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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你说,步野先生,我实在不认为这起命案的凶手是怪盗弗拉努尔。」

只有我们两人回到客房不久之后,广岛县警罠鸣巡警忽然像这样开口。虽说是因为我中途离开房间,不过即使在同一个房间住过一晚,我却是第一次和这个人好好交谈。

我没有特别主动提出话题,不过看来他也同样在找对话的契机,最后选择的共通话题是「关于怪盗弗拉努尔这个人」。哎,毕竟即使想聊天气,海底也没有天气可言。

「咦?为什么?那种好事肯定是弗拉努尔干的吧,不然还有谁可疑?」

总之我试着装傻,但是也必须表现出兴趣才行……我是被关在海底设施的记者,而且是企图写出怪盗弗拉努尔相关报导第二弹的采访记者。我甚至早就计划要利用这个机会从罠鸣巡警口中问出哪些情报。他主动找我聊天真是帮了大忙。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乙姬岛校长被杀,导致海底大学完全和外部隔绝,不过实际上这种状况不可能永久持续下去……既然是人类建造的设施,人类就肯定到得了。只是地面那边准备潜水艇来到这里需要一些时间……恐怕要好几天。

所以这种封闭状况忍几天就好。粮食与水都很充足。相较于土块教授在这里度过的十五年,可说是短暂的一瞬间……不过他在这些日子并不是没以某种手段进出这里吧。

也可以自己驾驶船坞里失去操舵手的潜水艇离开这里。虽然可以,却不太称得上是聪明的做法……以那么原始的交通工具漂浮在濑户内海,基本上和遇难没有两样。相较于和杀人犯关在相同的空间,以风险来说是半斤八两。

说起来,杀人犯在这所大学里吗?

我知道怪盗弗拉努尔不是凶手。因为我不只是当事人而且是本人。因此,与其说举止可疑更像是情绪不稳的四方山副校长,我怀疑他不只是第一发现者也是凶手……不过,以某种手段从外部潜入的第三者,在金库室杀害乙姬岛校长并且早已逃亡的可能性应该更高吧?

虽说媒体没向世间公开,但我已经寄预告函到各处。应该考虑有可能是获得这个情报的某人,企图利用怪盗弗拉努尔的活动嫁祸于人。

不过在大家都怀疑怪盗弗拉努尔的现状,很难提出这种脱离常轨的假设……我原本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是由罠鸣巡警说出开头的那段发言,令我感到意外。依照待叶椎巡警的状况,我一直以为罠鸣巡警也和怪盗弗拉努尔有段过节,所以志愿来到乙姬岛海底大学……记得叔叔也说过这件事。

「是的,不瞒你说,听到东寻坊警部展开行动之后,我自愿参加这项任务。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所以说服上司花了不少工夫,上司也在最后理解我的热忱了。但是我和爱媛县警待叶椎巡警的动机不太一样。与其说是想逮捕怪盗弗拉努尔,应该说我想见他一面。」

「想见他一面?」

现在正是面对面的状态,但他在这里提到的怪盗弗拉努尔是初代,是我的父亲。

「难道说,是和怪盗弗拉努尔在广岛县的怪盗活动有什么关系吗?不过和这里发生的窃案一样,我在这方面并不知情……」

爱媛县的盗泉事件,也被列入怪盗弗拉努尔的「保密清单」。父亲没被公开的事件簿太多了,而且看来这部分才是他的本业。

「请告诉我。罠鸣巡警,你先前是在什么事件遭遇怪盗弗拉努尔?」

虽然这个时间点不太适合采访其他事件,但罠鸣巡警如果是因为参与过「最初的事件」才说出那种话,那我就必须问清楚。因为说来荒唐,我接下来必须洗刷怪盗弗拉努尔的冤情。

被杀害四次的校长,连一次都不是我下的手。至少不是我亲手这么做……

「不,我和待叶椎巡警不一样,不是以警察身份见过怪盗弗拉努尔,说起来甚至见都没见过……我只听过传闻。」

「传闻?是这样吗?」

「应该说是传说吧。」

这就太夸大了。即使是怪盗,区区几十年前的人做的事情居然成为传说……形容成谣言或是吹牛还比较正确。

「潜入海中来到这里的时候,步野先生也是在怨灵岛搭乘接驳船吧?」

「是的,是在岛波海道正下方的岛屿。」

「我是在濑户内海稍微偏西侧的似岛出生。你知道吗?似岛,大概在吴市附近。」

「……江田岛的话我就知道。」

说到吴市就是军舰。我的父亲真的从广岛县偷了军舰吗……如果是会偷军舰的怪盗,感觉也可能从某处找来潜舰潜入这所大学,这部分很难处理。

「不是江田岛。是似岛。江田岛是一之岛。」※

注7:「似岛」音同「二之岛」。

罠鸣巡警说出只有当地听得懂的笑话,露出腼腆的笑容。像这样好好当面交谈,就发现他果然和待叶椎巡警一样逐渐显露个性。总之,在他自愿参与这项任务的时间点就肯定是个性派。

「而且被偷的也不是军舰,是年轮蛋糕。」

「连轮蛋糕?」

「年轮蛋糕。」

明明我把似岛与江田岛混淆就不予过问,对于年轮蛋糕的发音却有细部的指摘。身为文章专家不应该犯下这种错,但是在反省这一点之前……年轮蛋糕?

原来怪盗爱吃甜食吗?但我在自家的餐桌没有这种记忆。

「这是怎么回事,是类似吃霸王餐的话题吗?」

「完全不一样。你知道似岛是年轮蛋糕的发祥地吧?」

这个警察在说什么?

年轮蛋糕的发祥地,无论怎么想都是德国吧?明明那么详细纠正发音……话是这么说,但在这时候贸然假装自己知道似乎会引火上身。因为蛋糕是用烤的。

「不,我见识不广,所以不知道。原来是这样吗?」

「当然是在日本这个国家的发祥地。日本第一次制作年轮蛋糕的场所就是似岛。」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换句话说,就像是火绳枪来自种子岛那样吗?虽然虎春花一直在吃的枫叶馒头给人比较深刻的印象,年轮蛋糕却也是广岛名产。不过年轮蛋糕在全国各地的礼品店也会贩售,所以给人的印象不是特定地区的名产……比较像是当地食材的万能基底。

「我不熟悉全国的状况,但是在似岛,年轮蛋糕明显有着学习和平的一面。方便听我说明吗?」

「聆听是采访记者的工作。」

啧。我说出像是父亲会说的话。

即使得知罠鸣巡警的故乡情报,我也不认为和乙姬岛校长的四个死因有关,不过既然要听就听个彻底吧,我决定取出笔记本与铅笔。听到要从广岛的事情学习和平,连我这种犯罪者也正襟危坐。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人卡尔•尤海姆先生从青岛被带到似岛的俘虏收容所囚禁。」

「青岛?中国的吗?」

我自认绷紧神经,却没想到一开始出现的是「俘虏收容所」这五个字,因而感到困惑。虽然提出可能会偏离论点的普遍问题,不过这也是事情的本质。

罠鸣巡警继续说明。

「不瞒你说,是中国的青岛没错,不过当时那里被德军占领。在那个时候,离开故乡德国的尤海姆先生,和妻子一起在青岛经营糕点店。」

「占领……」

「然后日军在日德战争时候占领青岛。」

「占领德军的占领地……」

「后来尤海姆先生成为俘虏被带来日本。」

不提第二次世界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构图,说来丢脸,我不是很清楚。天啊,只在自己尝到苦头的时候才学得到东西,这样称不上是和平学习吧。即使战胜也要悔改才行。

「那么,被俘虏的尤海姆先生在收容所制作的就是日本第一个年轮蛋糕吗?不过就我所知,第一次大战那时候基于国际条约,对待俘虏都会比较客气……」

「是的,虽然不能说这是好事,不过只要工作也可以领薪水。话是这么说,但历史还要复杂一些。步野先生,你知道原爆圆顶馆吗?」

到目前为止,我确实展现了愚钝的一面,但他再怎么样也太瞧不起我了。小学高年级以上的日本人都知道原爆圆顶馆。

「即使不知道广岛是年轮蛋糕的发祥地,即使不知道枫叶馒头,至少也知道原爆圆顶馆……」

「尤海姆先生在似岛制作的日本第一个年轮蛋糕,有在原爆圆顶馆贩售。」

「……那里禁止进入吧?有哪个时期没禁止吗?」

「有,在投下原子弹之前。」

原名是物产陈列馆,后来改名为产业奖励馆。

罠鸣巡警以习惯的语气这么说。事实上,他应该很习惯说明这件事吧,也习惯看见我这种似懂非懂不上不下的反应。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原爆圆顶馆在原子弹投下之前不是原爆圆顶馆。听他这么说就想到,我在校外教学造访原爆圆顶馆的时候肯定学过这些知识。

不过,物产陈列馆与产业奖励馆这种名称的意义广泛,我难以确认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建筑物……原来是在卖年轮蛋糕?

「好像是做为交流事业的一环,向俘虏学习不同母国文化的活动。曾经开糕点店的尤海姆先生,在似岛使用现有的工具制作年轮蛋糕,据说在展览会大获好评。」

被形容为人类过错象征的原爆圆顶馆,是日本首度贩售年轮蛋糕的场所。得知这个事实之后,总觉得能以新的角度看待。而且年轮蛋糕也是被当成战争俘虏带来日本的师傅制作的,所以肯定是一种和平学习。

「……尤海姆先生后来回去故乡了吗?青岛?还是德国?」

「不,他选择把家人找来,以糕点师傅的身份在日本生活。不只是为了让日本人接受年轮蛋糕,实际上也是因为霍乱在故乡蔓延。无论如何,这应该都是困难的抉择,尤海姆先生的后半辈子也只能形容为惊涛骇浪。经历关东大震灾与神户大空袭,他在广岛被投下原子弹的八天后,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终战的前一天过世。」

确实只能形容为惊涛骇浪。不知道是现代人几人份的人生。

虽然这么说,却绝对不是可以和现代切割的往事。

「如果以为我是在述说佳话或是伟业并不是我的本意,所以请容我慎重补充一下,晚年在异乡再也无法烤糕点的尤海姆先生,精神状态变得很不稳定。」

我的妹妹也是……即使是这句独白,我终究也说不出口。「父亲是犯罪者」虽然是悲剧,却比不上战争或灾害。我已经不是幸福的人,不过既然这一生不必亲身经历人类历史上的战争,我就必须承认自己很幸福。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被强制遣返回到德国的妻子,要不是尤海姆先生的徒弟们鼎力协助,应该也无法回到这个国家吧。但是糕点师傅卡尔•尤海姆制作的日本第一个年轮蛋糕,确实是如今遍及日本全国各地的年轮蛋糕起源。」

「我对自己的知识浅薄感到愧疚。」

我率直低头致意。但愿看起来不像是四方山副校长那种逃避责任的谢罪……我一开始甚至不确定尤海姆是人名。记得年轮蛋糕的德文是树干甜点的意思?总觉得在医大要学德文也有某种暗示。

「据说这在德国不是那么主流的糕点,年轮蛋糕发祥地的这个说法与历史,我完全信服了。所以尤海姆的总店在一百年后的现在也在广岛县经营吧?」

「啊,没有啦,不瞒你说,尤海姆的总店在兵库县。」

搞什么啊。

啊啊,刚才有提到他经历过神户大空袭……我也不瞒各位吧,其实说到年轮蛋糕,我最喜欢的是「白色恋人」的石屋制菓制作的北海道限定商品「白色年轮 TSUGUMI」,但是这时候还是别说出来了。嗯,反正北海道也有北广岛。

话说回来……虽然被晚辈年轻人这样启蒙,但我为什么要接受和平学习?

「是的,怪盗弗拉努尔在我家乡偷走的宝物,是尤海姆先生在似岛制作的日本第一个年轮蛋糕。」

「咦?」

对,是在说父亲吃完年轮蛋糕不付钱的话题……不对,不是吃霸王餐。以世代来说,父亲也和我一样没经历过战争。父亲是怪盗,不是佣兵。不,或许他曾经趁火打劫溜进战地行窃,但是至少没经历过第一次与第二次世界大战。

再怎么把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怪盗,也无法吃掉百年前制作的年轮蛋糕不付钱逃走……换句话说,怪盗弗拉努尔偷走的是年轮蛋糕的「古董」。

不知道是冷冻还是真空包装,一九一九年到现在约一百年,一直在某处秘密保存至今的日本第一个年轮蛋糕被怪盗偷走……就我所知,NASA太空人暗中带到外太空的三明治确实就是这样保存的……如同从爱媛县偷走秘汤,怪盗从广岛县偷走年轮蛋糕。

就像是天方夜谭。

「身为似岛的居民,这个事件应该比军舰失窃还要震撼吧。但是……从祖父母口中听到这个『传说』的同时,我个人也觉得很高兴。」

「高兴?明明宝物被偷却很高兴吗?」

「不瞒你说,这是我成为警察之前,国中生时期的价值观。价值观……对,价值。这就像是惊动世间的怪盗弗拉努尔愿意承认这个宝物的价值,我很高兴。在我家传承至今,出处与可信度都引人起疑的年轮蛋糕获得了这样的评价。」

「…………」

冷静想想,被偷的这个年轮蛋糕不可能是真货。一百年前在展览会贩售,当时还很稀奇的年轮蛋糕,哪有人会想要保存到一百年以后……比起画作《达文西的浮世绘》可疑得多。假设是真货也无从证实。

不过,因为被怪盗弗拉努尔偷走,所以获得鉴定了……至少罠鸣巡警,不,罠鸣少年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

此时,罠鸣巡警以「不瞒你说」为开场白说下去。

「我实在不认为这起命案的凶手是怪盗弗拉努尔。这和我所知的怪盗弗拉努尔犯行模式差太多了。没有空想的要素。」

空想的要素。

这就是怪盗弗拉努尔的犯行模式。

「……如果这么说,那么归还宝物的这个行为本身,也脱离了怪盗弗拉努尔的犯行模式吧?所以正如东寻坊警部的假设,是冒牌货的犯行吧?」

「虽然不是因为我出身似岛才这么说,不过如果是冒牌货的犯行,起码应该会模仿一下吧。刚开始我以为可能是犯案的时候被目击才向乙姬岛校长下杀手,不过如果只是杀人灭口,不需要残酷杀害得那么彻底。」

年轻人的语气逐渐带着热度。

原来如此,确实和待叶椎巡警的状况不同。她来到这里是为了逮捕偷走家乡温泉的怪盗弗拉努尔,但是对于从就读警察学校之前就知道这个「传说」,还具有相当直接关联性的罠鸣巡警来说,怪盗弗拉努尔是某种意义的英雄。

应该说是黑暗英雄吧。

要是得知他秉持这种「不纯的动机」志愿参与任务,东寻坊叔叔肯定会大发雷霆。国中时期的感性当然不会在成年之后继续保有,不过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志愿参与这项任务的理由是想见怪盗弗拉努尔一面。

「在犯行现场和我握手」是吗……

并不是无法理解。我得知父亲真实身份是犯罪者的时候,也无视于理性被想要否定的心情袭击,想要认为这是谎言。虽然罠鸣巡警的说明令我专心聆听到想要申请正式采访,但是说来遗憾,光是这样无法洗刷怪盗弗拉努尔的冤情。总归来说,他只是以粉丝心态强调怪盗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反正和爱媛县的秘汤一样,我迟早也会将这个日本第一个年轮蛋糕还给似岛的罠鸣家,因而让少年之心从梦中清醒吧……但是不瞒各位说,前提必须先克服这个危机状况。

我没有自信完全隐瞒失望的神色,不过这时候的我完全误会了。罠鸣巡警「不瞒你说」的这段说明,不是暗示或是下一集的伏笔这么简单,而是直接连结到乙姬岛校长的死因以及乙姬岛海底大学的秘密,不只如此,甚至还连结到整个事件的真相,我却完全遗漏这个事实。

如果我在这个阶段就察觉到这些连结,虽然不能说绝对,但是也未必不可能预防吧。

预防第二个悲剧。

不知道悲伤为何物的我,无论是第二还是第三个悲剧肯定都无法预防,然而即使如此,我依然忍不住这么想。

2

状况就这么手忙脚乱地继续进展,所以我忘记说明自己为什么单独和罠鸣巡警待在客房。我有这种毛病。地上与海底的交通工具出了问题,东寻坊叔叔耗费了超乎想像的心力,无论我们等了多久,他都没来到第一会议室。

这么一来,我内心难免出现「我需要待在这里吗?」的疑问。这是人生的议题。为了监视第一发现者四方山副校长,待叶椎巡警必须待在这里,和她铐在一起的虎春花也一样。但我只是不经意顺其自然待在这里,或许只是在各方面插嘴干涉的碍事家伙……要是面前有一个采访记者,四方山副校长也会有一些事情不方便说吧。他可能以为我是嗜血记者。这么一来,我也有很多想要独自思考的事情。多得不得了。

话说在前面,并不是想要找机会逃走。要是在这时候逃走,简直是在记事本注明我是犯人。其实我算是半个犯人,所以虽不中亦不远矣……但我真的有很多必须思考的事情。如今通往地上的路线断绝,该思考的事情堪称加倍了。

如果罗丹这时候在场,应该会拿我当成模特儿打造地狱之门吧。

但我可不想脱光衣服沉思。

所以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说我觉得身体不舒服之类的,来到客房避难。这应该不突兀吧。任何人在这个状况都会觉得不舒服,只有名侦探会觉得舒服。

但是在我一个人静一静,还没整理好任何思绪的时候,以某种方式得知我单独行动的东寻坊叔叔命令罠鸣巡警来到我这里。我还以为叔叔看穿我的真实身份而准备认命,但是并非如此,罠鸣巡警是来保护我的。

虽然叔叔一直提防有人串供,不过在联外路线断绝的这个状况,他判断分开行动比较危险。依照推理小说的法则,说出「明明其中可能有杀人犯,哪可能和你们待在一起!我要一个人躲起来!」这种话的家伙,会成为下一个被害者。

「不,可是罠鸣先生,犯人是怪盗弗拉努尔吧?那么其他人不就等于是清白的吗?」

「怪盗弗拉努尔是扮装高手,警部说他可能假扮成某人混入众人。据说他可以假扮成男女老少任何人……不瞒你说,他假扮的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

如果是冒牌货就更不用说……吗?

正因为相似才是冒牌货。

总之,他说怪盗弗拉努尔混入众人是对的。只是没有扮装……结果我独处的时间连一小时都不到,罠鸣巡警就来对我上和平学习的课程。

然后时间继续经过。

「道足老弟,让你久等了。然后罠鸣巡警,虽然成果不优秀,但是勉强安排妥当了。」

东寻坊叔叔回到客房……待叶椎巡警与虎春花也在。皱西装的资深刑警与制服警员,加上中世纪法国的名侦探。像这样看就觉得是很惊人的阵容。虽然和龙宫城不太搭配,却是很惊人的阵容。

我还以为是某种讽刺。

「海上保安厅会来救助。至于搜查的工作,爱媛县警与广岛县警会暂时联手……只是说来不巧,海面的天候很差,濑户内海波涛汹涌,救助与搜查班最快也要后天才能抵达。」

叔叔一边说明过程,一边说着「嘿咻」坐在椅子上。这是充满大叔风格的动作,不过这就表示刚才花费许多心力交涉吧……组织之间的协调,原本并不是怪盗对策部部长的工作。

说起来,叔叔最初只是来看一下状况。

「最快也要后天。换句话说,也可能更久是吧,东寻坊。」

看来虎春花终究也没要当面使用「老头子」这个称呼,而是直呼东寻坊叔叔的名字……不对,光是直呼其名就十分失礼了。

叔叔比你活了两倍以上的岁数耶?

但你这样的生活方式不一定可以形容为「活着」。

「一周,也可能要一年。」

「再怎么恶劣的天候,也终究不会持续一年喔。没有不会停止的雨。」

「意思是山上的天气多变?」

「不过这里是海里。」

「所以我才说没有山啊。」※

注8:日文「不会停止」和「没有山」同音。

不准和我的叔叔玩这种有趣的文字游戏。

真要说的话,坏天气连一周都持续不了……虽然待在海底很难感觉得到,应该说完全感觉不到,即使如此,今天的濑户内海也是波涛汹涌吗?

在海底也要好好聊一下天气话题才对。

在这个时间点不是好事……不,濑户内海原本就容易惊涛骇浪吗?虽然位于德岛县,不过鸣门海峡肯定也在濑户内海。

只以那种依赖浮力的潜水艇和地面连结,海底大学交通工具的脆弱程度重新令我打颤。神经正常的话就不会搭乘那种交通工具,我却因为过于憎恨父亲而完全失常。依照四方山副校长的说法,某处似乎有备用机,即使如此,没有驾驶员的话也只是普通的球体,和大颗的乒乓球没有两样。

「所以在他们前来救助之前,我们必须负责保存现场,并且完成整套的初步搜查。待叶椎巡警、罠鸣巡警,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专长,但是请多帮忙。」

「那当然!本官已经做好采取行动的心理准备!」

「不瞒您说,我知道了。」

包括各自的动机,我明显感受到代沟,不过警方这边团结一致的话不会造成混乱,令我心怀感谢。就某种意义来说,在县警们与海上保安厅齐聚在这里变成多头马车之前,由这个团队做初步搜查,可说是非常适当的做法。

不过……

「我知道了,东寻坊。你就心怀感谢吧。既然说到这种地步,我也不介意协助搜查这起事件。没什么好犹豫的,在这种状况不依赖我的实力,你就没资格担任指挥官。就当成自己坐上洗练至极的大船尽管放心吧。」

名侦探一边吃着枫叶馒头,一边优雅又高傲地接受委托。接受没人委托她的委托……明明是禁止出入警察厅的名侦探。

不对,为什么你这家伙会在这里?

因为她和待叶椎巡警铐在一起,这里的客房区也有分配给她的房间……就算这样,她也像是搜查班的成员般大方在场。

我看向叔叔,叔叔却只像是真的很疲劳般向我耸肩。就像是比起和各处协调沟通,应付这个中世纪法国名侦探更令他精疲力尽。

不过,只有叔叔不可能因为疲劳而降低判断力。

就算是以手铐铐在一起,钥匙又不是已经扔进垃圾桶,而且只要有心应该也可以三人联手排除虎春花。叔叔没这么做的原因之一,在于要继续监视这个名侦探,避免她做出不必要的行为。

另一个原因,应该是在人手压倒性不足的这个环境,确实只能依赖了吧……依赖泪泽虎春花高超到被禁止出入警察厅的推理力。

这是危险的赌局,而且无论是虎春花将搜查行动当成鸣门海峡般搅拌得波涛汹涌,还是她天生的极致推理力,或是怪盗弗拉努尔的真面目可能会被查出,在我心目中都不是一件好事。

啊啊真是的,如果这家伙就是凶手该有多好。

我由衷希望上一行的话语成为伏笔。

「所以道足老弟,可以让我看看你拍摄的现场照片吗?不需要列印出来也能显示在相机的萤幕上吧?」

只在「为什么和搜查班在一起」这方面和虎春花不相上下的我(光是以毫无权限的自由采访记者立场来说就是这样了,何况我其实是犯罪者)被叔叔如此催促,大概是叔叔基于同情给我工作做吧。

这时候我必须回应叔叔的期待,展现我的存在意义。

相机的萤幕太小,应该不方便给所有人一起看,所以我从包包拿出预先取下的记忆卡,插入开机的笔记型电脑,将画面打开到一百八十度之后以全萤幕模式显示。即使是以纸笔与录音机取材的传统采访记者,至少也会随身携带笔电。

金库室的乙姬岛校长尸体。

绞杀尸体兼刺杀尸体兼毒杀尸体的病死尸体。

实在是无法上传给全世界看的图像……明明是我自己拍摄并且显示,我也反射性地想要别过头去,但我以外的四人都目不转睛看着画面。各位不愧是专家。

胆子大得没话说。

「大学的人们在做什么?四方山副校长与土金父女……以及刺拔兄弟。」

「已经侦讯一遍,现在都回房间了。不过为了避免单独行动……我有请他们分组。」

「分成A班与B班吗?」

「重新随机分组过,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我不希望任何人单独行动。」

考虑到安全性也只能这么做,不过感觉也有一定的风险……毕竟可能和凶手分在同一组,以最坏的状况来说,或许必须和凶手一对一。现在存活的教员只有五人,再怎么搭配组合也是分成三人组与二人组。在这种状况,也可以说只要出事就能确定凶手是谁……我很好奇新的分组名单。

「四方山副校长和刺拔兄弟一起待在实验室,土金父女俩在自己房间。」

我试着发问之后,叔叔告诉我了……总之,这是妥当的组合。具有血缘关系的人编在同一组,四方山副校长只能编进其中一组……考虑到土金父女的坚定情感,四方山副校长没有介入的余地。

「虽然这么说,晚点还必须个别深入侦讯才行……话说回来,泪泽小姐。」

依照我所掌握的范围来看,东寻坊叔叔是第一次主动向虎春花搭话。虽然叔叔明显不太想这么做,不过这也是工作。

「你这位名侦探不是经常毫无证据与证词就突然点明谁是犯人吗?记得这叫做『初步』?方便请你现在在这里试试看吗?如果怪盗弗拉努尔混进这个设施里的人们之中,那么你可以直接点明是谁吗?」

叔叔明显在饰演「对于名侦探抱持负面想法的顽固警部」这个角色。大概是知道这种手段最能激发她的天分吧。

感觉是资深刑警擅长的心理战。

但是说来遗憾,不同于罠鸣巡警,叔叔认定怪盗弗拉努尔是杀人犯。我站在怪盗弗拉努尔的立场,真要说的话希望叔叔展现不同于待叶椎巡警的一面。

「呵呵,扮装的高手是吧。」

虎春花像是嗤之以鼻般这么说。

「这才真的是我们名侦探的初步。不过听起来满实际的。既然这样,也必须考虑到怪盗无法逃离而躲在某处的可能性,以及在中途和某人对调的可能性。」

这是当然的。

但我不需要考虑。只有我不需要。

「先回答你的问题,现阶段无法确定乙姬岛是谁杀的。既然我做不到,那么任何人都做不到。所以你也不用责备自己。但是……」

虎春花继续说。

得意洋洋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即使无法点明谁是杀人犯,也只有一个人绝对不是杀人犯。以删除法来说前进了一步。」

绝对不是杀人犯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在各自独立行动的这种环境里,肯定没有任何人具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真要说的话,那就是和待叶椎巡警铐在一起的虎春花自己。

「话说在前面,不是我。因为我这个人如果有必要就敢杀人。DIY断头台是我的嗜好。」她说得像是即使没必要也会杀人,然后微笑这么说。「而且也不是你喔,步野。」

虽然应该只是随口补充这句话,不过听到名侦探这么说,我紧张了一下。

「那么是谁?」

为了避免内心的狼狈被察觉,我这么问。

我一直以为可以听到傲慢的解谜,但是虎春花露出「啥?」的表情。

「不会吧,步野,你不知道吗?明明有吧,绝对不是犯人的人物。你这样会害我伤脑筋的……真是的,前途堪虑啊。」

虎春花一副气馁的样子,回头摄取枫叶馒头,像是赌气暴食般一次塞三个到嘴里。虽然不太清楚,不过大概是我令她失望了,她看起来不想继续说下去。

然而即使被看扁、被说教、被责备都是家常便饭,被这个禁止出入的名侦探说得像是期待落空就令我备感遗憾了。这也可以单纯解释为名侦探特有的卖关子就是了……虽然虎春花这家伙高傲又讨人厌,但她基本上心情总是很好,像这样闹别扭般吃着美味的点心不像是她的作风。

「如果要说删除法……」

虽然不是感受到责任,然而为了打破室内即将变得尴尬的气氛,我稍微强硬地接续这个话题。

无论是否强硬,这都是重要的话题。甚至只有现在能说。

「为了排除太离谱的可能性,要不要朝着怪盗弗拉努尔不是杀人犯的方向思考看看?我刚才正好在和罠鸣巡警讨论这件事。换句话说,要不要把那个『玉手箱』的归还以及乙姬岛校长的遇害视为不同的两个事件?」

我没要说得这么深入,但我宣称这是和罠鸣巡警共同想到的点子,企图诱导搜查班接近真相。可以的话,希望他们把搜查对象缩减到只针对杀人犯……不过他们原本是专门针对怪盗的搜查班,所以我期望到这种程度相当厚脸皮。

「这不可能。」

我原本就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叔叔几乎没被虎春花话中有话的发言影响,却也没中了我的诱导询问。

不只如此,他还全盘否定。

「杀人犯千真万确是怪盗弗拉努尔。」

「为、为什么……叔叔您不是说过吗?怪盗弗拉努尔在活动的时候绝对不会使用暴力,不会伤害别人……但现在不只伤人还杀人了啊?」

「当然,正确来说,杀人犯是怪盗的冒牌货……不,说不定是真货。或许把那家伙塑造得理想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这么说的话,我比任何人都不优秀,功力真的退步了。」

叔叔相当顽固。

简直像是四方山副校长了吧。

怪盗与杀人犯是不同人的这个假设即使不太可能,但是肯定没有落空到完全不考虑可能性的程度……

「道足老弟,至少乙姬岛校长四个死因的其中两个,确定是怪盗弗拉努尔的犯行。」

「确定?」

用词好强烈。

简直像是已经找到某种证据。不对不对,不可能找得到。如果是怪盗行为的证据就算了,杀人的证据哪可能找得到……难道叔叔说的是用来绞杀的玉手箱细绳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另一个是?

「遗体旁边的地上有个针筒对吧?」

「是的,刺拔……副教授说那是毒杀……」

「那好像是『玉手箱』里面的东西。刺拔有理数副教授后来作证这么说。」

原来当时在现场的不是无理数先生,是有理数先生吗……不,等一下,刚才说了什么?那个针筒是玉手箱……里面的东西?是「毒杀」乙姬岛校长的凶器?

我操作笔记型电脑,将显示的图像拉近,放大针筒的部分……就是这个看起来很平常的针筒吗?我一直以为和插在胸口的利器一样是金库室内的备品……

「就是这么回事。依照预告函所说,怪盗弗拉努尔的目的是归还之前偷走的宝物对吧?」

叔叔以沉重语气忿恨地这么说,像是朝着昔日的劲敌不屑一顾。

「这个目的达成了。怪盗在十五年前从这个设施偷走的宝物,透过针筒的针『归还』到乙姬岛校长的体内了。」

归还怪盗。

我暗自脸色铁青……等一下,叔叔,绝对不是这样。我完全没想过这种残忍的事情,不可能有这么违背人伦的归还。可是……啊啊,表面看起来很合理。

解释得通,硬是解释得通。

不是因为非法入侵被校长目击而杀害灭口……是因为身为「归还怪盗」而杀害校长,这么戏剧化的理由也太牵强了。

「东寻坊警部,请准许发言。」

待叶椎巡警举手了。

她的举手方式看起来不像是部下而是囚犯,但是现在的我没有余力吐槽。

「如同先前的报告,本官昨天听土金教授说玉手箱里面是空的。所以今天早上在金库室看见开启的那个箱子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不过现在这样的话,可以认定那段讲解是伪证吗?」

「啊啊,在十五年前,这个设施的人们也是这么坚称的……不过事情演变至此,副教授终于愿意说实话了。这是隔了十五年的真相。」

既然校长遇害,这个封闭的组织也终究瞒不住了吗……不过,如果是当时也隶属于这所大学的土块教授就算了,为什么是有理数先生说的?即使不如玻瓦蕾小妹那么年轻,以他的年纪肯定不知道当时的事情……

回想起来,当时看穿校长被毒杀的人也是他。

何况即使箱子里面的东西是针筒,那么针筒里面的东西是……?

「……先前说的癌症特效药也是伪证?玉手箱是预定存放特效药的指定席,应该说指定箱的这个说法,是为了瞒骗我这样的庸俗采访员吗?」

依照我的推测,箱子里的东西应该是特效药的失败作才对。但是现在这样,我也逐渐对自己的推测失去自信。可惜这种自信早就不存在了。这种失败作要是直接注射到体内,当然会有生命危险吧……虽然四方山副校长没否定也没肯定,但如果乙姬岛校长早就罹患癌症,也可以假设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施打了这个尚未完成而且年代久远的特效药吗?不不不,这种解释太过于顺心如意。

不是危机管理,是责任逃避。

即使我没这个意思,也确实有人被我归还的「凶器」杀害了。

不过真可恶,这种风险我连想都没想过。

犯罪会诞生犯罪,这明明是常识,我自己明明就是这种存在……是犯罪者诞生的犯罪者。

「关于针筒的内容物,有理数副教授也确实出言作证了。不过该怎么说……证词过于荒唐无稽,这部分我想等待验尸的结果。」

荒唐无稽?更胜于偷走日本第一个年轮蛋糕吗……身为怪盗的前粉丝,罠鸣巡警到目前为止肯定有事情想问,也有事情想说,但他当然以职务为优先。

「要验尸吗?不等搜查班抵达?」

他询问指挥官。

「是啊,因为海底再怎么低温,要是等他们抵达,遗体就腐败得差不多了。幸好这所大学有很多医生,应该可以简单的检验吧。」

不只是要查明四个死因的哪一个是真正死因,可以确定死亡时间的话也能清查不在场证明,缩小嫌犯的范围……而且将血液里的成分送去分析也能查出「针筒的内容物」。这当然不能笨到让凶手负责,所以由复数人,可以的话由拥有医师执照的所有人一起验尸是一件好事。

「说得也是。道足老弟,麻烦仔细拍摄验尸时的样子,以免任何人有作弊的余地,这同时也能证明他们的清白。」

即使我不是摄影专家而是采访记者,而且到时候拍摄的照片应该会比现在笔记型电脑显示的还要恐怖得多,但是既然大恩人叔叔这么拜托,我就无从拒绝。明明原本就凄惨得不堪正视,偏偏还要拍摄解剖的样子……不过为了就这么自然而然待在搜查班,我必须尽到职责。何况就算怪盗不是杀人犯,既然乙姬岛校长可能是我害死的,那我就无可奈何了。

就算没有责任,我也有责任感。

3

也因为名侦探不再中途打岔,所以搜查班分享现状的过程比我认定的还要顺利结束……但是先说结论,接下来的场面并不是我从各个角度拍摄大学教员们的验尸工作。

原因在于验尸工作本身没有进行。

在这之后,为了搬出乙姬岛校长的尸体,我们再度前往金库,却没想到应该位于那里的东西不在那里。

避免有人进入案发现场而关闭的门,这次是由虎春花打开的。虽说几乎把限制的时间用光,却在挑战第二次的时候就解开巡回推销员问题,可见这家伙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不只如此,应该说超惊人的。她是怪物吗?依赖妹妹的我要是小看她可能会吃到苦头。

只不过,先别说吃到苦头,我连遗体都看不到。

「咦……?为什么?」

本应仰躺在门后,被四重杀害而凄惨至极的乙姬岛校长尸体,从原地消失得一干二净。

简直像是在说不准我们验尸。

应该也可以改成这样叙述吧。

金库室里的乙姬岛汤烟尸体……被「偷走」了。

干净又华丽地失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