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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看过尸体的经验。当然是在确认车祸丧命的父亲身份那时候,然而当时的死状惨不忍睹,难怪必须由亲属确认身份。别说确认父亲的特征,我甚至无法判断是不是人体。事到如今连这一幕都只令我觉得痛快,但是人类在高速道路被车撞居然会变得这么惨,如此心想的我受到一波又一波的打击。我没有好好为父亲的死哀悼,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我不忍心和现在的光景做比较。

在乙姬岛海底大学金库室发现的校长———乙姬岛汤烟的尸体……要不是粉红色的头发成为标记,我或许无法确定这具绞杀尸体是昨天刚采访过,温吞又难以捉摸的讨喜女性吧。看在不是亲属的我眼中是如此。不对,可能连直系亲属都认不出来。她的脸部瘀血发黑,即使不看颜色也挂着苦闷的表情。

不过……来到客房告知这个惨状的副校长———四方山枯渴先生说错了。但他当时那么混乱所以在所难免吧。不,要是指摘他的说法错误,再怎么说也太小心眼了。应该要说他的说法不够完整,只有一半左右。

我刚才也跟着说这是绞杀尸体,不过仰躺在地上的乙姬岛校长,心脏深深插着一把应该是实验备品的大型利器。以解剖学来说极为精准地贯穿心脏。如果完全不考虑脖子以上的状况,那就不该形容为「绞杀尸体」而是「刺杀尸体」。

实际上,出血量大到只像是在还活着的时候遇刺。如果是在勒住脖子绞杀之后刺穿停止的心脏,应该不会流出像是喷泉那么多的血吧……不过,反过来的说法也能成立。

如果先刺穿心脏再勒住脖子绞杀,脸部应该不会瘀血成那样吧?

不知道是哪一种。

目前躺在我眼前的究竟是绞杀尸体?还是刺杀尸体?

我想听听专家的见解,但我不是大学里的人,也就是「非相关人员」,所以不方便发问。即使现在专家们正在这间金库室齐聚一堂。

医生、警察、名侦探。专家们齐聚一堂。甚至可以说强者们齐聚一堂。

不过,现在位于这座海底设施的人们,看来并不是全部到齐。清点目前不在场的人肯定比较快……玻瓦蕾小妹,还有无理数先生的弟弟有理数先生不在场。不对,应该是有理数先生的弟弟无理数先生吗?总之这两人不在场。

乙姬岛校长当然也不在场。以生物学来说不在这里。

有理数先生(无理数先生?)暂且不提……我第一次看见玻瓦蕾小妹和父亲土块教授分开行动。或许是身为父亲的顾虑。这幅光景看在未成年眼中确实不太好受。不对,十八岁已经是成人年龄了……但还是一样。

反过来说,除此之外……土金土块、刺拔无理数、四方山枯渴这些活着的教员都从一大早抛下自己的岗位集结在这里。拥有医师执照的他们,对于面前的尸体是如何诊断的?是绞杀尸体?还是刺杀尸体?总之,应该不是车祸尸体吧。

或者说,叔叔怎么看这个状况?任职于警察厅的专家,东寻坊叔叔是怎么看的……话是这么说,但严格来说这不是叔叔的专业。叔叔不是凑巧位于案发现场的命案课刑警。

基于这层意义,爱媛县警待叶椎巡警以及广岛县警罠鸣巡警也不是杀人事件的搜查专家吧。三人始终是怪盗对策部的长官以及长官率领的窃案部门警员。

不过正因如此,所以叔叔肯定有话想说……并不是关于乙姬岛校长的尸体本身,而是关于附在她尸体旁边的一张卡片。

确实归还了。

请勿见怪。

这是怪盗弗拉努尔的预告函……更正,是归还证明。远远看着这张卡片的叔叔,鉴定出什么样的结果?会像是寄给各媒体公司的二十张预告函一样断言是冒牌货吗……那是令我不甘心的经验,不过只有现在我希望他这么说。

如果认定那张卡片是真货,那就会变得不妙。非常不妙。具体来说是我会变得不妙……这不是一件好事。

可恶,写什么「请勿见怪」,见怪一下吧。

我做了不必要的事。

先不提笔迹,棘手的是正如字面所述已经「归还」的事实。以数学题锁上的金库室大门被开启,首先看见的无论如何都是这具引人注目的尸体,所以印象比较薄弱,但是「玉手箱」不经意地非常低调被放在后方的柜子……位于我放置的场所。

那是十五年前被偷的宝物。

无论是真货还是冒牌货,无论是初代还是第二代,至少这个宝物证明怪盗弗拉努尔来过这个现场。

来过这个「命案现场」。

只不过,「玉手箱」即使位于我放置的场所,却不是我放置时的模样。虽然只有我知道这件事,但是本应以细绳轻轻捆绑的这个箱子被打开了。

盖子被随意翻开,放在一旁。

箱子的内部……空空如也的内部显露在外。

咦?到头来,我的犀利推测是不懂装懂的错误解读,正如土块教授的讲解,那个箱子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吗?是装满梦想与浪漫的空箱子吗?那我感觉到的箱子重量要怎么说明?

错觉?箱子的材质?

可以的话,我很想立刻跑过去拿起来确认。但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可疑的举动。即使可以无声行动,在这个状况也不可能没人察觉……动得再缓慢也会穿帮。不,在大家注意尸体的现在,应该值得挑战看看?

我只在瞬间这么考虑,却觉得很蠢所以立刻打消念头。应该有其他要思考的事情吧。说起来,要避开满是鲜血的地面走到「玉手箱」的难度很高,会留下不是印章的真实鞋印。这么一来再怎么消除声音也没意义,无法连足迹都隐藏。

不过,我这个想法虽然没意义却没白费。我不必接近也看得见盖子被打开,箱子里面是空的……此外我还察觉一件事,和金库室的NP问题完全没得比,聊胜于无将「玉手箱」轻轻封印的那条细绳不见了。

不在箱子旁边也不在盖子旁边,也没有掉到地上。

这是当然的。

因为这条细绳如今缠在乙姬岛校长的脖子上。

总归来说,我昨天归还的宝物「配件」,被当成杀人的凶器使用。这么一来就无法假装成毫无关系的局外人……无法把自己当成凑巧位于现场负责做反应的普通人了。因为杀人犯明显是来嫁祸的。

要将杀人罪嫁祸给怪盗弗拉努尔。

「嗯,真是极致。」

在所有人沉默的这时候,首先响起的是开朗到格格不入的这个声音。不过应该要说果然吧。套用土块教授的说法就是果然到过于果然。发出声音的这个人,是说到凑巧位于杀人现场的机率无人能出其右的名侦探泪泽虎春花。

「确实是很有趣的密室杀人事件。驱除怪盗不是我的专长,不过现在这样完全是我的主场吧?是我拿手至极的领域。怪盗弗拉努尔也真是贴心,特地将事件打造成我喜欢的样子。」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我没看过这么开心的人。

几乎不像是依然和待叶椎巡警铐在一起般满脸喜色,马甲压不住的胸口悸动也毫不遮掩。和昨天来到金库室的时候不同,她的头发梳理得像是图腾柱,在海底格格不入的礼服也很适合她……这是名侦探的正装。今天早上应该是待叶椎巡警帮她换衣服的。

虽然不是顺便提及,但待叶椎巡警当然穿着制服……看来她即使是个性派的警察,也不是会借穿礼服出现在命案现场的怪胎。

这种程度的怪胎只有名侦探一人。

「四方山,你是第一发现者吧?事不宜迟,关于你所说的这具绞杀尸体,可以说明详情给我听吗?」她依然直呼其名,不过看来终究有发现重点。「还是说这是刺杀尸体?」她咧起嘴角补充这句话。

不过,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刚才来客房叫我们的憔悴男性……不是那位身穿西装像是公务员的中年副校长,是站在他旁边的副教授刺拔无理数先生。

或者是有理数先生。

「不是绞杀尸体也不是刺杀尸体喔。」

他如此回答。

和昨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截然不同,是相当自暴自弃,随兴又粗暴的语气。毕竟是这种状况,所以也在所难免吧……他大概是也刚刚起床,或者是就那么熬夜到现在,头发依然任凭下垂,而且如果他接下来说的是真的,那他也没有余力以礼仪掩饰本性吧。

「校长的死因是毒杀。」

然后他伸出手指。

指向尸体身旁,归还证明所在的另一侧,极为随意弃置在地上的染血针筒。

「或者是病死。不必多礼,就是名为癌症的疾病。」

是无法形容为安乐死的痛苦死法。

2

「真的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愚蠢的本人四方山的责任!低等至极的本人四方山,要是可靠程度有达到各位聪明人的百分之一,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本人自知力有未逮却还是很清楚这一点!这是本人努力不足!」

乙姬岛海底大学的副校长———四方山枯渴先生说完之后,将额头压在第一会议室的桌面。大我一轮以上,不对,是大我将近两轮的长辈这样向我道歉就已经够尴尬了,而且我根本没道理被他道歉。待叶椎巡警似乎也和我一样坐立不安,像是安抚般说出「四方山先生,请抬起头吧,没人认为这是您的错」这种话。

看来她也不是随时精神抖擞,充满活力高声说话……一个人的死让我看见了各种人的另一面。

只不过,虽然不是要弥补这部分……

「不不不不不不!这可不行!万万不行!」

四方山副校长高声这么说,丝毫不改自己的态度。

「如各位所见!本人不知道该怎么向校长的遗族道歉!本人四方山像这样活着说话就很丢脸!事到如今本人四方山想必只能切腹以性命赎罪吧!」

这个人说话好复古……

不对,或许不是复古而是装模作样。把自己称为「本人四方山」说得像是第三人称,也可以解释成他把低头道歉的自己从内心切割出来。

该说是在组织里负责道歉的人吗……既然这样就可以理解他为何在这所古怪的大学穿着格格不入的笔挺西装。而且虽然现在朝桌面低头所以看不见长相,不过这位副校长相当英俊,可以说充满中年魅力。今天早上他前来客房叫人,东寻坊警部开门迎接他的时候,就被他的长相吓了一跳。我甚至以为是弟弟昔日所属演艺圈的巨星登场客串。

要不是这个状况,我会犹豫是否要以掌声与口哨声迎接。

不过如果是巨星客串,那么这次客串的角色也太重要了。居然饰演发现校长尸体之后惊慌失措的副校长……不过,由这么英俊的男性负责处理客诉,无论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这都是很好的点子。虽然以性别来说非常不适当,但只要不看伦理观念就是很好的点子。实际上我与待叶椎巡警都像这样不方便多说什么了……即使想问的问题多到不行。

绞杀、刺杀。然后是毒杀?

而且是病死?

虽然是连偏僻都不足以形容的这种学校,不过年纪轻轻就担任国立大学的校长,我早就知道乙姬岛小姐是了不起的人物,即使如此,死因多达四个也太贪心了。

无理数先生(有理数先生?)的那段话,我们该如何解释?

「到此为止。请所有人都不要接近遗体。然后也请各位避免贸然发言。」

在我难以判断的这时候,东寻坊叔叔出言制止了。

虽然专业领域不同,却同样充满干练的风范。

「现场就这么直接保存。道足老弟,你不要进入室内,就这么从现在的位置尽量拍照。不只是遗体,拍得到的范围都要拍。拍完之后就封锁这间金库室。」

叔叔身为执法机构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毕竟怎么看都没有急救的余地,那就不能任凭大学相关人员接近乙姬岛校长的遗体破坏现场。

这所大学比孤岛还要孤立。

换句话说,所有人都是嫌犯。不用说,也包括怪盗弗拉努尔在内……

我很感谢也依赖叔叔主导局势,甚至由衷觉得自己要是他的儿子该有多好,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叔叔可以多等一下大学相关人员的「冒失发言」……也就是和昨天的口若悬河截然不同,坚持沉默到最后,坚持到过度坚持的土块教授的「失言」。

这位教授如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说必须向同房的天才儿童———女儿土金玻瓦蕾说明状况。这是颇具说服力的理由,虽然我觉得被他巧妙逃走,却也不方便对这位担心女儿心理状态的父亲说「这可不行」。

同样的,刚才语带玄机的无理数先生也回到自己房间了。大概是要向弟弟有理数先生说明发生了什么事吧……不对,是有理数先生回到自己房间向哥哥无理数先生说明吗?总之我没能询问那位副教授,确认他那么说的意图。

对于连自我介绍都不够完整的对象,没办法深入询问到这种程度。

正因如此,所以我想从六名大学相关人员之中唯一……更正,是从五名还活着的大学相关人员之中唯一留下来的四方山副校长口中尽量打听情报。但是无论我如何开口……

「非常抱歉!本人没有敷衍抵赖的意思,一切都是本人四方山的责任!」

他都只会这么回答,所以场中的空气也变差了。在这种密闭环境,要是空气变差很可能窒息。

这种时候能够依赖的,应该说在这种时候唯一能够依赖的,就是别说是否察言观色,甚至不知道是否和人类一样有在呼吸的诡异名侦探。不过像是因为现行犯而被逮捕的杀人犯一样被上铐至今的她,如今仰望天花板陷入沉思。

不把别人低头当成一回事的泪泽虎春花,应该不会和我这种正常人一样对于四方山副校长的谢罪攻势感到为难,不过看来她基于和我不同的理由,正在让她的扰人头脑……更正,让她的明晰头脑高速运转。

如果她是金田一耕助,现在应该是狂抓头发的场面,但是说来不巧,如果朝着虎春花这种图腾柱发型这么做,大概要花费数年才能梳理回复原状吧。不,应该不会花到数年……总之,虎春花将双手食指抵在太阳穴,就这么睁着眼睛专心思考。

或者是正在和外星人通讯。

虽然不是要和她较劲,不过这样看就可以体认到,像这样来到海底对付怪盗弗拉努尔,对于名侦探来说果然像是在度假吧。如今面对杀人事件,而且是密室杀人事件,进一步来说是四倍死因的密室杀人事件,虎春花明显进入认真模式。

啊啊真是的,早知道应该趁她半胡闹的时候赶她回去。说来麻烦,虎春花就算这样也没有完全忘记怪盗弗拉努尔的事。

不只如此,她还认为怪盗弗拉努尔的嫌疑最大。

除了要「采访」四方山副校长,我也必须从现在开始想办法让这个名侦探失去干劲……

待叶椎巡警待在这间会议室,当然是因为她如同传统美好的恋爱喜剧般和这个名侦探铐在一起,但也明显是要监视第一发现者的四方山副校长吧。至少东寻坊叔叔是基于这个用意分配人员。并不是在怀疑,是为了担保证词的可信度。

要是有人和他暗中串供就麻烦了。

说到这位指挥官东寻坊警部正在和广岛县警罠鸣巡警做的事情,他们正在处理就某方面来说比杀人事件更棘手的问题———不是搜查。

因为不是管区,所以叔叔的工作只到保存现场为止。

「这所乙姬岛海底大学,具体来说是哪边的管区?广岛县?爱媛县?毕竟位置刚好在两县的中间……难道是海上保安厅?不,这里不是海上而是海底……」

组织之间的这种协调极具社会性,令叔叔伤透脑筋……在十五年前,只要是「怪盗弗拉努尔案件」,就会二话不说交给警察厅怪盗对策部全权搜查,不过如果是杀人事件就不能这么做。

所以东寻坊警部与罠鸣巡警正在通讯室(虽然没看过,不过好像也有这种区块)联络各处,有着极度繁杂又无意义的交涉。

总之无论得出什么结论,这座海底的「龙宫城」迟早都会有许多负责命案搜查的警察蜂拥而至。不知道是广岛县警、爱媛县警还是海上保安厅……对于犯罪者来说应该不会成为舒适的空间。对于犯罪者来说是如此,尤其对于背负杀人嫌疑的怪盗来说也是如此。

啊啊,为什么发生这种事……发生这种天大的事?我明明只是来归还父亲偷走的宝物……

玉手箱归还到金库室的这件事,应该不会和乙姬岛校长的死直接连结起来,但是她的四个死因之一———绞杀的凶器使用了捆绑玉手箱的细绳,所以要假装毫不知情是一件难事。

应该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我现在有种非常讨厌的感觉。

难道这是悲伤?

「……那个,四方山先生,您从刚才就像这样坚称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换句话说,难道您是杀害乙姬岛校长的凶手吗?」

我下定决心开口这么问。

假装自己是神经大条的傻瓜。

待叶椎巡警明显对我的莽撞行为露出吃惊表情,不过现在只能坚持下去。像是名侦探一样毫不识相地向前冲……感觉像是在液态氧里面前进,不过等到许多警察抵达,我今后应该不可能有机会像这样在人少的场所接触第一发现者。

「咦?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本人这种废物当然不可能危害乙姬岛校长!请不要太高估本人,卑微的本人四方山做不了任何事!但是本人无论被说什么都无法反驳,如果可以因而稍微消气,您想怎么责骂就尽管责骂吧!本人四方山负有道义上的责任!」

四方山副校长始终低着头,正如预料继续彻底谢罪。态度放得这么低,我反而差点慑于他的气势,但是请别忘记,我是采访记者。

是媒体记者。

在谢罪记者会上,我这种职业实在不会冒出「总之似乎有在反省,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别再追究吧」的善良心态,必须问一些讨人厌的问题。原本我想把这个讨人厌的角色交给虎春花扮演,不过说来可惜,警察厅的这个讨厌鬼正在沉思。受不了,先前明明那么称赞怪盗弗拉努尔的报导,变心变得真快。

到了现在我才敢说,其实当时我被称赞得很愉快哦。

「要批判的话请批判本人四方山一个人就好!大学的人们都表现得很好!害他们被卷入这种事件,本人由衷感到抱歉!为了避免今后再度发生这种事,本人会设立第三方委员会,全面委由外部调查!本人四方山当然也考虑辞去副校长的职位!」

真的逐渐像是谢罪记者会了。

也觉得他很习惯这种事……已故的乙姬岛校长所说「曾经引发不幸事件的教员」,其实是这位四方山副校长吧?

对喔,也发生过这件事……

这所大学里的犯罪者最多有三人。

怪盗与杀人犯,以及当年证据不足没被起诉的某人。

大家现在都把怪盗与杀人犯划上等号,但也可能是杀人犯与证据不足的那个人划上等号。虽然我考量到情报来源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不过叔叔他们知道这里有一个没被起诉的犯罪者吗?这个情报来源现在已经死了……

「要不要辞职,我认为必须由您自己决定。我不想干涉大学的营运体制,即使邀我加入第三方委员会,我也会辞退。不提这个,刚才虎春花她……泪泽虎春花小姐问的问题,可以请您回答吗?我想知道您发现乙姬岛小姐的过程。」

「步野阁下,这……」

待叶椎巡警终究看不下去而开口阻止我,就像是东寻坊叔叔在金库室做的那样。我是遵守法律的善良平民,但是在这里也不能对待叶椎巡警唯命是从。而且我说自己是遵守法律的善良平民是骗人的。

「待叶椎小姐不好奇吗?乙姬岛小姐在金库室里被那样杀害,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到底是谁做出那种事?」

「还会是谁……就是怪盗弗拉努尔吧?」

待叶椎巡警的态度,就像是在问我为什么问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办理刑事案件的人被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囚禁,这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这时候我就顺着她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说下去吧。

「是的,肯定没错。这个男的真是过分。不对,怪盗不一定是男性。依照我这个外行人的推测,怪盗大概是在入侵那间金库室的时候被乙姬岛小姐目击,然后像那样将目击者灭口吧。真是龌龊。身为人类不能原谅对吧?」

以外行人的想法来说,这个推理肤浅到有剩,不过听起来也很有记者风格。尽可能简单说明这个复杂的世界也是记者的工作。

「可是这么一来,这就是强盗杀人案吧?虽然和怪盗弗拉努尔的侧写不符,不过坏蛋终究会在陷入绝境的时候露出马脚。这就是那个家伙的本性。我也不小心写了报导吹捧他。说什么不使用暴力,不伤害他人的怪盗美学,这家伙就只是个人渣。」

「步野阁下,这话说得太重了吧?犯罪者也有人权。」

「我现在正想说人权的话题。谢谢你代替我这么说。」

说来神奇,关于怪盗弗拉努尔的坏话我可以永远说下去,但是必须适可而止才不会引她起疑。

「可是这么一来,这个强盗杀人案不就是叔叔……东寻坊警部或是你们的领域吗?反正犯人是怪盗,所以由怪盗对策部主导也是当然的。要是在这样拖拖拉拉的时候,四方山先生的记忆变得模糊就糟了吧?必须尽快侦讯才行。」

「嗯……嗯嗯?」

听我滔滔不绝迅速这么说,待叶椎巡警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还以为自己的计划落空,不过她好像只是在慎重检讨我的提案。

「确实是这样耶!在东寻坊警部很忙的现在,是应该由本官侦讯的局面!」

她举手以漂亮的角度敬礼。以没铐上手铐的那只手敬礼。

虽然是狡辩,但应该不会因为妨害公务被问罪,因为我反倒是在催促警方执行公务……待叶椎巡警是好人。如果阿艳允许的话,我想和她结婚。

不可能吧。毕竟我是怪盗。

即使不是杀人犯也是犯罪者。

虽然我是犯罪者,但我可不想背黑锅。

说服待叶椎巡警之后,我重新面向四方山副校长。形式上我始终是待叶椎巡警侦讯时的助手。也就是「请放心,由我来对他说」的立场。

「就是这样,所以四方山先生,我们想知道您为什么在那种时间打开金库室的门。虽然也可以说多亏这样才能早点发现乙姬岛小姐的遗体,但是只要金库室关着,您肯定不知道里面的状况。」

不知道里面有尸体,也不知道玉手箱已经归还。

为了拖延玉手箱被发现的时间,我甚至在昨晚确实锁门才离开金库室。

这个计划完全泡汤。或许也有人觉得被发现的过程不重要,但是对于我这个当事人来说,这是比起密室或是有四个死因的尸体更令我想解开的谜团。

「换句话说,换个方式来问是这样的。四方山先生,您为什么会在一大早察觉金库室发生异状?」

「是的,本人真的做得太过火了!本人这种没用的家伙老是抢锋头……明明要是本人四方山没发现,校长至今也等于还活着!」

不,这样很奇怪吧?

难道对于学者来说,所谓的「发现」是这种意思吗?只要没有发现、研究、写成论文,那就不算存在。这是和薛丁格的猫不一样的哲学概念。

采访记者就不是这样。

采访记者的工作是写出尚未发现的事实。

看似回答问题却完全没回答到问题,这是在谢罪记者会,而且是在优秀的谢罪记者会常见的状况,但是我的追问可不能在这时候打折扣。我胡乱猜测他就是以前引发不幸事件的人物,不过这名副校长是乙姬岛汤烟命案凶手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以冥想中(但愿不是迷惘中)的名侦探角度来说,没有比这更肤浅的句子,不过「要怀疑第一发现者」的这个说法,以统计学来说大致无误。因为自己点火之后大喊失火的纵火犯比想像的多。说不定撰写怪盗报导的采访记者本身就是怪盗,而且还跨越两代。

校内的派系斗争?即使有也不奇怪。

「四方山先生,请回答步野阁下的问题。您为什么一大早就前往金库室?」

待叶椎巡警反倒像是我的助手般如此催促。怎么回事,她想和我结婚吗?我的天啊,明明两情相悦却是无法成就的恋情……以上是开玩笑的,总之看来她判断透过我比较好沟通。我实在搞不懂叔叔在她面前是怎么介绍我的。

「啊啊,请原谅。本人四方山并不是直接前往金库室。说到前往金库室的顺序,反倒是从后面开始数比较快……」

虽然这么说,不过警察发问果然比采访记者发问的分量来得重,副校长终于回以建设性的话语。不知道应该说建设性还是毁灭性……从后面开始数比较快?

「虽然本人四方山不方便这么说,但金库室最不像是乙姬岛校长会在的场所吧?因为那位校长打不开那个金库。然而要说是本人四方山的肤浅想法招致这场悲剧也不为过。」

玻瓦蕾小妹所说「打不开金库的人」,正如我当时毫无特别根据的猜想,就是乙姬岛校长没错。太好了,看来我的直觉偶尔会猜中。玻瓦蕾小妹那么说的时候,土块教授难得出言规劝,原来是因为身为校长却打不开金库的这个事实从某些角度来看很没面子。

因为是第八任,而且是最近才当上校长,所以与其说没面子,也可以解释成还不习惯……总之,如果成为领导者的天分在于能否打开那种东西,我的五岁妹妹现在已经是校长了。

但是这件事现在不重要。

「换句话说,您在校内到处寻找乙姬岛校长,在最后抵达金库室是吧?」

「是的,最后只剩下金库室以及各位入住的客房。」

这条路线简直像是他自己在实行巡回推销员问题。他是在发现尸体之后才造访客房,所以更有这种感觉……确实,比起实验室旁边的金库室,更难想像校长一大早会待在客房。

这样就知道他一大早前往金库室的理由了。之所以开门检视内部以求谨慎,以感觉来说也可以理解。如果正在找人,即使不觉得在里面也还是会检查一下。

「可是,为什么四方山先生在那种大清早就在找乙姬岛校长?」

或许对他们来说不是大清早。不,虽然是偏见,但是研究者都有夜猫子的形象。在太阳照不到的这种海底,时间这种概念或许只是一种数字吧……

「各位会这么想对吧,这是当然的。只能说这不是别人,正是本人四方山的疏失。正如各位的指摘,原本想在昨天讨论完某件事,如果可以当成辩解,本人四方山也是这么希望的,但乙姬岛校长累了,所以委婉要求明天再讨论这件事。『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过明天再开会吧。』她这么说。」

不是午餐会,而是为了举行早餐会,所以从早上就在找她?这个约定听起来相当含糊……因为接受采访又要应付警察,乙姬岛校长说她累了应该是事实,不过听起来也只像是乙姬岛校长照例一直离题所以延后讨论……反倒从四方山副校长的角度来看,似乎是需要尽快处理的事情。

内容是什么?在我发问之前,四方山副校长就开口了。

「如果勉强一点在昨天就讨论完毕,明明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本人四方山后悔到无以复加!再怎么后悔后悔又后悔也不够!」

他像是在惩罚自己般,将额头撞向桌面。用力撞了好几次。这究竟是应该阻止的自伤行为还是装出来的,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难以判断。无论如何,为了让他停止这么做,就这么继续推动这个话题比较好吧。

「是攸关性命的讨论吗?啊啊,这么说来刺拔副教授说过……校长自己也罹患了癌症?」

我无法判断是无理数先生还是有理数先生,所以用姓氏称呼来解决这个问题(虎春花称呼土金父女双方都是使用姓氏很容易混淆,我以此当成负面教材),并且这么问。如果我说得没错,那么两人要讨论的应该是关于症状的问诊。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是癌症分成好几期……如果是初期癌症……就不会成为死因吧?

「不,这……那个……不好意思!本人四方山站在医生的立场,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如果坚持要本人说,就请拿走本人的首级吧!」

「我们不会拿走。」

我认真回话了。不过,他像这样以医生的保密义务当挡箭牌,比起缄默权更无从下手。「不能说」也可以解释成「肯定」的意思,不知道在这个场合是否适用。

在我苦恼的时候,大概是想转移话题吧,四方山先生稍微抬起头。

「本人四方山想讨论的内容,是关于怪盗弗拉努尔的预告函。」

他这么说。

就像是主张校长的健康问题和议题完全无关。

「乙姬岛校长从步野先生您以及东寻坊警部口中得知这件事,看起来却完全不在意,本人四方山想要斗胆建议应该重新审视警备体制,因为本人四方山就像是为此而待在这里……」

果然是负责风险的预防吧,四方山副校长就像这样说出自己的职责。看来是被发动改革的年轻校长拖着到处跑的监察人员?

如果真的按照他的建议加强大学内部的警备,我的工作应该不会像是昨晚那么顺利。光是单纯增加人数,我的「无声无息」就不管用。基于这个意义来说,他的后悔确实没错,但是无论在昨晚还是今早讨论,都来不及防止怪盗弗拉努尔的归还行为,即使来得及发展某些对策,用来防范怪盗的对策也没有阻止杀人犯的效果吧。

怪盗与杀人犯是不同的人。只有我确信这一点。

但是在毫无顺利可言的现状,这种话我当然说不出口。

「四方山先生,即使校长因为这样而死亡,也不是您的错喔。同样的,没接受您忠告的乙姬岛校长也没有责任。无论谁怎么说都是怪盗的错。待叶椎巡警,我说得没错吧?」

「那当然!本官也由衷这么认为!所以四方山先生,请您差不多可以把头抬起来了!」

这句坚定的同意就像是一颗定心丸,然而即使如此,四方山先生依然始终不肯抬头。

「这样的话本人四方山过意不去!本人不想委身于各位的好意!不是同情,直到获得各位的原谅,本人都会像这样继续表示歉意!」

没什么好不好原谅的……说起来,我与待叶椎巡警都没有这种权限。假设我开口表示原谅,四方山副校长的心情也不会因而舒坦吧。但如果是乙姬岛校长的遗族,对于收到怪盗来袭的预告却疏于应对的大学,或许会责备甚至提告……这么想就觉得预告函也是罪孽深重,产生出不必要的责任。

「我原谅。」

就在我像是一步步接近般想要深入追问的时候,一直默默沉思的虎春花突然这么说。

虽然至今很安静,不过看来并不是没听到我们的对话,她突然像是开玩笑般摆出好高的架子加入对话。

「放心吧,四方山。无论谁要责备你,也唯独我会原谅你,反倒还会发自内心称赞你。因为这么离奇的状况,即使在我这个名侦探眼中也难得一见。」

「喂,虎春花……」

不过原谅就算了,称赞是怎么回事?即使虎春花再怎么擅长称赞……发生奇妙的杀人事件,名侦探总是会被激发求知的好奇心,但她这么说终究不太好吧?我身为记者不能坐视。

「步野,你真的不是站在众人之上的料。这样当然好喔,因为每个人都有既定的身份。不过你要是这么不懂人心,那就写不出精采的报导了。」

虎春花反倒开始责备我。她自己或许认为这是教育,但是语气相当严厉。

「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就像是在代替你担任侦探的角色……」

「这部分谢谢你。」

原来你会道谢?

「受你照顾了。不过,既然你猜不透四方山为什么这样一直表示歉意,那你还称不上极致喔。」

「我可没要你说我极致……不过四方山先生为什么一直表示歉意?」

听虎春花这么说,我重新看向四方山副校长……这是低头认错的标准动作,他一直把额头按在桌面,我差不多快要忘记他长得多么英俊了,但他做到这种程度是在道歉什么事?是针对哪件事情向谁道歉?是关于乙姬岛校长的死吗?不过只要他不是犯人,再怎么想应该都不必为此负责吧?

「泪泽阁下,本官完全不懂!因为毫无头绪,所以可以请您说明吗?」

我好羡慕。

对于自己不懂的事情勇于承认不懂的心态。

俗话说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不过发问根本不是耻辱,是沟通。

「乙姬岛死亡的现在,副校长四方山是这所海底大学的最高负责人。因为是负责人,所以关于我们的今后,他当然要负起责任。」

关于我们的今后?

不是关于乙姬岛校长的死吗?

即使我听不懂意思,四方山副校长此时也继续低头保持沉默,甚至没说出刚才反复许多次的道歉话语。简直像是被说中核心的真凶。

「步野,你思考看看吧。动动你的大脑。乙姬岛校长死亡之后,我们将会遭遇什么不便之处?四方山希望我们原谅这件事,而且我代表你们原谅了。」

不准擅自代表好吗?

你这家伙无法代表人类的任何团体吧?

不便之处……说到不便,我已经陷入最为不便的处境了,因为我是怪盗弗拉努尔。只从采访记者的这一面来看,身处于这种事件的中心点,我甚至应该轻率地感到开心吧。我是来采访的,这是工作。以东寻坊叔叔为首的警察也一样,不会因为出了人命,因为有人被杀而表示困扰,他们的薪水来自办案。是没错啦,如果乙姬岛校长没被杀害,现在我已经回到地上,向阿艳回报好消息……慢着,「回到地上」?

该怎么做?

「虽然慢半拍却自己察觉这件事,这一点值得赞赏喔,步野。」

擅长称赞的她说完露出微笑。

啊,原来这家伙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吗?而且很开心吗?难道是从金库室的那时候开始的?

「没错,之前就说过吧?那艘潜水艇『提灯庵号』,在这所大学只有乙姬岛一个人会驾驶,所以接送以及行李的运送都由她一手包办。那么在乙姬岛死亡的现在,我们到底要怎么从这个海底回到地上?」

3

被关在龙宫城的浦岛一行人。

如果危机管理是四方山副校长的工作,确实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疏失。因为无论是否有备用机,对于海底大学来说堪称生命线的交通工具居然没有任何备案,完全只交给一人负责……再怎么低头表示歉意都不够,实在不能只以辞职了事。

唯一打不开金库大门的人是唯一的驾驶员……

同时,这件事也暗示另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啊啊,真是的,即使在跑程序时有多么复杂的沟通协调,也难怪叔叔他们前往通讯室至今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无论这起命案的搜查权属于哪个组织……爱媛县警、广岛县警以及海上保安厅也都来不了这里。因为唯一一艘交通工具的驾驶员被杀了。

组织之间的协调悬而不决。不对,是沉入海中。

说巧不巧,我的胡乱猜测命中了。在没有比这里更加孤立的极限环境下,这起事件只能由叔叔率领的怪盗对策部搜查。即使再怎么不在专业范围也一样。

而且犯人绝对逃不掉。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