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呕吐等于排泄、排泄等于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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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最令人感到难过的事情之一,就是看到曾经相爱过的女性在成人影片中出现。如果还是红不起来的企划女演员,那就更是悲痛欲绝、坐立难安了,简直到了会像小狗一样,边哀号边狂奔的程度。
十一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在代代木公园西出口的路口处。有辆一如既往的小货车,后面拉着拖曳式车厢,就停在便利商店前面。
「今天就麻烦您了。」
女演员低下头打招呼,当她将受损的浏海拨到耳后时,我突然察觉到自己曾经见过她。
及肩的浅褐色发型、丹凤眼、尖挺的鼻子、厚厚的嘴唇,还有像昨天晚上才刚拔掉智齿一般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虽然有点亲和力,但却缺乏性感魅力。不算丑,当然也算不是美,这样的女人,我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按照计划,十一点半开拍,详细情形去问那家伙。」
导演渡鹿野正指着我说道,然后便将女演员带进控制室,并与录音师鹤本杏子一起走出车厢。接下来他要去挑选男演员。
我打开笔记型电脑,浏览了预先从事务所那边发来的演员资料。枢木核桃,二十八岁,隶属于Magoto传媒的女演员,身高一百五十五公分,三围是八十四、 五十八、 八十五,D罩杯。她每年大约会产出三十部作品,就渡鹿野导演的作品来讲,则是曾于两年前演出过《丑女遭生奸:为了妹妹的治疗费而决定参演AV》,以及《肛门大相扑二○一七 五月赛事》两部。不能接受演出的类型是肛交及排泄。明明两年前还可以拍肛交,现在却列为禁止项目,想到背后的理由就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我切换了心情,敲敲门进入了控制室。
「我是广田助导。」
控制室听起来很高级,但实际上只是在车厢前方用板子隔起来的小房间,里面摆了化妆台及置物柜,如此而已。核桃把脚放在化妆台上,用遮瑕膏遮住膝盖上的瘀伤。她那脏兮兮的化妆包里,装着一瓶利乐包红茶,以及鱼肉香肠。这样的食物能撑过整个拍摄吗?
「你已经看过企划书了对吗?接下来只要把剧本读熟,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因为这场没有化妆师,所以请在开演前的十分钟把自己准备好。厕所就在外面的便利商店里。」
「我了解了。」
「另外,保险起见请让我确认一下你的年龄,你有带身份证或保险证吗?真的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
「好的。」
在等待回应的小小片刻,有那么一瞬间,也不是说紧张,总之就是感觉到了些什么……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说,但最后还是选择把它咽下肚……就是这样的一瞬间。我在想,她该不会也认识我吧?
我是在一年前加入渡鹿野导演的拍摄团队的。也就是说,两年前的工作我当然没有参与。会不会是在便宜的泡泡浴店或是按摩店上过的女人?
「……广舔?」
核桃眯起眼睛打量着我。她所说的广舔,正是我小学时期的绰号。
「我是荻岛春香啦。」
从包包里拿出的驾照副本上,也有相同的名字。那四个字成了引子,记忆如走马灯一般涌现。
荻岛春香,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她和我同年龄,由于双方的父母都很少回家,所以我们两个,以及春香的妹妹夏希,常常在一起玩。当时我们曾偷偷在夜里闯进影片出租店,或是到废弃的工厂探险,甚至还曾捉了两只流浪狗,让它们打架;我还记得用街上捡到的零钱去便利商店买的关东煮,真的非常好吃。
相较于调皮且勇敢的春香,她的妹妹夏希则完全相反,是个经常生病且话不多的女孩。春香非常关心她的妹妹,自己即使骨折或发高烧,也都能处之泰然,但只要夏希摔倒或者呕吐,她就立刻脸色大变地飞奔到我家来。
进入国中后不久,我跟春香的往来就变少了。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而且,自从我在一年级的秋天开始不去上学之后,就更少见到她了。
然而,随着彼此的心越拉越远,我却反而喜欢上了春香。想要多闻闻她的味道,也想要像小学时一样玩在一起。虽然三不五时还是会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或路上碰见,但我却不好意思上前搭话。
国中三年级的春天,分离突然降临了,春香一家决定搬到大宫去,原因是她的妈妈加入了「新世界信仰会」,为了修行而住进了该会的宿舍。
搬家前一天,春香和夏希来跟我道别。我像个小孩子闹着脾气,明明内心有很多想讲的话,却只是像普通的邻居一般跟她们寒暄。
这次与春香相遇,已经阔别整整十三年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春香都做了些什么?夏希还好吗?新世界信仰会呢?为什么会成为AV女优?跟十三年前一样,许多话语浮上脑海,但说出口的还是只有那么短短几句。
「好久不见啊。」
春香嘴角上扬,露出卑微且带有谄媚意味的笑容。真希望她是另一个人。可惜那一口乱糟糟的门牙,跟当年的女孩是一模一样。
「加油,好好拍片!」
不知怎么搞的,我心中扬起了一股罪恶感,于是便逃离了控制室。
大约一年前左右,我开始在这家小型影像制作公司上班,这是由AV导演渡鹿野正创立的独立品牌,正式名称为「黑猩猩莱卡」。
渡鹿野正是AV界的鬼才,远近驰名。跟他有关的逸事真的非常多,像是从小学时代起就拿着家用摄影机开始拍摄A片;把AV女优带到妹妹的葬礼去,还在现场拍了部片;为了拍摄首部在太空中演出的A片,特地到美国跟民间的宇航企业签约合作等等,或真或假一大堆。
在外人眼中,他似乎是一个相当古怪的人,但实际上却再正常不过,完全颠覆刻板印象。做为一位AV导演,能够特别拿出来说嘴的,也就只有特别讲究拍摄细节这一点。无论企划有多荒唐,从演员选角、拍摄地点、摄影技巧、演技指导,甚至是后续的剪辑,他都不会有任何妥协。
跟女优签订奖励合约,就是渡鹿野对品质的追求所产生的创新发明。一般而言,A片的品质有很大程度是取决于女演员的投入。所以,渡鹿野与制作公司及事务所签订契约,在支付给女优的固定演出费上,多加一笔作品销售收入的3~5%。由于必须得要销售出去才能拿到奖励报酬,所以女演员也会怀着积极的态度进行拍摄。
「黑猩猩莱卡」的团队成员包括导演兼摄影师渡鹿野正、录音师鹤本杏子,以及助理导演广田宏,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三个人。虽然有时候现场会有打工的工读生,或是事务所的经纪人来协助,但绝大部分的拍摄工作还是由我们三个人来完成。
这次作品的名称是《不要输给贫富差距社会!梦幻美女用性爱点数回馈,为苦于增税的中年上班族减轻压力特辑2》。企划内容就是在小货车「潘班尼莎号」的拖曳车厢内,搭建简易的场景,然后在街头募集因增税所苦的上班族,进到车厢跟女优翻云复雨。首部作品于十月一日与消费税增加的消息同步公开,因此一时之间蔚为话题,甚至很快就在通路网站的月排行榜上拿到了前十名的佳绩,所以才会决定继续制作第二部。
「我找到了一个超棒的素人。广田,帮忙说明一下吧。」
车厢后方的门打开了,渡鹿野、鹤本,以及一位面容憔悴的大叔走了进来。晒黑的秃头延伸至沉重的眼睑、坑坑巴巴的皮肤伴随着没刮的胡子,还有皱巴巴的衣服下方藏着股澎澎的大肚腩。比起上班族,他更像是过一天是一天的那种中年打工仔。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正常的上班族应该没办法在平日的正午时分来拍摄A片吧。
渡鹿野虽然常玩这种无厘头的企划,却坚持用真正的素人,而非职业演员。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合约纠纷或传染性疾病而退缩的男人。
「你的名字是?」
「山根力。」
我请中年男子坐在工作室的角落,并让他签了演出同意书。渡鹿野和鹤本则趁这个空档开始进行拍摄的相关测试。
就这样,时间来到十一点三十五分。
「三、 二、 一,action!」
在渡鹿野的倒数声中,拍摄工作开始了。
首先,渡鹿野拎着镜头,对着坐在沙发上的山根进行采访。「对于消费税增加有什么感想?」「省钱也是挺辛苦的事对吧?」「如此一来就没办法去风俗店了吧?」「A片也不便宜啊!」「你该不会累积很多了吧?」大致就是诸如此类的话题。山根的脸上显示出九成的不安和一成的期待,双手则不停搓揉下腹部及大腿内侧。
话题结束后,渡鹿野用手指示意,我向控制室的春香招招手。
「你好,我是核桃。」
春香穿着不合时节的白色比基尼,挥手着登场,并在山根旁边坐下。山根并没有流汗,却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说道:
「对不起,请问……」
不知为何他是看着我说的,于是渡鹿野皱着眉中止拍摄。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看助导吗?」
「不好意思,那个……我的肚子突然有点疼。」
听起来就像孩子在大哭大闹之前的声音。
「正在工作中呢,你是成年人,就忍耐一下吧。」
「好的,不好意思。」
渡鹿野很快就重新开始拍摄。春香一边说着「累积很多了吧」,一边掏出她的胸部,并在山根的两腿之间摩擦。要是过去的我看到这个画面,应该会边哭边打手枪吧。
就在春香要脱下山根的内裤,准备含住勃起到一半的阳具时……
「对不起!」
山根仿佛被弹起一般站了起来,伸出手去拿放在工作室角落的面纸盒。是大便,他大出来了。
我立刻把地毯拉起来。对于自己亲手打造的「潘班尼莎号」,渡鹿野有着非比寻常的深厚情感,即使是工作人员,也只有在拍摄时才能进入车厢内部。一般来说,器材车会由助导来开,但我从未碰过「潘班尼莎号」的方向盘。这样的爱车要是沾上了大便,山根肯定会被斩首示众。
「啊啊啊!」
正如我所预料的,山根的屁眼滑溜溜地冒出一坨大便,四周弥漫着令人怀念的臭味。
「干干干干!」
渡鹿野气得把机器放下,朝着山根的侧脸挥出一拳。
山根像球一样滚动撞向墙壁,肛门持续滚出一些小小的大便。虽然因为职业关系,我并不缺乏看到大便的机会,但这样的突然袭击还是头一回。平时冷静的鹤本也咬着嘴唇努力忍住笑意。
「你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
渡鹿野愤恨地跺着脚,看起来似乎很想一脚把山根踢飞,但碍于中间有大大小小的大便隔着,所以难以靠上前去。这时的山根好像终于大完了,一边忙着护住私密处前后,一边尴尬地跪了下来。
「只能好好打扫一遍,然后重新开拍了吧。」
鹤本拿着厕纸和湿纸巾走进控制室。幸运的是,大便没有碰到地毯,而是稳稳地留在木地板上。
渡鹿野望向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
「你必须要在一点之前让一切恢复原状,你大出来的你要自己解决,女优会在控制室等候。广田,给我盯住这家伙。」
「那我呢?」
鹤本耸了耸肩。
「一起走吧,去餐厅买点东西吃。」
渡鹿野似乎感到很热,只见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带着鹤本走出「潘班尼莎号」。
十二点的钟声从附近的小学传来,我感觉到饥饿感,同时对此深感欣慰。即使面前有一坨大便,终究还是会饿的。
山根把湿纸巾卷起来,搓成长长的纸卷,并用来清理地板缝隙中的大便。完全无法想像这位大叔会有逃跑的勇气。
「我去买饭,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
我从车厢后方的门走出「潘班尼莎号」,接着顺手将门关上,门锁清脆的喀嚓声传来。这道门采用自动锁定的设计,主要是为了确保外人绝对无法进入。
越过斑马线,我来到对面的「温暖生活」便利商店,看到「秋季关东煮及鲷鱼烧特价中!」的宣传标语,每个字都独立印在一张纸上。门一打开,香气立刻扑鼻而来。话说回来,春香应该也饿了吧,光是鱼肉香肠恐怕不够吃。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买两份关东煮带回「潘班尼莎号」。俯躺在地上的山根用胆怯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完全忽略他,直接敲了敲控制室的门。
「午餐,给你。」
春香坐在藤椅上,穿着白色比基尼,外面套着一件大衣。
「真不好意思。」
感觉有点太拘谨、太疏远了。我把关东煮递过去,当她看到内容物时,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是蒟蒻,你喜欢对吧?」
「对啊,谢谢你。」
她客气地笑了笑。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我又再次为之语塞。
「夏希得了重症肌无力症,需要治疗费。」
仿佛读懂了我的思绪,春香开口说道。
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我也放下了心头大石。春香果然还是一如往常,只要是为了妹妹,就算是要她过得再辛苦,她也都在所不辞。
「我总算能够放心了。小时候你不是说想要当偶像的吗?我还想说原来你指的是AV女优呢。」
「什么?我哪时候说过?」
春香苦笑了起来。
「新世界信仰会呢?」
「算了吧,他们只会胡说八道,说我们对新世界的祈祷不够认真什么的。」
「妈妈也是这样想的?」
「她还依旧深信不疑呢,真是傻瓜。」
春香拉高了外套的衣领,似乎是为了抵御寒冷……
「那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下午的拍摄,请广舔不要来。」
他直直地盯着我看,那双眼睛,就像当时一样,能够洞悉人心。
「不可能啦。」
我也得过生活,不能丢下工作不管。
「说得也是,对不起啦。」
春香再度低下了头。
我感到窒息,匆匆离开了控制室。山根正襟危坐,闻着手指头的异味。一旁有六袋垃圾袋,都已经被塞得鼓鼓的,每一袋里面都是满满的卫生纸和湿纸巾。
「那个,我打扫好了。」
山根遮住手指、挤出假笑。我仔细盯着地板缝隙看,的确看不到大便的踪迹了。
「偷偷拿去『温暖生活』里面的垃圾桶丢吧,别被发现啊。」
我将车厢门的感应卡交给了山根。这么多的垃圾恐怕没办法一次丢完,每次往返都得帮他开门也是很麻烦。山根点了五次头,然后便抱着垃圾袋走出「潘班尼莎号」。
我调整了地毯的位置,并喷了清新剂十次左右。本来打算吃个关东煮,但要在刚被大便袭击的地方用餐,感觉有点倒胃口。稍早大便还没清干净时,反而没有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我走出车厢,在人行道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天空中漂浮着奇形怪状的云朵,看起来就像人类的肠子一样。
虽然春香被我冷言冷语地对待,但我也压根就不想看到初恋对象和恶心大叔发生性关系。有没有办法取消下午的拍摄呢?希望山根能再来一次,可惜他的肚子应该已经拉空了。
手握着串上刺着牛筋的锅巴,我陷入深思之中,此时……
「不好意思。」
有一个陌生的阿姨来找我搭讪。她的眼睛又黑又大,小小的嘴则像河豚一样。
「我的手表坏了,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吗?」
阿姨的年龄应该是四十几岁吧,当今社会没有随身携带手机的人真是罕见。
我把手机锁屏画面秀给阿姨看。十二点十分。阿姨低头说了声「谢谢你」,接着便继续顺着人行道走去。
突然之间心血来潮,我用手机搜寻了「枢木核桃」。除了亚马逊和成人影片的资讯汇集网站之外,还出现了推特帐号,大约有两百位关注者。一分钟前,也就是十二点零九分,她发了一条贴文写道:「工作人员买了关东煮给我!好好吃!」搭配的是她将蒟蒻送进嘴巴的照片。
在春香心中,我只是个工作人员吗?就算不用好友来称呼,起码也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吧。
赶走无谓的情绪,将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啃着牛筋。
这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音一起传了过来。
抬起头,我看到刚才那位阿姨在十字路口中央驻足,并凝望着像肠子一样的云。灰色的休旅车在数十公尺外逐渐逼近,而那位阿姨,看来真的是脑袋的螺丝没有锁紧。
「喂,快跑!」
不管我怎么喊,阿姨都无动于衷。就在距离仅剩几公尺的时候,司机转动了方向盘,休旅车就这么翻越路口,往人行道的方向,也就是往我这边冲过来。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我的身体弹飞出去,画出了一道抛物线,最后摔落在柏油路上。
死定了。一秒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转瞬之间却已经太迟,就连回顾人生的余裕都没有。
如果助导死了,拍摄就会暂停了吧。喔不,渡鹿野很有可能会因为「有话题了」而感到开心,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拍摄。唔,反正我死定了,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冲击袭来。
然而当时的我并不晓得,我会就此迷失在令人讨厌的异世界。
2
「小兄弟,你没事吧?」
一阵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
睁开眼睛,看见阿姨正瞪大眼睛凝视着我。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休旅车撞到,居然还这么悠哉。撞我的那辆休旅车倒是不见踪影了。
「我没事。」我撑着手起身,转头检视全身状况。可能是没有撞到要害吧,看来除了右手有些擦伤之外,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其他停下脚步的行人,看到我没事之后也就纷纷离去了。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显示为十二点二十八分。看来失去意识的时间大约有十五分钟左右。
右手手背突然热辣辣地刺痛起来,我想到控制室里应该有些药膏。拍拍羽绒外套上的灰尘,我站起来朝着「潘班尼莎号」走去。
伸手插入口袋,摸不到感应卡,一瞬间我感到气血翻腾,但随即想起刚借给山根了。
敲敲门,等了几秒钟,门打开了。
「把卡还给我。」
山根抓住门,默默地递出感应卡,脸色看来极为苍白。
我都昏过去那么久了,这个男人居然毫无察觉吗?不,比起帮助我,他大概是选择优先执行「去倒垃圾」的指示了。虽然感到忿忿不平,但现在不是质问大叔的时候。我穿过摄影棚,打开控制室的门。
「……」
我想我到死都忘不了那一刻的冲击吧。
春香双脚打开呈M字型,就像正在被舔阴部,或是准备背面骑乘位的姿势,比基尼则下拉到了膝盖,浑圆的胸部完全暴露出来。
春香左手拿着塑胶容器,右手拿着木筷,并且正将蒟蒻往肛门塞。
在反射动作的驱使下我立刻关上了门,这就好像看到妈妈跟她的另一半正在上床时的反应一样,都是出于动物的本能。
看来春香似乎拥有不正常的性癖,感觉应该也是挺变态的吧。AV女优也是人,不管养成了什么癖好都无所谓,但把那么美味的关东煮放进屁眼真的太匪夷所思了,难道将食物沾上病菌之后再享用是乐趣所在吗?
天花板摇摇晃晃,但并不是由于地震,而是我头晕目眩。身体如同火烧一般,反胃的感觉从下腹部油然升起。该不会是被撞到不太妙的地方了吧?
走出「潘班尼莎号」,我立刻将身体弯向人行道旁的树丛里,并开始大吐特吐。肠胃整个扭成一团,胃酸则是顽强地不停往喉咙冲。
「对、对不起!」
门猛然打开,山根从车厢中跳了出来,额头涌出油腻腻的汗水。
看来,他出状况了。
山根拼了命地把我推开,然后低下了头,一边吼叫着一边吐出黑色的物体。
我不由自主地往树丛一看。
从山根的嘴巴里喷出的东西并不是呕吐物,而是大便。
大家都知道,大便是从屁股出来的,为什么这位大叔居然会从嘴巴里吐出屎来了?不对,春香刚刚也把蒟蒻塞进肛门里,难道说……
我冲进了「温暖生活」,拍了拍正在咖啡机前排队的阿姨肩膀。
「你是从哪里吃饭的呢?」
阿姨转过头来,正是看起来像河豚的那位。
「是嘴巴吗?还是屁股呢?」
「你问这什么问题。」
「先别管那么多,快告诉我!」
阿姨眨了眨眼睛,露出回答孩子问题的表情。
「那个,我是从屁股那边吃啦。」
果然如此。
我现在所处的地方,并不是我原本的世界。
我想起一本小说的内容,那是我为了激发创意而去翻阅的书,故事是关于一个高学历的处男因交通事故不幸去世,结果不知为何却在剑与魔法的世界转生了。主角运用自身的物理及化学知识,慢慢增加伙伴,最终与魔王对决。
看来我似乎也转生到异世界了,嘴巴与肛门逆转,非常疯狂且诡异的异世界。在这里,用屁眼吃东西、从嘴巴拉屎,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法则。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走一般,感觉非常不舒服。
我慌忙冲进厕所,还不小心在一个高低不平的地方绊倒,一个踩空让我的身体向前倾,头部直接撞上洗手台。
我当场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窗外是熟悉的景色,看来我正在池尻大桥站北出口的大学附属医院,就在事务所附近。
看着床边的数字时钟,十一月二号,下午四点。我睡了整整一天。
想要上厕所小便。我下了床推着点滴架离开了病房。照着指示牌在走廊上走着,然后进入了男厕。
眼前的小便器已经变成是半球形的陶瓷器,高度就在胸部上下,我就算伸长身子,也无法尿到里面。
当我正站着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脸部狭长得像翻车鱼一般的男人走进厕所。看他穿着白袍,应该是位医生。
我假装洗手,并不经意地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低头弯腰,从紧缩的嘴唇间喷出尿液。
带着浮燥焦虑的情绪,我从厕所走出来。这是给住院患者用的休息室,有些人在打电话,有些人在看书,但大部分患者只是静静地晒着阳光。
一位坐着轮椅的少年撞到了我的点滴架。这个少年的脸看起来很像樱花钩吻鲑的小鱼,我友善地露出笑容,没想到少年却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瞪大了眼睛。
「那是,牙齿吗?」
少年伸出手比着我的脸,嘴巴则因吓傻了而张得开开的,嘴里没有任何牙齿。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的人们就是靠着屁眼吃饭,所以嘴巴就不需要牙齿了。每个人的嘴巴都很小,长得像鱼一样,想必也是因为如此。
我猛然环顾休息室,发现所有住院的患者都在看着我,甚至是搭乘吊车正在清洁窗户的工人大哥,也同样注视着我。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变成了动物园的猴子。闭上嘴巴,我匆匆离开了大厅。
回到病房后,有一位医生、一位护士,以及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等我。
「唉呀,太好了,广田先生,你真是让人困扰呢。请不要随便乱走动啊。」
长得像泥鳅的医生唠叨了几句。
「我已经没事了,让我出院吧。」
「在那之前,先跟我们说说你发生了什么事吧。」
穿着西装的白带鱼从胸前拿出员警证件,另一位叉牙鱼员警则绕到了我的身后。
「我被一辆灰色的休旅车撞了,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我们并不是来调查肇事逃逸事件的。」
叉牙鱼员警用寒冷的声音说道。不然这是怎么一回事?
「请冷静地听我说。」白带鱼刑警清了清嗓子说道:「荻岛春香小姐,也就是艺人枢木核桃,遭人杀害了。」
根据白带鱼员警的说法……
春香在「潘班尼莎号」的控制室里遭绞杀身亡,凶器是SM用的皮带,那是原本就放在控制室储物柜里的东西,当尸体被发现时,皮带仍缠绕在尸体的颈部上。
发现尸体的是渡鹿野和鹤本。十三点十分,从家庭餐厅「达玛斯厨房」回到「潘班尼莎号」后,就发现春香已经死在控制室了。两人报警后,开始在四周展开搜索,这才找到在「温暖生活」站着看杂志的山根,以及昏倒在厕所的我。
死亡时间估计是十二点到十三点之间的一小时。借由司法解剖进一步检查消化道内容物,结果在胃里发现了消化中的蒟蒻,判定她在进食后大约过了十五到二十分钟。我被休旅车撞飞之后的醒来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八分;看到春香塞蒟蒻进屁股的时间是在此之后,所以大约是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因此可以推断她是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间死亡的。在我在便利店厕所跌倒且陷入昏迷的期间,春香被某个人杀害了。
做为凶器的皮带上,检测出春香、渡鹿野、鹤本以及我的指纹。春香的指纹应该是在脖子被紧紧勒住的时候,用手抓喉咙时留下的。身为「黑猩猩莱卡」的工作人员,我们三人在过去的拍摄中多少也都碰过那条皮带,所以当然会有指纹。在所有关系人之中,只有山根的指纹没有被检测出来,但由于昨天的拍摄并没有使用皮带,所以验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潘班尼莎号」的车厢门采用的是自动锁,没有感应卡就无法打开。在与拍摄相关的人之中,只有渡鹿野和我两个人持有感应卡。我曾把卡借给山根,但在春香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归还了。也因此,我与渡鹿野就成为嫌疑最大的人。
渡鹿野在十一点五十分遭山根激怒,愤而离开「潘班尼莎号」,从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整整一个小时他都与鹤本在「达玛斯厨房」共进午餐。「达玛斯厨房」位于住宅区的尽头,距离「潘班尼莎号」约有八百公尺,成年人步行约需十分钟左右,渡鹿野只有一次为了抽烟而走出店外,其他时间都没有离开座位。入口处的监视器拍到了两人出入的画面,时间符合他们所说的证词。
另一方面,我从十二点半失去意识,一直到十三点十五分被发现,这段时间我并没有不在场证明。倒楣的是,「温暖人生」的监视器在一周前故障了,所以就没有拍到我的影像。员警向店员及常客询问过,但没有人看到我昏倒在厕所。
顺带一提,失禁的山根大叔在审问过程中太过恐慌,导致换气过度被送到了医院,至今还无法好好接受问话。在十二点半左右,山根因为想要上厕所而走了出去,但回来却发现门已经上锁,无法进到车厢里,因此只能无奈地在「温暖生活」看杂志消磨时间,这就是目前的推测。
「春香遭到杀害的时间,小货车附近持有感应卡的人只有你,所以你还想否认犯案?」
白带鱼员警责问我。一醒来就卷入麻烦,这是异世界转生的经典戏码,但以杀人嫌犯做为开场,还真是难以接受的冲击,要是我跟春香是青梅竹马这层关系被发现,情况想必会变得更加糟糕。
「头痛得要裂开了!下次再问吧,否则要是我在讯问中死了,你可就得扛起责任了。」
我的脸歪斜扭曲,一股脑躺回病床上。原本以为他们会踢我屁股,但两名刑警只留下一句「我们会再来拜访」,接着便离开了病房。
我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紧紧盯着,要是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迟早会被员警抓起来。
正当我躺在病床上心烦不已的时候,突然传来敲窗的声音。我抬起头一看,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在吊车上清洁窗户的大哥,透过窗帘的缝隙向我招手。
「你在看什么啊!我要报警了喔。」
大哥紧闭着嘴唇,用食指比了比上方。是叫我上去的意思吗?
我走出病房,推着点滴架进入电梯。果不其然,在休息室里看报纸的男人立刻紧跟在后的,是叉牙鱼员警。
这栋住院病房记得好像有七层楼高。我在六楼出了电梯后,拔掉针筒,把点滴架挡在电梯门上,然后走楼梯去顶楼。
打开安全门,清洁窗户的大哥就站在吊车栏杆后方。
「我是来帮你的,请上来吧。」
大哥拍了拍吊车的栏杆。
「你是谁?」
「等一下再解释,赶快!」
虽然我完全处于状况外,但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越过栏杆,在吊车上躺下。
大哥操作着升降机,吊车开始缓缓下降。就在那瞬间,叉牙鱼员警奔上屋顶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大哥低下头看着我,嘴巴张得开开的。
「我叫春日部,十年前,我也被送到了这个世界来。」
他唯一的一颗发黄的牙齿,就在嘴巴右侧。
*
夏蝉喧闹地鸣叫着。
暑假已经过了一半了。听说蝉只能活一个星期,但它们还是不停地鸣叫。
汗水、油脂和杯面的气味,渗入住宅区的一间房间。我正躺在地板上看漫画,听到蝉鸣声中夹杂着女人哭喊。伴随着奇特的电子音,一连串幼儿牙牙学语的疯狂声音反复传来。光是蝉叫声就已经够让人心情复杂了,再加上如此前卫的音乐,更是让人有爆血管的感受。
出房间,往走廊的左手边走去,不出所料,声音正是从三○一号房间传出来的。
「喂,你在搞什么啊!」
我用力敲门,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转动门把,门打开了,只见春香正在转动身体,双手跟着随意乱动。我看她的脑子是烧过头,澈底坏掉了。
「吵死了啦!」
大喊之后,春香终于注意到我,并将电视的音量调低。
房间里只有春香一个人。夏希应该是在外面玩吧,她们的妈妈则是因为最近迷上了一个奇怪的宗教,所以很少回家。
「你在做什么啊?」
「练习跳舞。」春香以戏剧化的姿态回头。「我决定加入MiniMoni了,想要我的签名要趁现在喔。」
「我看你连无花果女孩都挤不进去吧。」
我使尽全力讽刺她。无花果女孩其实是崎玉地区的一支在地三流偶像团体,偶尔会在广告上看到她们。感觉这个团体的成员就像是募集减肥前对照组。她们的制作人是一位名为无花果的地方艺人,他老是把脸涂得很白,据说是一旦碰到就会带来不幸的怪人,这样的名声在孩子们之间流传广泛。
「反正我只要能像MiniMoni一样受欢迎就够了。」
「你跟夏希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什么?才不是因为那样呢。」
她的声音变得强硬,真是个很容易被看穿的家伙。
春香过去一直都在为了妹妹的请求,不顾一切地挑战难以实现的事情。为了成为发明家,她收集了很多垃圾;为了成为名侦探,她尾随可疑的大叔;为了成为美国人,她努力阅读英文书籍。所有特立独行的举止,都跟夏希有关。春香虽然很聪明,且经常被选为班上的干部,但只要是为了妹妹,她就会瞬间失去分寸。
四年前,我和春香五岁,夏希还在包尿布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发生了一件事,当时夏希失去了意识,被救护车直接送往医院。起因是春香在眯眼打瞌睡的时候,夏希把橡皮擦塞进了喉咙。
急救人员很快就将橡皮擦取出来,救了夏希一命。然而,从这天开始,春香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生命是很脆弱的,人很容易就会死去。「唯有我能守护我的妹妹。」想必春香内心是有了这样的觉悟吧。从那之后,无论多么荒谬的事情,她都愿意接受;无论多么辛苦,她也不会推辞喊累。
「反正一定又是大家要一起去看MiniMoni的演唱会,但却没有约夏希之类的事情吧。」
当我说完开玩笑的话语时,春香正好摆出跟电视里的加护亚依一样的姿势。
「我是认真的喔。我想要变得跟MiniMoni一样受欢迎,让夏希也看到。」
「夏希喜欢的是Mini Moni,就算你成为偶像,她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开心吧。」
「够了广舔,你别再插手别人家的事情了。」
她那认真的表情让我感到自己变得像个无良的人,心情瞬间荡到谷底。
3
十一月二日、晚上八点。我在吊车大哥春日部的带领之下,前往北千住的定食餐厅「鲔鱼食堂」。
「两份炸鸡便当。」
原本我以为会在店里吃,没想到春日部却点了便当。
「在哪里吃呢?」
「去我家吃啊,还是说广田先生,你要自己在这里吃?」
春日部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并将目光扫向店内。跟着他的视线,我看到座位区的大叔们全都张开双腿,把猪排及姜汁烧肉塞进屁眼。他们的裤子底部有拉链,可以将生殖器藏起来,仅露出臀部的屁眼。
假如这里突然出现一个用嘴巴吃饭的人,整间店恐怕会立刻变成展示馆。
「算了吧。」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看了一部重口味的凌辱系影片,胸口郁闷难耐,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春日部居住的公寓六坪房,我也开始享受美味的炸鸡便当。
「用平行世界来理解应该比异世界要来得容易吧。总之就是大部分现象都与原本的世界一模一样,只有一小部分明显不同。在这个世界里,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嘴巴和肛门的功能颠倒了。」
春日部宛如回到水里的鱼一般,不停念念有词。他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多岁,粗眉毛、红肿的皮肤、脸上长满痘痘,瘦弱的身材像是演出处男角色的演员。
嘴里只剩一颗咬合用的牙齿,其他都拔掉了,主要就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不要被怀疑。在过去的十年之间,他一直在等待伙伴的出现。
「从外观上来看并没有显着差异,只是对这边的人类来说,肛门是摄取食物的器官。牙齿和舌头也在肛门里,但因为没有呼吸功能,所以无法发出声音。」
春日部从书架上拿出了「大家的身体百科全书」,翻开了第一页,随着可爱的指引图示,看到一个右半身赤裸、左半身充满内脏的少年人体图。春日部指着少年的下体说道:
「这里摄取的食物会被肠道蠕动推到头部。」指尖从腹部移到胸口,然后再到脸上。「嘴巴是他们的排泄器官,食道、尿道、气道都与嘴巴相连。喉咙处有一个瓣膜,食道及尿道之间平时都是封起来的,除了要大便及尿尿的时候之外。」
「他们没有舌头,该怎么说话呢?」
「有很大的皱褶和瓣膜,用以取代舌头及牙齿,然后透过肺部的空气产生振动而发声。」
春日部翻到整本书的中间部分,一张侧脸横切面的插图映入眼帘,一个息肉般膨胀起来的物体代替了舌头。
「换句话说,这就是呕吐等于排泄的世界。」
「真的耶!呕吐等于排泄、排泄等于呕吐。我们之间的差异只有这样而已,鼻子或生殖器之类的位置并没有改变。」
「真希望能转生成更好的世界啊,为什么偏偏转生到这个会吐出大便的世界呢?」
「总是比用肚脐眼把茶烧开的世界要好多了吧。」
春日部总是哈哈大笑着。看来经过了十年的岁月,他已经想开了。
「平行世界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我和你吗?」
「没有。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时,这里到处都留有我过往的生活痕迹,但却怎么也找不到我自己。也就是说,当那边的A先生来到这里,这边的A先生好像就会被送到那边去,两者互换。」
去到那个世界的我,会因为看到人们嘴里都长着牙齿而吓得瘫软在地吧。
「那个世界跟这个世界,有多大的差异呢?除了肠胃之外,大家都是一样的吗?」
「不是的。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一些微妙的差异。朋友说话的声音、邻居的发型、超市招牌的颜色、定食餐点的小菜调味,差异点可说是琳琅满目。身体机制的不同似乎也有带来一些影响,不过并不明显。」
就跟蝴蝶效应一样,肠胃翻转的影响会显现在哪里还未可知。
「那么,在这边死亡的女人,在那边还继续活着的机率应该也是零啰?」
我稍微前倾身子,春日部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调查了家人、亲戚、朋友、艺人、政治人物、运动员等各种人士,没有发现死去的人还活着的情况,相反的情况也没有。」
「世界很大。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吧。」
「小学时,我有一个同学叫做米田,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吃东西很快,可惜在他十岁的时候,因为面包卡住气管而死亡。然而,我来到这里后发现,这个世界的人去吃饭和呼吸的时候,使用的是不同的器官,所以应该不会发生食物跑进气管的意外。」
「还活着吗?」
我不禁大声喊出来,但春日部却摇了摇头。
「我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这边的米田也是在同一天丧命的。据说他是因为吃了太多冰淇淋,半夜一时肚子痛,结果拉肚子时噎到喉咙里……」
「这还更惨耶。」
「不过你仔细想一想,假设在那边的世界已经死去的人,在这边还活着,那么,随着这种小小的差异不断累积,世界一定会有所改变,过了十年就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世界了吧。所以我认为在两个世界之间,一定有一股力量在调整差异之处。」
所以不会有「这边的春香已经死了,但那边的春香还活着」之类的事情发生。我叹了一口气,呼出了大蒜的味道。
春日部猛然抬起头,电视上正播放着NHK新闻。
「影像制作公司职员广田宏因涉嫌谋杀艺人枢木核桃,遭到警方通缉。」
萤幕上出现一张特写的大头照,照片上的男子看来一脸疲倦。跟其他人的状况一样,在这里的我下巴也是小小的。
「我发誓我并没有杀害枢木核桃,当我在这个世界醒来时,核桃已经死了,然后我就成了嫌犯。」
「我相信你。毕竟身陷这种困境之中,并不是什么杀人的好时机。」
春日部表情认真地挤破了脸颊上的青春痘。
「不过,听了员警的叙述,感觉上他们会对我产生怀疑也是情有可原。想要洗刷冤屈,只能把真正的犯人挖出来交给员警了。」
「让我来帮你吧。好不容易交到朋友了,如果你被抓去关我一定会感到很遗憾,况且,我也不能原谅杀害枢木核桃的人。你觉得有嫌疑的是渡鹿野导演吗?」
春日部轻描淡写地说道。
「别在那边装腔作势了。像枢木核桃这种默默无名的女优,,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知道啊。说实在的,只要是男人都会认识她。」
春日部像个正值青春期的中学生一样,脸颊一阵泛红。他用手机搜寻「枢木核桃」,并转过萤幕让我看结果。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超人气性感女优」、「非常活跃的偶像」、「在国际上也有许多死忠粉丝」、「名人们全都悲恸落泪」,这些与枢木核桃格格不入的标题文字充斥在网路上,她本人的社群媒体更是充满了大量的吊唁留言。
看到演出作品的样版图示后,我立刻明白她的人气如此之高的理由。在原本的世界里,核桃长得就像刚拔完智齿一样,没有任何魅力可言,腮帮子还鼓鼓的。然而,这个世界的核桃则因为没有牙齿,下颚完全消失了,感觉脸小了两倍。光是这样的差异,再加上丹凤眼及高耸鼻,综合起来就成了超脱俗尘的美女。
「好像有一些热心的粉丝还计划了一场追悼活动,不过大部分的网民都是激动地呼吁尽快对凶手判处死刑。」
我好像成为全日本男人的公敌了。
「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渡鹿野有可疑之处呢?」
「这是因为导演有杀人动机。」
春日部喝光杯子里的水,一脸了然于胸的表情。
「动机?」
「你不知道吗?渡鹿野导演和一家经纪公司勾结,准备让枢木核桃的妹妹出道成为AV女优呢。」
4
西川口车站东出口附近,距离约两百公尺的繁荣市区中,有一栋住宅大楼,鹤本杏子常去的投注站就在里头。
「有个女人走过来了。」
春日部声音高了八度。十一月三日晚上十一点,我和春日部在建筑物对面的咖啡店里,等待鹤本杏子大驾光临。
鹤本已经四十多岁了,是技术人员中的老手,专长是录音和音讯编辑。渡鹿野非常信任她,不过并没有伙伴间的那种亲密感,难以捉摸的性格也让我跟其他兼职的工作人员,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春香被杀的时候,渡鹿野跟鹤本正在「达玛斯厨房」。如果渡鹿野是杀害春香的真凶,那么要不就是鹤本在撒谎,要不就是渡鹿野以某种方式骗过了鹤本。无论哪种情况,我都需要听她的供词才能揭露真相。
「出现了!我过去啰。」
我把帽子压低,戴上黑色边框的眼镜,并走出咖啡店。幸运的是,我的长相从鼻子以下都不一样了,所以只要遮住眼睛应该就不会被通报。我穿过人群,从后面叫住了鹤本。
「我是广田,请不要回头,一边走一边听我说话。」
鹤本毫无犹豫地转过头来。
「你不是被通缉了吗?」
我慌忙快步走到鹤本的身后,结果她也跟着回头,而且阵阵酒味从她的下半身袭来。
「我不是犯人,可以让我问一下吗?」
「唔,你说的话真有意思。好吧,我知道了。你想问什么?」
鹤本边说边用手指比了比小了一圈的下颚,接着便开始往前走去。
放在颚下并说道,开心地走在路上。
「听说渡鹿野导演想让枢木核桃的妹妹出道,这是真的吗?」
「咦?你是失忆了吗?类似像重症患者的性解放等等的狗屁创意,你应该也听过吧。」
「我不过是想确认一下罢了。十一月一日,山根在拍摄中意外大便失禁后,鹤本跟导演是在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去『达玛斯厨房』用餐对吧……」
「我们不是吃饭,而是吃义大利面。」
「渡鹿野导演离席去抽烟的时间大约是几点?」
「十二点二十分,五分钟之后才回来。由于肉酱义大利面还没送过来,所以我一直盯着手表看,才会记得这么清楚。」
「导演真的在店外抽烟吗?有没有可能去了其他地方呢?」
「不可能是渡鹿野啦。我没有全程盯着看,所以无法断定,但是从『达玛斯厨房』走到拍摄现场的路口,来回得要二十分钟,就算是用跑的也要十分钟左右。所以我觉得杀了核桃再跑回来只花五分钟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一点我并没有异议。因为我自己是在十二点三十分看着春香吃蒟蒻,所以,如果渡鹿野在十二点二十五分回到座位,就不可能杀害春香。
「回来之后,导演还有再离开座位吗?」
「没有。一直到一点走出店门外为止,我们都在聊天。」
「不好意思,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你们聊了些什么?」
「我们为了核桃的妹妹首次亮相的企划在做脑力激荡,是要以纪录片风格专注于罕见疾病患者的AV出演,还是要打出姐妹井噱头,拍些浮夸的桥段呢?」
鹤本的声音变大了。姐妹井计划永远不可能实现了。问题是,渡鹿野是否知情。
「导演看起来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没有。」鹤本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我想是没有啦。」
「看来是发生了些什么吧?」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从『达玛斯厨房』返回『潘班尼莎号』的途中,他说他把手机忘在桌子上了,所以再次回到『达玛斯厨房』。但是,那家伙几乎都是用手机支付应用程式付款的,所以如果忘记带手机,在结帐时不可能没注意到,我是这么想的。」
「为了返回店里,所以假装忘记带手机对吧?鹤本也有一起走回去吗?」
「没有,毕竟已经超过约好的时间,况且他也叫我先走,所以我一个人走回到那个路口。不过,当时我再怎么敲车厢的门,也没有人来开,而且我手边没有感应卡,最后只好自己一个人独自等待渡鹿野过来。」
结果后来就在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导致一切都乱了套。
「为什么导演要回去『达玛斯厨房』呢?」
「不知道呀,店员长得也不可爱,总不可能是回去说服她吧。」
在我不禁苦笑的瞬间,鹤本转头望向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颗牙齿,是怎么一回事?看起来就像喷射河马珠美一样。」
「我急忙闭上了嘴,但为时已晚。鹤本将手指塞进了我的嘴巴,并往内窥探我的口腔。
「快停下来,而且喷射河马……是什么啊?」
「喷射河马珠美是个AV女优,嘴里长了牙齿感觉很恶心。这应该要去哪一科就诊呢?」
我呛咳了一下,赶紧吞下了一口口水。看来在这个业界还有一个,跟我一样从原本那个世界过来的不幸的人。
「她是哪一间公司的?」
「早就死了啦。大概十年前吃了大量安眠药导致身亡,其实她拍的企划都不错,或许是因为作品都没有红起来吧。」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可精彩啰。当时在越谷有家叫『HIPPOPOTAMUS』的应召站,那里雇了很多嘴巴长满牙齿的女人,说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但却像邪教一般人气很旺,珠美就是里头的红牌。」
这样的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难道越谷是个容易发生转生的地方吗?还是说那家店会到处去搜罗异世界转生的女人?若是能解开那家店的谜团,或许我就能找到重回原来世界的方法。
「对了对了,那家应召站的经营者也是个奇怪的家伙。」
鹤本像狗一样嘿嘿嘿地呼吸着。
「奇怪的家伙?」
「是崎玉在地的街头艺人,名为无花果。」
5
「颠颠庄」座落于越谷市的北边,就在古利根川岸边,四周人烟稀少。
铁皮屋顶倾斜、墙壁变得漆黑、阶梯遭锈垢覆盖。在网路的讨论区上,有多篇留言提到无花果在这栋公寓现身的证词。
按下眼前的二○一号房门铃,没有任何回应。我尝试转动门把,但门上锁了。磨砂玻璃后方一片漆黑,无法得知里面是否有人居住。
「啧,大老远来这一趟,竟然不在家。」
春日部不禁咋舌。突然其来的新发展,让他心浮气躁起来。
「你们是哪里人啊?」
阶下传来怒吼声。望向栏杆下方,一个活像膨胀河豚的男人正瞪着我们。他顶着尖尖的头、戴着大面镜片的太阳眼镜,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你是无花果先生吗?」
春日部开口询问。
「我不知道你们是哪家业者,但今天是我们的还款日,所以你们这些外人最好滚远一点。」
看来无花果是在违法的地方借了钱,连讨债的人都找上了门,想必无花果肯定是住在这里没错。
「了解了,我们之后再过来。」
春日部慎重地回应,并从钱包中取出收据,用笔匆匆写下一些字,然后塞进邮筒里。
〈想要跟您买些情报,请务必来电联系, 080—××××—××××〉
隔天中午过后,我们在春日部的房间吃着「鲔鱼食堂」的天妇罗便当。就在这时候,春日部的手机传来震动。
「你是谁啊?」
我把耳朵贴在手机上,结果听到了不自然的低沉威胁声,就好像小时候在电视广告中出现的那个无花果先生所发出的声音。
「我是春日部,正在调查你店里的一个女人。」
「是警察吗?」
「不是,也不是黑道。」
数秒的寂静。
「情报费一百万,先预付三十万,如何?」
「知道了,我会准备好的。」
春日部立刻回答,将事先决定好的集合地点和时间告诉无花果之后便挂掉了电话。
「你可真行啊,居然付得起一百万。」
「我会想办法的。反正不管在这个世界花了多少钱,只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就跟我没关系了。」
春日部咬了一口炸虾的尾巴,似乎是想要借此掩盖笑意。
十一月四日,晚上十点。我和春日部一起前往西多摩的废弃仓库探查。「黑猩猩莱卡」要拍监禁的场景时,经常会采用这个地方。
「这有点超出想像了吧?」
看着挥舞金属球棒的春日部,我也开始感到惊慌。本该是为了洗清冤屈才来进行调查,没想到却演变成需要用球棒来攻击他人。
「你在说什么呢!这么难得的机会,难道你会希望让它溜走?」
春日部放下球棒,以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作战策略如下。
我在仓库正面迎接无花果,接着打开铁卷门进到里头,带着无花果进到仓库后,春日部再从角落冲出来,用金属球棒朝着无花果的头上重重一击。然后下一步就是将昏迷的无花果绑在柱子上,逼问他把那些有牙齿的女人聚集起来的方法。之所以会有这么粗暴的作战计划,就是因为我们两人的存款全部加起来别说是一百万了,就连预付款三十万都没有。
「被球棒打到是有可能会死掉的喔。」
「到时候再想其他方法来搜集情报就好了。」
「杀人可会被员警追捕的喔。」
「就算在这个世界上被通缉,只要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就没事了。」
「要是另一个世界的你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呢?」
「那就会被关进监狱了吧。」
「哈啰,你是春日部吗?」
回头一看,有个大叔正看着我们,他将薄薄的发丝全都向后梳理,身穿皮夹克、眼戴墨镜,十足美国风格的一位大叔。虽然乍看之下他不像以前一样,是个外貌丑陋的怪人,不过,要是在他嘴里塞点东西,然后再画一点妆,应该就能想像得出来他过往的状态。
「呀!」
春日部挥舞着金属球棒,然而无花果早一步冲过去抱住,并往前倒去,最后像骑马一样压住他。金属球棒掉到地板上,发出咚咚声响。
「你这家伙,快住手!」
春日部试图挤开无花果,但是当无花果往他的鼻头猛打了一拳之后,他便翻起白眼一动也不动了。
看来,无花果对于打人这件事是习以为常了,而春日部只会说空话。
「你不是杀了AV女优的凶手吗?」
看到我之后,无花果眨了眨眼睛。事情都走到这个地步了,只能继续干下去。我伸手想捡金属球棒,同一时间无花果也站了起来,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无花果的手臂紧扣住我的喉咙,大脑立刻陷入缺氧状态,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就在这种恍惚状态下,我张开口咬了无花果的手臂。
「哇!」
大概是没料到我的嘴巴里会有牙齿吧,无花果顿时惊慌失措,我赶快趁此机会捡起地板上的金属球棒。
「遇见你真的会带来不幸,那个传闻果然是真的。」
我生平第一次朝着一个人的头部全力挥出重击。
过了三十分钟,我和鼻子仍在流血的春日部一起对无花果展开讯问。
「你们做了这些事,以为荆木会的人会漠视不管吗?」
被绑在柱子上无法动弹的无花果放声嘶吼。
前所未闻的黑道组织名称,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春日部朝我眨了眨眼,接着便用金属球棒狠狠给了无花果的肚子一击。他的嘴巴里喷出黏糊的液体,不是呕吐物,而是排泄物。
「放轻松、放轻松。我说我说,只要说出来就没事了吧?」
虐待长者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幸好无花果的回应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们有听过新世界信仰会这个邪教吗?」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光明与黑暗、正面与反面两个世界,就像两颗轨道不同的行星一样,这两个世界彼此不断交错,这就是他们的世界观。」
「在这种地方宣传宗教吗?」
「唔,我不是信徒,也不认为他们能够拯救人。但是他们对于世界的观察方式,确实触及了核心。
你们也应该知道,世界存在着两种形态,一个是人类用屁股吃饭的世界,另一个是用嘴巴吃饭的世界。这两种世界就像波浪一样,不断地摆动,时而靠近,时而远离,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彼此影响着。
打从我有记忆以来,就能感受到两个世界的距离。每隔数日到数周,两个世界会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偶然发现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方法。当两个世界重叠的瞬间,我也同时脑震荡的话,就可以跟那个世界的我互换身份。我会抓准时机从二楼跳下去,就这样去了那边的世界好几次。」
我听到春日部吞下一口口水的声音。看来转生并非单行道。
「当时的我还只是个孩子,并没有想要利用这个能力来赚钱,更没有开创宗教的念头,单纯只是对自己的世界感到厌倦了而已。
三十年后,我在一本周刊杂志上看到新世界信仰会的文章,猛然想起自己的能力。当时的我受雇于一家便宜的泡泡浴,在那边当店长。由于先前参加偶像培训,最终以失败收场,导致我背负了巨大的债务。不管我多努力工作,债务始终无法减少,于是我就思考着到底有什么方法能让店里的生意兴盛起来,结果就让我想出了怪物情色店的主意。那个世界的人们用嘴巴吃饭,所以屁股上没有牙齿。等于阴道跟肛门都可以进入,穴有两倍、兴奋度也增加两倍,当然也就带来两倍的客人。
说实在的,『HIPPOPOTAMUS』在第一年做得非常成功,但由于没有太多愿意回头再光顾的老客人,导致营业额在第二年就开始下降。更棘手的是,我雇用未成年少女的事被揭发,被警方抓了起来,使得现在只剩下一堆债务。」
哈哈哈哈哈哈……自嘲的笑声传来。我跟春日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转向无花果。
「你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我们只想回到原本的世界。下一次世界重叠是什么时候?」
无花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七号凌晨三点……十四分。」
今天是十一月五号,后天就是七号。
「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春日部紧握双手,长满青春痘的鼻子变得更加通红。
6
隔天十一月六日,清晨五点,在北千住臭气熏天的破烂公寓里。
春日部从棉被中跳了起来,发出了如同掉进池塘的狗一样的惨叫声。
「我做了个不愉快的梦,有个走美国风的大叔在梦里被我拷问。」
春日部的额头冒出大滴汗珠,从昨晚开始他就完全high了。
「那并不是梦。」
「啊啊,没错。我终于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春日部搔着脸颊及手腕,兴奋地喃喃自语。他的话语给了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想了再想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两个世界交错的时间只剩一天。在回到原本的世界之前,我想找出杀害了春香的凶手,因此决定再次回到代代木公园站附近的犯罪现场瞧瞧。
我借了春日部的小面包车,沿着国道四号线南下前行。每当看见警车或员警时,肠胃就会感到一阵疼痛。
我试着重新审视整起案件,首先,我并没有杀害春香,所以嫌犯剩下渡鹿野、鹤本,以及山根等三人。
就动机而言,最可疑的就是渡鹿野,他曾试图让罹患重病的夏希参演成人影片。春香若是得知此事,肯定会尽全力阻止。由于春香使出极端的手段,导致渡鹿野忿忿不平,继而杀害了春香,这是非常有可能的发展。
问题在于不在场证明。死亡时间有可能是十二点到十三点之间。然而,根据死者胃中所发现的蒟蒻消化状态,推估春香是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间被杀害的。渡鹿野和鹤本两人在十二点到十三点期间,待在距离现场八百公尺的家庭餐厅。除了渡鹿野在十二点二十分去抽烟之外,两人都未曾再离席。设置在入口的防盗摄影机影像也支持证词,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坚不可摧。
这么一来就只是山根了,他是在十二点三十分时跟我在后面离开了「潘班尼莎号」的车厢,但由于没办法再回到车厢内,所以他走到「温暖生活」附近杀时间。虽然他没有感应卡,但只要从我的口袋偷取,或是由春香帮他开门,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然而,凶器皮带上并没有找到他的指纹。直到拍摄工作开始前的三十分钟为止,他恐怕从没想到想过自己会被招募来当男演员,实在很难想像这样的男人会杀了初次见面的女优。
果然最可疑的还是渡鹿野。难道不是他伪造了不在场证明,试图让我背负罪名吗?
想着想着,位在路口旁的拍摄现场映入眼帘,黄色警戒线把路边的角落围了起来,五天前,「潘班尼莎号」就停在同一个位置。现场没有看到任何员警,我把小面包车停在五十公尺外的地方。
震耳欲聋的刺耳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如果阿姨没有站在马路中间、休旅车也没有为了闪避阿姨而朝我撞过来,我也就不会被送来异世界了。能不能保护春香我不知道,但至少不会陷入这么麻烦的事态之中。
等等,嫌犯还有一个。
我并没有杀春香。但是,如果另一个我杀了春香呢?
两个世界虽然大部分状况是一致的,但偶尔还是会出现细微的差异,就像另一边的枢木核桃是个默默无名的企划女演员,而这边的枢木核桃却大受欢迎。这个世界里的我,对春香怀有杀意,在杀了春香后立刻发生事故,导致两个世界交换,有可能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
我关上引擎,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假设有点奇怪。被休旅车撞到之后,也就是十二点三十分,我在控制室看到春香正在吃关东煮。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春香还是活着的。如果之后还有另外一个我杀了春香的话,那表示这个世界同时有两个我存在。
发生在我和春日部身上的事情,是所属世界的对调,不能单独将其中一边的肉体搬移到另一边。这跟无花果的说法一致。当我来到这个世界,另一个我就被送往另一个世界。我本身的存在,就变成了另一个我的不在场证明。
我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明明已经接近真相,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
猛然望向后视镜,我发现「潘班尼莎号」前方停了一辆警车,我急忙重新戴好帽子。
巡逻车的车门打开了,叉牙鱼员警和渡鹿野走了出来。叉牙鱼员警扯掉警戒线,渡鹿野则坐上「潘班尼莎号」的驾驶座。应该是完成了鉴识调查,所以才来把车子开走吧。渡鹿野调整了座椅高度后,启动了引擎,往涩谷车站的方向驶去。
叉牙鱼员警打算返回警车,但突然停下了脚步。在柏油路面上,差不多就在刚刚「潘班尼莎号」前轮所停的位置,有根类似小棍子的东西掉在那里。那是我在被撞前所吃的牛筋串,它应该是跟着我一起被撞飞,滚进了轮胎凹槽及柏油路面之间了吧。
叉牙鱼员警拿起竹串仔细端详,然后丢进了灌木丛里,接着坐上警车,来了个U型回转,开着车飞速离去。
就跟今天早上听到春日部的话语时,内心感到一阵诡异的感觉一样,此时此刻我也觉得事情有些怪怪的,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我还说不上来。
靠在方向盘上,我凝视着「潘班尼莎号」已经不在的交叉路口。
7
十一月七日,凌晨三点,距离两个世界重叠仅剩十四分钟。
我在公寓的走廊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虽然考虑了撞墙、冲到车子前方等各式各样的方法,但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无花果所说的从二楼跳下来,这是最安全且最确实的做法。
春日部为了尿尿往后面的空地走去;我则是感到有些心神不宁,因此打开网路翻找枢木核桃的相关新闻。
明日晚上,在惠比寿的一间Live House将举办追悼活动,届时将展示花絮照片,以及播放各界名人的悼词,核桃所属的偶像团体也会在现场表演,整体来看真的是顶尖的AV女优才会有的豪华阵仗。
「好期待可以再次坐上温暖的马桶上厕所。」
春日部一边拉上拉链一边走上楼梯。由于这个世界的小便斗位置在胸前的高度,所以只能站着小便。
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来到三点十三分,只剩下一分钟。
「我还是想留在这个世界。」
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出心底话,但却没有任何作用,春日部听了之后还是目瞪口呆,大脑看来是当机了,眼睛一眨一眨的。
「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枢木核桃过得更加幸福?」
「我只是想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而已,等找到了再回原本的世界也还不迟。」
说真的,其实最大的原因是我对另一个自己还抱有怀疑,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那么另一个自己可能也在那个世界中杀了人。如果转生后反而陷入更大的困境,那可就雪上加霜了。
「原来如此。随你便吧,我先告辞了。」
春日部看着时钟,然后身体从走廊的栏杆上跃出,转了一圈后头朝摔到马路上。砰地一声,沉闷的声音传来。
这可不是脑震荡而已,感觉这一摔是连头骨都裂开了,没问题吧?我走下了楼梯,俯瞰倒在地上的春日部。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春日部一动也不动。
我战战竞竞地想要摸摸他的脉搏时,突然之间血液与脑浆喷涌而出,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沾满了体液。头盖骨爆开了。
春日部已经死了,转生宣告失败。明明是照着无花果所说的去做,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不禁腰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还留着微温的脑部碎末喷到我嘴里,感觉非常不舒服。
下午两点半,我来到了古利根川边的破旧公寓。
「颠颠庄」二楼,二○一号房,按了门铃但没有任何回应,是假装不在吗?还是连夜逃走了呢?我用手机打了电话,微微的震动声隔着薄薄的门板传了过来。
「明明就在家,出来吧!」
几秒后,门锁啪哒一声打开了。
「嘿,冷静。今天不是还款日吧。」
开门的瞬间,我用日本刀划过无花果的脸,从右眼穿过鼻子,直到左边脸颊。肌肤炸裂开来。
无花果迅速转身,伸手去拿流理台上的刀。我弯下腰,往他的右脚踝横划一刀,沙哑的悲鸣声传来。无花果像是受伤的鸭子一般,在地上痛苦打滚。
一进入二○一号房间,我立刻随手关上了门。
「你……欺骗了我们对吧!」
春日部的死没有其他的解释。当春日部往下跳的时候,虽然两个世界确实正在接近,但并未重叠在一起。然而,由于春日部仍旧想要强行去到另一个世界,导致他的意识已经不再存在于任何地方。脑袋已经爆炸了。无花果可能是因为受到拷问,所以随口编了一个时间点。
「是我的错吗?破坏约定的不是你们吗?」
无花果一边用双手按住脸部所渗出的血,一边大声怒吼。我强忍戳穿头颅的冲动,一脚踩在他流满血的脚踝上。大叔挺直背脊,发出一声哀号。
「快住手,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子。」
「变成这样子?」
在过来越谷的路上,我打开小面包车的收音机,一路听下来发现春日部的事件似乎还没有被报导出来。
「从今天早上开始,世界的运转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无花果抚摸着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两个世界像波浪一样,时而接近时而分离,但波浪的运转突然变得很奇怪。因为你们强行跨越世界的关系,波浪的形状改变了。」
「所以会怎么样呢?」
「再过几个小时,这两个世界就会开始朝相反的方向前进。下一次的交错,可能要等上数百年,甚至是数千年。」
我吓得脸色发白。这意味着如果错过今天,就再也回不去原本的世界了吗?
「你该不会又再说谎吧!」
「真的,相信我!」苍白的双唇颤抖着。都到了这时候,他应该也没有理由继续编造故事了。
「最后一次的世界重叠是什么时候?」无花果闭上眼睛,轻轻张开嘴唇,轻吐了一口,但不知道是屁还是叹息。
「下午六点五十四分,那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回到小面包车时,我无力瘫倒在座位上。疲劳、不安、恐惧、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然后全部压在肩膀上。
假如无花果把警察叫来,那一切可就不酷了。我坐直身体,正准备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代代木公园站的十字路口。
昨天下午,员警将「潘班尼莎号」交还给渡鹿野,而他坐上驾驶座时,先是调整了座椅的高度,然后才发动引擎。仔细一想,这件事情真的有点奇怪。
渡鹿野对于「潘班尼莎号」有着非比寻常的情感,员工只有在拍摄时才能进入其中,开车的事也绝对不会假他人之手。拍摄当天的早晨,从办公室把「潘班尼莎号」开到代代木公园的人,当然也是渡鹿野!
在那之后,春香被杀害、员警到现场调查采证,这一路的发展,「潘班尼莎号」都放置在原地。倘若轮胎有些微移动,那么牛筋串应该早就被鉴识官采集了,或者是被风吹走。事实上,从昨天开始拍摄时,「潘班尼莎号」就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既然如此,座椅应该也没有任何改变,那么,为什么渡鹿野要调整高度呢?
「……」
我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呜咽。
山根的大便、春香的关东煮、渡鹿野的谎言、春日部的恶梦,以及「潘班尼莎号」的座椅。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就是那家伙杀了春香。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时间不多了,但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紧咬牙关、猛踩油门。
8
千代田区永田町二丁目。「潘班尼莎号」就停在贴满玻璃帷幕的大楼前面。
按照既定计划,今天是「震撼永田町!与在野党美女支持者的梦幻大连动!用3P解散国会特辑三」的拍摄日。即使是在妹妹的葬礼上,渡鹿野还是坚持要拍A片,所以我认为他不太可能因为工作人员被通缉就取消拍摄。我胸有成竹地往预定地点查看,果然正如我所料。
我将小面包车停在大楼的停车场,并将包着手帕的日本刀藏好,接着走向「潘班尼莎号」。靠近车厢仔细一听,隐约可以听到女人的呻吟声。
我敲了敲车厢的门,过了几秒钟,门锁发出喀嚓声打开了。
「你是哪位……」
从兼职员工的腋下冲进去,我径直来到拍摄场地,录影中的一对男女一起望向我。现场有导演渡鹿野正、录音师鹤本杏子,还有兼职大学生,以及一位熟悉的资深男演员、两位没见过面的中年女演员。
「哇,又是你啊!」
鹤本拿下耳机,表情冷峻地说道。我猛然拔出沾满血的日本刀,往试图用手机拨打电话的渡鹿野刺去。一个额头上绑着「在野党」头带的女优失声惊呼。
「只要你们不报警,我就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有想问的问题而已。」我把刀对准了大家,然后再重新转向渡鹿野。「是你杀了枢木核桃对吧?」
「你没有问过员警吗?我有不在场证明。」
「不对,那只是偶然的巧合所造成的结果,让人乍看之下好像有不在场证明罢了。」
我继续逼问渡鹿野。
「昨天下午,你去了代代木公园的路口把『潘班尼莎号』开回来对吧。我在附近看到了那一幕。你在发动引擎之前,调整了座椅的高度,但拍摄当天的早上,从办公室到代代木公园的那段路,是你开『潘班尼莎号』的。所以说,座椅的高度有所变动,表示从开拍之后,一直到昨天为止,中间有人曾开过『潘班尼莎号』。
这时我突然想通了,当核桃被杀害的时候,你确实是在距离路口八百公尺远的「达玛斯厨房」。而且过程中只有为了抽烟离开座位五分钟而已,这么短的时间要往返两地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潘班尼莎号』停在达玛斯厨房的停车场,那么你就有可能犯案了。」
鹤本「唔」地低声嘀咕,咧着嘴笑看渡鹿野。
「驾驶『潘班尼莎号』的是核桃,她怀疑你想要找她的妹妹来拍A片。倘若你是认真的,那么她也只能挺身保护妹妹了。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想要去偷听你们的谈话。
我和山根走出车厢后,核桃从你放在车上的夹克中拿出了感应卡,接着坐上「潘班尼莎号」的驾驶座。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她动手调整了座椅的高度,然后用手机查找了最近的一家餐厅,并前往达玛斯厨房。」
「那个女孩,会开车吗?」鹤本问道。
「在确认年龄的时候,就有看到她的汽车驾照副本了。导演在达玛斯厨房里看到『潘班尼莎号』,立刻站起身往停车场走去。爱车的外观和一般的厢型车并没什么不同,他假装去抽烟,就是因为无法确认那是不是『潘班尼莎号』。
两人在停车场相遇,结果发生了争吵。核桃为了保护妹妹别无他法,而你也不是那种听了别人的意见就轻易扼杀计划的男人。结果,怒气勃发的你,把核桃带进车厢,用皮带勒住她的脖子直到死亡,然后才神色自若地回到店里。
跟鹤本一起吃完饭后,你们走出店外。然而才刚稍微走了一段路,你就谎称忘记拿手机,独自一人回到停车场,接着匆忙坐上『潘班尼莎号』,赶在鹤本的前面把『潘班尼莎号』开回路口,并停在原本的位置。最后,你躲在住宅区的角落,等着鹤本走到路口时,假装从后面追过去。
若是不能赶在鹤本之前回到路口,那么『潘班尼莎号』曾经移动过的事实就会被发现,不在场证明也就化为泡影了。你没有调整座椅高度的余裕,所以座椅高度才会从昨天开始都没有改变。这就是这个事件在这个世界的真相。」
鹤本瞬间皱起眉头,似乎感到有些疑惑。
「这不太对吧?渡鹿野是在十二点二十分的时候出去抽烟的,但根据警方的说法,广田在十二点三十分看到核桃在吃关东煮,那就表示当时核桃还是活着的,而且『潘班尼莎号』也应该停在路口吧。」
「不仅如此,法医在解剖过后发现胃袋中的蒟蒻已经消化了十五到二十分钟。如果核桃是在十二点半吃下蒟蒻的,那么被杀害的时间应该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到五十分之间,这跟我离开座位的时间已经差了有三十分钟左右了。」
渡鹿野趁胜追击,两人的说法的确都戳中了痛点。
「我说我在十二点半见到核桃是记错了,我应该是在梦中看到的吧。事实上核桃在十二点零九分时发了一则推特,同时吃下一块蒟蒻,然后在十二点二十五分遭到杀害。」
渡鹿野哼了一声,鹤本也用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
「真是胡说八道,哪有这么刚好的事情。」
「我刚刚已经联络员警,请他们再次调查『达玛斯厨房』的监视器。如果有拍到『潘班尼莎号』在十二点二十分前后进入停车场,并在十三点左右离开的画面,那么嫌犯就会是你们两个其中之一。因为鹤本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去过,所以犯人肯定就是你。」
我爽快地对渡鹿野喊完话之后,用手机确认了时间,并伸手抓住了门把。
「等等,你想逃跑吗?」
渡鹿野向我逼近,嘴角僵硬到不自然的程度。
「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陪你玩。」
我打开门,跳下车厢。
下午五时五十八分,秩父市相生町,一个建于四十年前且早已没落的公寓一角。
从邮箱里拿出一张明信片,借以确认地址,接着便按下门铃。电子音响起,虽然不带任何情感,但却让人感到亲切。
心跳的声音清晰可闻。距离两个世界重叠的最后机会,已经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喀嚓一声,门锁解除的声音响起,但门却没有打开。
我拉开门把,立刻发现门链还挂着。门缝下方有个长发女子盯着我看,她的皮肤浮肿,左眼眼睑下垂得很严重。
「……广舔?」
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声音还是像小鸟吟唱一样。是夏希。
春香提供的驾照副本,上面的地址栏所写的地方,就是这里。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不对称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因为疑似杀害春香而遭到通缉的事情,想必她是知道的,所以要是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使是胸口被刺一刀也不奇怪。
「为什么?」
干燥的嘴唇摩擦着。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数秒的沉默。
「我知道了。」
门关上了,链子解开的声音传来。
再次打开门时,穿着羽绒外套的夏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抵达目的地「惠比寿的Live House」时,已经过了六点五十分。距离两个世界交错的最后机会只剩下四分钟。
大厅墙上贴着「枢木核桃追悼演唱会」的海报,上头的春香穿着可爱的衣服秀出美好姿态。粉丝们排队的队伍一路延伸至人行道,从西装男到女高中生都有,客群可说是非常广。
「想给我看的就是这个吗?」
夏希靠在窗户上说道。我无法回答。
在停车场把小面包车停好,我走下驾驶座。在我出手帮忙之前,夏希早一步从副驾驶座下来,然后以老人般的步伐慢慢前进。
「我忘了拿东西了,等我一下。」
我返回停车场,进入小面包车的驾驶座。夏希坐在距离Live House大约二十公尺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排队的人龙。天空中漂浮着宛如人类肠子的云朵,就像六天前一样。
我没有打算向夏希说出真相,无论是春香遭到杀害的原因,还是我即将要做的事情。
事件发生在十一月一日。我说我是在梦中看到的,那当然是谎言。十二时三十分,我确实在「潘班尼莎号」的控制室看见春香把蒟蒻塞进屁股里。原本应该在十二时二十分被杀的她,为什么还会出现在那里?
原因就是,我所见到的春香,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春香。
那一天,我针对当时所发生的事情做了总整理。十二点十分,我坐在长椅上吃着牛筋,突然被休旅车撞飞并晕了过去;十二点二十八分,我清醒了过来,并到「潘班尼莎号」去拿OK绷,就在这时候见到了春香。我感到不舒服,吐在了树丛里,紧接着山根登场,吐了大便;然后我冲进「温暖生活」,结果不慎在进入洗手间时摔倒,于是在十二点半左右,我再一次失去了意识;下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我看到往屁股塞蒟蒻的春香,以及从嘴巴里吐出大便的山根,直觉认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但当时,我还没有转生。
我真正转生到异世界的时间点,并不是被休旅车撞到的十二点十分,而是头撞到厕所洗手台的十二点三十分。
那么,为什么身在原本世界的春香,会往屁股塞蒟蒻呢?既然这边的春香已经死了六天,那么另一个世界的春香也早该去世了。可惜无法从她口中听到真相。
不过,还是可以根据她生前的行为来推测真相。我被休旅车撞到的前一刻,春香在推特上发了一篇「工作人员买了关东煮给我!好好吃!」的评论,并且还搭配了将蒟蒻送进嘴巴的照片。然而,十几分钟后,春香却把蒟蒻塞进屁股里,那就表示春香当时根本没有吃蒟蒻,照片也是假的。她在推特上发了假贴文,试图假造自己吃蒟蒻的时间。
———下午的拍摄,请广舔不要来。
她之所以会这么跟我说,并不是因为被我看到拍摄现场会害羞,而是不想让我卷入事件之中。春香透过假造吃关东煮的时间,让死亡时间往后推迟,变成是她在拍摄时死亡。
整体设计就是如此,她借着休息时间把吃进蒟蒻的照片发到推特上,但事实上并没有真的吃,而是塞进屁眼里。后续只要在屁眼塞着蒟蒻的情况下配合拍摄,并且趁工作人员确认画面的空档,把蒟蒻拿出来吃下去,这些动作只需要短短几秒钟。完成拍摄后,再用从控制室偷来的皮带勒紧脖子自杀。
假设她在下午三点吃了蒟蒻,并在下午六点自杀,那么法医解剖后就会在胃里发现三小时前进食的蒟蒻。春香遭到杀害的时间是推特贴文发布之后的三个小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左右。如此一来,整起事件就会变成是女优在午后的拍摄过程中发生事故因而窒息身亡,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毕竟全裸拍摄的女优,在工作空档趁机吃蒟蒻的事情,应该没有任何人能想得到。
春香这次不允许走后门,就是因为她需要将蒟蒻藏起来,屁眼当然得保留空间。如果我没有买关东煮回来,她应该是打算用鱼肉香肠来做到同样的效果吧。
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春香已经死亡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但事件的结构却完全不同。这个世界的春香被渡鹿野杀害了,但由于我的错误证词,偶然地让犯案时间往后延;另一方面,那个世界的春香想要将自杀伪装成他杀,刻意误导吃下蒟蒻的时间点,将死亡时间提前。就像肠道的方向一样,两个事件的结构也被逆转了。
那个世界的春香,为何会想要用如此精心策画的方式自杀呢?跟那个世界的核桃完全不同,她不仅不是知名的AV女优,渡鹿野也从未考虑要让她的妹妹进入AV界。对春香而言,渡鹿野只是他曾参演作品的一位导演。很难想像她会为了要陷害这样的男人,就做出这么一连串的计划。可能她是希望自己在渡鹿野的拍摄过程中死亡,那么就能留下大笔遗产给夏希。
可以拿到钱的方式有两个,一是自己的保险金,另外就是作品的销售报酬。根据制作公司与经纪公司所签订的奖励契约,A片的销售金额会有几%将直接支付给女演员,如果作品大获成功,那么奖金也会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增加。
渡鹿野这个人,绝不会因为演员死了这种小事,就把作品封藏起来。女优死亡、导演遭到逮捕,用这样的方式来进行宣传,想必会让作品获得广大回响。如此一来,做为财产的继承人,夏希也就能拿到巨额的奖金。
为了妹妹,春香甘愿忍受任何苦难,而她的妹妹正在跟一种罕见疾病搏斗,无论她多努力工作,治疗费依旧远远不够。于是,春香策划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件。
虽然只是些枝微末节的小事,但我必须说,让我误以为这个世界是异世界的原因不只一个。
山根为什么会从嘴里吐出大便呢?原因很简单。当他把所有的垃圾全都丢掉,再次回到「潘班尼莎号」时,不舒服的感觉又再次浮现。好不容易打扫干净了,若是再次把拍摄场地弄脏,肯定会被渡鹿野杀掉。慌张的山根立即从肛门接住大便。
要是能够直接把大便丢到外面去就好了,但不幸的是我在此时回到了「潘班尼莎号」,山根当下立刻把大便塞进嘴里,然后穿上裤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时我偷偷往控制室窥探,然后脸色大变立刻冲出车厢,而山根虽然强忍了一下子,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跟在我身后跳了出来,并在人行道的树丛中吐了一堆大便。
还有一件事,当我的脑袋混乱不堪地冲去「温暖生活」时,问了一个长得像河豚的阿姨说:「你是从哪里吃饭的呢?」然后出乎意料的是,阿姨回答「我是从屁股那边吃啦」。
这位阿姨是来自原本的世界,所以绝不会用屁股吃饭。然而,为什么她却回答「我是从屁股那边吃」呢?
在我被休旅车撞到之前的一瞬间,这位阿姨就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注视着一朵奇怪形状的云。即使休旅车司机狂按喇叭,我也大喊着「快跑!」但阿姨却完全没有察觉。不管她有多么受到云朵的吸引,但对于这么大的声响完全没有反应,实在很奇怪。可见阿姨的听力是有问题的,她没有随身携带手机应该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那么,在「温暖生活」的对话内容也变得完全不同了。我拍拍阿姨的肩膀问道:「你是从哪里吃饭的呢?」然后对着回过头来的阿姨继续追问:「是嘴巴吗?还是屁股呢?」如果阿姨是透过唇语来理解我所说的话,那么「你是从哪里吃饭的」这句话,肯定没有完整地传达出去。
……从哪里吃?从嘴巴还是屁股?
阿姨实际上应该是这么解读的。就常识而言,会被问到这种问题的东西,大概也就只有鲷鱼烧了吧。刚好那时候,在「温暖生活」有秋天的关东煮和鲷鱼烧的优惠活动,阿姨只是回答了她吃鲷鱼烧的方式而已。
春香、山根,以及像河豚的阿姨。三个人因为各自的心思及盘算所做出的行为,交织在一起之后就让我相信自己已经不在原本的世界,而是转生到异世界了。就像春日部把超现实的事件误认为做梦一样,我也把两个世界的界线搞混了。
我望向车里的数位时钟,六点五十三分。距离世界重叠只剩一分钟。我扣紧安全带、发动引擎,并把脚放在油门踏板上。坐在长椅上的夏希,疑惑地往我这边看。对于我还没有回去,她应该感到很困惑吧。
时钟动了,六点五十四分。我猛踩油门。
夏希睁大眼睛,从长椅子上一跃而起。我一路完全没有踩煞车,就这样把夏希撞飞。她纤细的身体在空中翻飞,头部先撞向柏油地面。小面包车则撞上长椅,以左半边翻起的状态停了下来。
「喂,你还好吗?」
两位Live House的保安脸色大变地往夏希跑去,但她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摔倒在人行道上。警卫的脚步声、看热闹的群众叫喊声、手机相机的快门声。我的肩膀和腰部都非常疼痛,但意识似乎还是正常的。
我就这么白白浪费了重返原本世界的最后机会,相信到死为止我都会对今天的事情感到后悔吧。
警车以惊人的速度赶到了,穿着制服的员警押住了我,将我的双手扭到背后,并为我戴上手铐。
就在那个时候,群众的声音开始鼓噪。夏希猛然坐了起来,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四处张望。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大厅墙上的海报。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望向Live House的排队人龙,然后再一次看着海报。
———我是认真的喔。
春香说过的话在耳边回荡。
———我想要变得跟MiniMoni一样受欢迎,让夏希也看到。
员警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推进了警车的后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