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美食侦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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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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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艾力克斯•华特金斯的下落吗?」
虽然睽违十六年不见,但伦敦警局的埃德嘉警探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宛如人偶般毫无光彩的眼神投射过来。
「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跟同住的母亲一起在四月十五日失踪了。」
我怀疑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艾力克斯是我在伊顿公学就读时的同学,我们后来还联袂进剑桥大学的圣约翰学院。甚至,我还曾以助手的身份在他的侦探事务所工作过一阵子。
「你有听说艾力克斯遇上什么麻烦吗?」
「我跟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了。」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十六年前。由于我在写小说,时间开始不够用了,所以主动辞去了助手工作。」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联络过了吗?以前你们看起来可是换帖的好兄弟呢。」
以偷拐抢骗这方面的事情来说的话倒是没错。埃德嘉警探在伦敦警局是赫赫有名的办案高手,以前他跟艾力克斯还会互相竞争,当时闹得可精彩了。我在当助手的时候,也曾多次在杀人案件的现场碰到他。
「是寿司达人害我们变得疏远的。」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我决定据实以告。
「是……」警探的眼神都要飘到大后天去了。「寿司卷吗?」
「不,是握寿司。你记得一九九四年在布莱顿曾发生过一起主厨惨遭杀害的案件吗?那起事件的犯人是我的另一半。艾力克斯明明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却还是把实情爆了出来。就因为发生了那起事件,我和艾力克斯之间才会筑起一道高墙。」
埃德嘉警探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还是早就有所听闻。
「如果你有想起些什么,请务必跟伦敦警局联络。」
警探脱下帽子,假惺惺地鞠了个躬。
艾力克斯消失了。这件事后来让我吃足了苦头,但在那个当下我一无所知,只是短暂地想起了久违的老朋友,如此而已。
艾力克斯•华特金斯被称之为美食侦探。
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及约翰•华生博士一样,以前我跟艾力克斯的交情可是非常深厚的。他在剑桥大学就读时便开始崭露头角、发挥侦探才华,而我则在一旁守护着挚友的一切,随时提供支援,并将发生过的事都记录下来。
可惜的是,现实中的友情比小说情节还要脆弱百倍千倍,十六年前所发生的寿司达人火烤事件,让我们两人闪闪发光的友情关系从此走入历史。
一九九四年的冬天,乌云垄罩的星期五深夜,在布莱顿的伦敦路车站北方约半英里的地方,也就是靠铁轨非常近的斯普林顿菲尔德路上,发生了一起木造平房完全被烧毁的火灾事件。由于屋内看来并没有使用暖炉,且客厅的神明桌烧得特别严重,因此起火原因就被定义为神明桌用火不慎。
这间木造平房只有一个名为五桥次郎的日本人住在里头,他是寿司达人,在布朗兹维克街上的寿司店「七夕」工作,负责处理握寿司。
就外表来说,五桥是如同啤酒桶一般的壮汉,看到他的身形,认为「日本料理对健康很好」的人应该会马上闭嘴。至于个性则是相当具有职人的偏执,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说起来他并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对女性却经常会有差别待遇,过往他曾经在接受地方杂志的采访时,明确表示「女性学不会制作握寿司」,当时还受到一波抗议。五桥聘请了两位工作人员在店里工作,对于东尼•托德,他会在礼拜五的晚上与之对饮畅谈,或是邀请到家里并以日本料理大方招待;但对贝芙莉•桑恩就没那么好了,就连在店里都很少跟她交谈互动。
尽管在火灾现场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五桥的尸体还是未能寻获。由于行李及鞋子也同样下落不明,所以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逃离失火的平房,躲到某个地方去了。萨塞克斯警探在平房四周进行了访查,同时也调阅过监视录影器的影像,但都没有发现五桥的踪迹。
火灾发生后的第四天,警探造访了平房的设计师威廉•C•威廉森,才得知原来平房下面有个隐密的地下室。消防局后来果然在屋内发现了遭烧毁的物品所遮盖的入口,并从崩塌的地下室中拖出了五桥的遗体。虽然五桥身上有烧伤的痕迹,不过并不严重,因而判断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尽管搜查工作并没有做得那么完美,但终究还是暂且告一个段落。布莱顿的居民们了解火灾的实情后便感到安心许多,并纷纷为粗心大意的日本人献上哀悼。只有一个人跟大家的想法不同,那就是美食侦探。
发现遗体之后过了两天,艾力克斯把我叫到了位于西敏市的事务所。
当时的我,手边有〈三明治伯爵之死〉、〈司康到哪里去了〉、〈炸鱼排及唐扬人肉〉等三部作品的连载得写,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只有少数空档时间,况且我只有在心情还不错的时候,才会过去帮艾力克斯的忙。那一天,我手上依旧有必须通宵达旦才能写完的稿量,但艾力克斯在电话中的语气让我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因此我跟编辑谎称「吃坏肚子」,接着便前往艾力克斯的事务所。
进入接待室后,映入眼帘的是满桌的空盘子。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刺激自我潜能的小习惯,像是喝咖啡、吃巧克力、拉筋伸展,或是听唱片等等,而艾力克斯所用的方式,就是在大大的胃袋里塞满美食。
「提姆,我好难受啊。」
那一天的事务所,看起来就像是刚结束了一场奢华的盛宴一般。
「身为大胃王的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真难得啊。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艰难的案件吗?」
「主要是因为我必须要跟你说寿司达人杀人事件的真相。」
艾力克斯沉重的语气,跟鼓胀的肚子相互辉映。
「你指的是布莱顿的火灾意外吗?那是一起杀人事件?」
「如果将这起事件认定为五桥次郎因自身疏忽而丢掉性命,那么中间就会出现无论如何都说不通的地方,也就是,尸体的脚上并没有穿鞋子。」
「死者是日本人对吧。日本人在家里通常都会把鞋子脱掉不是吗?」
我不经后脑随口反驳。
「的确如此。不过,在烧毁的遗物之中,也没有发现死者的鞋子。如果鞋子没有像烟一样消失无踪的话,就表示是杀害五桥的犯人将鞋子从遗体上脱下来,并且从现场带走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扑灭火灾,并且在搜查工作告一段落之后,犯人将遗体搬移到被火烧过的地下室,这才发现身为日本人的五桥在室内穿着鞋子有些奇怪。消防局已经把地下室以外的区域都调查过了,所以不可能偷偷藏在某个地方,犯人逼不得已只好将鞋子带回家了。」
「这表示房子烧起来的时候,五桥并不在地下室?」
「是的。五桥在星期五的营业结束之后,往往都会留在店里喝酒,事件发生的当晚也是如此。犯人在看到斯普林顿菲尔德路的房子起火燃烧之后,便萌生了杀害五桥的想法。他打算把在布朗兹维克路上的店里喝得烂醉的死者,布置成因火灾而死的受害者。」
「如果五桥并没有回家的话,那么他的客厅怎么会起火燃烧呢?」
「在神明桌点上细长的线香,是佛教的礼俗之一。一般来说,线香大概三十分钟就会烧完,不过或多或少还是会有燃烧不完全导致持续闷烧的情况。根据日本新闻媒体的报导,线香最长甚至有闷烧超过四十个小时的纪录。五桥在火灾发生的当天早上,点燃了线香并对着神明桌祈福。结果,这个线香经过一整夜的闷烧之后,因为某种不知名的震动……很有可能是伦敦地铁的列车在通过时所造成的摇晃,导致线香掉落,火苗便因此窜到坐垫上。
犯人就是利用了这个火灾意外,先是潜入「七夕」把醉到不省人事的五桥搬到厨房,然后用塑胶袋闷住他,再把瓦斯炉的火开到最大,造成气体燃烧不全,借以用一氧化碳杀死五桥。」
「受害者全身应该布满了烧伤的痕迹,所以除非是店面全部烧掉,否则无法形成那样的遗体。」
「遗体就在厨房啊,烧一烧不就行了。」
「难道说『七夕』里面有烤乳猪的那种回转式烤肉机吗?五桥身形庞大,光靠瓦斯炉是不可能烧成那样的。」
「可能你并不喜欢吃炙烧寿司吧。」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吸不到空气的感觉。
「你应该看过寿司达人手持喷火枪对着食材进行炙烤的动作吧?虽然跟火灾比起来,喷枪的火焰就像是玩具一般,不过它的最高温度却可以来到一千六百度,比小型火灾的热力还要高。犯人就是拿着喷枪烧遍五桥全身上下。接着在几天后,等到消防局的调查告一段落,他才偷偷潜入烧毁的遗迹,将遗体摆放在地下室。
尽管不愿相信,但脑中确实浮现了画面———「犯人潜入充满煤炭的地下室」。
「所以,犯人就是知道星期五的晚上五桥都会在店里喝酒,并且可以在不破坏门锁就潜入店内的家伙。那想必就是『七夕』的两位员工之一吧。五桥有蔑视女性的倾向,所以能被他找来家里的就只剩东尼了。也就是说,杀了五桥的人,肯定就是东尼!」
根据十多年来累积的经验,我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反驳艾力克斯的推理」。
「警方不会认为这是一起杀人案吧?可以看在过往情谊的份上,将事实埋藏起来吗?」
「我不能再承受更多秘密了,明天早上我打算联系埃德嘉警探。」
艾力克斯苦着脸说道。
我的另一半是在隔天被逮捕的。在员警的查问之下,东尼坦承自己杀害了五桥。东尼在伦敦的寿司店认识了五桥,因为五桥让他相信自己可以成为寿司师傅,所以他便开始在「七夕」工作。然而,无论他做了多久,五桥都只会安排买菜或洗碗的工作给他,完全不愿意教他握寿司的作法。东尼觉得自己被五桥欺骗了,积怨也越来越深。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看到斯普林顿菲尔德路上的平房起火燃烧了,便萌生杀害五桥的想法。
就这么一个事件,让我同时失去了好友,以及另一半。
2
当天我到了查令十字那边的一家「贪吃鬼天堂」餐厅与编辑一起用餐。我们针对新作交换了意见,并于晚上九点在店门前道别分开。由于编辑一直在说些奉承的空泛言辞,让我吃得并不开心,所以之后我一个人去了柯芬园的「墙洞」酒吧。
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之后,我在吧台前坐下,没想到抬起头就看到了艾力克斯•华特金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圆脸。
「More eat, More smart.」多吃一点,让自己变得更聪明吧。
这句话是来自健保署的宣导海报,目的是规劝年轻人切勿过度减重。说艾力克斯是「吃越多、越聪明」的代表,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但选用「看来明显是脑中风候补人选」的男性参与宣传活动,感觉就像是政府部门开的玩笑。
艾力克斯已经消失了三个月了,人到底在哪里呢?由于他所参与的事件真的多到数不清了,所以或许真的有讨厌他的人暗算了他。他的母亲也一起消失了,这更加引发了一些不安的想像。
我握着杯子思考着,忽然从店里的深处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咦,你不是拉斯提吗?」
店里原本的交谈声逐渐消失了,只有朝气蓬勃的小提琴声从喇叭中持续传出。
借着悬挂在墙上的镜子,我望向深处,发现一个年过四十的男子正在对一位老人大小声。男人的脸显得精悍,隆起的肩膀就像巨大的西瓜一般,然而,却只有左腿异常纤细,看起来应该是义肢。
「我是不可能忘记你身上那个刺青的。我啦,C&K开发公司的克劳斯。」
遭受逼问的老人,用星条旗图案的棒球帽遮住眼睛。他的桌子上摆着啤酒杯及炸薯条,对面则坐着两个年轻人,应该是他的手下吧。
「两年前,我从德班港要将粮食运送到波札那,当时我曾请求你保护我,结果你却抢走了我的货物和义肢,还把我抛弃在夜路中。在我抵达旅馆之前,被车子撞了三次,遭到帮派袭击了五次,甚至还被变态强奸了两次。」
男人勃然大怒,高声喊叫,并将老人的帽子打落在地。
「出来吧,我要杀了你!唯一遗憾的是我只能杀你一次。」
「虽然我很喜欢愉快地与人聊天,但对于你所提到的事情,我完全不感兴趣。」
老人头也不抬地回应。就在男子准备伸手去抓老人的脖子时,那两个年轻人粗暴地将他推倒,其中一人骑坐了上去,另一人则朝着没有装义肢的那只脚狠狠踩住膝盖,并将他的脚踝往前拉。木板断裂的声音传来,以及尖锐的呻吟。一边啼哭一边不断喊着「别这样」的男人,被两个年轻人架出了店外。
客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躺在路上的男人。一辆车长按喇叭飞驰而过。
老人趁着空档拾起掉在地板上的帽子。他的脸上刻满无数的纹身,看起来就像烘豆一样。
我记得那张脸。
为什么这位老人在伦敦呢?难道他是绑架了艾力克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下一个被瞄准的就是我了,还有我的朋友赛夫。
老人戴着帽子,若无其事地吸着烟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在他的手下回来之前,匆匆离开了。
隔天,我紧急约了一个朋友在剑桥大学的圣约翰学院碰面。
赛夫•提瓦利是我的大学同学,他出身于印度的贵族阶层,入学时搬到英国居住。他取得了十七世纪印度文化研究的博士学位,目前正在母校任教。即使和艾力克斯变得疏远,我和赛夫迄今依旧保持着淡如水的往来。
「员警也来找过我了,不过好像一点线索也没有。」赛夫的声音、表情及身体动作,全都深深表现出对于艾力克斯的深深担忧。「来做个果昔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艾力克斯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半年前吧,我们去了位于鲍斯公园的印度餐厅。」
「当时艾力克斯有没有在害怕些什么?」
「菠菜和胡萝卜,你比较喜欢哪个?」
「菠菜。」
「一切如常啊。你是后悔跟艾力克斯断绝来往了吗?」
「不是那样的。我在柯芬园的酒吧见到了豪尔赫。」
赛夫正在挑玻璃杯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恶心的豪尔赫?」
这就是我们所熟知的那个老人的名字,然而装义足的男人却称他为拉斯帝,我们不晓得哪个是他的真名。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我们在尚比亚认识了豪尔赫,距今已过了二十七年。
一开始我们是在国际救援组织「饥饿救援行动(HRA)」设立于伦敦的据点实习。HRA创立的目的是为了改善非洲及南亚的粮食短缺问题,实际的做法是对政府机关提出建议,或是协助当地人创造收入。我、艾力克斯及赛夫三人,在长假期间前往非洲,投身食物栽培技能的推广计划。
尽管我们非常热血地投入了活动,然而一年后我们终究还是感到莫可奈何,毕竟面对以粮食为投资标的的国际市场,经济能力较弱的国家想要保住粮食是相当困难的。每当发生干旱或内战时,总有数以百万计的人们会深陷饥饿之苦。看着瘦弱的孩子们,我们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看不到希望的救援活动更是激起了我们的怒气。
就在这时候,赛夫向我们两人提出了设立「MP供应站」的想法。
「解磷定(MP)是所谓的「饥饿特效药」,六○年代中期,它被研发出来做为铊中毒的解毒剂,随后经过临床实验,发现它有身体分泌瘦体素的逆转效果。
瘦体素是一种荷尔蒙,可以透过刺激饱足中枢来抑制食欲,通常会在血糖升高时释放出来。然而,在摄取了MP之后,不仅体内的脂肪细胞会产生变化,而且在血糖值上升时,瘦体素会被抑制;反之则会开始分泌,也就是当人在空腹的时候,可以提供饱足感,吃饱的时候则变成增加空腹感。
一九七○年代的欧美市场,充斥着大量的MP,许多年轻女性陷入了MP中毒的泥淖。由于营养不良而致死的案例接连不断发生,所以到了一九八○年代初期,各国纷纷开始禁用MP。然而,除了埃及与南非共和国之外,其他的非洲国家自始至终都不曾下令禁用MP。据说黑帮或是某些激进派组织的资金来源,就是仰赖在沙漠干旱地带贩卖MP。
「饥饿特效药」这个名号很容易会让人误解,事实上MP对于营养失衡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更像是一种致幻剂,让人消除饥饿感,并感到饱足。服用之后效果大概可以称十到十五个小时,然后就会恢复原状。话虽如此,但对于那些无法获得食物的人来说,MP宛如梦幻药物的定位未曾改变。
「如果以个人名义从印度的化学工厂进口报废的MP,基本上是可以免费取得的。尽管只是短暂的假象,但好歹能把孩子从痛苦深渊中解救出来。」
赛夫的双眼像是吸了大麻一样发出红色光芒。
事实上,由于非洲各国并未明令禁止,使得任何人都可以轻轻松松地进口MP,差别只是在于想不想去做而已。再者,如果联合国或其他各类组织团体推荐大家使用MP,等于承认了无法救助受饥难民的事实。他们的自私心机无聊透顶,但却也因此剥夺了当地孩子的疗愈机会。
我们在剑桥大学办了休学一年,为了设立MP供应站而忙碌不已。
整体行动我们必须都要站在个人立场去执行,不能借助HRA的力量。赛夫自己掏钱付了保证金给印度清奈的化学公司,双方签订合约,内容是化学公司「每个月提供MP注射五千次的量」。我和艾力克斯找到了一家运输公司,并且改建了尚比亚南部的一间诊所,这就是设置供应站的前期准备。
当地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大部分的人对于能够拿到MP都感到相当开心,然而,可能是我们把话说得太满吧,也开始有些人对我们投以怀疑的目光,像是当时我们就在住所收到了一封威胁信件,里头写着「如果这一切都是骗人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接近开幕日之际,我们的手臂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洞。毕竟我们三个人都不是医学生,所以得要练习注射针头的刺入才行。虽然MP也可以使用普通的针筒进行投药,但为了维持效果,必须进行约三十分钟的点滴注射,借以提高血中浓度。收到从路沙卡运来的十套点滴装置之后,我们便以自学的方式学会了如何操作。
可惜,所有努力并没能化为实际的成果。
那时的事情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回想起来,记得是一个脸上刺着烘豆刺青的男人,一边大吼大叫一边闯进供应站。我吓得浑身发软,缩在房间的角落。因为接连不断的哀号声,让我听不清男人在叫些什么。另外有几个男人拿着枪指着我们,他们看起来是男人的伙伴。我拼死拼活站了起来,想从供应站逃出去,可是……
接下来在脑海中出现的就是伦敦大学附设医院的幽暗病房。根据医生的诊断,我因强大的压力导致记忆出现障碍。
出院后,我才从艾力克斯及赛夫口中得知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开始提供MP的第六天早上,黑帮带着武器袭击了供应站,并且将之占领,同时把我们关了起来。不用说,MP被洗劫一空了,至于我们所聘请的保镳,根本一点作为也没有。
黑帮把我们带到了他们的藏身处。领头的男人,也就是恶心的豪尔赫,以为我们是被另一个帮派雇来负责处理MP进口的人。为了问出意图破坏他们地盘的冒失鬼名讳,豪尔赫把我们吊起来进行审问及施虐,而且不给我们吃东西,只给了一点点的水。艾力克斯和赛夫都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了。
受困的第五天晚上,一个年轻的男人出现在房间里,为我们解开绳索。由于这个男人曾经参加过HRA的技能培育计划,所以记得我们。趁着夜色,我们慌乱地逃离豪尔赫一伙人的藏身处,并花了两天的时间移动到路沙卡,最后仓皇地冲进了大使馆。
「豪尔赫正在伦敦。」
「我去拿蜂蜜。」
当我试着说明在「墙洞」所发生的事情时,赛夫突然弹了一下手指,然后转身走向柜子。每当谈到二十七年前的事情,赛夫总是会想要转移话题,想必是因为被黑帮殴打的记忆还深深烙印着,所以恐惧感依旧如影随形吧。
「或许艾力克斯是被豪尔赫绑架了。」
「我不再认为光有水果的甜味就够了。」
「下一个遭到袭击的对象恐怕就是我们了。」
赛夫将手从柜子深处抽回来,并深深地叹了口气。
「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豪尔赫才想到要来惩罚我们吗?我们只是想要把药物分发出去,又没有攻击黑帮。或许他来伦敦是有其他目的吧。」
看来他非常努力想要找到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解释。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保持警戒总是好事。」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赛夫从窗户往下看着广场,立即把目光移开了。「该不会有不速之客藏身一群又一群的学生之中吧!」他的内心似乎相当不安,却又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
「好晚喔。」
搭着末班车回到家的时候,东尼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画面中,摩瑞•查肯正对着仆人破口大骂,原来正在上演的是《美食侦探 尼洛•伍尔夫》。客厅里弥漫着番茄酱和大蒜的味道。
「因为采访的时间拖得很长。」
我当下说了一个谎。在这个家里,与寿司及艾力克斯相关的话题是一大禁忌。东尼被判了无期徒刑,直到两年前才刚刚获释出狱。
「先去休息了,晚安。」
东尼特意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向卧室,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我。
突然有个不祥的预感闪过脑海。
拜艾力克斯之赐被送进监狱的犯人们,当然会对他怀恨在心,东尼也不例外。十六年前,我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另一半杀了寿司达人;所以现在倘若东尼真的把艾力克斯和他的母亲关起来了,我能够从中发现蛛丝马迹吗?
我走进厨房,喝了些气泡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太多维他命过剩的奶昔,让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一些无聊的想法。
东尼已经改变了。他对于过去的事情充满悔恨,也努力用一生的时间还债。就算心中还暗藏着那么一丝丝对于艾力克斯的怨怼,相信也不会想要因此而再回到监狱里。如果再次杀人,东尼恐怕再也无法踏出大牢。
「……」
看着沾满番茄酱的盘子,脑袋深处突然又跳出另外一段让人恼火的回忆。
———我不能再承受更多秘密了。
十六年前,当提到寿司达人火烤事件的真相终于揭晓之后,艾力克斯说出了这番话语。
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了,那就表示他自己本身早已怀抱着许多重要的秘密。艾力克斯隐瞒着某件事的真相,而犯人为了不让事情见光,才会兴起袭击艾力克斯的想法。美食侦探的非凡经历,说不定藏有许多潮湿灰暗的阴影。
借着昏暗的萤光灯,我凝视着被染红的脏盘子。
艾力克斯•华特金斯就是在那天晚上被发现的。
3
伦敦警察局在七月七日所发布的声明,独占当天英国市民热议话题的榜首。
艾力克斯在泰唔士河出海口附近的工业园区被卡车撞上,三十分钟后即被宣告死亡。这是我从四月十五日失去他的消息之后的第八十三天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肥胖的男人忽然冲出马路。」
司机如此陈述,并否认与事件有任何关系。遗体有十四处骨折、肺部挫伤,直肠甚至还弹飞出来,现场可以说是一片血海。
令搜查员大为震惊的是,遗体实在大得不像话。根据圣巴塞洛穆医院的纪录,艾力克斯失踪时的体重是两百四十磅(一百零九公斤)。然而,在三个月的时间里,他的体重却膨胀到了大约四百磅(一百八十一公斤)的程度。
隔一天七月八日,更让市民们兴致盎然地事实被报导出来,与艾力克斯一起失踪的母亲奥莉芙•华特金斯,已经被找到并受到保护。她的健康状况良好,目前正在伦敦大学附设医院住院接受检查。
根据后来的报导,据说奥莉芙失踪的经过如下:
四月十五日晚上,奥莉芙在位于马里波恩的自宅中烤着派时,一名陌生女性前来拜访。这位女性自称是英国情报局秘密情报部(MI6)的莉蒂•怀兹,她表示艾力克斯卷入了一个重大事件,就连家人都有可能卷入危险之中,因此要求奥莉芙立刻离开。
奥莉芙急忙整理行李,并搭上莉蒂的车前往安全屋,在车子行进的过程中,她被蒙住了眼睛。不过其实那就是个距离马里波恩只有大约两小时车程的地方。
结果,奥莉芙被带到了一间像是会出现在商务旅馆里的小房间,整体来说还算干净,家具也都是高级品,只不过窗户被严密地封住,天花板上则安装着球形防盗摄影机。
第三天早上,艾力克斯的信寄到了。除了重复莉蒂说过的话之外,艾力克斯也请奥莉芙在事件平息之前好好待在安全屋。就字迹而言的确是艾力克斯所写的。
从那之后的三个月,奥莉芙就一直待在安全屋。这里除了早午晚都会有丰盛的餐点之外,还可以随时享用下午茶。她可以看电影、读书,不过看电视节目以及写信则是不被允许的。
七月七日,莉蒂捎来艾力克斯不幸去世的消息,并说明只要处理完相关手续,就会把遗体送到马里波恩的家。七月八日,奥莉芙再次被蒙住眼睛、搭车返家。在离大约半英哩的巷子里,奥莉芙与莉蒂道别,并由巡逻的员警接手保护。
我已经完全无法专注于工作。假设真的是豪尔赫抓了艾力克斯,那么下一个被目标对象就会是我们。
二十七年前,黑帮闯进供应所的记忆一再浮现,那些直挺挺对准我们的枪口、宛如漩涡般挥之不去的惨叫声,以及豪尔赫持续不断地吼些什么的声音。明明就连刺在他脸上的刺青图样都清楚记得,但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他到底在吼什么呢,真叫人沮丧啊。
七月八日下午,我在上完课之后打了个电话给赛夫。
「居然有学生说自己是为了健康才喝蔬果奶昔,真是教人傻眼。当然是因为蔬果奶昔好喝才会喝啊,难道不是吗?」
赛夫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跟他所说的内容完全相反。
「这次的事件好像让你很困扰啊。」
「我觉得豪尔赫跟这个事件无关。」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真的无法想像MI6会出手对付一个尚比亚的乡下小混混。」
「你相信保护奥莉芙的人是MI6吗?」
跟大多数的英国市民一样,我对此抱持怀疑态度。MI6进入家中,并把人带到秘密设施保护起来,一切根本就像是幼稚愚蠢的幻想。如果这件事真的有间谍参与其中,那么就资讯泄漏的情况来看,做法实在太粗糙了。
「到底是不是MI6并不重要,无论是哪个组织,艾力克斯应该都与对方有所合作。明明只是小小的邪恶组织,居然为此去跟某些单位合作,真是难以想像。」
赛夫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况且,奥莉芙还在安全屋躲了整整三个月。
「那么,到底是谁抓走了艾力克斯呢?KGB吗?」
「或许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豪尔赫来到伦敦又是为了什么?」
「不过有件事,」赛夫低声说道。「我从伦敦艺术大学的教授那里听到了一个让我感兴趣的消息,也许能借此得知他来英国的目的。一旦得到更详细的资讯,我会再跟你联系的。」
含混不清的言辞让人不由得感到在意。
发现遗体过了七天之后,在梅菲尔的圣豪尔赫教堂举行了艾力克斯的葬礼。赛夫说有事情要处理,所以我决定一个人去参加。
抵达教堂后,我看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在教堂外面架起摄影机。聚集在教堂中的出席者大概四十人左右,有不少是圣约翰学院的旧友,过往被认为是竞争对手的埃德嘉警探也身在其中,不过绝大多数还是陌生的脸孔。棺材是特制的宽版款式,看得出来男性家属们在搬动时非常吃力。
火葬结束后,我们转移到梅菲尔的「蜂之家」酒吧。真不愧是美食侦探的葬礼场所,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餐点,墙上则贴着「More eat, More smart.」的海报。
正当我喝着坚果奶昔打发时间时,看到奥莉芙•华特金斯有个交际的空档,于是便上前跟她聊聊。
「我是小说家提姆•费恩斯,艾力克斯开事务所的八年时间里,我一直担任他的助手。」
坐在轮椅上的奥立芙握着我的手。听说虽然为了疗养身体正在住院,但预定下周就会出院了。跟失踪前的照片比起来,她的苍苍白发变得更加稀薄了,不过气色倒是不错。
「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呢。」
「没事的,我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奥莉芙尴尬地笑了笑。对于这一连串的事件,她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困惑不解。
「我有看到新闻,说是在安全屋中可以订购自己喜欢的书来看。」
「是啊,我买了很多古董杂志,《名侦探白罗》的整套DVD也搜集完成了。」
奥莉芙露出了白晰的牙齿,看来似乎对于把她藏起来的这个自称是MI6的组织颇有好感。就在这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杯子上,并且突然皱了皱眉头,轮椅的轮胎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吗?」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很喜欢坚果奶昔,但从未对莉蒂提起过这件事。然而,从五月中旬开始,早餐就开始附上坚果奶昔,到了六月初份量甚至还增加了一些。」
原来只是一件毫无意义的小事。
组织事先知道奥莉芙的口味偏好,并且将之加入菜单,借以让她感到开心,这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不过,事实应该是他们准备的东西刚好符合奥莉芙的喜好而已。
「这件事也请跟刑警说一下吧,虽然不晓得会不会有什么帮助。」
对于我随口一提的建议,奥莉芙笑着回应道「好呀」。
葬礼隔天,赛夫叫我过去找他,并且宣称自己「解开谜团了」,于是我动身前往圣约翰学院。
「去年的十二月,有位年轻女性在南伊灵站附近跳轨自杀了。」
赛夫喝了一口芒果加百香果的奶昔之后,从皮革包中拿出四张纸。
第一张是新闻剪报,上头载明事故发生在十二月七日晚上九点过后,从桥上一跃而下的女性被火车车轮辗碎,肉末黏附在轨道及车厢底部。由于找不到身份线索,也没有失踪者的相关资讯,伦敦员警厅的发言人呼吁,若有任何可疑线索请主动联系。
「事故发生后,现场贴满了这样的东西。」
第二张是缩小印刷的海报,上头以插画的方式重现出死者的衣着,包含一件优雅的毛衣,搭配牛仔裤及一件长版风衣;脚上则穿着短靴,脖子上围着围巾,头戴针织帽。
「整体看来就是没什么个性的流行穿搭,若再加上个廉价的手套,就会变得跟二十岁时的我很像呢。」
「你想要联络伦敦警局吗?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做。事件发生四天后,在死者的外套口袋找到了一张学生证,借以确认了身份。外套口袋因布料烧焦而被封住了,调查人员就在被封住的口袋中找到了学生证。死者是伦敦艺术大学的学生,名为阿米娜•K•穆塔里卡,这是她的个人资料。」
第三张是大学的入学资料,个人大头照下方列出了相关资讯,可能是跟伦敦艺术大学的职员借的。」
「阿米娜是来自南非的留学生,就读于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学一些基础课程。她的监护人是拉斯提•基巴基,而这正是豪尔赫待在南非时所使用的名字。」
我不禁激动地凑上前去。
「她和豪尔赫互相认识?」
「好好看看这张照片,阿米娜是豪尔赫的女儿!」
顺着话仔细一看,她那微肿的单眼皮及厚厚的嘴唇,的确跟豪尔赫很像。
「阿米娜在宿舍留下了一封手写的遗书。十月底,她在伯明翰旅行时,在夜店误食迷奸药物,结果遭到恶棍们强奸。他们拍下了案发经过,并扬言要将影片传到网路上,借以勒索金钱。据说,她的银行帐户因此所剩无几,到了连晚餐前都付不出来的地步。」
赛夫翻开最后一张纸,上面是米洛的维纳斯像素描图。
「这是你画的吗?」
「这是阿美娜在自杀那一天画的,听说当天上午有素描考试。她的画虽然构图还不够成熟,但质感的表现力很强,应该可以轻松通过基础课程。
豪尔赫来到伦敦的目的,是为了找出害死女儿的犯人,并为她报仇雪恨。在尚比亚的帮派之中,仍旧存有报复主义的想法,以眼还眼,所以强奸就要用强奸来还。豪尔赫应该是打算鸡奸那些恶棍,然后把他们全都推到火车底下去。虽然对他们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件事本来就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真的是这样吗?
我脑海中浮现的推理,与赛夫所想的可说是大不相同。
艾力克斯的体重为何会增加一百六十磅呢?如果按照我的推理,就能够解释所有问题,也就是阿米娜的自杀,以及艾力克斯被绑架。这两件事看来息息相关。
「我们能做的事情,顶多就是为阿美娜的死哀悼而已。」
赛夫将资料收回皮革包中,视线则盯着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一位年轻女性,背景则是白金汉宫。
我不能再让他涉入更深了。
「冰箱里有酪梨,要来一点吗?」
我点头同意。
「给我一杯吧。」
深夜一时,我搭着计程车回到家。
东尼缩着腿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美食侦探 尼洛•伍尔夫》。
「提姆,你瞒着我去哪里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们去采访了。」
「我在今早的新闻中,看到你去参加艾力克斯的葬礼。」
东尼关掉了电视。黯淡的电视萤幕上,映照出一张哭肿的脸庞。
「你在调查艾力克斯死亡的案件吗?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对于杀害店长一事,我已经打从心底反省过了,为什么你还要刻意隐瞒呢?」
东尼的声音颤抖着。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让他起疑心对我来说还是让人感到挺羞耻的。
「我很害怕,因为除了你以外,我一无所有,如果连你也失去了的话……」
「对不起。」
我紧拥着东尼的肩膀。
4
伦敦从傍晚开始下起了雨。
当我正在柯芬园的酒吧「墙洞」吃着果干、配着威士忌的时候,那三个目标人物出现了,并且在靠内侧的桌子坐下。我立刻喝完杯里的酒,并朝着它们走去。
「是拉斯提•基巴基先生吧」。
老人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将切碎的烟草填入烟斗之中。
「还是应该称呼你为恶心的豪尔赫?」
棒球帽一扬,浓褐色的瞳孔盯着我看。
「你是谁?」
「我是小说家提姆•费恩斯。」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应该是编辑打来催稿了吧。我把右手伸了进去,随之关掉电源。
「也就是二十七年前,在你的地盘上派发MP,结果被你抢夺一空的那个外国人。」
老人的眉眼上扬,额头上的刺青都被挤到变形了。一旁的手下们想要站起身,但他用食指加以制止。
「我从未抢过你的东西,不过我对你的脸有些印象,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擦掉手掌上的汗水,并坐在老人斜对角的位置上。仔细一看,他的脸上有不少肉芽及缝合的伤痕,只是被刺青盖住了。
「是你把艾力克斯•华特金斯逼入绝境,请你承认并向警方自首。」
老人与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诡异地笑了起来。
「真是一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男人啊。你的意思是我害死了那个胖侦探?那理由呢?」
「为了找到强奸你女儿的犯人。」
这就是我的推理。
「我有认识一个非常优秀的刑警,如果你愿意自首,他们那边答应会重新调查你女儿的案件。」
老人打算用打火机点燃切碎的烟草,但此时却将手停了下来。
对艾力克斯怀有恨意的犯罪份子相当多,然而,让他的体重在三个月内
犯人却将他关起来,并用强迫的方式让他变胖,然而他的体重在三个月内增加了一六○磅,犯人将他囚禁起来,用强迫的方式让他变胖。如果犯人的目的是让他受苦,那应该有很多更省钱或更省力的方法。
为什么犯人要让艾力克斯吃大量的食物呢?
当然是因为,他是美食侦探。
众所皆知,当他想要发挥推理实力时,往往都会吃很多食物。每个人都有为了激发自身潜能而培养的习惯,对艾力克斯来说,那个习惯就是吃东西。
对于在饥荒地区长大的人们来说,这样的习惯恐怕是很难理解吧。
他们视粮食为维持生命的物资,孩子的发育就非常需要补充营养,倘若营养不足,体重就无法增加,成长速度也会变慢。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因此而丧命。
这不仅仅是肉体的问题,大脑的发展也需要充足的营养。有食物,就能长智慧;没有食物,就没有智慧,对他们来说,现实就是如此。即使不知道「知识障碍」或「学习障碍」这类词语,相信还是能透过肌肉的感觉学习到这一点。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男子,为了寻找女儿死亡的真相,风尘仆仆来到了伦敦。在此他得知过往曾在他们地盘为非作歹的人,现在以美食侦探的头衔到处走跳。而且据说,这个男子是借由摄取大量食物来激发能力的。
也有可能单纯是街上的那些「More eat, More smart.」海报误导了他的想法。
他认为,只要吃越多东西,艾力克斯的智慧就会提升得越高。
为了找出强奸女儿的犯人,他绑架了美食侦探,并持续提供大量食物。当然,艾力克斯肯定会说那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可惜他并没有听进去。
「假设你的想像是正确的……」
豪尔赫用油性打火机摩擦桌子。
「为什么秘密情报部门要跑出来多管闲事呢?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会让这个国家视我为敌的坏事啊。」
「可能吧。不过,将艾力克斯的母亲奥莉芙•华特金斯保护起来的人,并非MI6。」
他们知道奥莉芙喜欢吃核果奶昔,就算搜集情报能力再优秀的组织,也不可能得知一般民众的饮食喜好。
「我认为将奥莉芙藏起来的人,可能是艾力克斯的朋友,或是他雇来的帮手。」
———如果我失去消息的话,请把妈妈带到安全屋。过往艾力克斯曾经像这样请求朋友的帮助。预先提供「喜欢的食物」这一点,也很有艾力克斯的风格,不愧是热爱美食的人。
奥莉芙在艾力克斯遭绑的第三天时所收到的亲笔信,也是他是先写好的。请朋友谎称自己是MI6,想必也是为了不让妈妈太过焦虑。就是因为她相信了MI6的身份,并照本宣科告诉了警方,所以才会有「艾力克斯卷入了跨国事件」的错误认知。
「这个城市里有好多侦探啊。」
豪尔赫惊讶地点燃了切碎的烟叶。
「我看过你女儿的素描作品,虽然我对艺术没有什么造诣,但我的朋友认为她相当有天赋。所以我也认为剥夺她美好未来的犯人应该要受到法律的惩处,这部分就交给优秀的伦敦警察吧。」
「这个想法真棒……」
老人朝着手下动了动食指。
「全都错得离谱。」
两个手下站起来,从左右两边架住我。那个被踩住膝盖、拉扯脚踝的男人所发出的尖锐呻吟声,再次回荡在我的耳边。接着,我的后颈被揍了一下,当下就把我的全身力气全都抽走。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呈现膝盖弯曲、双臂往后拧的姿势。
「一开始我就说了,我从未在你那里拿走过任何东西。」
况且……老人吐出白烟。
「我来伦敦是为了观光旅游的。」
老人将手指收拢。两个手下就这样一路拖着我,直到把我扔出店外。
路人困惑地望着我。我的钱包及手机散落在人行道上。我面带微笑,慢慢将它们一一捡回来。
突然之间,一阵不安的感觉袭来,我赶紧打开了手机。
东尼的未接来电刷了一整排。
同时间还有一封电子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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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有一个陌生女子按了门铃。
「你好,我住在这里,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人听到我的话之后,从雨衣里掏出了员警证件。
「五分钟前,我们收到一通报,说是有可疑人士企图闯入。但正如您所看到的,房子里面没有任何声响,请问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打开门锁、冲进门内,一路喊着东尼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空气中弥漫着面包烤焦的味道。
通过走廊之后来到餐厅,吃了一半的花生酱吐司映入眼帘,一旁的杯子则冒着白色的热气。
中岛的后面传来呼吸的声音,我冲进中岛后方的料理区一看,只见东尼缩紧身子不停颤抖着。
「已经没事了。」
东尼的表情缓和下来,用手掌擦拭着脸颊。
「发生了什么事?」
朝着我用力紧抱的东尼,发出了巨大的哀号声。
回头一看,女子举起警棍猛然挥动,世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5
阿米娜•K•穆塔里卡正在看书,那是一本封面画有烤火鸡图案的平装书。这正是我的出道作品《七面鸟杀人事件》。
「推理小说就是读完之后会立刻忘记的类型。」
我也这么觉得,想要表示同意,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肚子不太对劲,就像吃完自助吃到饱之后,在返家路上会感觉到的那种呼吸困难的饱胀感。
「虽然内容很有趣,但对于我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帮助,所以才会说忘就忘吧。如果是重要的事情,自然会一直记得。」
「那个……」终于发出声音了。「这里是哪里?」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我正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手脚被用铁丝绑住,鼻孔则插着粗大的管子。」
「你认识我吗?」
阿米娜阖上书本,抬起头来。要说跟豪尔赫相似的地方,大概就只有那张脸吧,身高才仅大约四点五尺(约一百三十七公分)而已。
「你是伦敦艺术大学的阿米娜小姐吧?我在照片上见过你,听说你被火车撞死了,看来并没有大碍呢。」
「艾力克斯早就发现我诈死的事了。」
阿米娜平静地说道。她似乎并不打算隐瞒绑架艾力克斯的事情。
「如果你也有像他一样的才能,就不会在我爸爸的面前抬不起头了吧。」
看来她似乎也听说了我向豪尔赫说明推理细节的事情了。如果事前就知道阿米娜还活着,那我的推理应该就不会是「绑架美食侦探来协寻害死女儿的犯人」。
「听说艾力克斯只看了新闻及那张插画海报,就马上察觉到我还活着的可能性。」
「连事发现场都没去看看吗?就算是名侦探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吧。」
「他注意到了死者的衣物,现场有找到风衣、毛衣、牛仔裤、围巾、毛帽等等,只有一样东西不见了,那就是手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海报,上头正是描绘死者衣物的插画。
「死者阿米娜•K•穆塔里卡的身份,是靠衣服口袋里找到的学生证来加以推测的,然而自杀当天,死者有先去伦敦艺术大学上课,要是手指被冻僵了,根本就没办法拿笔写字,所以在寒冷的冬天一定少不了手套,更何况当天还有设计考试。如果不是伦敦警方的调查员遗漏了手套,那么死者就很有可能是另有其人。这就是艾力克斯的想法。」
「为什么光靠现场没有手套这件事,就能判定有可能是别人呢?」
「因为犯人企图想要损毁指纹。只要握有阿米娜所留下的遗书,或是在她住过的房间稍微调查一下,很快就会发现她的指纹,拿来与死者的指纹一比对,立刻就能得知是否相符。手指要是能被火车碾碎,那就太好了,可惜光是把尸体丢进铁轨之中,并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消除手指头上的指纹。自杀时没有留下遗书,或是日常居住的房间里没有留下指纹,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由于犯人无法事先将死者的指纹去除,只好安排能让手指遭到碾碎的桥段。」
阿米娜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食指。
「犯人用铁锤将死者的手指敲碎,确定再也看不到指纹为止,然后才把手套戴上去,可惜手指的骨头变形了,没办法戴手套。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犯人只能选择丢掉手套,并将露出手掌的死者丢进铁轨,这就是艾力克斯的推理。」
我感到头晕目眩。能从没有戴手套这件事衍伸到这么多推理的人,真的只有艾力克斯了。
「我早就知道自己远不如艾力克斯了。说说你的目的吧。」
「让自己自由,并且在你的脑海里创造一些难以抹灭的记忆。你记得吗?你以前也曾和我见过面呢。」
我皱起了眉头。我记得赛夫给我看过她的照片,但至于面对面,这应该是第一次。
「在签名会上见过吗?还是东尼的朋友?或者是赛夫的学生?」
「看来我们之间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就像无聊的推理小说一样,看完就忘了。
阿米娜把《七面鸟杀人事件》收进包包,接着打开冰箱门,拿出一个容量差不多有十公升左右的塑胶容器。
「你似乎相信了二十七年前我爸爸从你们手中抢走MP的事情。」
又是这种诡异的发言。我记得豪尔赫已经否认了这件事。
「我并不是相信,而是确实知道。虽然我失去了部分记忆,但仍清楚记得你父亲把全副武装的我们带走的真实情况。当时现场尖叫声连连,宛如地狱一般。」
「如果你能记得那么清楚,或许可以察觉到真相呢。」
阿米娜在我面前放了个塑胶桶。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假设是我爸爸闯入供应所,那么为什么那些人会放声尖叫呢?」
当我理解这句话的瞬间,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那时候我人正在供应所里面,如果当时的尖叫声大到可以将豪尔赫的声音盖掉,就表示声音的来源应该是建筑物内部。也就是说,发出尖叫声的不是那些在外头等着领取MP的人,而是在里头使用点滴注射MP的人。由于MP的效果来得很快,所以那些注射中的人应该正在享受着生平第一次的饱足感。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太可能因为黑帮的出现就惊慌尖叫。
那么,那个声音的源头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除了豪尔赫闯入之外,还发生了另外一起让人忍不住放声大哭的事件吗?
「我来告诉你真相吧。」阿米娜坐在塑胶桶上,从口袋拿出手机。「你们为了拿到MP而去接洽的那家位于印度清奈的化学公司,其实是一家连工厂都没有的空壳公司。所以就算是到了预定的交货日期,MP也不可能会送达。」
不对,怎么可能呢。
「供应所开幕当天,有许多妈妈带着孩子一起前往,这时如果你们能坦率地道歉就好了,可是你们却因为胆小怕事,再加上还有类似像『如果这一切都是骗人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威胁,所以才会觉得事实曝光就有可能被杀掉吧。正因为如此,你们才会坚称已经收到了MP。」
「少在那边胡言乱语了!」
「你们相信再等一下就会收到MP了,所以把孩子们关进供应所,并照着原定计划开始施打,然而,那个情景是没办法公开的。你们用谎言欺骗妈妈们,就这样度过了危机。」
「别再说了。」
阿米娜将手机对着我。
画面中出现一张发黄的照片。在一间水泥砌成的小屋里,挤满了瘦弱的孩子。地板上的抓痕唤醒了我的记忆。
「这就是对你深信不疑的孩子们。相信会把我们从饥饿中解救出来的供应所总算成立了,然而里头却没有任何食物,而且还让我们跟家人分开,让我们在阴暗的房子里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第三天死了五个人、第四天七个人、第五天八个人。整起事件总共有超过二十人死亡。」
呕吐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我紧咬着嘴唇忍住。
「那些妈妈们对于孩子没有回来这件事感到怀疑,所以纷纷找我爸爸讨论。虽然我爸爸是个黑帮人物,但大家却都很尊敬他,因为在他蛮横无理的一阵操作之下,调动了不少粮食过来,好多孩子也因此才能继续活下去。听了妈妈们说的话之后,我爸爸带着几个同伴闯入了供应所,没想到眼前只剩层层叠叠的孩子尸体。」
二十七年前的尖叫,确确实实震动着耳膜。失去孩子的悲痛、对无情的神明所累积的愤恨,以及对我们的怒气。那是尖叫声,就来自于闯入供应所的妈妈们。
「即使是在那个当下,你们仍宣称自己是诈骗的受害者,我爸爸为了问清楚事实真相,把你们三人带到了藏身处,没想到你们竟逃了出来,还一路逃回了自己的国家。」
然后,艾力克斯及赛夫却对患有记忆障碍的我,提供了一个与事实全然不同的故事。
———我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秘密了。
揭发寿司达人的谋杀案之后,艾力克斯这样说了这样一句话。他一直辛苦地隐瞒着二十个孩子遭到饿死的事实,并一直承受着那份重担。
赛夫也是如此,当我试着要聊二十七年前的事件时,他总是故意转移话题,想来是怕我会想起事情的真相。
「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忘了说,我们抓来的不光只是你一个人而已。」
阿美娜拿出手机操作一番后,再次对着我。那是高挂在饭店房间一角的监视萤幕所拍到的画面,一对男女正坐在低矮的茶几前聊天。
「东尼?」手腕上的铁线刺入肉中。「这是在干什么?那个女人是谁?」
「这次要使用的名字是亚莉亚,头衔是特殊侦察联队的侦查官。由于你曾遭到国际恐怖组织绑架,为了防止情报泄露,所以暂时将你拘留起来。几天之后会要你亲笔写一封信,上头会有详细的人设。」
「不要牵连到东尼,他跟这件事无关吧。」
「我们不会伤害伙伴的。」
阿米娜将手机收进口袋里。
「接下来说明这个房间的规则。虽然你是第二个进来的人,但规则对三个人来说是一致的。」
第一,你每天早晚都会被注射三百毫克的MP。
第二,你每天都会拿到相当于体重百分之六的坚果奶昔,每一克的奶昔之中含有二十微克的铊。」
「铊?」
我打断了她的说明。铊是一种剧毒物质,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致死量是多少,但如果每天不断摄取,后果不堪设想。
不,问题不在这里。MP本来就是铊的解毒剂,如果同时摄入,应该能够将铊排出体外,借以防止中毒,但是……
「第三,关于坚果奶昔,你喝剩的部分将会在隔天变成另外一位的早餐。」
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我知道阿米娜的用意了。
如果想要保护东尼,就必须每天喝掉与体重百分之六相等的奶昔。如果体重是一百五十磅(六十八公斤),那么奶昔就是九磅(四公斤)。由于MP的作用,我会在吃饱的时候感到饥饿,如果持续大量饮用奶昔,想必就会陷入几乎快要饿死的饥饿感。
「以眼还眼,以饥还饥。」
阿米娜开心地笑了笑。
想要让作恶多端的恶棍亲自尝尝所有受害者的痛苦,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执行了死刑,那么恶棍顶多也就感受到那么一次死亡的滋味罢了。借用那个装义肢的男人所说的话:人只能被杀死一次。
然而透过阿米娜的方法,却可以让一个人确切感受到所有受害者的痛苦。
「从监禁的当天开始算起,第三天死五个人、第四天死七个人、第五天死八个人,所有人到死之前所累积的痛苦时间,总共总共是3×5+4×7+5×8=83。」
从艾力克斯失踪的那天算起,到他被卡车撞死的日子,正好就是这个数字。
「从现在开始的八十三天,我会让你持续挨饿。」
阿米娜站起身,并打开塑胶桶的盖子,插进我鼻子里的管子,另一端就垂落在桶子之中,而里头装满大量的坚果奶昔,像泥泞一般正冒着泡泡。
「对不起,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快停下来吧。」
「只要拉下手边的操纵杆,就能让果昔直接流进食道。」
阿米娜拉下悬挂在椅子扶手的操纵杆,啵啵啵的声音从塑胶桶传来,管子从右到左慢慢变成茶褐色。鼻子感到剧痛的同时,胃底立刻传来一股沉重感。
「艾力克斯成功守下了他的母亲,奥莉芙只有小小地掉了一些头发,就连医生都没有察觉到铊中毒的问题,所以真的很轻微。你也得好好保护你的爱人喔。」
阿米娜将操纵杆拉回去,然后用手帕擦拭手指。
「喂,臭巫婆!别得意忘形了,我要把你的肠子全都拖出来!」
阿米娜瞪大了眼睛。
「我有认识一个优秀的警探,这个地方被发现只是时间的问题。」
「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想着要去帮忙,这个世界上才不会有那么闲的人。」
阿米娜露出充满怜悯的笑容,伴随着干干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
我大声辱骂阿米娜,并用力摇晃遭到捆绑的手脚,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大叫。即使是喉咙被呛到,我还是无法停止吼叫,直到连气都喘不过来为止。然后,我像老人一般咳嗽着,拼命深呼吸。
突然我发现,原本满满的饱胀感,就这么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