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乙姬岛汤烟
1
那么请让我立刻开始吧。我会录音,不过内容顺序之后会重新编辑,您在校润阶段再怎么修改都没问题。录音也是随时可以暂停,您不必在意,所以即使我问了蠢问题也希望您可以回答。或许也会问一些无关的事情,请见谅。
「我知道了。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我第一次看见录音带这种东西。这是卡式随身听吗?看起来好帅。」
谢谢。这是家父使用的东西。我也不是平常就会使用,不过在做重要工作的时候很依赖这个。
「用惯的工具最值得依赖是吧,我懂。」
像这样把采访内容当成实际的物品保存,家父说这种感觉很奢侈。和数位档案的差别,一言以蔽之就是「厚度」吧。抱歉,家父的说法一点都不重要吧。
「不会不会,玻瓦蕾小姐应该会听得很高兴。」
玻瓦蕾小姐?
「是这所大学引以为傲的教员之一。最年轻的一位。我想您应该知道,我担任校长的乙姬岛海底大学只有名义上是大学,没录取任何学生。如果有人拿着推荐信前来报名就会举办测验,但是创校至今,合格的考生连一名都没有。」
连一名都没有吗?那就不只是窄门的程度了。是固若金汤。
「一点都没错,连我都挤不进来吧。不过,如果有高三学生能够合格,这个人应该就是玻瓦蕾小姐吧。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玻瓦蕾小姐……土金玻瓦蕾小姐现年十八岁。」
十八岁就担任大学教员吗?比跳级还厉害耶。我待在这里的期间务必想见她一面。这位小姐精通怀旧的电子仪器吗?
「不,她会高兴的不是这方面……总之这部分问她本人比较好懂吧。我不会埋多余的伏笔。晚点再介绍给您认识,到时候请炒热气氛吧。」
谢谢。容我顺其自然请问一下,乙姬岛海底大学现在有多少人常驻?听说不到十人,具体来说呢?
「包括我在内共六人。」
六人。
「觉得少吗?」
是的。至少不算多。
「虽然会增减,不过基本上是以这个数字为基准。以前好像反复摸索过,必要最底限的人数似乎是六人。」
必要最底限……是对于正在运作的研究来说吗?
「不,是不会发生弊端的最低人数。」
…………
「形容为弊端有点夸张。但如果是五人以下,无论如何都容易出现协商或是勾结……讲好听一点就是不希望团体合作成立,导致情谊过于坚定引发竞争心。我们不是教育机构,但如果成为单纯的友谊小团体,就会连机构都称不上。」
情谊过于坚定是问题吗?
「是问题。情谊这种东西真的需要吗?」
我会想要。如果这是这所大学的理念,我应该没机会通过入学测验吧。说实话,就我听来像是想要把人数更精简一点?
「该说是理念吗,理想的人数是一人。这是创校当初的理想。不过到头来无法维持下去。虽然是陈腔滥调,不过人类应该没办法独自生活吧。尤其是在这种海底。」
这六人是什么样的编制呢?除了乙姬岛校长,以及刚才提到的玻瓦蕾小姐?这位研究人员,当然也有学校营运所需的必要员工吧?
「您的意思是?」
那个,就是饮食、打扫还有设施检修等等,负责这些生活基础的人员,再加上医生吧。还有……像是对付非法入侵者的警卫之类的。
「警卫?应该不需要吧。这种海底会有什么可疑人物前来吗?」
哈哈哈。
「我刚才说的六人都是研究员。我姑且也处于这个立场。所有人都拥有医师执照,所以不需要刻意另外找医生。」
俗话说医生不养生,但如果所有人都是医生就不用担心了。那么在饮食这方面,所有人都是自己下厨吗?
「这里没有餐厅设施。自己下厨……应该不算吧。基本上大家吃的都是只要加热水或是使用微波炉的便利食品。」
微波炉……顺便请问一下,这座设施的电力是怎么提供的?蓄电池吗?还是自家发电?
「两者并用。其实最理想的是只以水力发电机满足所有需求,不过考虑到要使用电脑,无论如何都会缺电。手机缺电是地面与海底共通的烦恼。」
手机收得到讯号吗?
「当然收不到喔。不过通讯环境很完整,所以您希望的话,Wi-Fi的密码稍后提供给您。」
谢谢,您帮了大忙。用来让潜水艇着陆的船坞,开关与排水都是自动运行,那也是以电脑控制的吗?
「那个和潜水艇一样使用原始的机制。着陆地点的软垫也同时设计成开关。与其说开关应该说按钮吧。潜水艇着地按下按钮之后,齿轮就会转动并且关闭船坞。船坞关闭之后会连带开启通风管,利用单纯的压力差距来排水。」
将按键本身当成软垫,这是一石二鸟的构想。但海中有鸟也很奇怪就是了。上浮的时候是使用相反的程序吗?
「看来您理解得很快。注水很简单,只要转开内部设置的阀门,要注入多少水都没问题。水位高到一个程度之后,限乘两人的潜水艇就会上浮,放开按钮,舱门因而开启。结果上方会灌入足以回堵通风管空气的大量海水。」
确实原始,却是相当有趣的系统。
「您过奖了。这是我设计的。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尽量节省能源……因为其他地方会消耗大量的电力。」
嗯?是用在做研究的电脑吧?
「不,这方面当然也是,但还有更耗电的……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刚才这是多余的伏笔。」
我不认为是多余的,但是确实离题了。打扫也是各位自己来吗?
「是的,自己的生活自己打理,这是基本原则。总之要负责自己身边的范围……所以请不要期待客房的清扫服务。这里产生的垃圾,我会勤快搬运到地面请业者接收,必要的物资也会在那个时候采购。」
这样不会很费工夫吗?依照刚才听您说的系统,每次着陆与上浮应该都会花费不少时间……
「虽然会费时,却不会费工夫。」
校长亲自做这种工作,我觉得是特例。我们……我当时也是您来迎接的吧。
「因为我喜欢驾驶潜水艇,就像是因为喜欢潜水艇才来到这里任职。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这对我来说就像是每天例行的驾驶工作。我是校长兼打杂喔,也会像这样负责公关工作。」
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况还劳烦您抽空受访……希望没妨碍到您做研究。
「请不用在意。因为如果没有像这样偶尔和外部的人们交流,明明一直沉在海底却会和浮世脱节。不过这方面的方针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
您的意思是?
「该说多多少少有点封闭吗……或许并不是每一所学校都这样,不过以本校的状况,这种态度有点过当了。某方面来说也是要对外隐瞒这里的存在。」
这样啊。
「是的,老实说,这种秘密主义至今也留下影响。我正觉得必须以校长的立场做改革。只可惜,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校友没给我好脸色。」
这样批判校友没问题吗?
「我收回前言。请在校稿的时候修改。不过实际上,我也没料到居然有记者先生想采访这所大学,这里明明比秘境还要隐密……」
听说这里被称为「龙宫城」。
「以『城』来说是很扁平的校舍对吧?不是名城,是无名城才对喔。不过这算是一种临时住宅。」
临时住宅吗?这里确实给人像是铁皮屋的印象,另一方面却也觉得像是太空基地。
「如果连强度都等同于铁皮屋,就无法承受海底的水压,不过大致是您说的那样。据说乙姬岛海底大学刚开始的阵地,只有一个六角形区块。」
阵地。
「是的,后来像是抢地盘游戏那样,邻接的区块逐渐增加,如今……」
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从上方看起来有十九个区块。
「您看得真清楚耶,不愧是记者先生,该不会比我更熟悉这所大学吧?对,十九个。构造上是平房,也没有扩充到地底。即使配不上龙宫城这个名称,也像是逐渐扩张的藤壶一样很可爱对吧?」
哈哈哈,我当时觉得像是蜂巢喔。也有人说是龟壳。
「您确实说过。总之,像这样待在内部就不清楚了。一旦习惯就不会注意到这里是海底。」
毕竟没有窗户,所以也看不见外面的样子。不过像这样密闭在这里,不会觉得喘不过气吗?
「终究有做换气措施喔。通风管不只设置在船坞,也设置在所有区块。不像您从外面看见的那么密闭,空气随时在循环……这方面算是鳃呼吸。仓库储存了大量的氧气瓶。」
算是随时备用的防灾物品吧。
「是的,饮食方面也一样,平常吃的几乎都是防灾用的那种食品。刚才说这里是临时住宅,不过就像是在地面发生重大灾害,需要暂时到海里避难时的实验。」
这是乙姬岛海底大学的研究主题吗?
「啊,不对,不是这样。我的说法有语病。这方面的资料也会提供给其他大学灾害领域的研究者,却不是我们专攻的领域。」
那么果然是海洋资源的研究吗?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基于兴趣就厚着脸皮过来了。
「没关系的。因为追根究柢是这边在保密。要我回答的话,其实和海洋资产没有关系,和海洋生物也没有关系。设立在海底的原因是比较容易凑齐必要的条件……不过,说到我们的研究是否配得上记者先生您的好奇心,我没什么自信。如果可以说我们是在挖掘稀土就好了,但是基于这种意义来说一点都不稀奇。」
六人都是医生,所以我至少猜得到是理工方面的领域,不过光是稍微看过这座设施,我心里完全没有底。
「您听完会很失望喔。会觉得明明来到这种海底却是这种答案。」
这是在假装谦虚吗?
「不是假装谦虚喔。好奇怪,总觉得变得像是在卖关子,所以我就揭晓答案吧。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们在这里致力研究的是癌症疗法。」
2
癌症疗法。
在乙姬岛海底大学第一会议室(即使是排除餐厅这个多余空间的功能性研究设施,看来也无法连会议室都排除,而且既然有第一就也有第二)做面对面访问的时候,乙姬岛校长轻易公开这个事实,我正在笔记本书写的笔反而停止了。我自认已经反射性地努力避免做出这么露骨的反应。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您在失望吧?」
乙姬岛校长说完耸肩。
看起来温吞却切入核心。
「毕竟就像是打开玉手箱却发现空空如也。」
玉手箱……
「不,我绝对没这么想……这是很重要的研究吧。要说是人类最重要的研究之一也不为过。」
虽然说得像是在帮腔,却无疑是事实。现在是两人就有一人罹癌的时代,据说若能确立癌症的完美疗法肯定能获得诺贝尔奖。所以我没失望,不可能失望。
只不过,我无法否认和我猜想的不一样。
这种奇特的大学在这种奇特的场所做研究,所以我擅自猜测应该是更为奇特的研究……如果正确答案是海洋资源,我也会觉得很正常吧。虽然并非因为是龙宫城,不过比方说,我很期待这里在做浦岛效应或是龙的研究。我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不是好事。
「癌症的研究无法写成报导吗?没有啦,其实曾经屡次有人申请采访,不过知道研究内容之后,大家就全部撤退了。好像是因为癌症过于贴近生活很无趣,没有娱乐效果。」
乙姬岛校长打趣般这么说,但我起码是属于媒体业界的新手采访记者,觉得她说得酸溜溜的。「有趣的疾病」肯定不存在,不过说到难病(难治之病),世间有一种期待难病的风潮。基本上这肯定和抗病连续剧总是隐瞒具体病名的风潮相同吧。对于发布讯息的一方或接收讯息的一方都是如此……虽然癌症无疑也是难病,但是只要应对得宜就绝对不是不治之症。「两人有一人罹癌」并非意味着「两人有一人罹癌死亡」,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机率本身也是研究的成果……
父亲的死因不是疾病而是车祸,以洋溢浪漫的怪盗来说算是平凡的死法。不过即使平凡,即使司空见惯,防范交通事故要做的努力也肯定不能延缓。
「六位都是致力癌症研究的吗?」
要是被误以为听到癌症就失去兴趣,这将是记者的败北,所以我决定就这样持续这个话题。不,若要说兴趣,我想采访的主题根本是另一个,但是这方面真的不能被对方察觉。
「是的,严格来说分成了两个班。A班与B班,每班各三人。」
「分班也是为了激发竞争心吗?」
「您的直觉真敏锐。两班都有班长,研究内容也设定为相反。简单来说,A班致力于扑灭癌细胞,B班致力于和癌细胞共存。」
扑灭与共存。原来如此,两者恰好相反。
不过即使听到这里,也不是什么例外的研究,反倒是基本中的基本。重视生活品质的安宁治疗,从很久以前就是主流疗法吧。
(可是这样的话……不是无趣或是缺乏娱乐效果的问题……)
空空如也的玉手箱……
设置在海底的神秘研究设施、没有学生的国立大学、交通手段的断绝、少数菁英的研究者……集结这些条件到最后,打开盖子一看却是正当到难以反驳的癌症治疗研究中心,无论任何人听到这个真相,或多或少都会觉得扫兴吧。
觉得像是从梦中醒来。
不是被带回地面,而是被带回现实。
我从一开始就是基于不同的目的潜入,所以属于「或少」的那一边,却可以理解至今企划作废的记者心情。靠着人脉牵线的学术杂志也是,明明知道有这个地方,至今却没在杂志介绍,在我打算采访的时候,也没要求务必在他们那里刊登报导。
不过他们之所以没这么要求,也是因为我的文笔不够好……
即使是关于医疗的研究,比方说是在研究没有治疗方法的传染病,或者更加天马行空来说,是在致力于开发崭新的复制人技术,怀着这种期待而来的「浦岛太郎」若是获得玉手箱,将会极具效果。
当然会失望到老化吧。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才觉得怪怪的。
像是在嘲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这个「真相」如果真的是真相,叔叔应该不会卖关子,而是在警察厅的十七楼直接告诉我,最重要的是这种地方肯定不会被怪盗弗拉努尔光顾而受害。
怪盗是梦想与浪漫的象征,是体现娱乐精神的平民英雄,不可能窃取癌症治疗的资料或试剂。这样的话不是怪盗而是产业间谍。虽然我完全没给父亲评价,但我这半年来模仿父亲至今得知一件事,那个人是极度荒唐的浪漫主义者。
最初的犯行《达文西的浮世绘》是代表性的例子,他基本上只会窃取具有梦想的物品。空空如也的玉手箱是非常现实的玩意,他不可能设为目标。所以这所海底大学肯定有某个东西。至少在十五年前是存在的。
若说现在成为正当的研究设施,可能是因为父亲偷走了宝物。
偷走梦想与浪漫。
导致神秘的研究设施成为普通的研究设施。
「这么一来,虽然现在才这么说,但这里是医学大学吧?我得知所有人都是医生的时候就该察觉了。不过既然是治疗癌症的研究,在地面也能做吧?为什么要刻意在海底设施内做?」
「因为可以尽情驾驶潜水艇,这样没有回答到您的问题吗?」
「以世间来说没有。」
「这里的环境容易专心是真的。因为无从妨碍。而且,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地价便宜到不行。」
说穿了没什么,是非常直截了当的答案。如同询问企业理念之后得到「钱」这个答案般直截了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不能粉饰一下吗……如果无法粉饰正是一种掩饰呢?因为地价再怎么便宜,未必连带使得营运成本也很便宜……我实在搞不懂。
这位校长是想要隐瞒大学的真相?还是说真相根本不存在?也可能只因为她是第八任校长,所以完全不知道十五年前的事件或是在这之前的大学秘密。
就像是我不知道父亲的真实身份,度过幸福童年的那段时光……
「在海底经营研究设施的做法本身,也可以说是一种临床实验。因为如我刚才所说,这里也有和其他大学合作。」
这段话要是穿凿附会,听起来像是在暗示他们并非与世隔绝的秘密结社。以记者的角度来说,话语可以朝着任何方向解释。如果我是恶质的记者,即使是至今的访问内容,也能将他们捏造为邪恶组织。
正因为有这份自觉,所以我必须慎重行事。
「……假设在海底也能生活,人类的生活圈就可以一口气增加三倍以上,所以这是很有意义的实验对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这个外行人说得头头是道也很奇怪,所以先这么附和。
「没错没错,人类将会回归到孕育生物的大海。不觉得这样很美妙吗?」
这就像是月球移居计划一样不够实际,所以这种叙述充满梦想与浪漫。不过看在实际致力研究的人们眼里,只不过是很实际的现实吧。就像是对于忙着为梦想与浪漫的怪盗收拾善后的我来说,归还宝物只是一份工作。
「……回到正题吧。乙姬岛校长自己也是研究员之一,那么请问您属于A班还是B班?」
「我是A班。」
「A班的班长?」
「不,班长是另一位。即使人数这么少,也必须分散权力才行。」
刚才她说为了避免协商或勾结而采用少数编制,但她在这方面的顾虑……应该说戒心很强烈。感觉不只是激发竞争心态,另一方面对于在密闭空间的内讧或是派系斗争,她厌恶到过剩的程度……这也是穿凿附会吗?
「那么,关于A班的研究内容,只要是方便说明的部分就好,请您告诉我。之后我方便也找B班的成员打听吗?」
「当然。A班与B班,现阶段是哪一边的研究占上风,这一点交给读者判断也满有趣的。」
她提出这个危险的企划。硬是把癌症治疗当成娱乐题材是想怎样……趁早选择要对抗病魔还是安乐死的这个问题本身肯定不差,但因为是贴近生活的正常病名,所以读者的怨言可能会蜂拥而至。
这个人果然在某些方面不够世故。
「我刚才提到的玻瓦蕾小姐在B班,所以这样刚好。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请听听年轻世代的意见吧。」
「谢谢……土金玻瓦蕾小姐是最年轻的教员对吧?」
「嗯,是的。」
「那么,最年长的是哪位呢?这所大学的历史意外悠久,所以我也想听听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进一步来说是「十五年前」的事情。
身为优秀研究者又是怀旧迷的玻瓦蕾小姐也激发我的记者魂,但是身为第二代怪盗应该重视的是比校长更熟悉这里的资深人员。
唔……不对,记得她不是怀旧迷?
「最年长的是……土金教授吧。是刚才提到我所属的A班班长。」
「咦?土金小姐是最年轻的吧?而且记得在B班……」
「最年轻的是玻瓦蕾小姐。A班班长———土金土块教授是玻瓦蕾小姐的亲生父亲。整个团队都靠他运作,所以A班的研究内容问他应该比问我来得恰当。」
玻瓦蕾小姐是追着研究员父亲的伟大背影,拒绝各方的邀请,来到尊敬的父亲工作的这所海底大学任职。
校长如此向我说明。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3
采访乙姬岛校长完毕之后,虽然有所犹豫,但我决定说出自己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当然不是要揭发怪盗的真实身份。要以怪盗身份归还宝物的这个真正目的肯定也不能透露。不过自由采访记者步野道足前来采访的原因,并不是要将国立乙姬岛海底大学的研究内容公诸于世,而是因为这里被怪盗弗拉努尔锁定。我必须说出这个真相。
这种事退一步来说也令人听得不太舒服,如果能够彻底隐瞒,即使隐瞒(相较于父亲做过的犯罪行为)也不会令我内疚,不过反正乙姬岛校长晚点会接受东寻坊叔叔的侦讯,所以这件事迟早会曝光。
既然这样,就在这个时候自白吧。关于大学方针、校舍特征与研究内容,我自负没有随便采访,所以判断即使说出来也没问题。为了建立信赖关系,最好在叔叔告知之前亲口说明。但我当然会使用一些权宜之计。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这么说来,您很好奇为什么侦探会一起前来采访对吧,也好奇为什么会有警察来访。」
我按下卡式随身听的停止录音按钮这么说。接下来不是采访,而是缓冲用的对话。我表现出这样的态度随口发问。
「是的,看她没有来到这个采访现场,应该也不是您的助手吧。不过警察前来的原因,其实我心里有底。」
「是吗?」
名侦探担任助手,这种谎报身份的方法具有意外性,或许还不错。冒出这种想法的我觉得要是校长心里有数,我这么问就是打草惊蛇了。不过乙姬岛校长说的「底」完全和我想的不一样。
虽然不一样,却是重要的因素。
「教员之中,有人曾经在先前的职场造成不幸的事件。可以说正因为造成不幸的事件,才得以顺利把这个人挖角到这种偏僻的地方,虽说当时因为证据不足而以不起诉释放,不过警方这次前来肯定是要调查这名人物吧。」
「……请容我整理一下。有犯罪者进入这个封闭的空间吗?」
除了我以外?
我可没听说这种事。
或许是因为停止随身听没录音,她才愿意脱口这么说,不过我真的希望她在这段话前面加上那句口头禅。
就是「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这句口头禅。
「不是犯罪者。因为没被起诉,没有证据。至少证据很少。」
乙姬岛校长露出相信「推定无罪原则」的表情这么说。听她自称是医生,难道是法学系毕业的吗?「证据不足」这种说法,一般来说比起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更像是司法的败北,但她这个爆料也太恐怖了。
「……我想请问一下当成参考,是哪一位造成哪种不幸的事件?」
「这我不能说,因为是私人情报。正因为共同生活,所以要尊重隐私。」
所以快点说出那句话吧。那句口头禅。
不管怎么说都缺乏荒唐无稽的要素,正经至极的研究内容令我略感扫兴的这个时候,我觉得像是被扔了一颗天大的炸弹。另一方面,我也被赋予了「不应该对于获得不起诉处分的人抱持偏见」的记者原则。
所以我没深入追问。没当场这么做。
仅止于假装左耳进右耳出……
「知道了。既然是这么回事,刚才那段话我绝对不会写进报导,请放心。毕竟不能助长先入为主的观念。此外,抱歉刚才做出那种奇怪的反应,虽然不算是赔礼,但我只在这里透露一下,那些刑警前来的理由不只是您说的那位男性。」
「我没说这个人是男性,说不定是女性喔。」
终究不会中这种陷阱吗?
我还以为至少可以确定性别。
「这就恕我失礼了。」
我这么搪塞之后,怀着不舍的心情进入正题。
「其实这所大学被某个窃贼锁定了,我的另一项任务是追踪这名窃贼,在取材过程查出乙姬岛海底大学的存在,对这里感兴趣才像这样前来采访。不过那些警察应该是来抓窃贼的吧。」
我暗中强调自己始终是来采访这所奇特的大学,也随口提到「那位东寻坊警部在警察厅是专门追缉窃贼,所以应该没错」表明自己和叔叔有交情。毕竟校长应该已经从刚才在客房的反应发现我们认识。
「被窃贼锁定……?您为什么知道这种事?窃贼想在这种海底偷什么?」
即使她诧异般这么问,我也难以回答。我之所以知道这种事,是因为我寄了预告函。试着要说出口的时候就发现这种事相当神奇。
居然有窃贼会预告犯行。
这方面请您直接问警部吧……正要将麻烦事全部扔给可靠的恩人时,我暗忖不妙。我忘记叔叔想看乙姬岛校长情急之下的反应……但是完全来不及了。我表面上思考、顾虑到各种层面,满脑子却只顾及自己的方便。虽然警部他们先抵达这里,不过是我先预约前来,所以我请叔叔像这样让我先采访(问话),但我这样完全是恩将仇报。
即使我基于立场表明前来采访的契机是怪盗弗拉努尔,这里现在被怪盗锁定的这个事实还是应该交给警方说明。如果要全部扔给叔叔,必须连这方面也一起扔给叔叔才对。
至少我必须代替叔叔,清楚观察乙姬岛校长的反应……若是被叔叔认为我明知故犯,我全盘接受。
「虽然没有公开,但是窃贼寄了这样的预告函。」
我说得像是在做情报管制,明明实际上只是被各大媒体无视。
「而且这张预告函写明要归还赃物。归还昔日从这所大学偷走的物品……但是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
像是感到抱歉般补充说明之后,我看着乙姬岛校长会对这个事实做出何种反应。如果没在这时候做出某些不错的反应,叔叔对我的信任将会跌停板,我甚至可能和虎春花一样被禁止出入。
这是屈辱的处置。不是因为禁止出入,是因为自己变得和虎春花一样。
拜托,做一些好懂的反应吧……请顺利想起十五年前失窃的「玉手箱」吧!
「归还偷走的物品……?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但这位窃贼真怪。」
不过,乙姬岛校长做出的反应非常含糊不清。
「所以这所大学以前被偷过东西吗?我在交接的时候没听过这种事。总之谢谢您先告诉我。要是巡警先生突然问我这种事,我可能无法应对得很好。」
我对你没有任何恨意,父亲当年恐怕在这所大学造成很大的困扰,我对此也感到非常丢脸,但是乙姬岛校长,如果你现在不救我,我可能就没救了。不得已了,到了这个地步,我就赌上平时照顾我的叔叔原本没这么信赖我的可能性吧。
「既然校长您没听说,那么果然是胡说八道吧。毕竟有人说这张预告函本身可能是恶作剧,而且其实也无法证明这里被窃贼锁定。预告函只写到『龙宫城』这个地名。」
「那么或许是别的地方吧。名为『龙宫城』的设施,我不认为放眼全日本只有本校。刚才我在采访的时候也说过,没有人会试着来到这种海底非法入侵。都没人来偷东西了,当然不会有人来归还东西。」
说到唯一的救赎,就是我没录音也没写笔记的这段事后对话,她完全当成是在闲聊,没看出这才是我重视的正题,这样我比较方便行事。
明明是这样才对,不过她在最后说出连同根基推翻一切的话语。包括刚才的采访内容,这是最深刻在我内心的话语。
「说起来,就算现在像是做人情一样归还当年偷走的东西,如果是我就绝对不会原谅。这是我绝对要强调的事情。」
4
乙姬岛校长以墙上的内线电话联络下一位采访对象———最年长又是A班班长的土金土块先生预约时间。她是优秀的公关人员,从头到尾打点得无微不至。这次的采访肯定会成功吧,表面上是如此。不过怪盗弗拉努尔(第二代)的活动意义已经等同于不存在。
不……不能把自我肯定感拉得这么低。
得知父亲是犯罪者的时候,我的自我肯定感就跌落谷底,所以不能再低了。
「请问设施内部可以摄影吗?要刊登的照片当然会事先请您检查。」
「请自便。很久以前的话很难说,但是现在本校没有机密事项,是一所开放的大学。不过如果真的开放就会淹水了。可以的话我想带您到第二会议室……」
「不用了,我有记住您说明的路线。」
刚才采访乙姬岛校长的这间第一会议室,东寻坊叔叔晚点肯定会带着警察前来,所以我接下来的采访是在另一个房间。
「好厉害。这里没走廊,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很容易迷路。我也偶尔会迷路。不愧是记者先生。」
掌握室内格局与其说是记者应该说是怪盗的能力,但我可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校长接下来要接受刑警侦讯,我不能继续造成她的负担。
我这么说是借口,现在我想要尽快前去做下一场采访。不只是想听十五年前的往事,也是因为和乙姬岛校长面对面的话不太好受。虽然很任性,不过只有移动时的一瞬间也好,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总之,我最后再说一次「谢谢您」低头致意,离开第一会议室。明明有其他非得向她低头的事情才对。
我接连开关连结各区块的门,一边前往第二会议室,一边心想「总之当然会这样吧」这种不必要的事。
不必要的事?不对,这件事攸关我怪盗活动的定义。
我并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四处归还宝物。即使如此,像那样被当面明确宣布「就算归还,如果是我就绝对不会原谅」,会觉得自己的存在价值被全盘否定。乙姬岛校长连怪盗弗拉努尔重新开始活动都不知道,所以不是故意说出那种话,虽然话是这么说……
我认为怪盗的浪漫很荒唐,将一辈子献给这份浪漫的父亲,也被我鄙视为愚蠢的犯罪者,不过「归还怪盗」的活动或许也和这种浪漫类似,是华而不实的行为。那位粉红头发的校长完全夺走了我的犯行动机与动力,从这一点来说,她发挥了比起雇用大量警卫更有效的防盗效果。
真有你的。
简单的工作在世间不存在。
但是不同于得知父亲是犯罪者之后离家出走的弟弟以及病倒的妹妹,我的精神力很强,说来遗憾,我依然维持理智,这一点和年幼的两人不同。不对,即使被校长那么说,我依然坚持要归还宝物,这或许是我同样失去理智的证据,但我不会在这里放弃一切。
如同不良债权的遗物整理完毕,清空盗品博物馆之后,至少受命担任馆长的阿艳将会得救。不对,或许到头来我最想拯救的是我自己。
(空空如也……空空如也的玉手箱。唔 )
成功将思绪巧妙移回工作时,我抵达第二会议室。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短路径。不提平面图的掌握能力,我不擅长像这样探索路线……毕竟这里没有走廊,要是贸然走最短路径,闯入毫无关系的私人房间就麻烦了。
总之我切换为采访记者模式,敲门之后开启。这边区块的门,以及另一边区块的门……我刻意发出转动门把的声音告知来访。
「打扰了。我是刚才校长介绍的采访记者……步野……」
我自报姓名入内的时候,内心那份年轻人会有的懊恼被吹到九霄云外。被眼前的光景吹到九霄云外。
不,我自认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A班的班长,在这所大学资历最深的土金土块先生,既然未必不是乙姬岛校长所说「不是犯罪者的证据不足而获得不起诉处分」的教员,我身为采访者就应该抱持紧张感,所以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物,至少比泪泽虎春花正常得多」的心理准备。
实际上,超越虎春花的怪人不存在。
不过前提在于对方只有「一人」,在「联手」的状况就不一定了……在第二会议室等待我的并非只有土块教授一人。绅士风格的偏瘦男性大腿上,坐着一名年纪大约是高中生的女孩子。
「你好,步野先生。我听校长说过了。我现在这个姿势很失礼……失礼到过度失礼。如你所见,她不肯离开。我是A班的班长土金土块。看起来这样却五十六岁了。但我不知道在你眼中看起来怎样。请多指教。这是我女儿玻瓦蕾。」
「初次见面,我是父亲大人的宝贝女儿土金玻瓦蕾。是B班成员,聪明又乖巧喔,happy-go-lucky。抱歉我擅自跟了过来,好喜欢父亲大人。」
「……我是道足,两位这么客气问候,我担当不起。」
看到别说勾结,甚至比字面所述还要亲密的两人,我觉得明明自以为那么谨慎却还是迷路闯进私人房间,而且是极为私密的空间。乙姬岛校长说过,希望我也可以听听A班与B班双方的意见,正如她的希望,看来如今我可以一起采访海底大学最年长与最年轻的成员了。这是一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