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肝脏刺身、八丁味噌炖煮内脏、辣炒碎肉及长葱。再来一杯冰凉的啤酒。

看着排列在暖桌上的餐盘,我不禁赞叹。昨晚的牛排已经相当美味,然而今晚的菜单更是与酒相得益彰,可惜没有办法拍照跟同事们炫耀。

将锅子及平底锅放进洗碗槽泡着之后,我在座垫上坐下。

首先,将肝脏刺身沾上胡麻油送入口中。跟在居酒屋吃的牛肝刺身比起来,今天的更加软嫩、味道更加浓郁。虽然有一点铁锈的腥味,但考虑到它已经在冷冻库放了两天,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表现了。

接下来,我伸长筷子夹起一口辣炒碎肉,一咬下去,口中立刻充满了鲜美的味道,长葱的爽脆口感与碎肉的柔软口感完美搭配,酱油调味若是再浓郁一些,应该会更棒。

先用水漱口,然后将炖煮内脏送入口中。今天的煮内脏比炖牛杂要来得有嚼劲,美味的味噌则是完全渗到进去。此外,虽然只是加入生姜炖煮,却几乎没有腥味,这真的是绝品啊。

能够让我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她应该也会感到满足吧。

我喝了一口啤酒,再次把手伸往餐盘。

1

在等待看诊的时候,雨开始下了起来,结果到了晚上雨势变得更加猛烈。

那天是搬到园畑之后的第二次定期健检。已经进入孕期第五个月,但孕吐却丝毫没有减轻,食欲也不见踪影,难免让人感到有些担心,但医生却只是一味重复着「这是常有的事情」,根本没有要好好讨论的意思。

梨沙子走出园畑综合医院后,在车站前的百货公司买了些家常菜充当晚餐,并在圆环处排队等待计程车。由于屋顶宽度不够,导致风雨一直袭击而来。当她听到天空发出声响时,就知道雨云已经渐渐从西方靠过来。

排了三十分钟之后,她搭上了计程车,穿过交通量较少的住宅区,五分钟内就抵达了公寓。这里跟车站前的熙熙攘攘比起来,完全像是处于不同的世界,四周非常安静。她用信用卡支付了车资,接着就匆忙地冲进了公寓,连折叠伞都没有打开。

自动门打开,走进玄关大厅,正当她准备打开感应门时,雨声突然变得轻柔。

鸡皮疙瘩瞬间冒出来。

咳咳、咳咳。

女性剧烈的咳嗽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

她立刻转过身查看。这里没有街灯,只有公寓的灯光微弱地照着马路。没有看见任何人。

大厅里会不会有人呢?在自动门前右转,也就是梨沙子所在的门口前方,有一个死角,那是一条排满信箱的通道。

小心翼翼地穿过大厅,偷偷望向那条通道。

「……」

共用的伞架上坐着一只猫。那是经常能在附近看到的三色猫,正用一副乖巧的表情盯着梨沙子所在的方向。她想起娘家所养的白猫在雨天也常常会咳嗽。由于她是搭乘计程车回来的,所以尽管猫在伞架下躲雨,她也不是很在意。

「别吓到我。」

小声抱怨几句后,她走出了通道。

自动门外面突然亮光大闪,几秒后随即雷鸣轰响。

就在她打算堵住耳朵的时候……

咳咳、咳咳。

再次听到更加激烈的咳嗽声,接着是拖着沉重物体的声音。

她立刻转身望向伞架,但猫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显然是一个女人咳嗽的声音,听起来感觉非常痛苦,好像在向人求救一般。

心头一阵不安,她推门走出了大厅。确认口袋里的口红型电击棒还在之后,她打开了折叠伞。

马路上杳无人烟,左右两排公寓也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梨沙子绕到公寓后面,往河岸方向窥探。在民宅的水泥墙及高所的围栏包夹下,黑夜变得更加深沉,淙淙水声迫近耳边。

突然,四周变亮,接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响起。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对岸有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娇小的女人,穿着卡其色的洋装,前倾姿态靠在另一个人的背上。另一人则穿着肩上带有条纹的白色衬衫,不过脸被那个女人挡住了,所以看不到。两人过了桥之后就往右边的小巷前进,身体微微倾斜。

梨沙子记得那个女人的脸,是绿色阳台园畑七○一号的住户东条桃香。她认为是有人用背的方式要把她带走。

梨沙子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什么都做不了的,毕竟她原本身体就比较虚弱,更何况现在还怀有五个月大的胎儿。

即使如此,她也没办法就这样转身离去。如果假装视而不见,不单只是背弃了东条,也让她感觉自己没办法保护即将出生的孩子。

压低脚步声,她慢慢过桥,呼吸变得困难,握伞的手渗出油腻的汗水。

桥长不到十公尺,所以梨沙子很快就来到了两人所在的地方。在树丛间探出头,窥探右手边的小巷。

正前方有一栋历史悠久的公寓,几扇小窗透出了亮光,淡淡地照耀着斑驳的柏油路面。

两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2

梨沙子和秀树在八月十三日搬进绿色阳台园畑七○二号室,也就是邻居神秘消失的一个月前。

两人在轻井泽的饭店举行结婚礼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当年透过联谊认识时,秀树只是个开口闭口热情与梦想的系统工程师,但在跟朋友一起成立创投公司之后,业绩快速成长,他也一举在游戏应用界成为有些知名度的人物。如今他已将公司售出,并在大型系统开发公司担任首席技术长(CTO)。以秀树的经历而言,对于在网页制作承包公司打工的梨沙子来说,是想都没想过的对象,所以她的父母知道两人要结婚,简直是开心到了喜极而泣的地步。

「三个人一起住在园畑如何?」

得知梨沙子怀孕的隔天,秀树一边狼吞虎咽吃着早餐,一边开口问道。

当时两人所住的东京市区公寓,距离梨沙子工作的地方很近,然而秀树却得要花一个小时以上才能到位在园畑车站前的办公室。梨沙子已经决定在生孩子之后就辞掉工作,所以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对于园畑,梨沙子并不熟悉,她来自东北地区,趁着读大学的机会搬到东京,所以对首都圈没什么概念。一直到跟秀树交往之前,园畑这个地名她也只有在综艺节目Wide Show(杂闻秀)上听过而已。

结婚前,梨沙子唯一一次去园畑,就是秀树邀请她过去玩。当时,在车站前已经有很多办公大楼和高楼大厦,还有一座大型购物中心正在兴建中。梨沙子感受到自己的生活圈所没有的活力。

「搬家的事情完全没问题,梨沙子只需要顾好宝宝就好了。」

就是因为秀树这番话,所以公寓的购入及搬家的手续,梨沙子全部都交给他处理。

绿色阳台园畑是一栋分开出售的公寓大楼,有五年的历史,高十二层楼,距离园畑车站步行约十五分钟。虽然离车站稍远,但相较于公寓大楼高耸林立的区域,或许这里更适合居住———梨沙子呆呆地想着。

搬家当天,梨沙子在公共区域盯着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同时一边远眺手扶梯另一侧的开阔景色。由于四周的高楼密集并排的关系,即使身在七楼,感觉仍像是在一楼似的。覆盖大楼一整面的玻璃帷幕,映照出天空中的卷云,犹如电影中未来城市的景象。一想到自己也是这个区域的一分子,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

「别站在外面太久,会中暑的。」

听到秀树的话,梨沙子回到了屋内。地板明亮得像新成屋一样,让人心情愉悦。

向搬运仙人掌盆栽的年轻员工点头致意后,梨沙子从客厅的窗户眺望海景。

「……」

梨子吓得倒吸一口气。

距离海岸线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一片工厂拔地而起。粗犷的金属和混凝土凝聚在一起,冲突感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而且烟囱还不停冒烟。梨沙子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仿佛被陌生人猛然盯着看一般。

为了强压下焦虑的心情,梨沙子移开了视线。公寓后方有一条河紧邻,河岸边有个牌子上写着「漆川」。河水相当混浊,呈现泥土色。

河的那一边排列着低矮的房屋,铁皮屋顶上的锈斑格外显眼,甚至还有用蓝色塑胶布覆盖的营房。这一切都跟车站前景象比起来,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为什么看房那一天没有发现呢?梨沙子记得当时窗户上贴着半透明的膜……

「梨沙子,让一下。」

视线转回屋内,工作人员正在搬一个高大的书柜。他们按照秀树的指示,将书柜摆放在挡住窗户的位置。

「要封住这个窗户吗?」

「对啊,看制油厂又没什么意思。」

秀树说着,脸上的表情感觉就像是正在责备孩子一般。

在公所办好入籍之后,回到公寓已经过了六点。

放下行李后,两人打算在天黑之前去隔壁房打个招呼。梨沙子将百货公司买的蜂蜜蛋糕放进手提袋,并重新涂了口红之后,两人就一起走出了房门。

右边的七○三号住户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他们在同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先生在业务部门,妻子则是设计师。他们的打扮和言谈举止都非常得体,是在一般廉价公寓中很少见到的类型。从出生到现在,梨沙子首次与邻居太太约好要一起出去喝茶。

左边是七○一号房,按了门铃之后等了三十秒,没有任何回应。

「不在家吗?」

正当秀树打算再次按下门铃时,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桃花心木制成的门轻轻打开一小缝,门链还扣着,从门缝中可以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差不多二十几岁吧。

「晚上好,我是搬到七○二号房的田代秀树,这位是我的太太梨沙子,请多关照。」

女人脸上的紧张感消失了。她关上了门,把门链拿掉,然后再次打开。

「……我是东条桃香。」

呼吸中带有酒精的气味,明明在家但却涂上厚重的粉底和腮红,而且穿着露出胸口的连身洋装。五官清秀立体,是男人会喜欢的长相。粉白色头发往内卷,耳朵上戴着看起来相当高级的珍珠耳环。

「我们预计在二月份迎接孩子的到来,届时可能会带来些许困扰,还请多多包涵。」

「啊啊,好的。我知道了。」

东条低头行礼。仔细一看,她的侧面头发不自然地秃了一块,可能是被人强行拔掉了吧。

梨沙子交出蜂蜜蛋糕,接着便离开七○一号房。

「那是个酒家女,想必是跟某个有钱人大搞不伦,把家人气疯了吧。」

回到屋内关上门,秀树戏谑地说道。

3

中元节隔天,也就是八月十六日,梨沙子前往园畑综合医院。

梨沙子的父母原本希望她回娘家生孩子,然而秀树希望能就近照顾,所以最终决定在园畑综合医院妇产科生产。

下午一点,梨沙子带着介绍信去到柜台,但直到四点多才被叫到名字。看了尿液检查和血压测定的结果,医生只说了句「没问题」,就要梨沙子付八千元,让她感到像是被诈骗了一样。

太阳西斜、凉风吹拂,梨沙子决定用步行的方式回到公寓。经过一栋拥有瞭望台的办公大楼,秀树的公司就在里头,接着继续沿着休憩步道前进。

人工草皮广场上,几个年纪大约五岁的孩子们玩着互相踩踏影子的游戏,一旁的妈妈们正热烈地聊着天,看来她们是刚从幼儿园把小孩接回来。

梨沙子想像着五年后的自己。由于就业失败、一直以来都在打零工维生,所以她非常清楚普通的幸福有多么特别。现在能过这样的日子,全都要归功于秀树。虽然对于育儿还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期待。

在休憩步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梨沙子转进一条窄巷。刚转过便利店的街角,整个街区的氛围立刻变了。这是个保存着开发前商店街的地方,一排排老旧的居酒屋和小酒馆齐聚一堂。

穿过商店街、经过人烟稀少的住宅区,还要再往前走大约两百公尺,才会到绿色阳台园畑所在的位置。这栋公寓大楼的外墙铺满花岗岩,看起来与街景格格不入,但是跟高楼大厦放在一起的话,差异感就会变得小很多。「虽然没有住在站前繁华区域的财力,但还是很想要住在园畑的公寓」……这些建案应该就是戳中了人们的虚荣心理吧。

穿过商店街,匆匆走过住宅区,梨沙子身后传来脚步声。在街边的砖墙上,有一只肮脏的猫蜷缩着身子。

「啊!」

柏油路的裂缝害梨沙子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

两手想要撑住身体,但已经来不及了。洋装往上卷,腹部直接摩擦地面,脊椎深处传来剧痛,呕吐感则从腹部深处涌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拍了拍单肩包上的尘土。

突然感到有些异样。

刚才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消失了。看到梨沙子摔倒,后面的人也停下了脚步。感觉就像是一直跟着她一样。

洋装被汗水浸湿,有点微微头晕,脚似乎长出根似的让人动弹不得。

战战竞竞地回头一看,发现电线杆的阴影处有个男人。肤色偏深,红色的帽子下散落着凌乱的头发。男子保持沉默,假装不知情,但在跟梨沙子四目相交的时候,脸上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

「你做了吗?」

声音有些奇怪,是喝醉了吗?

「你做了吗?」

男人指着梨沙子的单肩包,绑着孕妇标章的带子摇晃着。她想放声尖叫,但喉咙却干得无法发出声音。

「也跟我一起做嘛。」

男人步履蹒跚地走近。

梨沙子开始奔跑。

挥舞双手、屏住呼吸,即使跌跌撞撞也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自动门开启,梨沙子冲进绿色阳台园畑的玄关大厅,打开感应门,跌进了一楼的廊道,用手扶着墙壁不停咳嗽。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梨沙子才终于转身望向马路。

已经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了。

回到七○二房后,仍然咳个不停。眼泪让脸颊变得湿漉漉的,喉咙深处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疼痛。

咳嗽止住后,梨沙子用手机拨打一一○报警。一说自己遇到了可疑人士,电话那头的员警便接连问道:「穿什么衣服?」「发型呢?」「体型呢?」每当梨沙子吞吞吐吐,年轻员警的声音里就会透露出一丝不悦。

「住在再开发地区的人老是喜欢报警。希望你能稍微体谅一下,毕竟你是自己决定要搬过来的,又不是强制搬迁。」

梨沙子哑口无语,结果员警接着说:

「我们会加强巡逻的,不用担心。谢谢你提供资讯。」

用冷淡的语气说完之后,电话就挂断了。

梨沙子茫然地倒在床上,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发现手指沾染了黄色的污渍。

深夜十一点,秀树红着脸回到了家,听到可疑人士所引发的一连串事件,他高声咆哮骂了员警一顿。

「靠着纳税人的钱吃好料的,却放任可疑人士不管!人民公仆要知道羞耻啊!」

说完后,秀树关上冰箱门,然后瘫倒在沙发上,打开啤酒罐的拉环。

「可疑人士已经知道我们家在哪里了,说不定会埋伏偷袭。」

「说得也是。下次记得马上联系我。我会立刻从办公室冲到现场去把他打个半死不活。」

秀树得意洋洋地说着,把啤酒灌进喉咙。

4

三个星期后,不安变成了现实。

那天,梨沙子和研究所时期的学妹约好一起吃午餐。从高中时代开始,学妹就是个名符其实的大美女,经常会担任素人模特儿。在学期间,梨沙子会特别观察学妹的穿着打扮,借以代替时尚杂志。现在的一头海军灰短发,也是模仿学妹而来。毕业后,学妹进了旅行社工作,半年前才生下了女儿。

上午十点,搭电梯下到一楼,走出玄关大厅。时序进入九月,但酷暑似乎并没有减缓的迹象,腾腾的热气包覆全身,就在这时候……

「好久不见。」

植栽的阴暗处闪出一张戴着红色帽的男子脸庞。虽然他想要表现出像是偶然相遇,但很明显就是预先埋伏在这里的。

梨沙子立刻转身返回大厅,感应门就在眼前关上了,她伸手进单肩包搜找钥匙,沉重的呼吸声从背后渐渐接近。

「那天晚上也做了吗?」

从包包里拿出钥匙的时候,男人伸出手摸了梨沙子的肚子,一阵恶心的感觉贯穿胸膛。当她试图扭身逃离时,男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嘿,也跟我做吧。」

背后传来感应门打开的声音,有人从公寓里走了出来。

「救、救命啊……」

叽叽叽……感觉就像蝉飞进了耳朵一样的巨大声响。

男人跌坐在地,抱着大腿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好痛啊!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去报啊!」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将口红压在男人的喉咙上。粉白色的头发,还戴着珍珠耳环,是七○一号房的东条桃香。

「别再靠近,不然我下次会杀了你。」

「吵死了,臭老太婆,吵死了。」

男人一阵胡言乱语之后,踉跄地拖着右脚离开了大厅。

「不好意思,谢谢你。」

等到男人离开之后,梨沙子鞠躬致谢。

「如果我因为对方怀恨而被杀,你可要负起责任。」东条一脸厌烦地说。「不过像这样给他吃了苦头,之后应该就没问题了。」

「你对那个人做了什么?」

「我电了他,这是电击棒,可以在网路上买到。」

东条轻轻拿下口红盖子,按下附在手把上的小按钮。前端亮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叽叽声。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被跟踪狂盯上了?」

「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吧。」东条大大地耸了耸肩膀。「你不是怀孕了吗?自己的安全要靠自己守护,不能依赖家人。」

东条从玄关大厅走出去,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将电击棒丢到梨沙子胸口。

「要给我吗?」

梨沙子看着电击棒的前端,小心翼翼避免误触按钮。

「嗯,蜂蜜蛋糕的回礼。」

东条挥挥手,离开了大厅。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礼拜,雷雨纷飞的晚上。

东条桃香从绿色阳台园畑消失了。

她似乎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事实上我也是差不多,直到在绿色阳台园畑的屋子里认识之前,我压根都没想过自己会杀了她。

那是发生在我结束物流仓库的打工,正从最近的园畑车站往公寓走去时的事情。在雨声中,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路边的公寓传来。

「我把钥匙给弄丢了。所以……可以麻烦一下吗?」

大楼入口处设立了一块刻着「绿色阳台园畑」的花岗岩。我假装停下来看手机,并往大厅方向看,发现有个粉白色头发的女人拦住了穿着工作服的男人。

「用备用钥匙可以吗?」

「请直接把锁换掉,我怕会有窃贼进来。」

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应该是管理员吧。两人站在感应器前方,所以自动门一直开开关关的。

「知道了,我会跟厂商联系,但可能需要到明天……」

「没关系的,我有备用锁匙。」

女人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并从伞架上拿走一把伞,接着从大厅往我的方向走来。我匆忙低下头,快速通过公寓前方。

走了大约十公尺,我回头一看,发现女人在马路对面上了一辆轿车。

「太慢了吧。」

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对不起。」

副驾驶座的车门关上了,引擎声从身后经过。

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大约在一年半之前,她搬进了这栋公寓,没多久我就看到一个肤色偏黑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对她大喊「狐狸精」、「丑女」、「蠢蛋」、「浪费粮食的废物」。还有一次,我看到她满脸瘀伤坐在玄关大厅哭泣,不知道是不是被男人赶出房子了。

今天看来倒是要一起去吃晚餐,真难得。虽然我一点都不想跟那种男人扯上关系,但还是很羡慕他的财力。

我一边揉着眼皮,一边转进小巷,匆匆走向河岸。摩擦右眼皮上的旧伤已经成为我紧张时的习惯。

来到河岸边,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我从口袋拿出一串皮革钥匙圈,上头还仔细写上房间号码。

这是我今天早上在绿色阳台园畑前方的树荫下捡到的圆孔钥匙。

在公寓放好东西后,我将帽子拉得低低的,并戴上口罩,这才走出了房间。横越因雨水而变得混浊的漆川,走过一条小巷子,往绿色阳台园畑的方向前进。

穿过大厅,假装若无其事地将钥匙插入自动门的钥匙孔。喀嚓一声,门向左右方开启。成功了。大厅里没有看到管理员的踪影。

突然之间兴味盎然,我偷偷窥探着信箱。在按摩及外送披萨的广告单之中,有一封来自化妆品公司的信,收件人的姓名是东条桃香。

搭上电梯,一路来到七楼,在桃花心木门前侧耳倾听,不过,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深呼吸一口气,转动钥匙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打扰了。」

室内井然有序,空气中混合了百货公司的食品区及化妆品区的气味。步上玄关,右手边是浴室和厕所,左手边则是卧室,正前方是餐厅和厨房。若有贵重物品的话,应该在卧室或餐厅里。

打开灯光进入卧室,依次打开柜子的抽屉,里面只有廉价的饰品,看起来没有什么变现的价值。

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发现存折及信用卡。找到了。虽然我没有打算亲自把钱取出来,但如果能转让给诈骗集团的话,应该就能赚到钱了。

我边吹口哨边走出卧室,突然之间,心脏像是要停止跳动了一般。我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了呼吸声。

往餐厅一看,结果看到右手边还有一个房间。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一双红肿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该不会是因为惹恼那个男人了,所以才没有被带去一起吃晚餐吧。只见她脸颊湿润,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看来应该不是因为遇到闯空门而哭泣。除了流泪之外,此时此刻她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做,因为别无他法所以才会流泪,现场情况看起来就是如此。

肤色偏黑的男人大声咒骂的声音回荡着,我看到她的额头上有一道黑色的瘀青。

怜悯之情涌上心头。尽管残忍,但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着天生不幸的人。我想在未来的日子里,她将继续被无法触及的幸福所戏弄。

「……」

我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脖子,拇指开始出力。她紧闭嘴唇看着我,我骑到她身上,拇指用力压住她的喉咙,她开始咳嗽,喷出了不少口水。她的脸越来越红了,四肢也痉挛起来。拇指再次施力,沉闷的声音传来,颈骨断了。

我突然回过神,从床上离开。她一动也不动。

胆颤心惊地触摸她的手腕。

她已经死了。

恐惧感渐渐蔓延。警察倒是不可怕,问题在于我有没有办法承受那种罪恶感。毕竟这样的事情在道德上是不可能被容许的。

我用手遮住双眼,用力深呼吸。之后再想吧,我赶紧回到卧室,把存折和信用卡放回柜子里,闯空门这件事被发现可不是什么好的对策。

再次回到里头的小房间,用双手抱起尸体往玄关走去。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现在正在下雨,所以往来的人潮应该会少很多。

我一边在心中祈求不要遇到任何人,一边扭开了门把。

5

横溅的雨喷进玄关大厅,大理石地板都湿了。

梨沙子将伞折起来,插进公用伞架。猫摇晃着尾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七楼走出电梯时,看到七○一号房的电表箱下方有一把蝙蝠伞(西洋黑色伞面及柔韧金属伞骨所制成的西式雨伞),把手上绑了一条白色的塑胶带。应该是东条的伞吧。水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水洼。

她在门前站了一下,不过没有任何人出来,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回到屋里,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她知道应该要报警,但却连按下拨号键的勇气都没有。「住在再开发地区的人老是喜欢报警」,那位员警的话让她感到压力沉重。

就在梨沙子脱掉湿透的衣服开始洗澡时,秀树回来了。她马上走出浴室,讲述自己在漆川河岸见到的事情。

「啊啊,那个酒家女。应该是跟出轨对象吵架了吧。」

秀树冷淡地说着,将衬衫丢进了洗衣篮。一周前,梨沙子在受到可疑人士骚扰的时候,是东条出手相助的,但她并没有跟秀树说这件事。

当时她之所以会随身携带电击棒,是因为她知道危险正在朝自己逼近,所以看来她的男女关系可不一般啊。

「你啊,别太过介入那种事情啦。」

看到梨子陷入沉思的样子,秀树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邻居终究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对你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肚子里的宝宝吧。」

秀树说得对。假如因为卷入是非而导致早产或流产,那么到死为止她都会感到后悔。

「说得也是。」

梨沙子双手靠在餐桌上,摇摇头想把在河岸边看到的画面甩掉。

隔天上午十一点过后,向婴儿用品店订购的婴儿床送到了。在门口签收之后送走宅配人员。

此时,梨沙子朝七○一号望去,发现放在电表箱下的蝙蝠伞不见了。应该是东条平安回家后,把伞带进房间了吧。

梨沙子轻抚了一下胸口。

十月一日,娘家父母来到公寓玩。

「真是个好地方,离车站那么近,还有医院,而且治安看起来也不错。」

发际线变稀疏的妈妈发出兴奋的声音。用书柜把客厅的窗户堵住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里的流浪猫比盛冈还多呢。」

肚子比梨沙子还要大的爸爸从窗户眺望商店街时说道。

「真教人担心啊,有些小猫看起来病恹恹的。」

「听说装满水的宝特瓶很管用喔,我们家的花圃用了之后都没有猫大便了。」

梨沙子知道那是不实传言,但跟爸爸唱反调的话心情会变糟,所以她选择保持沉默。

傍晚六点过后,在玄关大厅跟两人道别后回到七楼,刚好此时七○一号房有个穿西装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是房仲业务,看房时就是他负责介绍。他戴的眼镜镜片是有颜色的,长长的头发在耳朵高度的地方绑了起来,尽管看外表看似狂野,但其实是个心胸狭窄的人。

「啊,你好。」

男人慌忙点头致意,然后关上了七○一号房的门。走往电梯的脚步快得有点不自然。梨沙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东条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梨沙子语气强硬地询问。从雷雨中看到东条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礼拜,这段期间两人都没有再碰到面。

男人支支吾吾的,绑起来的长发像马尾巴一样摇摇晃晃。可能是按照规定他们不能提及住户的隐私吧。

「我跟东条小姐关系很好,看来是出状况了吧?」

「我们也不太清楚。」男人叹了一口气。「东条小姐签了分租的方式租了这间房,但是两周前却突然联络我们,说是要退租,家具也要全部都处理掉。」

心脏猛然跳动,撞击胸膛。

在河岸看到的画面映入眼帘。想必当时东条是被某个人带走了吧。就是因为知道没办法再次回到原本的住处,所以才会联系房仲告知退租的事情。

「两个礼拜前,那就是九月十七日啰?」

「嗯,是的。」

男人低下头看着手表。在河岸边看到了东条的日期是十六日,等于是隔一天她就联系房仲了。

「东条小姐的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因为杂音干扰所以听不太清楚。」

应该是在某个地方的室外空间打的,一想到这里,梨沙子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声音的来源是东条。为了不要让别人发现她失踪的事情,很有可能会找人冒充她打电话,所以真正的东条现在可能没有任何人联系得上。

「有通知员警吗?」

「不,我们不考虑采用那样的处理方式,毕竟住户们本来就会有各式各样的状况。」

男人苦着脸说道。

重点在于他们不想惹麻烦,要是在公寓大楼里发生了事故或事件,一定会马上被发表在评论网站上,尤其是被当成高级公寓住宅售出的物件,肯定不希望住户下落不明的消息被公布出去。

「对不起,打扰了。」

男人急匆匆走进电梯,一路搭乘到一楼。

梨沙子茫然站在走廊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情是她能做的了吧。

———自己的安全要靠自己守护,不能依赖家人。

东条说过的话语浮现脑海。

即使没有受惠于家庭,还是可以靠着其他人的帮助继续活下去。就是因为相信这一点,所以东条才会对完全不认识的邻居伸出援手。

等到电梯升上七楼之后,梨沙子进入电梯。她走出大堂玄关,绕到公寓后方,来到河岸地带。

漆川的另一边,街区的氛围明显改变了。建筑物、街道、号志、自动贩卖机……所有能看到的一切全都肮脏、生锈,而且又歪歪斜斜,空气闻起来有湿抹布的气味。抬头望去,能看见高架产业道路。

搬到园畑已有一个半月,梨沙子学会了在这座城市生活的守则。园畑市一半以上的面积都是工业区,从六十年代开始,就以劳动城市之姿繁盛一时。虽然站前的再开发计划让整体形象有所提升,然而漆川南边至今还是治安堪忧,黑帮据点、廉价旅馆、居酒屋、酒家、赌场等散落各处。在Wide Show节目上看到的凶杀、监禁、强奸、抢劫、纵火等事件,漆川南侧应该都发生过,一想到这里,梨沙子不禁感到胆怯。

在河岸处向右转,一栋眼熟的公寓映入眼帘,东条就是在这附近失踪的。

这栋公寓应该有四十年的历史了吧,外型看来向工寮一样简朴,斑驳的墙壁上布满常春藤。围栏上挂了一块金属板,上头写着「斯匹卡园畑」的牌子。

「……」

脚边传来摩擦杂草的声音。

用砖头砌成的小小花圃里,有一只野猫正盯着梨沙子看。有个东西在它的尾巴附近发着光。

心脏跳得像警报声一样。

「喂,借过一下。」

梨沙子用凉鞋的尖端轻轻戳了戳猫的肚子,结果猫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越过砖头钻进了树丛中。

伸出手臂,拿起被埋在土中的东西。

那正是东条所戴的那副珍珠耳环。

在公寓的浴室看到躺成大字型的死者,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尸体可不是什么看了会让人感到开心的东西,正常来说应该是看到会想哭才对,但我就是笑了。感觉就像是持续拼命做着最糟糕的事情,导致大脑做出了误判,因而笑了出来。

该如何处理尸体呢。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人类终究仍是动物,同样也是肌肉与骨头组合而成的巨大水球。只要把全身的肉切碎丢进河里,再把骨头埋到山里,这样就行了。虽然不太想回忆,不过我以前的确有些类似的经验。

问题是,该如何与罪恶感和平相处、取得平衡,那才真是挑战。

不可以说谎、不可以偷东西、必须珍惜生命,打从我有记忆以来,道德与伦理这一类让人搞不太懂的价值观,一直都让我感到苦不堪言。

我的家庭环境相当特殊,父亲是园畑市议会的议员,母亲是专职家庭主妇,而我,活脱脱就是照着NHK教育电视台所灌输的方式培养出来的好孩子,正因为如此,我度过了非常糟糕的学生生涯。再开发计划开始执行之前,园畑的流氓、问题少年以及身份不明的外国人等,比现在还要更多,街头上到处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那些坏人欺负,只能去找力量更强大的流氓帮忙,而要取悦这些流氓,就需要用到钱。小孩子们赚到大钱的方法,要不就是去胁迫比自己弱的人,要不就是去抢商店的收银机。

想要活下去的话,该做哪些事情其实显而易见。然而,我却无法做到,因为每当我尝试做坏事的时候,喉咙就会干渴难耐,甚至到了无法呼吸的程度。像是那天晚上,我偷了学弟钱包里的五千元大钞,结果整夜胸口闷痛、难以入眠。父母的道德教育非常成功,让我度过了悲惨的青春时光。

话虽如此,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国中三年级的夏天,我的父母被闯入家里的歹徒刺杀身亡。于是长大后,我自己升级了道德观,并将「可以对坏人做坏事」视为个人的行动准则,从此挣脱父母所带来的束缚。比方说在从事诈骗的公司打工时,浮报出勤时间、从违法乱停的车上拿走背包、从施暴男子的家中拿走存折等等。在园畑,有不少公司会借着受害者的还款压力进行骚扰或诈欺,由于我花了不少心力去寻找这类公司,所以市内的违法酒家,或是诈骗集团的根据地,我都知之甚详。

就在那里,有一具尸体。

虽然我认为她也符合「坏人」的标准,但我终究还是办不到。昨晚我的胃激烈疼痛,而且喉咙里不断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导致我一夜无眠,这也让我的眼球深处像是被拧转了一般疼痛不已。

仔细一想就能了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先不管那个口出恶言的男人,光就杀害女人这件事来说,要归类在善行真的不太合理。

我后悔了。就连为什么要杀她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大概是因为她活得有些可怜吧。

这样下去,我将一直活在罪恶感的折磨中,被噩梦纠缠、害怕他人的目光。一想到这里,我的头就更加疼痛了。

「真讨厌。」

从浴室出来后,用毛巾擦干脚,然后倒在散发着霉味的床垫上。

污浊的窗户外,可以看见一座桥。感觉那些路人都在偷窥我,于是赶紧拉上了窗帘。猫咪天真无邪的叫声传来。

园畑市内,尤其是漆川的南侧,有很多野猫。从小我就怕猫,对于一直被同学取笑的我来说,这片土地就像是恶梦般的存在。一年半前住的公寓附近猫很少,所以格外舒服;但现在的公寓到处都是猫的踪影,甚至让人感觉猫的数量还比居民多。

我与他们水火不容的原因很明确。在我上小二的时候,家里养的小麻雀吱吱被流浪猫吃掉了。从纱窗缝隙跳进来的流浪猫,以我从未见过的速度咬住了吱吱的脖子,然后消失在窗外。那种恐惧至今仍烙印在我脑海。

那晚,我被爸爸打了。因为在上学途中捡到这只虚弱的小麻雀时,我就跟爸爸承诺过会负起照顾的责任。

由于被打到了脸,所以我的眼皮被撕裂,血液流入眼睛,爸爸的身体在我眼中都变得歪斜扭曲了。妈妈看着倒在地上的我,却一句话都没说。

我心有不甘,一边用手指压住眼睛,一边反驳父亲。

———是猫咪杀了吱吱的。我明明是想要帮助它,为什么要打我?

做为一个实践正确育儿观念的爸爸,给了一个满分答案。

———猫为了生存而夺走了麻雀的生命。但是你不同,你轻忽了生命。

「———唔?」

我突然顿悟了。

一边轻抚眼睑上的旧伤,一边深深吸了口气。

我现在的处境跟那时候有些相似。

从被子中爬起来,探头往浴室看。尸体以混浊的眼球望着半空。

为什么猫杀了麻雀却可以不受责难呢?因为它不是扔掉,而是吃掉了。吃掉抢夺来的生命,对动物来说是极为自然且正确的行为。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搞懂呢?

跪在浴室地板上,将鼻子靠近尸体。尸斑开始浮现了,像瘀伤一样,不过倒是还没腐烂。

回到屋内,我看着厨房的收纳柜。看来只有一把西餐刀可以用来肢解尸体,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决定去家居百货买锯子和刀子。

6

十月三日。送走了要和公司的后辈们,以及要去烧烤的秀树,梨沙子把电击棒偷偷藏在口袋里,离开了绿色阳台园畑。经过漆川,抬头望着斯匹卡园畑。

两周前的晚上,东条在这里消失了。她被带到了斯匹卡园畑的某个房间里。很有可能现在的她仍被囚禁在同一个地方。警方没有太大用处,但如果能提供证据,他们理应会采取行动的。

当时之所以能看见东条,是因为闪电瞬间照亮河岸。虽然无法看清犯人的脸,但是他穿着一件肩膀上有条纹的白色衬衫。如果有另外一个穿着同样衬衫的人,那想必就是犯人。

走到桥中间,面向河川看着斯匹卡园畑的外墙,那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每层楼有三个房间。然而,大部分的房间都是空着的,当中只有三间可以看到拉上的窗帘及悬挂着的衣物。

起初,梨沙子试着扭转几个空房的门把,但每个房间的门都是锁着的。看来偶然至此的可疑人士不可能把人带进空房间。也就是说,犯人应该是三个房间的住户之一。

在楼梯间确认好电击棒运作正常之后,梨沙子往第一个房间,也就是一○二号房走去。

门口旁放着一辆老旧的淑女车。按下门铃后立刻听到脚步声,十秒左右门就打开了。

「嗨。」

看来相当开朗的男子露出了脸。年龄应该在二十岁左右吧,脸还像小学生般稚嫩,但身高却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肩膀也很宽。他穿着白色衬衫,不过肩膀上没有条纹。从左手袖子中露出一个拼图的纹身,右脚上则裹着香草色的绷带。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怎么了?」

他用整个公寓都听得到的声量说道。

「两周前,我在前方的街道上被抢了,所以想要找看看有没有目击者。」

这是我事先想好的台词。

「报警了吗?」

「他们没有受理我的案件,但是如果有目击者的话,我想他们会采取行动的。」

原本以为会被怀疑,不过男子对于梨沙子所说的话照单全收,并且耸耸肩表达同情。

「这里的员警真的是行动缓慢呢。」

「九月十六日,下着超大雷雨的那天,大约晚上七点半左右,你有看到可疑人士,或是听到任何声音吗?」

梨沙子假装看着门铃,不经意地观察男子的表情。

「雷声隆隆的那天晚上,我戴着耳机在玩游戏,由于脚踝受了伤,所以也没办法做其他事。至于声音倒是没有听到呢。」

男子的脸色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是骨折吗?」

「嗯,在去学校的路上摔倒了。」

「你是学生?」

「对啊,我在高等专门学校读专攻科。」

男子有些害羞地摸着绷带,梨沙子假装低头看他的脚,实际上却将目光投向男子背后。玄关外面是一扇关着的推拉门,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我叫角本,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告诉我。」

男子说道,脸上的表情看来像是家教很好的小学生。

走上阶梯,一只在楼梯转角处休息的流浪猫突然站起来,跳过围篱后落在树丛间。

二○一号房的门旁摆了几盆小型盆栽,红色的天竺葵花正绽放着。门上的信箱塞着一封厚厚的信件,寄件人是园畑市政府残障福利科,收件人是佐川茜。

按下门铃后,几秒后传来地板发出的吱吱声。门没有打开。我再按一次门铃,终于门轻轻地打开一小缝。

「你好。」

女子出声打招呼,门链依旧挂着。年龄应该超过二十五岁,穿着像国中生会穿的那种深蓝色T恤。皮肤红肿、呼吸急促,明显感觉身体状况很差……而且不是感冒的程度而已,似乎是更严重的疾病。

「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你有看到可疑人士,或是听到任何声音吗?」

梨子重复解释后问道,女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什么也没听见。」

「当天七点半左右,你人去哪里?」

「我在家里休息。」

「不好意思,你的工作是什么呢?」

「我不想说。」

说话的语气没有改变。

口气不变地说出来。梨沙子有种像在虐待病人的内疚感。由于门链还挂着,所以看不到房间内部的情况。脚下倒是可以看到塞满宝特瓶的垃圾袋。

「不好意思,谢谢你……」

话还没说完,门就已经关上了。

深呼吸一口气,调整一下情绪之后,梨沙子在二楼走廊移动。

二○三号房的门把上悬挂着一把弯曲的塑胶伞。

按下门铃,一个男人在墙的另一端「唔」了一声,接着便传来打开门锁的喀嚓声。

「你是谁?」

门猛然被打开,梨沙子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咦?」

乱发的蓬发、偏黑的皮肤,以及压扁的鼻子。是试图袭击梨子的那个红帽男子。

「你果然想要跟我做啊。」

男人开心地露出满脸笑容,冲出走廊并抓住梨沙子的肩膀。他的白色衬衫被汗水染得泛黄。肩上没有条纹。

梨沙子猛然拿出电击棍,男子见状迅速往后退了几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梨沙子。

「搞什么鬼啊。」

「你把东条小姐关起来了对吧?」

梨莎子紧紧握住双手中的电击枪。

「东条?谁啊?我是岩清水啦。」

男子佯装不知情。梨沙子将电击棒对准男子的鼻子,按下按钮之后叽叽声响起。

「两周前那场大雨你记得吧,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下雨天?因为那天是上白天班,所以晚上就在家里喝酒。」

「没有强行把女人带回家吗?就像你一直想要对我做的事那样。」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脸上出现惊讶表情。「我只是在搭讪啊。」

梨沙子压抑恐惧,回瞪男子。这家伙根本不把女人当人看。而且,看来他坚信只要装傻,什么事都能瞒过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想和我做吗?如果不是就赶快回去吧。」

男子脸上露出微笑,试图动手推梨沙子的肩膀,她立刻拿出电击棒,将其压在男子腰间。一声短短的哀号,男人屈膝蹲下身子。

「痛死了,该死的家伙!」

男子的脸皱在一起,并且放声大叫,随之抓住梨沙子的双腿,导致她失去平衡跌坐在走廊上。洋装发出撕裂声,后脑勺撞上围墙,眼前的一切变得闪闪烁烁。

「你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没有道理,是脑子坏掉了吗?」

男子骑在她身上,并用右手掌捂住她的嘴巴,左手试图夺走她手上的防身电击器。她喘不过气来,死命挣脱男子的手之后,将电击棒压到他的脸上。

「啊!」

电流声音传来。由于感觉很滑,所以梨沙子知道电击棒的尖端插到右眼上了。男子按住脸部倒卧在地。梨沙子赶紧重新握紧电击棒,往男子的胸口袭去。手掌感受到震动,男子全身抽搐痉挛,咬紧唇角似乎正在强忍着不要惨叫出来。

现在是时候了。梨沙子站起身,打开了二○三号房的门。

「……东条小姐?」

打开玄关前的拉门,一个四坪半大小的房间映入眼帘,中间摆了一张茶几,以及煎饼坐垫,空气中充满烟酒及泡面的味道。卷成一团的工作服和熟悉的红色帽子就放在冰箱上方。梨沙子查看了厕所及浴室,但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回到走廊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脸色看来像是快要呕吐的样子,眼睛翻白,似乎是昏厥了。

是已经把东条搬到其他地方去了吗?,还是说,这个男人并非凶手?越想就越混乱。

梨沙子将男子推回房间,接着匆匆逃离了斯匹卡园畑。

只要走过那座桥,就能感受到可以顺利回到家的安心感。

回到绿色阳台园畑,穿过玄关大厅进入电梯。靠在墙上深呼吸,心情渐渐平复。

一○二号房的角本、二○一号房的佐川,以及二○三号房的岩清水。梨沙子询问过这三个人,但是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看起来他们并不是会把犯案当天的衣服继续穿在身上的笨蛋。

来到七楼准备出电梯时,那个房仲公司的男业务站在七○一号房门前。

「啊,你好。」

男子尴尬地低头行礼。他绑的马尾及肩,镜片的颜色则让人无法分辨他脸上的表情。

「东条小姐后来有跟你联络吗?」

「没有,下一位住户差不多快确定了。」

男子将资料夹放进包包,搭乘电梯下到一楼。

漫不经心地走过七○一号房时,梨沙子突然停下脚步,似乎发现自己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

答案呼之欲出。就是那把伞。十六日晚上,梨沙子像现在这样搭乘电梯回到七楼的时候,看到七○一号房的电表下方放着一把蝙蝠伞。然而,十七日上午十一点多,那把伞就不见了。如果东条在十六日被抓走了,那么伞是由谁拿走的呢。

「……原来如此。」

有几个景象在脑海中闪过。

梨沙子终于知道是谁抓走东条了。

下午一点,无线防灾警报器发出了光学烟雾警报。

我穿上雨衣,双手戴上橡胶手套,俯视着尸体。

浴室的地板上摆着两把西餐刀、一把锯子、一把水果刀。为了不让气味外溢,我将换气扇及门的通风口都用胶带封了起来。

并不是只用一、两天就可以吃完的大小,家里的冰箱算是满大的了,但还是没办法将尸体整个塞进去。为了好好保存,必须把尸体肢解成小块。

「不好意思。」

首先要放血。我拉开僵硬的脖子,用刀子从右边刺入。由于已经死亡超过半天,所以鲜血并没有喷出来,只有黏稠的血液涌出,血块在黄色的地板上蔓延开来。一股混合着血和粪便的异味在空气中扩散。流血的状况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直接将脖子切断应该会比较快。我先用刀子割开皮肤和肌肉,接着用锯子切断颈椎。由于刀具震动的关系,血沫喷到了我的脸上。最后,我把手指伸进嘴巴,抓住头骨,然后用力拉扯把头从身体上拔下来。伴随着肌肤裂开的声音,头颅在地板上滚动。

接着以相同的方式依序处理了右臂、右脚、左脚、左臂。虽然死亡让肌肉变得僵硬,但若是强行弯曲关节,应该可以收进冰箱。

问题出在躯体上。用同样的方法是没办法掰弯躯体的,似乎只能剖开腹部,取出内脏,并切下肉块。

在心窝处插入刀子,一路直直地切到肚脐下方。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伸入腹腔之中。明明已经死亡超过半天,但体内还是温热的。某些脏器缠绕在手腕上。我照着自己认知的要领拉出脏器,肠子、肾脏和卵巢黏成一团,滑溜地跑了出来,脖子的横切面还因此发出了咻咻的声音。再次把手伸进扁掉的腹腔,把剩下的肝脏及胰脏一起拿出来。

我将脏器表面的血水冲洗干净,然后用食品级保鲜膜包了起来。只要用火烹煮过,大部分的脏器应该都能吃。由于肠道中会有宿便,所以我粗暴地将莲蓬头塞进食道加以清洗。

掏空腹腔后,用西餐刀及水果刀剥下附在骨头上的肉。腹部和屁股的肉很容易剥下来,但是剥除黏在锁骨及胸骨上的肉可真是件苦差事。把剥下的肉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最后用保鲜膜包起来。

肢解完尸体,将所有的肉及脏器塞进冰箱,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足足十个小时不吃不喝,一直在处理尸体。

洗去脸上的血,我倒在床上。立即被睡魔袭击。

是非常深沉、非常舒服的一次睡眠。

隔天清晨,我立刻开始料理。

人体的拆解暂且不提,但料理方面我倒是挺有自信。我的料理技巧是由一位朋友传授给我的。这位朋友是我在儿童福利机构的同学,每每当她值班的时候,饭菜就会变得跟餐厅煮的一样美味,所以我们都尊称她一声主厨。为了想要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餐点,我也开始模仿主厨,因此厨艺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开始进步。

主厨有心脏病,大约一年半前就因发作去世了。在这个世界上,继承她料理口味的人,就只剩下我。她肯定没想到自己留下的技能会被用来烹饪人类。

打开冰箱,看着大量的肉和内脏。首先决定先煎肚子上的肉来吃吃看。

切下两公分厚的肉,放到事先倒了麻油的平底锅中,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不到一分钟,肉的表面烤出焦黄色。加入切丝的紫苏叶,以及柚子醋,并搭配萝卜泥一起摆盘。

顺便做一道人肝酱,做为晚上喝酒的配菜。把肝脏切半后去筋,跟洋葱、大蒜一起拌炒。加入足量的白葡萄酒熬煮,完成后倒入碗中,并以捣碎用的木棒将其捶打成酱泥。

连同事先买回来的餐包一起,将所有料理摆放在暖桌上,这么奢华的餐点已经好久没有看过了。

咬下肉排,肉汁在嘴里舞动。口感柔软得像是要溶化了一般,无与伦比的美味在舌间流转,真的会让人上瘾啊。

在面包上抹了人肝酱,大口咬下去,适度的苦味蔓延开来。没有草腥味,搭配啤酒看来也很适合。

能够变成如此美味的料理,相信她在天之灵也会感到高兴。

看着挤满冰箱的肉及内脏,我的脑海中不断冒出对于菜单的想像。

7

「有人被监禁了吗?就在这座公寓里?」

角本大叫一声,激动到后脑勺直接狠狠撞向墙壁。

斯匹卡园畑,一○二号房。梨沙子在相准放学时间,前往角本的房间。

「是的。但我没有任何证据。你能告诉我关于那个人的事吗?」

梨沙子心急如焚,东条迄今已经失踪十八天了。如果梨沙子什么都不做,平白度过这一天,那么很有可能这就会是东条人生的最后一天。

「上次我曾提到过自己被抢了对吧。」

角本皱起眉头,慌忙拨弄浏海。

「当时我怀疑的对象就是这边的住户们。」

「你刚提到的住在二楼的女人,就是那个看起来状况不太好的人吗?」

「是的,佐川小姐。」

「我有偶然遇到她,但从未与她交谈过。」

「这两周以来,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什么改变?」角本突然停下拨弄头发的手。「说起来,几天前在下楼梯的时候有遇见她。当时她戴着一副深色太阳眼镜和一个大口罩。被你这么一说,感觉她像是刻意挡住自己的脸呢。」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当梨沙子去探访二○一号房时,佐川也没有解开门链,并且避免露出脸,可能是为了应对像梨沙子这样的目击者而遮挡脸庞吧。

「但是,躲避黑道或高利贷的人相当多,光是因为挡住脸就一律视为罪犯,感觉有点不太妥当啊。」

「还有注意到其他事情吗?无论是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我想想看……对了,你所说的那个失踪的人,长怎么样?」

「是二十几岁的女生,身高跟我差不多,头发是粉白色的,是齐肩短发。」

「咦,女生?」角本拔了一搓浏海。「因为犯人是女的,所以我以为受害者应该是男的。那么犯人肯定是佐川没错。」

「什么?为什么?」

梨沙子不禁大声叫了出来,角本的话令她感到混乱。

「大概是大约两周前吧。当我走过那座桥的时候,看到了二○一号房的窗户出现了一个陌生女子。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头发是淡红色的。她可能是正在看河水吧,一发现我在看她,就立刻慌张地拉上窗帘。」

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是我看错,更不是我自以为是!东条的确就在这栋公寓里。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一直以为是她的朋友。不过仔细想想,我从来没见过她和朋友在一起。」

角本拿起洗手台的抹布,擦了一擦脸。

梨沙子凝视着天花板斜上方。东条应该还在二○一号房吧。

「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应该报警,如果有目击者的话,员警应该会采取行动的。」

梨沙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从杀人那天起算,已经过了十九天,冰箱终于被清空了。

肚子和屁股的肉一下子就吃完了,接下来的一周只能持续吃硬邦邦的肢体或是内脏。砸开头骨挖出脑髓,以及烹煮带有强烈腥臭味道的直肠与膀胱,真是跟苦行没什么两样。

周日的晚上,终于结束了吃人肉的旅程,我享用着烤鲭鱼和味噌汤。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是NHK的收费人员吗?我挂好门链才把打门,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外面。

「深夜造访非常抱歉。我们是警察。」

年轻男子说道。另一位年长的男子默不作声地窥探屋内。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想请问您认识东条桃香吗?」

「东条……我不认识。」

谎言脱口而出。

「事实上,有附近的住户向我们报案了,说是东条应该在这个房间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报案的人说,在这里发生了监禁事件。」

「监禁?」

出乎意料的话题。

「我们并不是全然相信通报的内容,但为了预防万一,能麻烦你让我们看看房间吗?」

年长的男子开口说道,语气直接,不拖泥带水。

想起两天前突然来访的那个女人。她也是我闯空门的那栋绿色阳台园畑的住户,看来她很明显是在怀疑我,报案的人十之八九就是她。

「你们想进来屋内对吧,是强制的吗?」

「我们没有申请搜索令,所以如果您想拒绝也没关系。不过要是您愿意配合的话,我们会很开心的。」

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骨头已经丢到山上去了,浴室里的血水也冲干净了,所以应该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有过尸体。

「……我了解了,请进。」

解除门链、把门打开。两个男人点头示意后进入了房间,依序查看客厅、厕所及浴室。心跳加速,手掌的汗水也不断流淌。

「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

不到三十秒,年轻的员警表情就放缓下来了。年长的员警倒是对厨房的刀具有些在意,不过也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些纪录,没有多说什么。

「谢谢您的协助。」

两人恭敬地低下头,离开了二○一号房。

关上门的瞬间,我瘫软在地上。如果晚一点去丢骨头的话……想到这一点,一股寒意立刻从肚子底部涌上。

隔天开始,没有任何改变的平淡日常再次重启。

员警来访的事情让我感到不安,不过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不要再有盗窃他人物品的想法,并且乖乖地去认真打工,这就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了。

上班日的午休时间,我正在吃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五十多岁的上司带着一份报纸朝我走来。

「这不就在你家附近吗?」

上司指着地方新闻的一个角落,我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心脏差点停止。

新闻大标写着「山中发现遗体」。一名带着狗前往大叶山散步的男子,通报说家里的狗在挖土的时候发现了疑似人骨的东西。经过鉴定,确认那的确是人类的遗体。骨头应该是来自于二十多岁的女性,警方正急于确认身份。

「……真的很近呢。」

舌头无法灵活运转,光是要发出声音就用尽力气了。

骨头是我丢的,如果死者的身份被查明,那么警方想必就会怀疑到我头上。原本以为只要埋在山里就没问题了,不免咒骂了一下轻忽大意的自己。

一回家就打开罐装啤酒来喝,但是还没喝到一半就吐出来了。

照镜子一看,右眼睑居然肿了起来。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压到旧伤。一张脸看起来非常狼狈,就像是没用的丧尸一般。

将吐出的东西冲进厕所,并用毛巾擦擦脸。正想要漱口时,门铃响了。

员警到了。他们来抓我了。

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第二声门铃紧接着响起。随便怎样都好啦。带着期待与放弃的复杂心情,我把门打开。

「……」

开门的瞬间,看见一个熟悉的女人站在外面。沉重的肚子鼓澎澎的,脸色看起来比三天前更加憔悴。

是住在绿色阳台园畑的那个女人。

8

「你好,是田代梨沙子小姐对吗?」

开门时,外头有两位身穿制服的男人并排站着,其中一位应该是四十多岁,另一位可能是二十多岁。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厚背心,帽子上的旭日徽章闪闪发光。

「我们是警察。昨晚六点四十分,是你打了一一○通报说在绿色阳台园畑二○一号房有一名女性被监禁对吧?」

年轻的那位偷偷地看着梨沙子的肚子说道。

「是的。东条小姐还好吗?」

紧张的情绪让声音都变得僵硬。

「我们在二○一号房进行了搜查,但房间里只有女性住户。」

员警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梨沙子内心的失望感逐渐蔓延。

「应该是带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

「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物证或迹象。」

「难道不是因为察觉到自己被怀疑了,所以把证据都抹去了吗?」

「你在两个月前也有报过案吧。」

年长的员警突然插嘴。

「那又如何?」

「请不要随意拨打一一○通报无关紧要的事情。毕竟,报假案可能会涉及妨害业务罪或违反轻犯罪法。」

几秒之间,梨沙子完全听不懂眼前的男人在说些什么。看来这位员警已经认定她是报假案。

「喂,怎么了?」

电梯门打开,秀树跑了出来。

「你是她的老公吗?事实上,夫人她……」

员警松了一口气,露出了解脱的表情。

祈愿安产的御守掉到桌子下面了。

泪水弄湿了地板。两个月前宛如新屋的光亮地板,如今已完全被尘土、食物残渣及毛发弄得肮脏不堪。

梨沙子忍住眼泪抬起头。呼吸困难。每吸一口气,鼻涕就流入喉咙。

「你不觉得宝宝比较重要吗?」

真是卑鄙的借口。

梨沙子用手撑着右边脸颊,狠狠盯着秀树。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去管别人家的事吗?」

不对,梨沙子帮助东条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我知道你是第一次生孩子,难免会担心,但是去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用?」

快停下来吧。别再把自己随意的想像强加在他人身上了。

「你能不能发誓再也不会做这种事,如果不能的话……」

秀树抓住梨沙子的头,凝视着她的双眸。秀树的眼睑变得肿胀发红。梨沙子已经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在想些什么了。

「我知道了,对不起。」

梨沙子用像老人般沙哑的声音说道。

十月六日。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梨沙子下定决心,今天是最后一次追查东条的下落。

光是带着电击棒还不够放心,于是梨沙子将尖锐的裁缝剪刀藏在包包中,这才离开了绿色阳台园畑。

桥上冷到让人难以相信现在是十月。厚厚的云层低垂,阵阵冷风从河面上吹来,脚下传来隆隆作响的流水声。

一抬头就看到炼油厂,纵横交错的金属支架守护着粗壮的烟囱。梨沙子突然被强烈的恐惧感袭击,就像是孩子被抓走了一样的感觉,于是赶紧收回视线,快步过桥。

踏上斯匹卡园畑的楼梯,走廊上的天竺葵盆栽倒置。越过围栏往四处探看,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咳嗽了一声,按了二○一号房的门铃。

就像先前一样,地板发出吱吱作响的声音,但是门没有打开。再次按下门铃,喀嚓一声,门轻轻打开了一点。

「……」

在女人拉上门把之前,梨沙子就把运动鞋塞进门缝。门链晃动,脚尖传来剧痛感。

「拜托你,请让我把话说完。东条桃香在哪里?」

「不知道。」

声音听来相当坚定。虽然气色依旧不好,但脸部的肿胀已经稍微减退了些。

「是一位戴着这个的女性,你真的不认识吗?」

当梨沙子递出珍珠耳环时,女子停止眨眼,凝视着耳环。梨沙子趁机一股脑讲述了从在雷雨中遇见东条,并且来到斯匹卡园畑的种种历程。

「为什么是我?这里还有其他住户啊。」

「不,犯人就是你!」梨沙子低声说道。「证据就是伞和猫。」

「……伞和猫?」

「东条小姐在九月十六日晚上被抓走的时候,她所住的七○一号房前放着一把蝙蝠伞,但是到了十七日中午之前,那把伞就不见了。很明显是有人拿走了。

绿色阳台园畑的一楼有一扇感应门,没有钥匙的陌生人是无法进入的。那么,会不会是持有钥匙的人,也就是绿色阳台园畑的住户,把东条小姐的伞借走的呢?但是,那把蝙蝠伞的主人,在握把上贴了易于辨识的胶带,而且在一楼信箱旁也有提供给住户使用的伞架。如果是住户要借伞,应该会拿伞架那边的才对。

所以,到底是谁把伞拿走了呢?那个人并非住户,但却可以进入绿色阳台园畑。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拿了东条小姐的房间钥匙。也就是说,那个把伞拿走的人,就是抓走东条小姐的犯人。」。

女人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从门缝中看着梨沙子。

「犯人之所以会回去拿伞,是因为那把伞是自己的。在十六日拜访了七○一号房之后,犯人把伞忘在那里。

现在来整理一下事件的脉络。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拿到房间钥匙的犯人,十六日晚上闯入了七○一号房偷东西,没料到却在房间里碰到东条小姐,而且还把她打成重伤。于是,慌乱的犯人背着东条小姐离开了公寓,淋着雨把她带回自己的家中。

但是,背着一个人是无法同时撑伞的,所以犯人先将东条小姐带走后,才又回头取伞。」

女人低头舔了舔嘴唇,应该是为了掩饰焦虑。

「最奇怪的是,犯人把蝙蝠伞放在七○一号房前面这件事,如果放在一楼的伞架上,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为什么要把伞带到七楼去呢?伞架就位在玄关大厅的显眼位置,犯人应该不至于没看见。」

梨沙子停了下来,看着女人脚边的垃圾袋,里头装了满满的塑胶瓶。

「答案很简单。十六日的晚上,伞架上被一只流浪猫霸占着。因为犯人怕猫,所以没办法把伞放在伞架。

据说摆放装满水的宝特瓶,对驱除猫咪很有用,但这只是不实的谣言。真正会有实际效果的是食用醋、洗米水、柑橘类的皮、小苏打、香草或菊花之类的草本植物,以及天竺葵。看来你为了不让猫咪靠近,做了不少失败的实验呢。」

梨沙子拔出卡在门缝的脚,俯瞰着倒在通道上的盆栽。那是一盆开着红色花朵的天竺葵。女人没有关上门,目光落在梨沙子的脚边。

「我再问一次,东条桃香在哪里?」

梨沙子咬牙切齿地问道。

屋内突然传来喀锵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掉落了,女人转头回身,一把用胶带包着握把的蝙蝠伞倒在地上。

一阵沉默,时间仿佛静止了。

「等一下。」

女人关上门后,解开门链后再次打开门。她将梨沙子带进玄关,并迅速关上门。梨沙子把手伸进包包,紧握着裁缝剪刀,背脊上渗出了丝丝汗水。

「哈哈,不用担心,我不会吃掉你的。东条就在这里。」

女人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四坪半的房间里,只有一个暖桌和座垫,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气息。

「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东条桃香就是我啦。」

9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东条桃香让梨沙子坐在座垫上,喝完一罐啤酒后,将空罐子扔进垃圾桶。

短色黑发、看起来睡意惺忪的眼睛、压扁的鼻子。盘腿坐在座垫上的女人,跟梨沙子所认识的东条完全不同。

「伞与猫的推理真的很有趣,但结论有些奇怪呢。你说那个抓走我的可疑人士有我家的钥匙对吧,那为什么会把绑上印记的蝙蝠伞放在很容易被邻居看到的地方呢?既然有钥匙,直接进进屋内不就好了?」

东条露出惊讶的笑容。

「我想是因为太亢奋了,所以头中一片空白。」

「你还说有看到我被一个可疑人士背着走对吧,但那个可疑人士穿着肩膀上有条纹的白色衬衫不是吗?如果那个人背着我,那我的双手会捶放在对方肩上,这么一来不就看不见条纹了吗?」

她说得没错。回想过无数次的画面,突然之间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再形成具体的影像。

「那么,我看到的是……」

「我把手放在佐川小姐腋下,从后面抱起她,所以肩膀才会清晰可见呀。」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说来话长。我在国中三年级时失去双亲,并随之进入儿童福利机构。那个机构里,有个非常擅长烹饪的女孩子,她似乎有心脏病,话也不多,但只要她当班,饭菜就特别好吃。毕业后我们两人都住在园畑,偶尔在街头相遇,就会一起闲谈些无关紧要的回忆。我好像只有被她带到她住的地方一次吧。总之,她没有工作,出门也只是为了去医院看病。她就是这间房子真正的主人。」

「也就是佐川茜小姐。」

「是的。至于我的情况,我拿了父母的遗产在绿色阳台园畑分租公寓住了下来。当时的男朋友找我当保证人,向地下钱庄借了钱,没想到他却在某一天喝了个酩酊大醉,跌落轨道身亡了。为了还债,我开始从事卖身工作,但无论工作多努力,债务都无法减少。种种情况让我变得像神经病一样,每个街头的小混混都看起来都像是来讨债的人。」

梨沙子在口袋里翻动着东条送的口红型电击器。

「某天,我一边喝酒一边望着窗外,结果看到河岸边有一个人俯卧在地上。急忙跑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佐川。因为下着雨所以我不太确定,但当时她的心跳应该已经停止了。」

东条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是当时的感受再次重现了。

「当我想要打电话叫救护车时,突然心中浮现出一个邪念。我想说,如果把这具尸体藏起来,然后自己假装成佐川,那么或许就可以从生不如死的地狱中逃脱出来。佐川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跟邻居也几乎不来往,所以即使我和她身份互换,也不会有人发现。虽然对她感到很抱歉,但是一想到自己被那些讨债人怒骂的日子,就无法抵抗邪念的诱惑。

首先,我将尸体带到佐川的公寓。我把手插进佐川腋下,借以抱起身体,然后让她斜靠在桥上的栏杆,翻到正面之后再把她背起来。你看到的是我抱起佐川的画面吧。

东条像恶作剧得逞一般露出笑容。当时闪电发亮的瞬间,梨沙子以为自己看到东条被人背着,所以才会误认为东条是被抓走的那个人。

「我用佐川身上的钥匙打开了门,将尸体搬进屋内,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到绿色阳台园畑,从自己的房间带走一些值钱的东西。我就是在这时候把蝙蝠伞带走的。去的时候我用了佐川的伞,但因为太破烂了,所以回来的时候用的是我自己的伞。

隔日,我打电话给房仲,告知家俱全都要处理掉。佐川的尸体则是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分散丢弃,肉扔进了河里,骨头则丢在山上。」

「……那这张脸?」

「为了不被讨债的人发现,所以我去医院做了些手脚。不过只是把垫在鼻子里的人造软骨,以及双眼皮的缝线拿掉了而已。」

东条轻轻抚摸着肿胀的眼睑。一○二号房的角本,就是因为在桥上看到东条,才会以为佐川房间里有其他朋友吧。外出时戴上太阳眼镜和口罩,则是为了遮掩手术后的肿胀。

「对不起,我带来不少困扰吧。」

梨沙子低头道歉。东条噘起凹陷的鼻子。

「当然啦。三天前你过来这里的时候,我本来还想杀了你的呢。」

「不好意思。」

「不过,有人这么担心我,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东条伸出手臂,在座垫在躺下。

四坪半的房间虽然布满霉菌和灰尘,但飞扬的尘埃却闪烁着耀眼光芒。

「把我忘了吧。好好照顾你的孩子。」

东条看着天花板说道。

推开门,温热的风迎面扑来。

女人看起来活像个怪物,眼窝凹陷、两颊消瘦到不健康的程度,然而乳房及腹部却沉重地下垂着。大概已经怀孕七个月了吧。她的头发染了我以前的那种粉白色,真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东条小姐,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女人的声音颤抖着。「我到处都找不到我的女儿。」

胸口不自觉感到一阵酸楚。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没有被用本名叫过了。这个女人———田代梨沙子,知道我正在冒充佐川茜的身份。

「我不是叫你忘了我吗?况且……」

你的女儿会死,都是你自己的错。

话到嘴边都快说出口了,幸好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一年半前的记忆在脑海重现。在我住进斯匹卡园畑三个星期后,梨沙子突然跑来这个房间,说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指称我是监禁他人的犯人。

梨沙子的说法虽然有些天马行空,但是对于她来找我的理由,我倒是能够想像得到。当现实与理想无法同步时,人们总会感到焦虑不安,甚至还会采取错误的举动。当时的她,被一股强迫观念驱使,认为自己必须成为合格的母亲,却一直徒劳无功。她明明已经察觉到自己应该要面对的问题在哪里,却因为害怕面对而将注意力转移到追踪犯人上头。

梨沙子的状态让我想到过往的自己。我被困在符合父母亲期待的教育理念之中,三番两次都没办法达到标准,因此我冒着风险揭露了自己的过往。只要有所觉悟,无论是什么样的束缚都可以挣脱,我一直希望能将这样的理念传达出去。

结果如何呢?一年半过去了,梨沙子还是执着于虚荣,离不开丈夫。有时她会被当众辱骂;有时则是身上布满瘀伤,并且被关在屋外。即使如此,她还是会若无其事地跑去吃晚餐,把孩子就这么丢着。更离谱的是,她竟然还怀了第二个宝宝,真教人不知道该如何帮起。

直到最后,她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你知道的吧?你知道些什么吧?」

梨沙子抓住我的肩膀,泪水不停地掉下来。受损的头发滑过她的脸庞。失控的情况跟一年半相比倒是更加严重了。

虽然我早就对梨沙子感到厌烦,但却从来没想过要杀死她的女儿。之所以会潜入七○二号房,只是为了找钱付房租而已。然而,当我在餐厅后方的房间里,看到婴儿的脸时,瞬间的确萌生了杀意。宝宝的额头上,有一道黑色的瘀青。

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虐待造成的,但是拥有那种父母的孩子,是不可能踏上正常的人生旅途的。

我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于是动手杀了她。

「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

一回神,话已经说出口了。

梨沙子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被狐狸咬了一口似的。还没等她回应,我就把门关上了。

盘腿坐下,鲜血从右眼眼睑往下流。眼睑上的旧伤,是拿掉固定软骨的线所造成的。

门的另一边,梨沙子呼唤女儿的声音还清晰可闻。我爬到厕所,一口气将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胃酸的苦味中夹杂着肉的味道。

把婴儿烹调并食用,是为了摆脱罪恶感。没想到把她杀死的记忆却化成了碎片,充斥在过往回忆里,取知不尽用之不竭。即使到了现在,宝宝的记忆还依旧紧紧黏附在喉咙深处。

我用卫生纸擦擦嘴唇,抬头望向小窗户。

炼油厂还是一如既往地吐着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