的。」
坐在圆凳子上的分身轻松自在地说。老师转向他那里,表情就像碰到脏东西一样。分身嘴上挂着笑意,用一手遮住自己的双眼。
「喂,别一直盯着我看。你应该也很清楚,见到分身会有什么后果。」
既然会刻意遮住眼睛,看来他真的无意伤害老师。可能是分身的提醒令人气愤,老师愤愤地咂了一下舌头。两人的反应,道出了他们并非初会。
「这次你又去见谁了?」
老师冷冷地问。「这次」两个字勾起了甘木的注意。这表示老师的分身已经在世上现身过多回。两人交谈,应该也不下一两次了。
「两天前,我跟长野去了神乐坂的店。就那家叫『千鸟』的咖啡厅。」
「你进去店里了?难道你跟店员说话了?」
「是啊,当然。是你也认识的女店员。」
老师横眉竖目。甘木觉得一个疑问获得了解答。两天前,和长野初的分身一起去「千鸟」的并非真的老师,而是老师的分身。没有带走宫子送到座位的圆顶硬礼帽,也是因为他并没有要回家吧。提到宫子的服装时,回答会有差异,也是这个缘故。
「我也看到了芥川好几次,但没有跟他攀谈。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吧。」
分身提到芥川的名字时,老师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我问的是活人。你见到的只有甘木和那名店员吗?」
「差不多。我自己是这样。状况会跟之前不同,都是躺在那里的笹目害的。我可没做什么。」
分身俐落地回应。老师正要继续发问——
叩。
户外传来拐杖点地的沉闷声响。窗帘拉上了一半的窗外,是一座狭小的中庭。夕阳已被建筑物遮蔽,庭院浸淫在深浓的阴影当中。仅有块聊备一格的花坛的庭院里,伫立着一道细长的人影。
是戴着簇新的平顶草帽、手中拿着拐杖的和服男子。真的老师最先起了反应。
「芥川。」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摇摇晃晃地走近窗户。双手撑在窗框上,没有再发出任何话语。就宛如喉咙哽住了一般,就只是一脸苍白,张大了嘴巴,就像在害怕对男子说话。
片刻后,芥川龙之介的分身再次跨出步子走掉了。他拖着脚步,拐过建筑物边角,从甘木等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这时病房的门突然关上,甘木吓到整个人跳了起来。床边凳子上的分身不见了。是趁着他注意力转移时离开了。甘木探头看走廊,已经没有人影了。
留在病房里的,只剩下活人。
「为什么不听我的交代?」
甘木刚关好房门,便传来老师严厉的斥喝声。分身还要更善解人意多了,但是对甘木来说,这样的凶狠感觉才像老师。
「老师说接下来您会想办法,但我实在好奇老师打算做什么,所以来问个清楚。」
「你没必要知道。」
「可是我想帮老师。请让我陪着老师吧!」
甘木行礼说。虽然自告奋勇,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过他怎么样都没办法丢下现在的老师,自己一个人离开东京。
老师没有立刻回话,但感觉得出他在犹豫。老师再次开口时,语气稍微柔和了些:
「我也没办法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能四处警告遇到分身的人暂时躲起来,不管遇到的是自己还是别人的分身。」
「一段时间后,分身就会消失不见,对吧?」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在这里的我的分身,也总是几天后就消失了。」
笹目也说长野初现身,仅有每年短暂的一段时期。这是分身的特性吗?或者真的有某种矫正混乱的力量?
「不是老师把分身消灭的吗?」
窗边的老师缓缓地回过头来。那张脸上贴附着一层浓浓的黑影。
「不对。反了。」
老师虚弱地喃喃道。和刚才分身说的话一样。甘木正想问「反了」是什么意思,这时病房的门静静地打开来。门外站着一名比甘木年长一些、似乎和笹目年纪相仿的清瘦男子。天热成这样,男子却穿着没有一丝皱褶的深蓝色西装。社经地位似乎颇为不凡。
「老师,晚安。」
男子摘下看上去很高级的费多拉帽,以清凉的嗓音寒暄说。这声音甘木有印象。他觉得以前在某处和这个人交谈过。
「听说老师连络我家里,所以我过来了。您说笹目昏倒,是真的吗?」
「是啊。把门关上,进来吧。」
男子照着老师说的做,以从容的动作走近床边。
「笹目没事吗?」
「不好说。不过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到底出了什么事?」
男子问老师,把自己的帽子挂到白色圆顶硬礼帽旁。
「我不能说。」
老师冷冷地应道。男子也没有不悦的样子,轻轻颔首回应「这样啊」。
「对了,这位是……?」
他转向甘木问。
「是现在我们系二年级的甘木,我的德文课学生。甘木,这位是多田,笹目的同届同窗。他就住在这附近,所以我请他过来。」
老师简短地介绍后,甘木和多田也彼此寒暄。多田这个姓氏,甘木已经在老师家听过好几次了。老师请他保管据说是芥川龙之介画的奇妙的肖像画。他和笹目一样是老师以前的学生,等于是甘木的大学学长。
「我想起来了,我和甘木见过一次呢。」
多田以特色十足的声音说道。
「去年你在合羽坂向我问路对吧?问内田荣造老师家在哪里。」
听到这话,甘木也想了起来。就是夏目漱石的西装风波刚落幕的时候,他第一次拜访老师家那天。当时指点他老师家地点的体面绅士,就是眼前的这位多田。这么说来,老师提过多田前去拜访。
「当时谢谢学长了。」甘木道谢说。「没什么。」多田轻轻摆了摆手,转向老师。
「那,我要做什么好?」
「我有事要离开一、两个小时,我回来之前,你陪着笹目。除了护士和医生以外,不能让任何人进来。门也最好尽量不要打开。」
甘木听出这番指示是在防备分身。
「好的。」
多田虽然一脸诧异,但没有追问理由。老师戴上挂在墙上的白色圆顶硬礼帽,瞥了甘木一眼:
「甘木你就随意吧。你要跟我来也好,要留在这里也好。」
「我奉陪老师。」
甘木回答,音量大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就是为了陪伴老师才回来的。老师轻哼了一声。或许是笑了。
「老师要去哪里?」
「去神乐坂的『千鸟』。」
老师拿起拐杖,把脸凑近甘木,小声补了句: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过去,但都在通话中。我想确定那名店员平安无事。」
甘木的身体打了个哆嗦。「千鸟」不接外送,因此电话很少占线。可能是话筒被拿起来了。
「那么,我们走了。」
甘木正要跟上出去走廊的老师,多田从后方叫住了他:「甘木。」
「什么事?」
甘木回头看多田,只见他一脸苍白,面色紧绷。这么说来,从甘木说要跟老师一起去时,多田的样子就怪怪的。
「只要感觉到一丝危险,最好立刻跑掉。」
多田压低了声音细语道。甘木当然打算这么做,但多田还没说完:
「就算只有你一个人能逃也要逃命。必须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优先。」
甘木离开医院建筑物,和老师一起经过神田川上的桥。两人快步经过日落后的护城河旁的马路。多田的话在甘木心中盘桓不去。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逃命——这话根本就是在叫他遇到紧急关头,就丢下老师逃走。他实在不觉得多田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老师经常跟多田学长见面吗?」
「他毕业已经七、八年了,但因为一些缘故,我们现在还是经常来往。在我的学生里,他也是特别认真、可以信任的一个。」
确实看得出来,老师很信任多田,多田也很尊敬老师。正因为如此,甘木不懂多田怎么会提出那样的忠告。
「芥川老师画的老师的画像,平常都是放在多田学长那里呢。」
老师一脸尴尬:
「这么说来,你来我家时,也看到那张画了。」
那张画画了站在漩涡中的内田老师,附上标题「百间老师邂逅百间老师图」。
「那张画,画的是老师的分身吗?」
护城河边的柳树随风摆动。两人的脚步声和拐杖声显得异样响亮。
「唔,告诉你也不妨吧。」
老师低声喃喃。行经的汽车车灯一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已经是五年多前的事了。我和芥川去出版社谈工作时,他出于好玩,拿起了笔,说『我来把从内田你的小说得到的印象画出来吧』。画完那张图后,他突然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上次我遇到你的分身了。』起初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芥川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什么意思?」
甘木问。老师咳了一下,就像要清掉哽住喉咙的东西。他先声明「这说来话长」,接着娓娓道来。
「我从年轻时候,就经常遇到奇妙的事。不过也只是梦境的一些片段后来应验、听见不在场的人的声音、感到奇妙的气息这点程度的事而已。芥川对我的这些体验极有兴趣,总是热心地跑来问我。是想要拿来当成自己的作品的题材吧。他和我一样,喜欢怪谈风格的事物。
我们奇妙地气味相投。对芥川来说,我并不是他最好的至交好友,但还是有许多只有我们才会谈论、彼此才懂的话题。
芥川经常对我说:
『我是最瞭解你的人。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真正懂你。』」
甘木想起青池拿给他读的老师的小说〈圆顶硬礼帽〉。很像逐渐失去精神平衡的朋友对主角说的话。那应该是反映了真实发生过的事吧。
「但有件事情我们无论如何就是意见分岐。芥川怎么样都不肯承认我那些奇妙的体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那,他认为那是什么?」
「他把那些当成我的妄想或是幻觉。他笑我『你的脑袋有问题。你自以为正常,却成天看到一些怪东西』。还说『你拥有不同于世间一般常识、只属于你自己的秩序。那是一种疯狂。所以你才能写出与众不同的东西』……他这样称赞我。」
老师露出遥望的怀念眼神。听起来不太像称赞,但也许其中有着只有两位老师之间才懂的微妙语意。
「但随着时间过去,芥川的样子渐渐不对劲起来了。他好像为了写作和家里的问题烦恼。每次见到他,他都憔悴万分,说睡不着,一直乱吞安眠药。
而我自己遇到的怪事也开始出现了变化。原本只存在于梦境或感觉里的东西,渐渐呈现出明确的形姿了。我也开始三番两次见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在关东大震灾失去了许多朋友熟人后,这样的倾向更强烈了。」
甘木和老师离开护城河边的十字路口,踏进夜市摊贩林立的神乐坂。这里行人川流不息,充斥着与异象距离遥远的喧闹。就快到「千鸟」了。
「那个时候我四处欠债,日子过得比现在更为拮据。我也觉得或许就像芥川说的,是我的脑袋有问题。我说出我也看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结果芥川比我更要害怕。
他说,『逐渐失常的你妄想出分身这样的怪物,这个怪物又更进一步让你失常。你等于是被自己制造出来的巨大漩涡给吞噬了。』」
一个奇妙的联想闪过甘木的脑际。听到漩涡,他想到的是分身的眼睛。如果这个怪物,是老师的妄想制造出来的东西……
(不对。反了。)
老师和分身的声音在耳中重叠响起。甘木连忙甩开继续联想下去得出的结论。光是想像,就令人骇绝。全身毛细孔顿时喷出汗水。
「芥川还这么说过:
『最可怕的是,你对自己的疯狂不感到苦恼,即使目睹异象,也一脸不在乎。我实在学不来。要是眼前出现我的分身,我真不晓得我会怎么样。』
芥川原本是个冷静而理性的人。所以他最为害怕的,莫过于失去理智。他似乎把看到分身,当成了自己失常的征兆。」
总算连上一开始了。不相信怪事的芥川对老师说「我遇到你的分身了」——这表示理性的芥川遇到了怪物,承认了自己已经失常。
「芥川老师从来没有亲身遭遇过怪事吗?」
「没错,所以才会格外恐惧吧。但我没有当一回事。当时我自己的分身也只是四处游荡,并不会跟任何人交谈。实际上,听说他也只是见到芥川就走了。
当时我也尚未发现看到别人分身的人,也会看到自己的分身这个法则。我只觉得,如果芥川能趁这个机会,接受世上真的是有怪事的,那就好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这下你也能写出比以前更独树一格的作品了。』我这么调侃他。我的本意是鼓励他。当时芥川也笑了,所以我以为这件事这样就过去了。没想到——」
老师忽然在坡道途中停步了。带着艺者、似乎正要去夜游的中年男子差点撞上老师的背。男子经过时大大地咂了一下舌头,但老师似乎没有发现。他全然不在乎周围的喧嚣,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手中的拐杖。
「后来没有多久,芥川就在炎炎盛夏中死去了。因为他不分昼夜,不停地服用安眠药。葬礼那天,也是个几乎把人热昏的大热天。我失魂落魄地去上香,忘记把拐杖带回家了。一直到回家以后,才发现这件事。」
老师突然提到拐杖,甘木感到困惑。这件事对老师来说,似乎是很重要的回忆。
「就是老师手上的这一支吗?」
「不,是另一支。那是我心爱的拐杖,但终究没有找回来。」
老师如梦初醒般,再次往前走去。步伐稍微恢复了力道。
「我决定当成是因为太热了,所以芥川走了。就算去想有什么更深的意义也没用。可是,我知道还有别的可能性。那就是我的分身去见了芥川,制造出芥川的分身,把他给逼死了。长野或许也遇上了一样的事。我的分身在这个世上散播死亡。」
这话震撼了甘木的心胸。这番话,就是刚才他从脑中驱走的猜想。老师的分身是在关东大震灾之前出现,亦即长野初遭遇自己的分身死亡之前。假设老师的分身也去找过她的话——
也许拥有和老师相同外貌的那个怪物,随性四处拜访和老师亲近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甘木的声音在发抖。老师的分身明确地宣称他无意伤害老师。但如果真是如此,他不可能做出夺走老师的知己的举动。这表示分身说的话是谎言吗?
「不晓得。他也没有说过。」
老师事不关己地答道,领头弯进狭窄的巷弄。冰冷的液体滑下甘木的背脊。就像芥川指出的那样,老师看起来满不在乎。如果自己的分身逼死了人,一般不是应该要更苦恼才对吗?
不,也许老师其实内心怀抱着某些纠葛,只是没有将其表现在外。否则就太说不过去了。
「……不对劲。」
宛如呼应甘木的内心,老师低声喃喃说。挂着「千鸟」招牌的红砖建筑物已近在眼前了。
「什么东西不对劲?」
「没有人。」
甘木环顾巷弄。虽然偏离大马路,但神乐坂一带是东京数一数二的闹区。然而现在却杳无人迹,一片寂静,这确实异常。但「千鸟」一如平常正在营业,明晃晃的灯火泄出窗外。
只有那里一如平常,反而让人感到异常。
「进去看看吧。」
老师毫不迟疑地打开了店门。各处摆上观叶植物的南国风咖啡厅生意还不错,一半的桌位都满了。宫子在哪里?甘木以目光搜视,却在墙边座位看见意外的人物。一名穿着短袖衬衫的年轻男子正独自手捧文库本读着。
(青池?)
应该已经离开东京的朋友,怎么会在这里闲坐?青池眼睛盯着纸页,伸手把杯子拿过去,喝了口冰咖啡。
「喂——」甘木正要出声,老师抓住他的肩膀。
「等一下。你看旁边。」
青池所在的桌子更深处,有一对男女面对面坐着。身材壮硕的短发男子他有印象。甘木怀疑自己眼花了。
坐在那里的是笹目。
躺在医院的他,不可能在这里与人谈天说笑。也就是说,那是笹目的分身吧。那么害怕怪事的青池,也不可能坐在笹目旁边。那个青池也不是真的。
坐在笹目对面的,是一名娇小的女子。梳着已婚妇女的圆髻,身上清凉的蓝色竹纹单层和服很适合她。端坐在座位上的她,正聆听着笹目的分身说话。
甘木硬生生咽了口唾液:
「老师,那个女人……」
「是长野。」
老师低声回答。这家店里的客人,都不是人。甘木重新扫视店内,发现虽然客人不少,却很安静。听见的全是有如树叶沙沙声的呢喃细语,完全听不出只字片语。又或许是因为没有人发出任何具意义的话语。
「这家店里的客人,应该都不是人。」
老师的声音也变得紧张。
「我没想到居然出现了这么多的分身。」
在医院交谈过的老师的分身说「我自己」几乎没有与人接触。但分身不只一个人。只要其他的分身接触人类,就会制造出新的分身。
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甘木不安起来。万一这些非人之物继续不断地增加下去,会有什么后果?虽然老师说分身几天就会消失,但那也是过去的情形,无法保证这次他们也会消失。
「啊,老师和甘木先生。欢迎光临。」
熟悉的大嗓门响起,甘木和老师同时回头。宫子穿着绿色洋装和围裙,捧着放空杯的托盘。她似乎和平常一样在上班。
「有空位都请坐。要喝什么呢?」
「不,我们不是来用餐的。宫子小姐——」
没事吗?甘木无法说到最后。
宫子的眼珠子里,黑丝漩涡正缓慢地旋绕着。
「真的店员在哪里?」老师厉声喝问。
「哦,她的话……」
分身转向厨房,瞬间——
「啊,老师和甘木先生。欢迎光临。」
又出现了另一个穿绿色洋装的宫子。服装和分身完全一样,却不知为何戴着青色眼镜。淡色的镜片底下,看得到那双黑色瞳眸。是正牌宫子。
她手上的托盘放着冰淇淋容器。她经过张口结舌的甘木和老师前方,把冰淇淋端到长野初的分身面前。
「让您久等了。」
怎么看都是很普通地在工作。宫子以无异于平时的态度对着甘木和老师说:
「有空位都请坐,要喝什么呢……?」
「你到底在做什么?」甘木压低了声音问。「你知道这家店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先前宫子也遇到笹目的分身了。她应该也知道现在店里的客人都不是人。
「是我拜托她的。」
宫子的分身一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说,就像在夸耀自己的功劳。
「客人太多,人手不足,所以我问她能不能一起帮忙?」
结果正牌宫子也在旁边摆出一模一样的动作来。甘木陷入混乱了。
「我是真正的店员,客人这样要求,我没办法拒绝吧?所以我答应帮忙到点单告一段落。」
「不,一般会拒绝吧?你为什么要答应?」
「总之先请坐吧。」
「宫子小姐!现在不是开玩笑的——」
甘木扬声要说话,却被老师用手肘一顶。店内的分身们不知不觉间正以漩涡的眼睛看着甘木和老师。甘木感到背脊窜过一阵厉寒。引来注目太危险了。老师找了张空桌坐下,甘木也只好无奈地跟上。
「你那副有颜色的眼镜是做什么?」
老师板着脸问正牌宫子。
「老师刚才不是叮咛过我吗?要是出现可疑人物,就不要看对方的眼睛。所以我戴上这个,就不会看到眼睛了。」
宫子双手扶着镜脚,一脸严肃地上下动了动。
「我不是一直跟你说那东西没有用吗?还是会透过镜片看到眼睛啊。」
分身一脸傻眼地警告说。这个分身感觉不到要危害「本尊」的意思。虽然也不是说这样就能够信任。
「那,两位要点什么?」
分身询问点单。甘木沉默着。哪有人会在这种鬼地方用餐?
「啊,老师一定要吃冰淇淋的嘛。天这么热。」
正牌宫子插口说。难道她想逼他们吃东西?
「等一下,宫子小姐……」
甘木连忙想要插口,分身灵机一动地说:
「那,最好连甘木先生的份一起端来呢。因为甘木先生结果总是点跟老师一样的东西嘛。」
「不错喔。你也很懂嘛。」
正牌宫子用手肘顶了顶分身,两名宫子任意做了决定。老师苦着一张脸,但没有开口。
「那,两客冰淇淋马上就来。」
两名宫子同时行礼,转身回去厨房了。宛如姊妹般亲密无间的模样,反而让人觉得诡异。
「为什么老师不说话?老师不会真的要吃冰淇淋吧?」
甘木严厉地说。
「也不能拿绳子套住那名女侍的脖子,把她给拖出去吧?要是引起骚动,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在这里等,也无事可做。」
老师冷静地答道,掏出手帕抹去额头的汗水。虽然搬出煞有介事的理由,但会不会只是在大热天赶路,喉咙渴了而已?冰淇淋是老师最爱的食物之一,每次来「千鸟」,都几乎一定会点。
「可是,在这里待太久很危险吧?」
「确实如此。目前这里的分身们似乎都很安分,但如果有人跑来惹事,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在那之前带着那名女侍离开吧。」
惹事的家伙,应该是指老师自己的分身吧。即使他现在不在这里,状况还是一样紧迫万分。那么,即使采取强硬手段,是不是也应该带着宫子逃走——?
「两位久等了。」
这时正牌宫子粗鲁地将两客冰淇淋放到桌上。
「你快点下班。」
老师严正叮咛,但匆匆拿起汤匙的模样毫无说服力。「就快好了。」宫子热络地说完离开了。甘木没办法,也吃起冰淇淋。
照这个样子,不晓得何时才能带着宫子离开「千鸟」。老师似乎放松下来,冰点让他的脸颊泛起笑意。
(就算只有你一个人能逃也要逃命。必须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优先。)
多田的忠告掠过脑海。当然,甘木不可能这样做。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胸波澜大作。直觉告诉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才行。随时都会有可怕的东西从外头闯进来——这个念头刚起,「千鸟」的门真的慢慢地打开来了。
甘木和老师放下汤匙,同时站了起来。走进店内的,是穿着和老师一样的服装、头戴圆顶硬礼帽、手拿拐杖的眼镜男子。
「你来得太好了。我真是开心啊。」
老师的分身说道。他紧紧地闭着双眼,也许是为了避免和老师对望。看不见眼中的漩涡,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我一点都不开心。」
正牌老师冷冷地应道。这时宫子一边解下围裙,一边从厨房走了出来。已经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但老师的分身挡在门口,不肯让开。
分身闭着眼睛,脸对着甘木:
「我是在对甘木说话,而不是你。」
甘木睁圆了眼睛。他不懂对方怎么会突然提起自己的名字。分身似乎察觉了他的困惑,露出泛黄的牙齿笑道:
「就像我在医院说的,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是说,我是为了那里的内田荣造而行动。」
这么说来,分身确实对甘木这么说过。虽然很容易就忽略了,但分身说的「自己」,原来指的是正牌老师。
「为了老师?你到底为老师做了什么?」
这个分身只是在老师的周围游荡,把人逼死而已。甘木意在责备,对方却完全不为所动。
「甘木。」分身说道。「内田荣造这个人,简而言之就是懒。」
「咦?」
甘木忍不住反问。甘木的反应似乎让分身很满意,继续说了下去:
「他立志写出好文章,却只能用自己的所知所闻、身边的事情当题材。这家伙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幼稚的感情和欲望。」
分身指着冰淇淋容器嗤笑说。只有老师的冰淇淋碗空了。
「所以,他现在也为了可笑的食欲而栽了跟头。他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
正牌老师脸色大变,呆若木鸡,彷佛连舌头都被拔掉了一样。与每次遇到怪事都坚定可靠的平时的老师判若两人。
「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只要拿死掉的朋友当题材,就能写出好作品。你也读过〈圆顶硬礼帽〉吧?世上有许多拿芥川当原型的小说,但在那当中,这篇也是一篇杰作。
『我是最瞭解你的人。比起你的母亲、你太太,我更要瞭解你。只有我明白你真正的感受。就算在一旁对你说三道四,说什么你应该怎么做、你就是怎样才不行,但你就是你,不会改变的。』
尤其是这一段,真是名文。不愧是毫不客气地把恩人芥川拿来当材料写出来的东西。」
「住口。」
老师发出蚊鸣般的呻吟。分身加大了音量,压过他的抗议:
「关于长野初,你也打算迟早要来写一篇。实际上你也已经有了构想。你是书写故人回忆的大师。芥川过世的时候,你也这么想对吧?这件事我一定要写成作品,即使芥川会因此在九泉之下恨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住口!」
老师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吼道。他的背部宛如病症发作般剧烈地颤抖。店内的分身们同时停止交谈,转头看向他们。甘木觉得数十个漩涡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你是为了让老师写出作品,而害死老师的朋友吗?」
甘木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个问题。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是有这个打算。」
老师的分身理所当然地用力点点头。
「我不知道有多少是我的力量。长野和芥川就算不管他们,或许本来就会死。总之,文章的题材愈多愈好。」
蓦地,分身的双眼陡然暴睁,将一对漩涡对准了甘木。甘木觉得心脏好似被冰冷的手给一把揿住了。不知不觉间,青池和笹目的分身离开了座位,从左右两侧牢牢地架住了他,剥夺了他的自由。他甚至来不及抵抗。
老师的分身背后,店门外无尽的黑暗当中,浮现了一条人影。走进门内的,是一名体格中等的年轻人。毫无特色的模糊形姿、擦身而过绝对不会留下印象的容貌,是每天早上甘木都在镜中看到的身影。
现身的是甘木的分身。
对方逐步逼近,紧紧地捏住了他的脸。睁到不能再大的两眼之中,是丝细般的漩涡。甘木无法从转动的漩涡别开目光了。就像被吸进去一般,漩涡逐渐扩散,逐渐占据了整个视野。
「住手……放开他!」
正牌老师声音颤抖,试图挡进两名甘木之间。然而他无法拉开分身。
「内田荣造,甘木死去以后,你一定能写出好作品吧。」
分身的哄笑声刺进耳中。
「我才不希望这样……放开甘木……」
然而正牌老师的声音却虚弱得诡异,犹如明日将死的老人般皱哑。甘木被拖进漩涡里,周围的景色也慢慢地开始转动。老师苍白的脸、空的冰淇淋碗也逐渐失去了轮廓。
「你这个人除了利用他人的死以外,别无长处。如果想要成为文坛大师,顺从我才是最好的做法。要是没有我,你就只是个为了幼稚的坚持,只会到处欠人情债的、无可救药的蠢货。」
分身得意洋洋的模样,让甘木气愤不已。比起自己遭遇生命危险,老师被任意侮辱,更教他无法忍受。
「你从年轻时就志在文学,却到了这把年纪,仍一事无成。只是到处招来怪胎、乖僻的嘲笑,四处借钱,对自己的家人也……」
「啰唆!」
难以置信的暴喝从甘木的喉间传出。巨大的漩涡戛然停止,视野逐渐恢复。眼前的另一个自己、周围的其他分身,都不知所措地定住了。
「你真的瞭解老师吗?」
甘木隔着自己的分身,对着老师的分身大叫。这个问题似乎让老师的分身相当错愕,嘴巴半张,作声不得。
「老师确实是个怪人。他很乖僻、很冷漠,既任性,对金钱也很随便。」
结果甘木把几天前笹目对老师的评语直接搬出来了。一旁的正牌老师皱起眉头。
「当然,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可是,包括这些缺点在内,就是老师这个人。连我在内,身边的人都意外地喜欢老师这样的个性……」
说着说着,甘木也弄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分身嗤之以鼻:
「所以呢?你这些话简直平庸到了极点,完全符合甘木这个名字,毫无个性,也没有引人瞩目的才华,什么都不是的你,又懂什么了?」
说不清是被说中的羞耻还是愤怒,甘木的脸颊陡然火烫起来。
「但我还是比你更瞭解老师。」
甘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我就是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才能全心专注观察别人!」
这是在「千鸟」这里第一次深谈的夜晚,老师对他说过的话。关键时刻,却无法有自己的说法,完全就是因为甘木是个凡夫俗子吧。但有些事情,是只有这样的人才明白的。
「如果因为人死就写得出好作品,就算是更鸡毛蒜皮的事,老师也能写出好作品。不管是欠债的苦处、喜欢的食物、乘坐喜欢的电车……」
「我喜欢的是火车,不是电车。」正牌老师低声插口。
「那就写火车啊!不要在这种节骨眼打岔好吗?」
话被打断,甘木吁了一口气。老师的分身依然无语。他歪着头,定睛注视着背后的黑暗,彷佛无视于甘木和老师。
「你在看哪里?」甘木问。
「好像没时间了……甘木。」
分身发出温柔的讨好嗓音说。尽管是这样的口吻,却渗透出前所未见的愤怒与焦躁。
「看来你会对我们造成祸害。你最好消失。」
话声刚落,分身便朝甘木大步走来。
「不行!住手!」
正牌老师紧迫地大叫。宛如一声令下,周围的分身们也纷纷冲向了甘木。不能和当中的另一个自己对上眼。甘木拼命闭上眼睛,眼皮却被无数根手指掰开来。他首先看见拼命想要救出自己的老师的背影。
老师快逃——他想要喊,却出不了声。舌头冻结了一般,无法动弹。先前压抑的恐惧自胃底翻腾涌出。已经逃不掉了。他还听见了宫子的尖叫声。甘木整个人被推搡着,眼前天旋地转,手脚也不晓得弯折到哪里去了。
叩。
拐杖点地的声音响彻四周。束缚突然解开,甘木东张西望。分身们同时定住,看着门外的巷弄。
暗处幽幽浮现人影,走进了「千鸟」。
是穿着和服、戴着平顶草帽的芥川龙之介的分身。
拐杖前端再次敲出钝沉的声响。结果抓住甘木的分身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出店门外了。坐在座位上的人也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跟上同类。
甘木花了好一阵子,才悟出自己得救了。他看着和服男子。是这个分身救了他。
一道细微的咂舌声。留到最后的老师的分身退到墙边去了。他似乎有话想说,但芥川的分身再次以杖敲地,他便苦着脸,重新戴上白色圆顶硬礼帽。
「这次就放你一马。这下混乱就平息了。」
他喃喃道,走了出去。
「但我还会再回来。正如你们也知道的。」
阴暗的巷弄里传来对老师和甘木说的话。留在店内的分身只剩下一人。他依然低着头,不肯和任何人对望。这个分身是怎样的存在,甘木似乎也终于明白了。
「……芥川。」
老师怯怯地喊了名字。对方默默无语,掉头走出「千鸟」外面了。一阵湿暖的风吹过,门缓缓地关上了。
空荡荡的店内只剩下甘木、老师和宫子三人。感觉就像做了场恶梦。难以相信直到上一刻,这家咖啡厅里还挤满了非人之物。宫子彷佛回神一般,开始收拾杯盘。
老师紧盯着分身们经过的门,彷佛要把它瞪出洞来。
「老师,您还好吗?」
甘木问,但老师没有反应。甘木正打算先去帮忙宫子,这时老师粗鲁地打开「千鸟」的门,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甘木在神乐坂的巷弄四处穿梭,寻找老师。
丢下宫子一个人令人担心,但宫子说「我没事,老师比较不对劲」,叫他去找人。巷子里一样不见半个行人,感觉就好像闯进了陌生的城市。
爬上木板围墙夹道的细窄坡道,来到铺设市电轨道的大马路。这应该是熟悉的大久保大道,然而前后张望,却不见半辆汽车,也没有半名行人。周六夜晚,这一带实在不可能如此冷清。
夜色另一头传来嘹亮的铃声。市电的车灯从路口彼端朝这里驶近。忽然间,甘木发现不远处的停靠站,有十几名男女排成队伍。
其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是几分钟前还在「千鸟」的分身们。
队伍最末尾,站着和服平底草帽的男子。只有他一个人面对与其他人不同的方向,就像在迎接市电。
(也有矫正混乱的力量。)
老师的分身说过这句话。原来矫正混乱的法则的不是老师,而是芥川的分身。当分身们出现在这个世界,他便会把他们带往某处。虽然不知道那会是何方。
甘木不知道他怎么会担起这份职责,但这与老师的分身在老师身边散播死亡不无关系吧。如果那个分身保有芥川本人的记忆,他会想要阻止朋友的分身的恶行,也合情合理。
绿色的市电在停靠站停下了。拥有人类形姿的人们整齐地上了车。那辆蒙上淡淡一层黑垢的木地板车厢,甘木有印象。和几天前去老师家时乘坐的市电极为相似。这么说来,第一次看到芥川的分身,也是在那辆市电上。
几乎所有的分身都上了市电,还站在停靠站的,只剩下和服男子。
「芥川!」
一道叫声响彻大马路。内田老师从甘木过来的另一条巷子现身了。他颤颤巍巍地跑向停靠站。甘木也连忙靠近两人。在停止不动的市电旁,老师双手扶膝,弯身面对芥川的分身。
「你在我面前出现这么多次……」
老师肩膀起伏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倾诉说。
「为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话?」
对方默默地低着头。老师的嘴唇一颤。
「你我确实曾经朋友一场,记得这件事的,在阳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如果是芥川,就会明白、芥川的话一定能懂——即使这么想,我也没有人可以倾诉了。有段时期,我甚至是依靠和你谈话的那些回忆,才有办法撑过来。」
老师缓缓地挺直了身体,立下决心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是我的分身逼死了你吗?」
老师的嗓音明显泪湿了。即使如此,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沉默。老师咬紧牙关,彷佛承受不了痛楚。
「回答我啊,芥川。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应该很怨我吧?我恬不知耻地拿我们过往的交情写文章,本来就觉得即使你在地下恨我,也是我活该。你想对我说什么都可以,所以拜托你说说话吧!」
铃……市电的铃声响了。芥川的分身转向车门,缓慢地跨出步伐。老师连忙跟上去。
「就算对我无话可说,你有没有什么要转达给家人朋友的事?每年你的忌日,都有好多人一起缅怀你。你有没有话想要对他们当中的谁说?」
老师拼命倾诉的模样深深地冲击了甘木。芥川的分身依然没有回应,脚离开地面,踩上阶梯。他在阶梯上转过身来,和老师面对面。然而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
「至少看看我吧!至少看我一眼再走吧,芥川!」
最后的声音几乎是悲鸣了。然而对方没有回应。甘木知道理由。只要与人面对面,又会制造出新的分身。老师的分身也可能再次复返。
他是为了老师才这么做的。
忽地,芥川的分身举起了拐杖,向老师出示握把。那是一把竹制拐杖,浑圆的握把处有节。老师「啊」了一声。
「那不是我的拐杖吗?」
老师以带泪的声音喃喃道。是据说老师去参加芥川的葬礼,忘了带回家的拐杖。
芥川的分身一直带着那支拐杖。
铃声高亢地响了两声。市电的车轮发出叽嘎声响,往前驶去。老师紧紧地咬着下唇,双眼流下两行透明的清泪。
他没有遮掩,也没有拭泪。老师抬头挺胸直立着,目送市电车灯逐渐远离。很快地,市电弯过平缓的弯道,无声无息地从甘木和老师的视野中消失了。
良久之间,两人就只是伫立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甘木忽然张望周围,发现亮着车灯的汽车忙碌地往来。停靠站也有几名乘客正在等待下一班市电。
马路恢复了平时的景象。
老师离开停靠站,朝饭田桥的方向走去。是要回去笹目住院的医院吧。甘木也默默地跟上去。搭市电去应该比较快,但老师似乎不打算这么做。甘木也没有异议。他想陪着老师。
「什么欠债、食物、火车……」
老师对着前方,不屑地说。
「你真的觉得写那种东西,能写出什么好作品吗?」
好像是在说刚才甘木对着分身大放厥词的事。甘木连忙点头:
「是的。老师的话……绝对可以。」
至少甘木想要读到展现老师独到思维和观点的作品。
「什么叫绝对可以?太不负责任了。」
老师埋怨着,嘴角却带着笑意。也许他意外地对此颇有兴致。
忽然间,老师的脸绷住了:
「这么说来,你也在那辆市电旁边。你是跟着我过来的吗?」
「不是。」
甘木困惑地摇了摇头。
「我四处跑来跑去,不知不觉就跑到那里了。」
「也就是自己去到那里的吗?」
「对……嗯,算是这样呢。」
甘木不太理解老师这个问题的意义,但还是点了点头。
「甘木。」
老师沉声说道。
「最近你是不是感觉到古怪的气息?没有人影,却觉得有人在附近,或有什么神秘的事物在看你?」
「对的。」
甘木当下回答。老师一定也每天都活在相同的感受之中吧。这么一想,甘木越发觉得亲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千鸟』的春代那件事以后。已经快半年了吧。」
不知为何,老师瞪大了双眼。
「我应该更早问清楚的。」
老师吐出带着叹息的喃喃自语。
「从今以后,除了大学上课以外,你不要再跟我说话。」
「是——咦?」
甘木不小心点头之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你不遵守我的交代。你没有离开东京。」
确实如此,但怎么现在才说这些?老师应该也都清楚,才让甘木同行的。
「也不要再来我家了。」
「老师,这到底……」
甘木还想追问,但老师回过头来的冰冷一瞥,让他动弹不得。
「你到这里就好。」
老师留下这话,快步往前走去。甘木怔在路上,只能目送逐渐远离的背影。
「……原来如此。」
从甘木那里听完来龙去脉后,多田交抱着手臂喃喃道。
他闭目半晌,似在整理思考。甘木喝了口冰咖啡。
被老师宣布绝交的第三天下午,两人面对面坐在「千鸟」的桌旁。后来分身没有再出现,但异象的影响仍在。笹目虽然渐渐复原了,但现在还在住院疗养。离开东京的青池还没有回来。宫子表面上一如平常,但似乎身心俱疲。今天她请假没来上班。
「老师说那种话,也是为了我好吧?」
回想起来,甘木一提到他感觉到奇妙的气息,老师登时态度大变。遭到老师拒绝,甘木受到的打击之大,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称不上讨人喜爱的怪胎老师,意外地已在他的心中占了重要的一席之地。
「唔,应该是吧。如果继续跟老师打交道,可能害你又被那个分身给盯上。再说……」
多田蹙起形状端整的眉毛,欲言又止。
「再说什么?」甘木催促下文。
「或许老师也是在担心他会为了文学而牺牲你。」
「这怎么可能?学长在说什么啊?」
甘木激动地说。老师才不可能有这种想法。
不,真的不可能吗?分身在「千鸟」说这些话时,老师显然仓惶狼狈。真的能说老师一丝一毫都没有想过,要是甘木死了,可以拿这件事写成怎样的小说吗?
「可是老师终究没有抛弃我。」
「是啊。老师不是那种人。」
多田垂下目光喝咖啡。尽管自己反驳了,疑念却在甘木心中继续萦绕着。一直到甘木驳斥分身以后,老师才恢复冷静。「就算是更鸡毛蒜皮的事,老师也能写出好作品。」——如果当时甘木没有那样凌厉地反驳,到底会怎么样?
「其实,刚才我去了老师家一趟。」
多田忽然想起来似地说,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大文件袋。他取出里面的东西,是那张据说是芥川龙之介画的《百间老师邂逅百间老师图》。
「老师希望再交给我保管。」
「老师怎么会把它交给多田学长保管呢?」
「我想老师是担心手头拮据时,如果这张画在手边,他会拿去卖掉。毕竟老师是出了名的借钱大师。」
多田语带玩笑地答道,忽然正色说:
「即使老师有什么别的理由,我也不知道。不管老师拜托我什么事,我都不会追问细节。我认为不去探究老师深藏在心底的事,是与他长久打交道的秘诀。」
多田把菸灰缸拉过去,悠然点燃香菸。感觉像是在犹豫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多田吐出烟来,再次开口:
「以前我和笹目的同届里,有个像你一样和老师很亲近的学生。他叫伊成,老师总是带着他四处跑,好像也曾一起摆平奇妙的风波。」
很像甘木和老师的关系,但也有令人在意的地方。甘木从来没听老师提过这样一名学生。
「那位伊成学长现在怎么了?」
「过世了。大学一毕业就走了。」
甘木觉得自己的脸皱成了一团。
「听说他原本就有肺部的痼疾,进了大学之后,好阵子看起来很健康。但毕业前的那一年开始,就突然病倒了。真的很遗憾。」
从多田的口气,听得出他在怀疑生病以外的理由。原本有宿疾,上大学后恢复健康——这段境遇与中学时代休学养病的甘木奇妙地相仿。那名学生是在就学期间再次生病,也就是和老师一起行动的时期。
可怕的想像掠过甘木的脑海。是未曾谋面的那名学生,与另一个自己如镜像般面对面的场景。
老师的分身,是否已经害死了一名学生?
而老师是否也清楚这件事?
当然,真相莫可究诘。不过现在甘木并不想去追查。老师的身边,真的死了许多人。
「至少,暂时保持一下距离比较好。而且老师也这么希望……只要有机会,还会再次往来吧。」
多田的声音听起来奇妙地遥远。
寒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季节即将更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