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步野道足
1
「欢迎光临,步野先生、泪泽小姐。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恭候大驾已久了。来吧,接下来带两位前往我们的『龙宫城』,这边请。」
对方在胸前拿着十二点八寸的iPad Pro显示「MR.ARUKINO」与「MS.URUSAWA」迎接,会有种抵达国外机场的错觉,不过这里是内海的海港。
头发染成粉红色的她,似乎是我们的目的地———乙姬岛海底大学派来负责迎宾的人员。感觉是受命处理杂事的研究生,不对,听说那所大学别说研究生,连大学生都没有……那么,虽然她看起来和我们年纪差不多,不过是教员吗?明明没学生却有教员也很奇怪就是了……
「初次见面。听得到我的自我介绍是你的极致荣幸喔。我是名侦探泪泽虎春花,很快就会成为你忘不了的名字。他是我的随从步野。」
「我是采访记者步野。初次见面,本次请多多关照。」
我无视于虎春花的话语,同时一边订正一边问候,粉红头发的她随即露出微笑。「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步野先生,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我心跳瞬间加速。
不,并非因为明明不是第一次见面却说「初次见面」而心跳加速,更不是被她目不转睛注视得小鹿乱撞,而是担心或许不是我,而是父亲曾经见过她。也就是在以前进入海底大学行窃的时候……
说来讨厌,父亲和我长得很像。因为是父子所以在所难免。不过既然这样,曾经在某处遭遇父亲或是怪盗弗拉努尔的「目击者」很可能觉得我似曾相识,我应该预先提防这种模式才对。
虽然这么说,不过仔细想想,只以现在这一瞬间来说应该不必这样担心。东寻坊叔叔说怪盗弗拉努尔进入海底大学行窃是十五年前的事。我不认为当时这名女性就在大学里。
不过,接下来前往海底的时候,起码必须考虑这个可能性。
「说来遗憾,步野不值得关照。好啦,快点带路吧。大海正在期待我潜入海底。」
像是当然拥有这种权利般介入对话的虎春花,今天的点心是广岛名产红叶馒头。她在来到这里的途中进入伴手礼店买了一大堆。从豆沙开始,卡士达奶油、抹茶味、蓝莓风味等等,简直买齐红叶馒头的所有品项,装进大大的纸袋抱在胸前一个接一个享用。
「怎么啦,步野,你想吃吗?那么这个樱花豆沙口味的枫叶馒头,你无论如何都想吃的话,并不是不能分你一半喔。」
「樱花豆沙口味的枫叶馒头是什么味道?向日葵口味吗?」
这种反应连随从都会听到傻眼,但是粉红头发的她大概是负责接送至今很习惯应付这种怪胎,面对在濑户内海也打扮成中世纪法国风格的虎春花,她没露出困惑或慌张模样。
「那么,这边请。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被世间遗弃的我们龙宫城,今天也难得繁忙……」
她说着踏出脚步。
「步野。」
虎春花简短叫我的名字,把自己的巨大行李箱塞给我。两天一夜的旅行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行李箱?我不免想这么问,不过这个名侦探平常穿的礼服,感觉只要对折两次就能高达月亮,所以现在这样反倒算是收得很精简吧。
「不只是那套喔。里面也有适合晚上穿的正装。」
「为什么以举办晚宴为前提?」
「龙宫城当然会有晚宴吧?说这种话的你不是也带了好大一箱吗?为了我,你还是小心一点吧,小心迟早会弄坏肩膀哦?」
既然这么想,麻烦不要把我当成搬运工。
「因为要采访,所以装了摄影器材之类的各种用具。」
「你处理行李很细心,具有搬运工的天分,可以放心把衣物交给你负责。放下我的行李时居然完全没发出声音,真是高超至极的技术。」
明明个性傲慢,这家伙却很会称赞别人……不过感觉始终只是在顾虑下人。到最后,虽然不是被她央求,但我抱着两人份,以体积来说是五人份的行李,跟着粉红头发的女性前进。
话说我姑且也是采访记者,所以在这里介绍前往乙姬岛海底大学的路线吧。
岛波海道连结广岛县尾道市以及爱媛县今治市,不过在濑户内海,也有许多无人岛成为这条道路———这座桥的地基。我们现在所在的怨灵岛就是其中之一。
怨灵岛。
虽然岛名诡异得像是会出现在横沟正史的小说,不过只要放眼全国,这类的地名意外地不算稀奇。虎春花抱怨说「怨灵岛与乙姬岛很容易混淆,应该要改名才对」,但这里是岛国日本。
话是这么说,不过怨灵岛是无人岛,所以当然没有定期航班。换句话说,要在岛波海道途中的有人岛下车,在那里拜托当地的渔夫用私人渔船送我们来到这座孤岛,这是最短路线。「拜托」的这个部分当然是由我负责。虎春花的体质无法拜托别人做社交行为,应该说她命中注定无法做这种事比较适切。
花费数小时抵达起点之后蓄势待发,从怨灵岛前往乙姬岛海底大学的方式则是……
「好的,要请两位搭乘这艘潜水艇『提灯庵号』。行李应该放不下,所以之后再以其他航班运送。」
在无人岛港口靠岸浮在海面,设计粗犷的这个球体,似乎是潜水艇。原来如此,我接下来要被关进这个小小的交通工具沉入海底吗……而且偏偏要和虎春花一起。
提灯庵号。
这名字不错。
仔细想想,在位于海底的时间点,就是相当高水准的保全体制。父亲十五年前是怎么潜入海底大学的?潜入……还真的正如字面所述。
依照预定,我以采访记者的身份正式申请采访,想要以这种形式造访乙姬岛海底大学,这个计划本身看起来成功,但是在虎春花像这样跟来的时间点就等于注定会完全失败。
这不是一件好事。
感觉自己就像是即使得知有着致命瑕疵,也不能在中途变更计划的社会大事业负责人。
那一天,在电梯被虎春花逮到之后,我带她前往咖啡厅,以虚实交加的说明灌输怪盗弗拉努尔的无聊坏话想要让她失去兴趣,不过看来造成反效果了。说父亲坏话的人果然马上会遭遇现世报吗?或许我也一时兴起,多嘴说出不方便在东寻坊叔叔面前说的事情……不得不拿出那张预告函给她看也是失策。
因为叔叔直接在预告函写下「乙姬岛海底大学」,所以我只能提及。
「居然在令和这个极致时代发出预告函,我认定这是在对我挑战。好吧,无论是假货还是真货,我都要狠狠修理他一顿,在海底碎尸万段之后喂鱼。」
将中世纪心态原封不动套用在现代的名侦探,就像这样跃跃欲试。搞不懂她为什么能开心说出这么恐怖的话语。她相信抓到怪盗弗拉努尔是为了我好,所以才伤脑筋。就算叫我写第二弹报导,我到时候也已经被拿去喂鱼了。
我不是死后想要将骨灰洒入大海的那种人,所以努力思考如何甩开这家伙分头行动,但我也不希望这种逃避行动引她起疑。
我的报导已经引起她的注意。
要是我的行动令她抱持合理的怀疑,推测步野道足就是怪盗弗拉努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这无疑是真相,不过正常来说,遇到猛虎要逃走是常识。
从某些角度来看,在答应虎春花同行的时间点,我或许就明显是某种犯人也不一定。但是反过来说,既然我还没被拿去喂鱼,那么这个蛮横的名侦探肯定还没怀疑我……至少没有抱持什么确信。
这么一来,正要前往乙姬岛海底大学的我,背负的使命增为两个了。首先当然不用说,就是要归还「玉手箱」……再来就是要胜过极致名侦探虎春花。
居然要和这位大小姐对决,我没想过也不愿去想,说到要凭什么胜过她也非常困难,但是败北条件很清楚。我要是被看穿真实身份就输了。怪盗弗拉努尔将会败逃,逃进盗品博物馆,以泪水沾湿阿艳的大腿吧。这是丢脸的未来光景。若是阿艳因为被泪水沾湿而脱掉丧服,虽然在物理层面来说可以达成最终目的,但是我这个犯罪者的儿子也有自尊心。
这就像是北风与太阳的对决被乌云介入,屈服于这种展开不是一件好事。
啊啊对了,说到任务,我也千万不能忘记表面上的工作。采访记者的工作。话是这么说,但我终究不是要向乙姬岛海底大学采访怪盗弗拉努尔的相关情报。对于在历史上隐瞒至今的国立大学来说,这种好奇心也太夸张了。
透过工作上有来往的学术杂志,申请采访大学内部做研究。东寻坊叔叔没有说明得这么深入,所以我没有详细得知海底在什么领域做研究……但我运用了「因为不知道所以想采访」的逻辑。
我秉持年轻人的热忱,说得过分一点就是假装自己脑袋空空,以毫无心机的态度接洽,没想到校方很干脆地答应接受采访。虽然没有官方网站,但我透过专业学术杂志也很快就查出联络方式,所以未必是充满谜团的秘密组织吗……?
话说在十五年前,「玉手箱」被怪盗弗拉努尔偷走的事件并没有成为新闻。这方面大概是阿艳推荐我归还这个宝物的理由吧。由于不知道采访对象的研究领域,感觉像是没空阅读著作就访问作者那样相当紧张,但我姑且临时抱佛脚,至少恶补了海洋资源相关的知识。
只是真的像这样抵达怨灵岛一看,首先要搭乘潜水艇就令我不安。领取的救生衣也是,老实说在潜入海底的时候不太可靠……
「这么说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准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将救生衣穿在礼服上,不对,正确来说是命令「随从」帮忙穿上救生衣的虎春花,如此催促粉红头发的女性。虽然态度一如往常高傲,但即使是胆大包天的名侦探,或许也想知道接下来要托付生命的驾驶员叫做什么名字吧。
粉红头发的女性说着「恕我失礼了」微笑回答。
「我叫做乙姬岛汤烟。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我担任乙姬岛海底大学的校长。」
2
光是搭乘无法信任又神秘的交通工具潜入海中就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听到乙姬岛校长接下来的说明之后,不舒服的程度倍增了。今天的濑户内海明明风平浪静,我却陷入晕船模式。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这艘潜水艇完全没有安装引擎之类的动力。只靠着乘坐人员的重量违抗重力慢慢下沉。所以搭乘人数以及可搭载的重量限制得很严格,敬请见谅。」
在上船之前托运行李甚至测量体重,原来是这个原因。感觉女性会抗拒,虎春花却表现得很优雅。看来她对于自己被马甲束缚的苗条胴体拥有绝对的自信。刚才说她光是礼服与发饰就轻松超过一百公斤,我真是太失礼了。结果我只带着采访记者生命的相机包,虎春花只带着装满枫叶馒头的纸袋当成登机行李,坐进绝对不算宽敞的潜水艇内。
不提重量,虎春花的礼服很占空间,所以艇内非常拥挤,但是名侦探看起来毫不内疚。
「要以这根驾驶杆操作机身两侧的机翼前进,算是船桨的功能。习惯之后就没那么难驾驶,不过解读海潮流向需要一些诀窍。」
「所以您这位校长才像这样亲自来迎接我们吗?不敢当。」
与其说不敢当,如此年轻还把头发染成粉红色的人物自称是国立大学校长,我从这一点就开始怀疑,觉得刚才的自我介绍或许是开玩笑而提到这个话题。
「不不不,只不过是我喜欢驾驶这艘小艇,所以不想把驾驶杆让给别人。而且也没人有空。因为名义上是大学,常驻的却不到十人。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我是最闲的人所以担任校长。第八任校长。」
乙姬岛小姐这么说。
第八任?
「是的,乙姬岛海底大学的历任校长都使用『乙姬岛某烟』这个姓名。我的名字是『汤烟』,比方说上一任的名字是『紫烟』。」
「喔……?是这样啊。」
校长的立场是世袭制吗?老实说我没什么概念,但我名目上是前来采访的立场,所以就写下来吧。我使用纸笔也是企图扮演一个有所坚持的采访记者,但这只是借口,主要是父亲担任采访记者的时候就是这么做,我才会自然而然养成这个习惯。有其父必有其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说是精神虐待也不为过。
不过居然是第八任……
区区的第二代等同于毫无历史可言。
上一代叫做「紫烟」,真要说的话也很像是应有的作风。日文的「紫烟」常用来形容烟草的烟,我的上一代也是被允许在成年之后自由享受吞云吐雾的最后世代。
「就算这样,年纪轻轻就担任校长也非常了不起。虽然比不上我,不过乙姬岛,你也很极致喔。」
与其说是窗户更像是采光装置,虎春花一边从提灯庵号墙面的玻璃部分观察海中一边这么说。校长专程前来迎接她这个名侦探,似乎令她心情大好。
无论是迎接还是禁止出入,她都喜欢受到特别的待遇。
「话说你的头发也是校长的传统吗?」
即使心情大好,问的问题也很白目。
我当然也觉得校长头发染得那么花俏是否能成为榜样……但你这家伙有资格谈论别人的打扮吗?即使是法国人也会出言阻止吧?
不过,听到这个毫无顾忌的问题,乙姬岛校长似乎也没有坏了心情。
「不,这是个人嗜好。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我喜欢珊瑚礁。」
她就这么看着前方回答。
与其说看着前方,应该说看着海中。
「这颜色很好。我准,你就继续这样吧。」
为什么需要你的许可?
感觉乙姬岛校长差不多也应该可以生气了,但她回应「谢谢,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究竟是因为身为校长所以度量很大,或者单纯是象牙塔里的怪人,这方面我不清楚。
在海中前进……更正,像是漂荡般逐渐沉入海底的潜水艇,要是搭乘太久感觉可能会缺氧(坦白说,这种状况和进入海滩排球往下沉差不多),不过幸好目的地没有太远。
刚好就在海底。不把水深美术馆放在眼里的水深。
濑户内海的水质不算是相当透明,不过隔着手握驾驶杆的乙姬岛校长肩膀,隔着挡风玻璃隐约看得见了———乙姬岛海底大学。原来如此,东寻坊叔叔说过这里不是教育机构而是研究机构,我从这栋建筑物的形状就能理解这番话。
看起来确实像是太空基地。
扁平毫无装饰的单纯六角形建筑物,就像是积木般组合之后在海底扩展。记得叫做「蜂巢结构」吧,这或许是用来承受水压的设计,不过第一印象只觉得冰冷又毫无生命力。
就像是在看化学结构式。
扁平蜂巢在海底扩展开来的光景该怎么形容呢……身为采访记者很丢脸,但我顿时想不到适当的叙述。
「就像是龟壳耶,美丽至极。」
自尊心高的名侦探大概是无法忍受在别人身后观看,始终是从墙面的采光装置看着艇外,说出这样的感想。
龟壳。这份感性令我嫉妒。
明明称赞我的报导,却使用超越我的形容词。不过比起蜂巢,她的说法确实比较像是龙宫城的风格。不知道是因为历代校长都是乙姬岛才叫做龙宫城,还是因为校舍是龟壳的形状才叫做龙宫城……
明明继承怪盗弗拉努尔的名号,但在审美观这方面被亲爱的奶妈偏袒形容为「还有成长潜力的少爷」的我,对于战前技术就能在海底打造这所学校率直感到惊讶。哎,毕竟蜂巢与龟壳都是从战前就有了……化学结构式当然也是。
何况这个国家几百年前就能建造滴水不漏的石墙。或许也像是金字塔那样,正因为是「古代」才建造得出来。
视野位于深海,而且承受水压的厚挡风玻璃本身的透明度不算高,难以掌握距离感,所以我无法断言;不过隔着乙姬岛校长的肩膀看去,六角形的数量是十六个……假设是上下左右对称排列,是以十九个区块成立的。
校舍这样的总面积以国立大学来说规模很小,不过以海底基地来说是反常的面积吧。单纯将区块堆叠起来,就会成为十九层楼的建筑物……依照刚才听到的常驻人数,可以说是破格的大规模。
只是,虽然不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但我没有称赞技术大国日本的建筑技术,而是隐约抱持某个感想。
(与其说这座建筑很厉害,不如说这是……)
「即将着陆。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请两位暂时尽量别动。」
「要我别动?真是乱来的要求。」
「以你的本事,这种乱来的要求也是游刃有余吧?」
「你很懂我嘛,步野。一点都没错。我永远都是游刃有余至极。」
说完之后,虎春花在座位上抬头挺胸。就说了,因为会失去平衡所以不要换姿势,乙姬岛校长刚才说的肯定是这个意思……在父亲是怪盗的时间点,我就做好不会好死的心理准备,不过潜水艇的海难意外再怎么说也太花式了。如果只有死亡方式超越车祸丧生的父亲根本没用。
不过正如阿艳的评价,看来我连死亡方式也还无法超越父亲。不愧是号称不想把驾驶杆让给任何人,乙姬岛校长的驾驶技术非常高超,巧妙控制潜水艇随波摇荡,引导进入蜂巢结构的其中一个区块。
这个区块开启上方舱门,看来是要如同线头穿过针孔般在该处着陆。我不确定在海底使用「着陆」这个词是否正确……哎,毕竟有「大陆棚」这个词,所以算是陆地吧。这么看就觉得地球虽然七成是海洋,实际上却十成都是陆地。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请防备冲击!」
在终于来到紧要关头的时候,乙姬岛校长发出大到在艇内回荡的声音。
仔细想想,无论是驾驶还是怎样,无论有没有浮力或是水的阻力,这艘潜水艇基本上只是从上方落下……虽然不确定是深海几公尺深。不过就算成功着地,只靠这种三点式安全带很难称得上安全吧?
再怎么以美丽的轨道落下,从大楼顶部落下的蛋还是会破掉吧。即使着陆成功,我也不认为安全获得担保。在我思考是否能够和动作巨星一样现在就逃离这艘潜水艇的时候,正下方轰一声传来刚才吩咐要防备的冲击。
不是强烈到必须防备的冲击。
乙姬岛校长像是拿飞镖射靶,漂亮让潜水艇通过校舍舱门,而且当然有顾虑到接下来的状况,门后的降落地点准备了某种缓冲垫……大概是懒骨头之类的软垫吧。思考鸡蛋不会摔破的方法,记得应该不是大学而是童子军的课题。
「呼~~……」
我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即使脑中知道消耗太多氧气不是明智之举。
「已经可以解开安全带了。电子机器要开机也OK。」
电子机器应该不会对这种乒乓球造成不好的影响,这应该是年轻校长在开玩笑吧。
「请再等待十分钟左右。因为要关闭舱门排出船坞的水,结束之后就可以出去了。」
「顺便请问一下,乙姬岛小姐,这么一来,回去的时候要怎么做?既然刚才是以搭乘人员的重量下沉……上浮的时候应该需要能源吧?该不会是当成弹珠那样发射……」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回程固定只能搭乘两人。只要进一步解开锁定,机体就会因为重量不足而上浮,所以不好意思,明天请让我逐一送两位回去。」
用不着道歉,我非常欢迎。因为怪盗连一秒都不想和名侦探在一起……但是另一方面,如果这是唯一的路径,就必须思考如何防备最坏的事态。
如果我的任务顺利完成,请乙姬岛校长送我回去也无妨。但是假设我把任务搞砸,陷入必须逃走的状态,我就必须独自驾驶这艘潜水艇「提灯庵号」。
可以的话最好确认是否有备用机吗……依照刚才听到的情报,上浮似乎比着陆简单……但是如果掉以轻心,将会成为在濑户内海岛波海道遇难的报导题材。
「有趣,是『矢切之渡船』的变化版吧。如果在这座龙宫城吃太多变胖,浦岛太郎就无法回去地面了。」
这种独特的视角很像是名侦探的风格,不过既然这么想,你一直拿枫叶馒头吃的那只手最好立刻停止。
但是她说得对,搭乘人员共两人就绝对可以上浮的道理不存在。虽然实际上体重应该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暴增,但是这个机制或许可以当成保全系统发挥功能。即使想要从这所海底设施偷东西,只要重量达到某个程度就不可能带走。类似压力板的保全系统。至少在这艘潜水艇是如此……或许怪盗弗拉努尔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偷走小巧的「玉手箱」吧?结果是因为只能偷便当盒这种小东西?
幸好第二代的我不是要偷东西,反倒是要把东西放回去,所以肯定不会因为体重增加导致回程的时候潜水艇无法上浮。
既然会变轻就肯定没问题。
思考如何确保逃走路线的时候,似乎已经排水完毕,我终于解脱了。从狭小的潜水艇以及和名侦探处于密室的状态解脱。
「步野。」
虎春花一脱下救生衣,应该说我一帮她脱下救生衣,她就要求我担任护花使者。说真的,如果阿艳的丧服也能像这样轻易被我脱掉该有多好……如此心想的我牵起她的手。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泪泽小姐自称是名侦探……为什么名侦探要来到本校?」
别说她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我很想称赞她至今一直基于礼貌没这么问。
「我肯定说过是随从。步野,晚点详细说明给她听吧。首先我想换衣服,过来帮忙。」
要是你这样发言,我们两位的关系看起来会真的只像是主人与随从……但是在这时候不要否定,干脆贯彻这个设定才是上策吧。假扮成旧时代的奴仆,应该比较不会被插嘴过问。
幸好在海底不必担心被熟人看见。由于名侦探同行所以比较方便聊怪盗话题的这个优点,只要拼命找也不是找不到……因为我接下来必须以学术采访为名义问出十五年前的窃案。
从年轻程度来看,乙姬岛校长应该不知道……但愿能找到知道当时事件的人问话。
「首先带两位到客房。两位应该累了,在参观设施之前请休息一下。」
乙姬岛校长这么说,像是踩着小跳步般走下海水湿透的舷梯,前往六角形船坞内部每一面墙都有的其中一扇门。
正如字面所述滴水不漏的加压门。
所以那些门通往隔壁的区块。
反过来说,在发生某种事故的时候……以这间船坞的状况,比方说在潜水艇着陆失败的时候……看起来是会连同周围区块切割分离的构造。
这么一来,刚才在海里(不过现在也在海里)直觉冒出的第一印象,看来未必是错的。在海底建造这种大规模设施的技术当然了不起……但是比起这个,这座建筑物的最大特征反倒是……
(有必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分解,像是组合屋校舍那样的「解体功能」……从一开始就以迟早会葬身海底为前提吗……?)
3
「旅行在外要丢弃羞耻心」这句话本身才应该感到羞耻。
这是父亲身为采访记者的信条。我的羞耻就是父亲这个人,不过至少这句话我可以视为「老爸的抱怨」来尊重。虽然我内心五味杂陈,然而就算是使用来源不健康的资金,父亲还是将我们三兄妹健康养大,这件事本身无从否定。
总之以结果来说,弟妹现在完全不是良好状态,我也已经单脚踏上犯罪者之路……不过就算在旅行地点也不能表现得没大没小,这是八○年代日本观光客令人痛心的恶行。
我们是从往事学习教训的世代。
即使如此,至少在阳光照不到的海底和名侦探挽手也无妨吧。我轻易妥协,并且即将遭到报应。
首先是在离开船坞不久,和巡逻中的警卫擦身而过的时候觉得不对劲。这以推理作品来说不是公正的描写,正确来说只代表我远远看见他们两人的时候就判断他们是大学警卫。
以六角形区块组合形成的海底建筑物,就像是都市饭店的连通房那样以各边的门相连,应该没有所谓的走廊。任何房间基本上都是相同构造,所以虽然难以确定自己现在怎么移动到哪里,但我从正上方看过一次。瞬间掌握建筑物的格局应该是怪盗所需的天分之一。我有持续接受这种训练……主要是在如同迷宫的盗品博物馆接受训练。反过来说,努力掌握内部格局的我,直到擦身而过之前都没有明显注意到这两人。
从这份善良来看,只能说我完全欠缺怪盗所需的天分。
用脸当成通行证进出警察厅的我这么说肯定没错,两人身穿的不是警卫制服而是警察制服……挂在腰间的手铐、警棍甚至手枪都是真的。
「哎呀,是广岛县警与爱媛县警的巡警先生吧。值勤辛苦了!」
大概是眼尖从印在制服的文字判断,虎春花充满活力打招呼,两人虽然似乎吓了一跳(任何人看见中世纪法国贵族在海底大学走过来都会吓一跳……也可能是他们认识极致名侦探虎春花),却没有明显反应,点头致意之后就这么和我们错身而过,好像是要去某个房间……不对,警察?
为什么有警察?
我从大学毕业很久了,但最近的大学会有警察常驻吗?校警?虽说是海底,从岛波海道正中央的这个位置来看,也应该是广岛县与爱媛县的管区……然而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今天客人络绎不绝。又是巡警先生,又是名侦探小姐,又是记者先生。一般来说不会这么密集才对。」
这么说来,她刚才说过今天很忙……实际上访客名单还可以加一句「又是怪盗」,所以真的是络绎不绝。
啊啊,这么一来就很难发挥了。诸事不顺。
不过这是我不想承认的现实。他们或许是基于和我完全无关的独特理由待在这里,我很想抓着这种不可能存在的希望不放,但是被带到某个区块,在乙姬岛校长所说的「客房」看见先到的访客之后,我只能抛弃这个微薄的希望。
和警察学校发的教科书内容一样,这个人身穿发皱西装加上长大衣。即使穿的不是制服,任何人看见这身服装都会知道他是资深刑警……更正,是警部吧。
「嗨,道足老弟……听校长说有采访记者要来,我心想一定是你。居然能够来到这里,你的采访能力不下你的父亲喔……但你的搭档出乎我的意料。」
被警察厅禁止出入的名侦探和我手挽着手。怪盗对策部的东寻坊叔叔以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看着这样的我,对我这么说。
4
警部、名侦探,以及怪盗。
虽然我想要虚张声势宣布演员全部到齐,但是被最不想看见的人物看见最不想被看见的模样,我实际感受到的只有三角关系般的尴尬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