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话 春日
伊成在半睡半醒间做了梦。
没有明确的顺序和脉络,他在夜晚的市街漫无目的地游荡。街上耸立着以五光十色的广告灯妆点的高楼大厦,宽阔的大街上,有着数量难以置信的汽车往来。从马路走下通往地底的阶梯,他看见电车滑进月台里。
好似陌生的都市,却又有许多地方十分熟悉。走进挤满红男绿女的狭小坡道时,伊成赫然发现,这里是神乐坂。
(这里好像是东京。)
他边上坡边想。因为是梦,即使和现实有些差异也不足为奇,不过这里和伊成所知道的东京相去甚远。这个地方发达得宛如另一个世界,最重要的是,丝毫看不出关东大震灾留下的伤痕。
明明大正十二年的大地震之后,也才过了两年多而已。
不知不觉间,伊成站在巷弄的咖啡厅前。学生时期他常和朋友们光顾这家店,餐点异样美味,咖啡却难以入口。隔着玻璃窗朝店内一望,一名中年客人正在桌前摘下圆顶硬礼帽。两边嘴角下撇的严肃脸庞,让伊成油然心生怀念。是去年在就读的大学里,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恩师。
「内田老师!」
伊成忍不住出声叫唤,但对方似乎没听见。老师落座,向烫了鬈发的女侍点了什么。老师在这个时间来这家店的话,绝对是点炸肉排配啤酒。学生时期,老师经常请伊成吃这样的餐点组合。
老师正面坐着一名学生服客人。是个毫无特征、相貌模糊的平凡大学生,伊成不知道他是谁。好像不是和他同届的。伊成好奇他们两个,想要把脸凑得更近一点。
瞬间,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报纸贴到了玻璃上。感觉就好像突然被蒙住了眼睛。目光被脏兮兮的纸面吸引了。原来是一张号外。内容是前些日子出生的皇太子殿下命名为「明仁」的消息。
「号外」两个字底下有日期——昭和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昭和。
伊成在口中喃喃这陌生的年号,瞬间睁开了眼睛。
自己一如往常,躺在别院的和室被窝里。柔和的阳光透过纸门洒在榻榻米上。显示下午两点的大壁钟底下挂着日历。
今天是大正十四年四月五日。
世上并不存在昭和这个年号。
伊成想要坐起来,瞬间胸口深处涌出混浊的咳嗽。他抓过手巾掩住嘴巴。待呼吸镇定下来,查看手巾布,上头沾着一块约五钱硬币大小的血污。伊成苦笑着,细细端详手巾。有股想要打招呼说「你好」的冲动。咳血就像是每天都会见面的家人。
伊成很清楚,死亡正在不久后的将来等着他。
第一次患上肺病,是十六岁那一年。多亏了父母竭尽一切让他疗养,他一度奇迹似地痊愈了。他考上市谷的私立大学,也在神乐坂一带尽情享受了多彩多姿的学生生活,但也许是过度操劳身体,约一年前左右,只差一点就可以毕业时,结核再度复发了。
医生认为他的内脏各处已经遭到结核菌侵蚀,对于能否康复的询问支吾以对。可能只剩下半年或一年可活,再长也不超过两年。医生建议和以前发病时一样到清幽之处静养,但伊成不同意。他认为既然要死,他想在生长的家离开。他搬到以长廊和主屋相连的别院,每天就看着天花板度日。
这处别院,原本并非家人生活起居之处,是经营餐厅的父母用来接待贵宾而兴建的独立小屋。有肺病患者睡在别院,不可能不影响餐厅生意。但家人还是乐意让他在同一块土地疗养,伊成深为感激。他要求大家不要靠近这个房间,免得不慎被感染。每天会碰面的,就只有从以前就在这个家工作的女佣。
他到现在依然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不过——
「实在是无聊透顶啊。」
伊成忍不住牢骚。阴沉的疗养生活本来就不合他的性子。老实说,他很渴望有人聊天。但连家人都避免来此地了,也不好随便和陌生人见面。朋友的探望,他也几乎都坚拒了。
「就这么无聊吗?」
伊成一惊,朝声音望去。伊成所在的被窝脚的方向,一名中年男子背对区隔房间与走廊的纸门,正盘腿而坐。直到刚才还只有伊成一个人的别院,似乎不知何时来了访客。那人穿着老旧但剪裁高级的西装,眼镜深处一双大眼炯炯发亮。是方才在梦里看到的脸。
「原来是老师。别吓人嘛。」
伊成咧唇一笑,在被窝上轻轻行礼。内田荣造老师。伊成在去年仍在籍的大学里,修过这位老师的德文课。课程结束后,他也会去老师家拜访,或两人一道出门,相处时间颇长。回想起来,他和老师或许就和同辈一样——不,比同辈还要亲密也说不定。
他几乎谢绝探访,唯独这名老师例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两人是师徒关系,不好强硬拒绝。老师偶尔会心血来潮晃过来,和伊成闲聊几句再回去。不会聊什么严肃的内容,这令人感激。
「老师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一声?」
「我出声了,但你在睡觉,我只好在这儿等。」
仔细一看,老师的面庞一片酡红。膝前摆着朱漆膳台,上面有清酒瓶与杯盏。伊成在睡觉的时候,老师似乎喝了一杯。
「看到老师心情这么好,真令人欣慰。您居然在睡着的病人旁边喝酒作乐吗?」
「不可以这样酸言酸语。我坐在这儿,你家的人自个儿过来给我倒酒的。我是不想大白天就开喝,但也不好平白糟蹋了人家的好意。」
老师板着脸辩解道,豪迈地一口饮尽杯中物。老师冒着被传染的风险来探望伊成,主屋的家人也想要好好招待一番吧。既然如此,怎么不顺便端个下酒菜?伊成这么想,正想叫人,女佣端着托盘进来了。
女佣俐落地在老师面前摆好下酒菜的碟子。纯白的生鲷鱼片、烤得酥脆的油豆皮、热呼呼的鱼板。好像是从餐厅那边的厨房端来的。
不知为何,老师的脸色更苦了。
「有什么不合老师胃口的东西吗?」
女佣离开后,伊成问道。
「不,相反。全是我爱吃的,所以我才为难。大白天就净吃些佳肴美馔,晚上想要好好吃一顿的期待就萎靡了。打乱了我晚餐喝酒的预定,真伤脑筋。」
这自我中心的怨言,让伊成差点笑出来。这套歪理,真的很像老师。
「那也不必勉强吃啊。」
「没关系。反正我也饿了。」
老师匆匆夹起油豆皮沾酱油咬了一口。似乎对味道很满意,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伊成蹭向老师。
「再来一杯如何?」
他从被窝探出身体,拿起酒瓶。即使歪理一堆,老师也绝少拒绝别人倒酒。他一脸不满地递出酒盏,伊成往盏中斟满了清酒。
「多田和笹目都好吗?」
伊成提到与自己同龄的学生名字。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大学毕业典礼的时候。感觉那已是陈年往事了。伊成勉强拖着病体出席典礼,但后来就几乎无法外出了。
「好像。他们都找到不错的工作,出社会了。」
「多田也就罢了,居然有公司愿意雇用笹目,真令人惊讶。」
伊成和喜欢热闹的笹目十分投合,经常一起去神乐坂的咖啡厅。好怀念常去的咖啡厅「千鸟」难喝的咖啡那宛如嚼炭的不愉快滋味。下课后就去「千鸟」,和新来的女侍聊天,是他们的一大享受。那名女侍才十六、七岁,落落大方,记得名叫宫子。她总是扎起一头长发,打个大蝴蝶结。不知道她好不好?
忽地,伊成想起刚才做的梦。这么说来,在神乐坂的「千鸟」向老师询问点单的那名鬈发女侍长得很像宫子,但年纪相差许多。看起来比伊成认识的她年长了七、八岁。
感觉就好像梦见了未来的宫子。
「最近有没有皇太子殿下出生的新闻?」
伊成提起梦中的报纸新闻。是昭和八年发行的号外。
「没听说呢。这是在说什么?」
老师冷漠地应道。也许是将来才会诞生。
那场梦里,还有开进地下月台的电车。目前地下铁路尚未开工,但他在报上读到,上野到浅草之间很快就要动工兴建了。报上说要好几年才会峻工。
自己是梦见了未来的想法,怎么样都挥之不去。
「老师写过一篇叫〈件〉的小说对吧?」
虽然听说因为关东大震灾而绝版了,但老师曾用内田百间这个笔名,出版过一部作品集《冥途》。〈件〉是收录其中的短篇。
「转生变成了妖怪『件』的男子,在偌大的荒原中,被群众逼迫预言未来……真的有过那样的事吗?」
传说半人半牛的「件」拥有看透未来的力量。在老师的小说里,「件」会在出生后的数日之间做出预言,然后死去。虽然觉得说出梦境似乎不太吉利,但自己是将死之身,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忌讳的了。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世上不可能有预视未来这种事……喂,你在做什么?住手!」
伊成抱着酒瓶,拿起和水壶一起放在枕边的茶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不顾老师制止,喝了一口。
「没事的。老师自己一个人喝也没意思吧?我看老师可怜,稍微奉陪……」
结果伊成激烈地呛咳起来,但久违的灼热口感舒畅极了。
「就说吧!别做傻事。」
老师斥责的声音里有着关心。老师看似讨厌人,其实有着意外温柔的一面。
「也不能断定绝对没有喔。」
待呼吸平顺下来,伊成哑着嗓子继续说。
「绝对没有什么?」
「老师,我好像梦见了未来。」
在梦里,没有人对伊成说话。在未来,自己一定已经死去,成了鬼魂吧。不,这么说来,只有一个人反应不太一样。在神乐坂的「千鸟」和老师一道的那名平凡无奇的学生。也许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他转头望向在窗外窥望的伊成这里,一脸狐疑地看着。
伊成不知道他是谁。往后应该也不会得知。
*
昭和八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慢了一些。
一走出武藏小金井站的验票口,甘木的颈脖处便感觉到什么人的视线。
全身寒毛骤然竖起。他停步盯着地面,一面镇定呼吸,一面数着落在地上的樱花花瓣。
实在不像心理作用,却也无从确定到底是谁,感觉就像被陌生的野兽虎视眈眈那般。一起走出车站的一家老小和一群群学生不断地超过他。
黏腻的视线很快地消失,甘木的颈脖一下子轻松了。他再次加入众多人潮往前走去。也许目的地相同,所有的人都沿着泥泞的道路往北走去。站前马路也有零星屋舍,这个地区与其说是住宅区,更适合称为别墅区,是郊外村落。
落地的花瓣变多了。甘木正前往赏樱胜地玉川上水。他常去的咖啡厅女侍宫子邀大家一起去赏花。说现在正是赏樱的最佳时期。
甘木常搭中央线,但这是第一次在远离都心的武藏小金井下车。为了保险起见,他提前出发,结果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一小时以上到了。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后第一个星期天。今天的赏花宴,除了和甘木一起受邀的青池外,不知为何,毕业学长多田和笹目也会来。
当然,内田荣造老师不会来。
宫子她们也知道老师和甘木保持距离的事。应该是顾虑到甘木,所以没有说要邀老师吧。
自从去年九月被老师断绝关系以来,已经过了半年以上。当时多田安慰说只要有机会,还会再恢复往来,但目前还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这半年左右,大致称得上风平浪静。平常甘木就去大学上课,下课后便回到寄宿处。假日的时候,有时也会像这次这样,和朋友一同出游。
像刚才离开车站时那样,感觉到神秘的视线、听见不该有的人声、感受到冰冷的呼吸,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只要别去追根究柢,低着头静静等待气息消失,就不会发生更多的怪事。能够远离像之前的分身风波时那种避无可避的异象。
然而甘木有时会对这样的平静感到不自在。我可以就这样一天过一天吗?是近似这种焦躁的感情。他是在担心老师。和甘木不一样,老师无法和异象保持距离。因为老师的分身,不知何时又会找上门来。
甘木从多田那里听说,老师还是一样,过得很好。他也听说老师被卷入大学经营问题所引发的校内纷争,今年辞职了。但就在前几天,他看见老师若无其事地在校园内走动,松了一口气。
有时他会动念拜访老师家,但结果没有付诸实行。顽固的老师都说得那么明白,叫他别去了,绝对只会吃闭门羹。
而且,再次回顾分身风波,也能明白自己是何等地千钧一发。最后他的结论是,最好听从多田的忠告,暂时和老师保持距离。
前些日子,甘木在青池租屋处的月刊杂志上看到老师的笔名「内田百间」。老师写了篇以自己欠债为题材的轻妙小品。最近好像也愈来愈多随笔作品了。
(就算是更鸡毛蒜皮的事,老师也能写出好作品。)
即使不是受到分身风波时甘木所说的话触发,那或许也成了某种契机。
这么一想,甘木颇为自得。
往北走上一段路,就来到玉川上水了。
眼前的景象,令甘木瞠目结舌。明媚的阳光下,怒放的樱花沿着两岸小径无止尽地延伸。虽然游客如织,却奇妙地没有人大声喧闹。是一幅宛如风景明信片般静谧、超脱现实的景致。
甘木走向狭窄的净水道上的老木桥。那里是今天会合的地点。没看到认识的人。好像没有人来得像甘木这么早。可能是往来人潮刚好告一段落,桥上没有人。
来到桥头时,甘木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桥的正中央,粗糙的木板上,摆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黑色浑圆物体。
乍看之下,就像颗死人的首级。
甘木愣在原地凝目细看,原来只是一顶盖满了樱花花瓣的老旧圆顶硬礼帽。
内田老师——他差点脱口喊出。
甘木告诉自己想太多了。老师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而且全世界又不是只有老师一个人戴圆顶硬礼帽。但那顶帽子和老师的极为相似。这一点他可以断定。
忽然间,帽子抖了一下,花瓣散落周围。帽子像生物一样蠕动了起来。甘木忍不住后退,结果帽子底下露出灰色的毛皮。
一只只有耳朵和眼周镶黑、身体异样修长的狐狸慢吞吞地现身了。甘木完全没想到帽子里会躲着这么大的动物。不,有空间让狐狸躲在里面吗?
灰色狐狸咬住圆顶硬礼帽坚硬的帽檐,灵巧地叼起,接着以莫名灵性的眼神瞥了甘木一眼,摆动着四肢从他前面穿过,一溜烟地跑进一旁的二层楼屋舍了。
玉川上水沿岸有好几家以赏花客为客群的餐厅,灰狐与帽子就消失在其中一家。那是一家门面宽阔的瓦顶店铺,屋檐下挂着褪了色的招牌。
店名叫「伊成屋」。
也许是取名自稻荷神社※,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有餐厅饲养狐狸。从玄关台阶往屋内延伸的走廊上,已不见狐狸身影。应该提醒一下店家有动物跑进去吧。
注10:此处原文中「伊成」以平假名「いなり」表记,与「稻荷」发音相同,皆为「INARI」。据传稻荷大神的神使即为狐狸。
「不好意思。」
甘木在屋檐下招呼。怎么等都没有回应,也没有店里的人出来。但好像也不是公休,深处传来许多人嘈杂说话的声音。甘木迟疑了一下,踩进屋内阴暗的泥土地。他觉得身体一下子变冷了。
「有人在吗?」
甘木在脱鞋处前面再次招呼,却依然没有动静。无奈之下,他脱了鞋踩上走廊。这似乎是一家不光是门面轩敞,入内后也颇有进深的大店,但屋子本身相当老旧了。看来是传了好几代的餐厅。
不只是狐狸,帽子也让甘木感到在意。他就是甩不掉可能和内田老师有关的疑念。他就是非确定不可。
甘木在阴暗的走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左右纸门泛黄得厉害,老旧的墙板随着每一步吱嘎作声。似乎已有数十年屋龄了,走廊连电灯都没有。感觉有点像鬼屋。平常的话,他实在不想踏进这种地方——
刚弯过走廊转角,顿时全身冷汗直流。
这半年多来,他一直努力远离异象,然而今天却自投罗网了。
是不是被那头狐狸拐来的?
必须快点离开这里。甘木回身,却怔在了原地。
刚刚才走进来的玄关消失不见了。阴暗的走廊前方变成了陌生的转角。他跑回去探看转角前方,却是条无尽延伸的相同的走廊。
不管怎么走,都没有出口。
心脏以可怕的速度疯狂地擂打起来。
甘木出不去了。
*
「看见未来?你是说认真的吗?」
伊成说完梦的内容——印刷着「昭和」这个陌生年号的号外、奇妙地进步发达的东京——内田老师一脸傻眼地咬了口油豆皮。别院奇妙的宴会还在继续着。
一丝温暖的风从屋缝里钻进来,挂在墙上的日历——大正十四年四月五日的日期大大地翻动了一下。伊成在被窝上盘着腿,再喝了口杯中的酒。这回没有呛咳,顺利咽下去了。
「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老师会知道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即便你说的是真的,现在身在这里的我,也无从判断。毕竟你说的那未来还没有到来啊。」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就算问老师,也没有意义。
「那,老师的小说〈件〉……」
「那个是想像的产物。」
老师冷冷地回应,举杯喝酒。伊成立刻又为他斟满。真是毫无建设性的结论。
但比起令人郁闷的现世的种种,谈论暧昧模糊的梦境,伊成觉得比较快乐。他从学生时代,就深受怪奇事物所吸引。
「『那个』吗?这说法很有老师的风格呢。」
老师用内田百间的笔名发表了许多风格奇妙的怪奇小说。老师这话也就是说,他其他的小说反映了实际发生过的事。老师容易感受到异象,据说从年轻时候,就经常看见不存在的事物、听见不应该有的声音。
「在我就学期间,也发生过很多事呢。」
「唔,是啊。」
老师语带叹息地答道。两人会亲近起来,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伊成也有相同的感应。就读大学身体健康的时候,他和老师四处探索怪异事件。伊成并非不害怕,但好奇心更胜一筹。就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溜进墓地探险一样。他认为老师也是一样的心态。
「老师最近还有穿漱石老师的西装吗?」
老师曾是夏目漱石的弟子,分到了几件漱石的遗赠之物。其中之一是西装,老师说穿上那件西装,有时便会梦见奇妙的梦。伊成也试着穿了一次,结果梦见难以言说的恶梦,发了高烧。
「那件西装已经很旧了,我的体型也变了,这一年都没有从衣柜里拿出来了。我打算就那样收起来。」
伊成定定地看着老师。老师背对纸门,成了一道剪影,不过今天穿的西装似乎从来没看过。老师的肩膀和肚腹比以前浑圆了许多,身形大了一号。
「听老师这么一说,您确实胖了不少呢。应该节制一下酒量吧?」
「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才没资格说我。你才不该喝酒。」
两人无视彼此的忠告,一同举杯饮酒。别院笼罩着轻松的气氛。好久没这么愉快了。虽然或许只是酒意开始上来了。
「这么说来,那件事怎么了?」
「哪件事?」
「老师上次来的时候不是提到吗?说您有时候会看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是叫做分身吗?」
「喔。」老师的嘴唇一下子抿紧了。「我连那种事都跟你说了?」
明明才不久前的事,老师的口气却莫名含糊不清。
「说了啊。老师不记得了吗?您说芥川龙之介老师非常在意分身,一直说您看到那种幻觉,是脑袋有问题,让您很受不了。」
芥川龙之介是家喻户晓的流行作家,听说和老师是知交密友。还说芥川高度评价老师的文才,也会介绍写稿的工作给四处欠债的老师。平常的话,老师总是会大谈他的朋友。
「芥川老师好吗?从杂志和报上来看,他最近也十分活跃……」
伊成收住了口。老师看起来不对劲。杯筷都搁着不动,呆呆地看着膳台。脸部被阴影笼罩,看不出表情。忽然间,伊成觉得老师就像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不光是体型变胖了,发型和脸型似乎也和记忆微妙地不同。
「总觉得今天的老师和平常不太一样呢。」
伊成并不觉得害怕。不管眼前的人是谁,都一样能让他排遣无聊。
「难道坐在这里的,其实是老师的分身?」
伊成调侃了一下,老师猛地抬头。惊愕的表情花了点时间,才变回平时的臭脸。
「不许胡说八道。」
老师声音僵硬地警告,却没有否定。如果这不是真的老师——一阵笑意奇妙地涌上心头。若不是真的老师,反而有趣极了。
「嗯,对我来说是谁都无所谓喔,只要能和我一起喝酒就好。」
伊成正要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老师倏地探身过来,抢走了酒瓶。伊成以为要捱骂了,没想到老师把酒瓶转过来,为他倒酒。
「最后一杯。」
「别说最后一杯,最后两杯、三杯都不成问题。谢谢老师。」
好了,该和这位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老师的人聊什么呢?他记得夏目漱石的西装,所以似乎可以像平常那样闲聊。聊聊伊成在学期间的回忆比较稳当吗?
不过前年的关东大震灾就别提了吧。会让老师想起在震灾中不幸过世的长野初小姐。老师珍爱的弟子阿初小姐,也是伊成这些学生爱慕的对象。老师会把亲友的死深深地刻印在心里。如果所谓的分身就和本尊一模一样,对事物的感受或许也很相似。
聊聊别的事吧。比方说,自己和老师初识时的事——
「嗯?好奇怪。那件事……是怎么回事去了?」
伊成拿着茶杯,揉了揉眉心。
「又是『那件事』。这次又是哪件事了?」
「就是我开始经常和老师见面的契机啊……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他应该是刚进大学的时候,就和老师亲近起来。伊成遇上了一点问题,不抱期待地告诉老师,没想到老师帮他解决了——这应该是重要的回忆,但细节却宛如罩上了一层雾,不清不楚。伊成露出苦笑:
「是喝多了吗?」
老师没有笑。
*
甘木在「伊成屋」里徘徊。
不管在走廊走上多久,遇上的全是转角,没有尽头。从建筑物的结构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发生常识无法解释的事了。
明明听得见嘈杂人声,却看不见半个人影,这也十分异常。他打开几道左右并排的纸门,里面却都是空荡荡的和室。
原因一定是那只狐狸。
可能是因为和老师一起遇到过几次怪事,不一会儿,甘木便渐渐冷静下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留意周遭。
背后传来小动物的脚步声。甘木回头,弯过走廊转角,忽然冒出一座先前没有的上楼阶梯。一双后脚和长长的尾巴正溜上二楼。
是那只灰狐狸。
甘木担心阶梯是否能通往建筑物出口,但就算继续漫无目的地在一楼绕来绕去也不是办法。他立下决心,走上二楼。
上楼之后,是一道长廊的一端。右边是玻璃窗,左边是一排房间。窗外可以看见盛开的成排樱花树。尽头处有像是厕所的门。
眼前的景象是平凡无奇的老旧二层楼房屋,完全没有一楼的异样氛围。廊上随意放着踏脚台和掸子,可能是打扫到一半。这一楼似乎住着人。
甘木小心地在走廊上前进。他正要经过敞开的纸门前,忽然停下了脚步。里面是摆着书桌和大书架的采光良好的房间,墙上挂着黑色学生服和学生帽。
和甘木身上的学生服很像。别说像了,连学生帽上的校徽都一模一样。房间的主人,是就读和甘木同一所私立大学的学生吧。
书桌上有相框,影中人是三名穿学生服的青年。好像是去相馆拍的照片。其中一人,一定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照片里,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中间,被站着的三名学生围绕,以莫名不悦的神情瞪着这里。
「老师……?」
甘木忍不住跑过去拿起相框。唯一一名穿着立领衬衫系领带的男子,毫无疑问是内田老师。体型比现在瘦,也更年轻。拿近一看,三名学生中,有两名是认识的脸孔。
是笹目和多田。
他们已经毕业十年左右了。也就是说,这是大正时代的照片。
问题是另一名学生。那名学生站在老师旁边,唇角勾勒出微带讥嘲的笑。除了脸色不太健康以外,样貌普通,没什么说得上来的特征。虽然长相完全不同,甘木却觉得跟自己有点像。
书桌上还摆了文具和花瓶,笔记本上有张褪了色的明信片。邮戳日期是大正十四年,寄信人是「内田荣造」。好像是老师寄给这个房间的主人的。收信人是「伊成一雄」。
住在这个房间的人——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好像叫做伊成。这么说来,这家餐馆的招牌是「伊成屋」。伊成是老师以前的学生,这里是他家吧。
这名笑着的青年不是多田也不是笹目,而是伊成一雄。
「……一雄。」
有人叫了自己以外的名字,甘木回头望去。一名穿着朴素黑底和服的年长妇人走了进来。五官和照片上的青年神似,显示了他们的血缘关系。
妇人几乎要把甘木的脸看出洞来,接着深深行礼说:
「失礼了。二楼房间是工作人员起居的地方,客人用餐的地方是一楼。」
她以熟悉应对客人的流畅口吻说道。举止就像餐馆老板娘,温和殷勤,却因为表情单调,看不出她对自己作何想法。
「不,我才抱歉,不小心迷路了……」
甘木不好说是狐狸把他引过来的。老板娘以讶异的眼神看着他手里的相框。甘木连忙亮出照片解释说:
「其实我和照片里的人就读同一所大学。这位是令公子吗?」
甘木指着站在老师旁边的学生问。老板娘微微蹙眉:
「是的。好几年前……年号刚改为昭和不久的春天,他在现在这个季节过世了。因为肺病。」
好几年前。肺病。伊成。甘木想起以前多田对他提过的事。多田他们的同学,和老师一起涉入怪异现象,毕业不久就因肺病而过世了。这个房间保持着故人在世时的模样吧。
「我认识照片上这几位。这位老师也是我的老师……」
甘木的食指转向老师,伊成的母亲脸色一下子开朗起来:
「啊,内田老师吗?」
「您认识老师吗?」
「是啊。老师很照顾小犬,也曾经来过舍下。」
「这样啊……」
甘木忍不住环顾房间。招待儿子的恩师并不奇怪,但听到那位乖僻的老师会特地跑来东京郊外拜访,总觉得不太像老师的作风。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他想到的是那头灰色的狐狸。
「抱歉问个冒昧的问题,您有看到狐狸吗?」
老板娘突然问道。听到「狐狸」,甘木吓了一跳,觉得彷佛被读出了心思。
「您怎么会这么问?」
「有时会有客人在店里迷路。这一带从以前就住着一只狐狸,要是看到狐狸,就会迷失自己的所在。」
老板娘说得就像在闲聊。甘木也知道中了狐狸妖术的人会迷路的传说,但现在已经是昭和新时代,这种事——不,也不能断定没有。都有分身在街上徘徊了,就算狐狸会施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老板娘也看过呢。」
甘木说,老板娘苦笑着摇摇头:
「不,我跟外子从来没看过。一雄……小犬从懂事的时候开始,直觉就很灵敏,好像经常被狐狸捉弄。虽然都是些小事,像是东西被藏起来、在走廊被吓唬。」
甘木实在没法轻易点头同意。即使是小事,一样是被妖魔鬼怪给纠缠。甘木可不想遇到这种事。
「恶作剧一直持续吗?」
「没有。小犬刚进大学的时候,向内田老师说了这件事,请老师来家里。我不知道老师做了什么,但后来狐狸就不再作怪了。」
原来老师是受到学生的请托而前来这里。因为异事而亲近起来,很像甘木和老师的关系。
「所以狐狸最近也很少对客人恶作剧了。我也得向您道个歉。」
老板娘说着,弯腰行礼。人类代狐狸道歉,这也太奇妙了。
「……请别在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甘木忽然想起老板娘的话。伊成这名老师以前的学生,是在改元昭和之后的春季,现在这个季节过世的话,那么刚好正是他第七年的忌日。
甘木一惊。狐狸叼的那个圆顶硬礼帽。
「内田老师今天是不是有过来?」
「不,还没有。」
「还没有……也就是老师预定要来吗?」
「是的。昨天老师来电,说想在一雄的忌日过来。我说第七年忌的法事已经结束了,老师说至少想去他的墓前上个香……我们家的家墓在附近的寺院,老师说过去上香之前,会先过来致意。」
那顶圆顶硬礼帽应该就是老师的。也就是老师已经来到这附近了。老师现在在哪里?不安在心胸扩散开来。老师还没有现身,或许也和那头狐狸有关。
「啊!」
甘木忍不住怪叫了一声。
二楼房间可以看到后方庭园。庭园深处有间平房别院,与甘木和老板娘所在的主屋以穿廊相连。他看见那头灰色的狐狸走在穿廊瓦顶上。嘴巴叼着黑色圆顶硬礼帽。
「怎么了吗?」
「……请看走廊的屋顶。」
「有什么东西吗?」
然而老板娘只是讶异地看着甘木指的方向。她好像看不到狐狸。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生物。
狐狸走到穿廊尽头,沿着滴水檐跳下地面。还是一样叼着圆顶硬礼帽,走向别院的落地窗。
「那间别院是做什么的?」
「现在已经闲置不用了。以前小犬病重时,在那里疗养。后来就空下来了。」
颈脖的汗毛猛然倒竖起来。那个名叫伊成的学生是在那里断气的。老板娘说那里空着,但面对庭院的落地窗开了条缝。
狐狸伸长了修长的躯体,从窗缝钻进了走廊。这样下去会看丢它的踪影。会不知道老师的下落。
「不好意思。」
甘木冲出走廊,跑下楼梯。和刚才不同,一楼的格局变回了普通的传统餐厅,客人和女佣在走廊忙碌来去。
甘木穿过他们之间,赶往别院。
*
下午三点多了,伊成和老师的宴会还在持续。
老师警告是最后一杯,但伊成喝完那一杯,老师又为他斟了一杯。酒真是美味。心情真是舒爽。
「是狐狸。」
老师眼神阴沉地低声说道。
「什么狐狸?」
「我们会开始像这样一起喝酒、一起出门的契机。」
狐狸。
伊成默默地在口中呢喃。瞬间,记忆一点一滴复苏了。这间伊成屋,从以前就栖息着狐狸。不是住在山林的一般动物,它会让人见闻到不存在的事物,也就是会迷惑人类的妖狐之类。
伊成从小就会看到那头狐狸,也经常被它捉弄,对伊成来说,狐狸一直是令人厌恶的存在。刚进大学的时候,伊成随口向老师提起这件事,结果老师突然过来了。
「对了,老师帮我骂了它一顿呢。」
那头狐狸不会说人话,但似乎能够理解。此后它不再恶作剧,对伊成表现出敬重的态度。
「好怀念。那件事真的好好玩。」
老师虽然板着脸,但内心应该也是相同的想法。那件事以后,只要听到哪里有奇妙的现象,两人就会一起去探查。感觉就像小孩子试胆。
「怎么可能好玩!」
老师突然厉声说道。
「跟怪事扯上关系,真是太蠢了。不该做那种事的。」
老师苦涩地仰头喝酒。伊成瞪圆了眼睛。他第一次看到老师这样说话。
「老师不是也很乐在其中吗?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说等我好起来,要一起调查分身……咦,不是上次吗?」
伊成看向日历。老师提到这件事,是今年年关刚过,也就是大正十四年——不,还是更早以前?去年?可能是前年。记忆怎么这么模糊?
「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鼓励生病的你。如果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置身事外,不去主动跟怪事扯上关系,你就……」
老师断了线似地沉默了。不知不觉间,女佣来到房间外,把纸门打开一条缝,小声和老师说话。伊成呆呆地看着映在纸门上的黑影,忽然感到如坠冰窟。
他想不起来女佣的长相。
说起来,怎么会允许不是护士的女佣进出别院?为了避免肺病传染,他连父母都尽量避不见面了。
真的有什么女佣吗?伊成连对此都失去自信了。
纸门照原样关上了。可是女佣的影子还伫立在走廊上。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她去替我捡回这个罢了。」
老师说着,拿出黑色的圆顶硬礼帽。是老师向来戴在头上的帽子,伊成也在就学期间看过好几次。
「刚才忘在桥上了。」
伊成说不出话来了。帽子看起来和几个月前老师来这里时不一样。绢带褪了色,羊毛毡也有修缮的痕迹。明明应该没经过多久,帽子却显然陈旧了。到底怎么——
「啊,原来……」
感觉眼前的迷雾霎时散去,哽在喉间的东西消失了。
为了确定,伊成再喝了一口杯中的酒。连咳也不咳了。伊成嘴角浮现笑容。看来自己老早就从病痛中解脱了。
「如果不去主动跟怪事扯上关系,你就不会死了。」
伊成说,老师整张脸僵住了。好像猜中了。
「老师是想要这么说吧?」
他终于醒悟了。
自己老早就已经死了。根本没必要梦见未来。现在就是那个未来。
他再次注视大正十四年的日历。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没有再撕下,薄薄的纸页完全泛黄了。
「今年是几年?」
「昭和八年。昨天是你的第七年忌。」
老师低声答道。第七年忌。都过了这么多年,也难怪老师的外貌会改变。
「分身是吗?我刚才说了很没礼貌的话呢。老师是不折不扣的活人。而我……嗯?我应该叫什么?我是鬼魂吗?」
「差不多。算是拥有生前记忆的、不稳定的分身吧。」
「哦?原来如此。」
伊成感动地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或许伊成才是分身。
「我有预感,只要在你的忌日前后过来这里,就能久违地和你说上话。我走到店门后,接下来是狐狸把我领到别院这里的。」
投射在纸门上的女佣影子,不知不觉间缩小到小动物的大小。
伊成在别院卧床时,狐狸几乎天天现身。它经常从主屋拿杂志和报纸过来。有时伊成觉得它很像女佣,但做梦都没想到它真的会变身成女佣。
「老师久违地来到这里,是找我有什么事对吧?」
老师把膳台推到旁边,重新坐好。睁大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伊成。两边嘴角撇下的嘴唇颤了一下。伊成拿捏不准老师内在是什么样的感情。
「你能想起自己死时的事吗?」
「嗯,大概。」
感觉就像在翻阅老相簿,但他恢复了不少记忆。有如透过针孔呼吸般的痛苦、从朽败的肺部吐出的鲜血腥味,以及折磨着全身的剧痛。
「最后真的很惨。能死掉真的是种解脱,太好了。」
伊成是在说笑,但老师的脸绷得更紧了。
「你觉得你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肺病啊。老师也知道吧?」
伊成困惑地说。
「你真的觉得就只是肺病?」
伊成终于有些理解老师想要表达什么了——如果不去主动跟怪事扯上关系,你就不会死了。老师刚才想要说出口的话。
「原来如此,老师是在担心这种事啊。老师认为我是因为跟您一起涉入怪异之事,才会丢了性命……」
老师屏息等待回答。看着那专注莫名、有如浑圆岩石的模样,伊成终于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老师惊吓的反应又惹人好笑,他忍不住哈哈高声笑了起来。
「才没有关系呢,老师。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早就不指望能长命百岁了。」
伊成笑了一阵,畅快地答道。他尽情享受了大学生活。和老师一起四处经历怪事,也是无可取代的宝贵经验。若是为了那段灿烂的时光,感觉占据了短暂人生大半的病痛也有了意义。
「唔,当时我太勉强自己,或许多少是折寿了一些吧。但即使知道会让旧病复发,我一定还是会选择做一样的事。」
但老师的脸色还是没有放晴。他似乎相当不安。
「但我的分身想要夺走我身边的人的性命。」
老师以干涸的声音呢喃说。伊成不懂这话的意思,但遗憾的是,似乎没时间让他追问详情了。有人从主屋过来了。老师好像也发现了,朝声音的方向瞥去。也许是老师认识的人。
「结果老师是担心身边的人呢。老师害怕会因为自己而害死什么人。老师意外地很重感情呢。」
老师拉长了脸,没有应话。不愿坦然承认自己用情深重,也很像老师的作风。
「担心这些也没用啦。人总是要一死的。不管是老师还是身边的人,无论活得再久,最后总是要过来这边的。」
「你这样说太极端了。就算是这样,也不是说就能放任危险不管。」
「既然如此,为了安全起见,老师得陪在重要的人身边保护才行啊。万一在老师不知情的情况下,哪个亲友跟怪事扯上关系,反而会闹出大事,不是吗?」
伊成喝掉杯中最后一口。他可以确信,再也没有机会在阳间和老师一起喝酒了。只能等待老师过世,来到这边的世界了。
「总之别想太多。要怎么做,不是老师一个人决定,而是周围的人也要一起决定的事。」
走廊传来脚步声。纸门另一头的狐狸影子乍然烟消雾散。取而代之,一个似乎戴着学生帽、穿着学生服,像大学生的修长影子立在纸门外。体格和健康时的伊成差不多。
纸门打开来,和煦的春阳洒满了和室。
忽然间,伊成觉得在灿白的光线另一头看见了遥远的未来。
数十年后,老师已经衰老,在床榻上过着每一天。就在老师认为自己随时都会归西时,伊成拜访了在温暖的春阳中打盹的老师。
老师,您已经活得够久,送走了许多人吧。现在轮到老师了,快点过来这边吧。
伊成在老师耳边如此呼唤。不,老师应该已经重听了,得说得更简洁有力一些才行。
——快点过来啊!
我已经等您好久了。
*
甘木不知道要怎么去到穿廊,花了点时间才走到别院。
打开纸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空荡荡的和室。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是名符其实的空房间。靠近纸门的角落,跪坐着一名体格壮硕的中年男子。
「……是甘木啊。」
坐着仰望这里的,是内田荣造老师。老师前面摆着一个朱漆膳台,不知为何盛满了树叶和果实。旁边放着刚才狐狸叼着的圆顶硬礼帽,以及只剩下一半的酒瓶。
没有别人。只有老师一个人。
「老师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房间里弥漫着直到上一刻都还有人的奇妙气息。膳台的树叶里头搁着一只杯盏。
「……也没做什么。」
老师扶着腿站了起来,把圆顶硬礼帽戴到头上。
「这里已经没事了。」
老师冷冷地说完,抓起酒瓶脖子,走出和室了。
内田老师离开伊成屋,走在夕阳照耀的夹道樱花树之间。
他说要去前面的寺院,给名叫伊成的以前的学生上香。老师没有叫他不要跟,因此甘木紧跟在后。自从分身风波那晚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像这样跟老师走在一起。
「你在那间餐厅做什么?」老师对着前方说。
「我看到一只狐狸叼着圆顶硬礼帽,所以跟了上去……」
甘木依序说明,他如何困在建筑物里出不去、在伊成的房间看到老师和学生们的照片,还有和伊成的母亲交谈。
「那只狐狸没有对老师做什么吗?」
「没有。它只是替我取忘记的帽子回来而已。刚好被你看见了呢。」
老师喃喃自语地应道。
「这个『刚好』,也把我整得太惨了。为什么要让我在伊成屋迷路呢?」
如果就像那样一直被困在房屋里,会怎么样?甘木是第一次被狐狸捉弄,完全无法想像。
「它并不是要害你,只是在替我们拖延时间,让我们聊久一点罢了。」
「我们」一词引起甘木的注意。那间和室只有老师一个人,但应该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吧。老师在那里和什么人深谈了一番。
他猜得到对方是谁,因此不想特地确认。
「不过,主动搅和进怪事,你也太愚蠢了。你平常就这么轻忽大意吗?」
「我平常才不会这样呢。因为看到的是老师的圆顶硬礼帽,我才会慌忙追上去。」
突然间,老师连同头上的圆顶硬礼帽转了过来。他瞪大两眼,注视着甘木的脸:
「你只是看到,就知道是我的帽子?」
「唔,是不确定啦……但是和老师的帽子非常像……」
但老师似乎依然难以释然。甘木觉得就像遭到了质疑,一阵不悦:
「虽然不及老师,但我也是有观察能力的。不必在意别人目光的人,可以专心观察嘛。」
甘木用以前老师对他说过的话回敬。老师肩膀一震,就像被杀个措手不及,接着语带叹息地喃喃道:
「……得好好看着才行,是吗?」
「这是在说什么?」
老师再次转向前方,就像在闪避回答,穿过寺院山门。
寺院境内异于河岸,松木青翠茂盛。绕过本堂,往后方前进,有一片小小的墓地。刚好有数名男女正在上香。
「你们也来了?」
老师出声。站在前方的两名男子转了过来。是多田和笹目。比伊成房间的那张照片老成了许多,西装也穿得很称头了。
「老师也来给伊成上香吗?」
多田和笹目睁圆了眼睛问。仔细想想,两人是伊成的同学,会因他的忌日来上香也很合理。这次赏花,本来就是兼上香吧。
笹目后方,鬈发上戴着黑帽子的女子探头过来:
「老师,好久不见……啊,甘木先生也来了!」
是宫子。今天的她穿着黑白条纹洋装,款式比平时素雅了一些。离宫子有些远的地方,学生服的青池无所事事地站着。
「宫子小姐也来给伊成学长上香吗?」甘木问。
「是啊。伊成先生以前是我们店的常客。他人很开朗活泼……我还是新人的时候,他对我很好,所以我每年都来给他上香。」
宫子眼神遥望地微笑。既然会来给过世多年的人上香,也许两人过去有什么特别的情缘。
「宫子对伊成的态度特别不一样嘛。」笹目牢骚说。「我在『千鸟』吵吵闹闹的时候,伊成几乎也都一起,可是每次捱骂的都只有我。」
「那是因为您跟伊成先生不一样,没有酒品。哦,要是笹目先生过世了,我也会每年来给您上香的。」
「呃……希望我活着的时候对我好一点就好。」
多田没理会说话的两人,默默地在墓前合掌。不知不觉间,青池凑到甘木旁边来。
「你怎么也来上香了?」
甘木小声问青池。其他三人姑且不论,青池不管怎么想,和伊成都没有关系。
「我很早就到武藏小金井了,刚好遇到宫子小姐。她说赏花前要先去故人墓前上个香,所以我一起跟来而已。结果笹目学长他们也在这里……」
也难怪他会无所事事。在与自己毫无关系、全然陌生的人的墓前,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倒是甘木,你才是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也不认识伊成学长这个人吧?」
听到青池这话,宫子和笹目停止交谈,起身的多田也讶异地看向他。甘木轻轻搔了搔头。这么说来,他不假思索,就跟着老师过来了。
「……因为一些理由……」
他不好说出看到叼着圆顶硬礼帽的狐狸的事。而且自从分身风波以后,青池就变得极度害怕怪事。
「虽然没见过,却不觉得完全陌生。」
伊成一样是老师的学生,也接触过怪异现象。甘木去过伊成生前的房间,也和他的母亲聊过。
「这么说来,甘木先生是跟老师一起来的。你们和好了?」
宫子大剌剌地提出其他人应该在回避的问题。虽然那只是甘木被单方面禁止接触,算不上闹翻。
「我刚好在那里遇到甘木。」
老师朝玉川上水的方向轻轻努了努下巴,说得就好像刚好在路边碰到。那双眼睛狠狠地瞪了甘木一眼,就像在叮咛他不要多话。
不与无关的人谈论异事——老师似乎如此要求自己。多田和笹目都不知道老师过去和伊成这名学生一起做了什么。
「说到今天赏花的地点,这附近有家餐馆。」
上过香后,多田以比平常大的音量对甘木说。甘木觉得是在故意说给稍远处的老师听。
「我包下了可以看到樱花美景的包厢,打算去那里赏花。其实那里是伊成的老家……」
「伊成屋对吧?我知道。」
甘木接话说。看来又要再回去那家店了。多田只是微微瞠目,没有追问他怎么知道。不深入追究感觉与异象有关的事。多田也有着和老师不同的另一套原则。
「那就好。我们先过去啰。」
多田等人留下甘木和老师先走了。照理来说,邀老师一起赏花才是礼数,但应该是顾虑到现在的甘木和老师之间微妙的关系吧。
老师把自己拎过来的酒瓶摆到多田他们供奉的鲜花素果旁。点燃线香后,在墓前合掌良久。老师身后的甘木也同样这么做。
「你有听说当今天皇陛下的皇太子殿下诞生的消息吗?」
老师起身,突然对甘木问道。这实在不适合墓前的唐突话题让甘木一阵错愕。
「不,我不晓得。有皇后陛下怀孕的新闻吗?」
现在的天皇陛下膝下无子。如果有消息公布,应该会有一两期号外才对。毕竟那可是要继承昭和帝位的皇子。
「不,还没有宣布,但好像会在今年十二月诞生。听说会命名为明仁亲王。」
甘木忍不住看向老师的脸。老师好像不是在说笑。现在是昭和八年四月,距离十二月还有半年以上。知道怀孕的消息也就罢了,不可能连要命名为什么都知道。
「老师是喝醉了吗?」
老师拎来的酒瓶只剩下一半。一定是有人喝掉了。老师的唇角忽然浮现淡淡的笑。这张表情也好久没有看到了。
「如果这件事成真,『件』也不能说是想像的产物了呢。」
「咦?」
甘木忍不住反问,但老师没有回答。他陷入沉思的样子,一字一句地接下去说:
「今年十二月,你想跟我一起去神乐坂的洋食馆吃饭吗?庆祝皇太子殿下诞生。」
甘木困惑了。他完全抓不到脉络。虽然感觉和伊成屋的事有关。
「老师是在约我吃饭吗?」
甘木确定地问。老师不知为何困惑地皱起眉头。他自己都没发现这是个邀约吗?
「唔,是这样没错……既然是已经决定的事,那也没办法,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由你决定的事呢。」
老师自语自语地嘀咕了一阵,突然挺直了背,接着正面迎视甘木:
「你怎么说?甘木。」
甘木只知道,老师似乎是在提出和解。
老师的口气和平常不同。不是站在教授的立场,邀约晚辈的学生。好像是严肃地在征询甘木的意志。包括他是否愿意置身被卷入怪事的危险,继续与自己的师徒关系。
答案不言可喻。
只要想到老师可能会出事,甘木还是会主动涉入怪事。即使保持距离,也是一样。刻意分开也没有意义。
而且他也不认为让老师独自一人面对异象是一件好事。老师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使是凡庸的自己,或许也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当然,老师不嫌弃的话,我绝对奉陪。」
甘木回答。他觉得老师的嘴唇微微笑开了。
「可是,入冬以前,我都不能跟老师一起去吃饭吗?」
老师板着脸,歪头片刻,就像在寻思答案。
「……也没这回事。」
「我要跟多田学长他们去伊成屋赏花,老师也一起来吧?」
又是一段漫长的空白。
远处樱花树随风摇曳,无数的花瓣漫天飞舞。
「嗯,好吧。」
老师果断地点点头。一片暖意在甘木的心胸扩散开来。就和一年半前,在神乐坂第一次和老师用餐时得到的感情是一样的。
「既然决定,就快走吧。我正好饿了。」
老师拄着竹拐杖,大步往前走去。
「刚才以为端出来的东西都是我爱吃的,结果全是树叶。」
「那间和室的树叶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甘木快步追上去问。
两人从伊成家墓地离开的流畅对话声逐渐远离。
午后的风歇止,也不闻鸟鸣。余下的只有春天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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