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二章 步野散步
1
形容为人格、记忆或灵魂还算好听,但他本人变成那种像是感染他人脑部的恶性癌细胞,就算这样还是想要延续生命,人类的自私心态真恐怖。反观这么一来,在不知道杀人犯躲在哪里的状况下,若是为了安全而将他和四方山副校长分为一组变成两人(三人)共处,对于刺拔兄弟……初代校长乙姬岛爱烟来说应该是忍无可忍吧。
因为他当初一直怀疑负责监视的四方山副校长……这份疑惑也还不算是已经厘清。即使犯人是怪盗弗拉努尔,从亡魂的视角来看,也无法否认怪盗假扮成四方山副校长的可能性。
所以他没向警察或记者说出一切……这都是为了能在今后苟且偷生。
怪盗弗拉努尔被冠上杀人嫌疑的现状,对我来说实在不算是顺心如意,但是多亏这样,至今问任何人都被含糊带过的乙姬岛海底大学秘密被我成功揭发了。
这应该可以称为成果。
即使内心再怎么不舒服,成果依然是成果。
如果因为我归还了名为「玉手箱」的致癌物质导致一个人被杀,至今也还有其他人被锁定……那么这种怪盗不会有「为了回收毒药而偷走尸体」的想法。
话说回来,亡魂所说的「正义感」三个字刺痛我的心。
也就是说怪盗弗拉努尔(在这个场合是在说我的父亲)……不是为了梦想或浪漫,是为了正义而从这所海底大学偷走宝物吗?
不是自私,不是美学……真要说的话是为了世界和平?
若是这样,那我就是滑稽的小丑了。
为了洗刷自己极度私人的罪恶感,我可能会害得父亲保护下来的世界再度面临威胁……不对不对,那种不确定的供述,我不能未经证实就囫囵吞枣。综合至今半年所归还各种宝物的相关佳话、从叔叔那里听来的事迹,以及待叶椎巡警与罠鸣巡警的体验来思考,怪盗弗拉努尔肯定是以犯罪为乐的剧场型犯罪者。
不可能拥有什么正义感。
只会是卑劣的汉子,不会是正义的汉子。
是的话还得了?
……不过,起码得确认一下才行。虽然想不到哪一本杂志愿意刊登这种独家报导(提供大学联络方式的那间学术杂志社,我再怎么样都不敢拿这份稿子过去自荐,会和某人一样被禁止出入),但我不能把那段妄语当成没听到。
回去客房的搜查班那里吧。
说来头痛,即使乙姬岛海底大学的秘密终于像这样摊在阳光下,也必须回报目前完全无法锁定犯人的身份……事件的谜团反而更加混乱复杂。
深藏在无法摊在阳光下的海底。
2
「……所以,刺拔有理数副教授要求接受公家机关保护。不只是在这起事件发生的期间,而是永久保护。」
这样或许没资格当记者,但我尽可能减少刺激度,以易于接受的方式向大家说明我向首任校长采访的内容。即使如此,同伴们依然一起板起脸。我在这里说的「同伴们」当然不包括名侦探泪泽虎春花。我没把她列为队友。
「原来如此。有理数副教授在侦讯阶段就事先这么暗示过,但我想像不到居然这么夸张。双重人格就算了,其中一个人格竟然是首任校长……不对,不是这样……」
叔叔停顿片刻。怎么回事,在十五年前的时间点,叔叔就察觉到某种程度了吗?确实,如果有理数先生的供述正确,那么在那个时间点,乙姬岛爱烟就已经以「双重人格」的方式位于「某人」之中。
不过,我的预测只猜对一半。
「道足老弟,无论如何,你都是以自己的力量走到这一步,所以我也不再考验你了。因为你至少问出了警察问不出来的证词……不过对于直接认识特高警察这个组织的人来说,现代的警察厅想必很温和吧。」※
注10:全名为「特别高等警察」,是大日本帝国时代的秘密警察组织。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叔叔在十五年前的时间点掌握多少情报,我确实也很好奇。」
阿艳应该知道「玉手箱」里面是什么东西却向我保密的原因,应该是在测试我的决心与心理准备吧……如果叔叔早在十五年前就知道这所海底大学的实情,肯定会在那个时间点公诸于世。因为说到正义感,真的没有人能出叔叔其右。
「知道的不是我,是你的父亲———步野散步。」
听叔叔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但是叔叔没有点明父亲是怪盗弗拉努尔。叔叔现在提到的是身为采访记者的步野散步。
用来隐瞒怪盗身份的头衔……
「只不过,你父亲也没能调查到写成报导公开的程度。虽然毫不死心持续调查,却因为可能危及家人的生命,所以不得不收手。」
家族的生命……?我吗?我以及弟妹吗?
为了保护我们而收手?
「他是记者,所以没详细说明他采访的对象是什么,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只和我一个人商量过这件事。重点部分当然有好好保密就是了……所以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我在怪盗弗拉努尔锁定海底大学为目标之前就觉得这里可疑。」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不愧是我尊敬的父亲。我居然不知不觉就被父亲保护了……」
随口搪塞的我,内心却觉得「开什么玩笑」。当然不是对叔叔这么说,是对步野散步这名男性这么说。
换句话说,是怎样?身为自由记者努力追查无法放任的案件,却因为正规路径遭到妨害,所以用怪盗的面具采取强硬手段,硬是将战前持续至今的军事研究打上终止符吗?
为了重要的家人而这么做?
这比世界和平更令人嗤之以鼻。那个男的不可能做这种事。这个父亲以犯罪的收益养育我以及弟妹长大,是没有说清楚任何事就擅自死掉的家伙。
不知道是如何解释我的慌张反应,东寻坊叔叔握住我的手。
「道足老弟,你漂亮继承了父亲的遗志。虽然也是因为拥有得天独厚的好运气,但你就像这样揭发海底大学的真面目了。」
如果不是这种状况,我应该会由衷感到骄傲吧。不,即使在这种状况,受到叔叔称赞的我也感到无比骄傲。
「是喔,步野,原来你们家代代都是记者啊。有其父必有其子。如果将来生下孩子,你也会把这孩子培育成记者吗?」
明明是名侦探,但是看起来对至今话题完全不感兴趣的虎春花,终于开口之后却是说出这种话。站在新世代的名侦探角度来看,双重人格这种古老的概念大剌剌牵扯到这个事件,或许大幅影响到她的兴致。
是我穿凿附会吗?
如同记者的儿子是记者,难道她在暗示怪盗的儿子也是怪盗?
不过,客观听起来或许很可疑。
我父亲追查的组织,恰巧被怪盗弗拉努尔潜入行窃,导致研究中断……把这两点联想在一起也是在所难免。如果只有两个点,就称不上是巡回推销员问题或是NP问题。叔叔之所以没这么联想,并不是因为逻辑不够完整,而是因为他完全相信我父亲。反过来说,父亲一直利用这份信赖,收集怪盗对策部的情报。啊啊,面不改色就背叛好友的这种人,不可能拥有丝毫的正义感,更没有什么亲情可言。
「我不打算生小孩。因为没有自信好好培育。」
我以这句话闪躲虎春花。
「是喔,毕竟拥有伟大的父亲,自然就会培育自卑心了。」
第一份工作是将父亲送上刑场的名侦探说完之后,依然继续吃着枫叶馒头。先前她宣称要吃完所有口味,不过到底有几种枫叶馒头?
虽然不是见状自省,但是东寻坊叔叔停止述说自己和好友的往事,回复为指挥官的表情,向罠鸣巡警开口。
「罠鸣巡警,你应该觉得不是滋味,不过约定就是约定。我想请你负责保护刺拔有理数。」
「是,遵命。」
能够立刻回答真是了不起。明明年轻却具有强大的自制心,必须向他看齐。
如果是把续命放在第一优先的亡魂,肯定和面对菜鸟记者的时候不一样,不会贸然刺激公权力。因为他真的曾经知道特高警察这个组织……大概会在被保护的期间将脑部让给无理数先生吧?
这是长生的秘诀。
但是即使如此,罠鸣巡警还是必须前去保护有理数先生,难免有种缺乏人手的感觉……明明杀人犯的手中已经拿回「凶器」了。就算这样,如果要解开手铐解除待叶椎巡警的现行任务,东寻坊叔叔应该也不是很愿意吧。基于某种意义来说,比起放任杀人犯,让虎春花重获自由更加危险。
这种均衡状态,不晓得是否能撑到支援抵达。
「请准许发言。怪盗弗拉努尔即使回收了致癌物质,下一个目标也未必是刺拔有理数副教授吧?以最坏的状况来说,或许是想要杀光海底大学所有的相关人员。」
这真的是最坏的状况。
脸上是那么爽朗的表情,却在想这么凶恶的事……不过,如果以有理数先生的证言为前提,这个假设绝对不是不可能成立。即使已经被怪盗弗拉努尔偷走研究成果,或许至今依然有人看这个组织不顺眼,以我发出的预告函为契机,在这次使用暴力手段摧毁这里……摧毁一切。
这样的话,嫌犯会是谁?
寻找失窃尸体的时候,我们搜索了海底大学里的各个角落。没找到尸块或是杀人的证据,也没发现哪里躲着非相关人员。没刊登在「登场人物一览表」的角色是真凶的这种手段,推理作家一辈子只被允许使用一次,看来这次没被采用。
换句话说,嫌犯依然是九人。为求公平也包括我在内。
步野道足(记者)。泪泽虎春花(名侦探)。待叶椎巡警(爱媛县警)。罠鸣巡警(广岛县警)。
四方山枯渴(监视员)。
刺拔无理数(副教授)。刺拔有理数(首任校长)。
土金土块(教授)。土金玻瓦蕾(助教)。
没错,当前成为保护对象的有理数先生也是嫌犯……他之所以像那样利用我「揭露秘密」,可能是为了让他自己摆脱嫌疑。也可能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例如为了防卫组织或是重建组织而行凶。
「步野,你这个人学也学不会耶。到底要让我傻眼几次才甘愿……依照删除法只有一个人肯定不是犯人,这件事我明明对你说明到嘴酸了。」
应该是吃枫叶馒头的内馅吃到嘴甜才对,不过虎春花真的像是傻眼般对我这么说。
如今叔叔对我的评价提高,所以虎春花对我的评价下降也没关系,我甚至还会心怀感谢……但是终究不能一直把这个问题扔着不管。
只要可以减少嫌犯,即使只减少一个人也应该立刻这么做……可是为什么叔叔不追问虎春花?何况虎春花之所以这么说,明明是因为叔叔的挑衅……
好吧。既然以叔叔的立场不方便多说,就由我来说吧。
「虎春花,你瞧不起我也没关系,不过差不多可以解谜了吧?比起我们,反倒是你更急着想知道真相才对。」
「步野,你很清楚如何驾驭我耶。我确实很着急,像是鸣门海峡的海流一样急。我再怎么忍耐至极也有限度。」
我很想说她这辈子应该没有忍耐过,但我强忍冲动,耐心等待虎春花接下来的话语。
幸好名侦探没有继续卖关子,没有延后公开目前知道的删除法人选。
「土金玻瓦蕾。」她说。「只有那孩子无法杀人,也不可能回收尸体。」
「……因为是小孩?」
基于最不像犯人的意义来说,这个人选不意外。不过就算这么说,也不能毫无理由就接受,更不能因为她是小孩就当成理由。不只是推理小说,年幼的犯罪者在世间比比皆是,何况玻瓦蕾小妹是天才儿童。是令首任校长想要占据她脑部的天才……
难道不能这样假设吗?玻瓦蕾小妹觊觎校长宝座,杀害了当时是第一候补的乙姬岛副校长……借以提升自己的顺位。先不提她是否想让那个亡魂寄生在自己的脑部……不,如果是研究者,会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可思议。拿自己当成实验材料的医学家也不稀奇吧。
「不是因为她是孩子,是因为附随。」
「啊啊,记得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只不过是依赖父亲的女儿处于附随状态……我就觉得你怎么说得这么拐弯抹角。看到那种公主抱还能这么说,可见你对于孩子确实很宽容吧。」
「不是附随,是不遂。那孩子是下半身不遂的状态。」※
注11:日文「附随」与「不遂」同音。
3
我被傻眼以对也是理所当然,甚至没被鄙视才奇怪。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句话不管用。
毕竟她离开房间的时候总是由父亲抱着,那套像是婴儿服的连身裤也可以解释成为了方便照护而设计的。搜索住家的时候或许也可以从房间的样子判断。
即使如此,她看起来只像是与众不同的这些举止,我以为单纯是她的个性。只认为是溺爱父亲的女儿与溺爱女儿的父亲。
甚至觉得这两个人很有趣。
借由这种想法,我避免正视残酷的事实。这样的我等同于把儿童受虐的迹象说成「孩子本来就经常受伤」视若无睹的家暴住户邻居。
「叔叔你们早就知道了……对吧?因为侦讯过他们两人……」
如果表现出像是在责备的语气,那只算是推卸责任。因为就像是有理数先生的双重人格,如果认定这是精神上的疾患,只要当事人不希望,叔叔就不应该对我说明。以前的经历是最重要的个人隐私之一,如果透露给不是搜查相关人员还是采访记者的我,那就不只违反了保密义务,甚至违背了伦理。
「啊啊,只不过,我们是在名侦探最初暗示之后侦讯才知道的。」
东寻坊警部严肃点头。
罠鸣巡警也一样……因为和名侦探铐在一起所以没参与侦讯的待叶椎巡警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率直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份率直真的令我羡慕。
我现在像这样觉得尴尬,就证明我内心某处觉得她是「可怜的孩子」。
「恐怕是后天的下半身不遂。我也不是从她的体格判断的。东寻坊、罠鸣,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那孩子为什么变成无法杀人的身体?」
你这家伙就不令我羡慕了。
不,我没资格责备她这种欠缺体贴的语气。至少虎春花早就察觉了,而且没在玻瓦蕾小妹面表现出早就察觉的态度。之所以保密至今,也不是她身为名侦探喜欢卖关子,更不是要给我机会,可以解释为她尊重这个敏感的隐私。
笨蛋只有我一人。
「不瞒你说……」
出面负责说明的是罠鸣巡警。从表情看不透他的内心,从我的角度或是任何角度都看不透。
「是脊髓损伤。不是事故,听说是父亲动的手术失败……也就是所谓的医疗疏失吧。」
「医疗疏失……?」
「不幸的事件」这五个字掠过脑海。这所大学的教员里,有一名因为证据不足而没有成案的事件嫌犯……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能够扰乱手术后存活率的统计数字,医术高超的土块教授会犯下医疗疏失?而且对象是自己的女儿?
「儿童癌症……应该不是吧。以年龄来说……看起来过了第二性征期……是在清除脊椎附近的癌细胞时,土块教授伤到重要的神经?而且是亲生女儿?」
医术再怎么高明的医生,基本上也肯定会避免对亲人动手术……土块教授就是因而失败吗?
对于女儿的疼爱是来自内疚?
「不是的。她没有罹患癌症。」
「……?可是,土块教授是癌症手术的权威……咦,不,可是……」
我感到一阵烦闷,大脑仿佛在拒绝思考。但是我不被容许继续转移注意力。
必须正视事实。或者是正视死亡与现实。
「难道是……抽取骨髓?对未成年的身体做这种事?」
记得抽取时要穿刺腰椎,却肯定不是风险很高的手术。然而既然是手术,当然不可能毫无风险……说起来,虽然我也有在骨髓银行登记意愿,不过那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依照规定,要捐赠干细胞必须等到二十岁。我不懂医学方面的细节,但规定就是这样。捐赠者过于年轻是不被允许的……肯定如此。
「好像是想测试十五岁就可以捐赠的新术式。过程更轻松,不必住院也不必全身麻醉,将捐赠者的负担降到最低,起码能以捐血的感觉提供骨髓。教授认为如果能确立这种方法,就可以拯救更多的患者。」
叔叔接续罠鸣巡警的话语这么说。大概是觉得这种话题过于沉重,不适合交给部下独自说明吧。所以这是只能以亲人来做的秘密临床实验……不对,是人体实验。拿自己当成实验材料的医学家不稀奇,同样的,拿亲人当成实验材料的医学家也不是稀有的存在。
「而且失败了。土块教授没能隐瞒这次的失败,被职场开除,和女儿一起回到这所乙姬岛海底大学。」
不是有隐瞒成功吗?
证据不足所以不起诉……即使曾经在地上充分发挥了在这所军事设施培育的技术,到最后还是被下放逃回龙宫城。
动机很美丽,行为却很差劲。他的做法是可能反而减少骨髓捐赠者的暴行。只能说是急着以异端的技术立下成果。他或许不是犯罪者,但我不认为他是清白的。无从这么认为。
回顾之前的对话,他好像说过临床才是本分,研究不是本分之类的话……所以他那么说并不是在谦虚。
情绪化否定这种做法当然也很极端吧。别说抽取骨髓,连输血也是在确立安全手法之前都很危险。无论是合法还是超法规,无论是征得同意还是怎样,医学都是在某些牺牲之下成立的。
然而,就算这么说……
之所以没使用轮椅,是因为从战前经营至今的这所海底大学,是和无障碍空间无缘的环境吗……不,很难认定这是唯一的理由。
「是的,道足老弟。实际上,那孩子亲密地黏着父亲不放,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即使被当成实验品,被害得下半身不遂吗?」
「把话说得这么重真是不像你,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我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重,或许是反映出我自己也没察觉的罪恶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明明最清楚这种事才对。
例如我的妹妹步野富良野。
得知父亲是犯罪者而受到打击的她,精神年龄退化到五岁,却也单纯可以诊断为她在绝望的同时,为了继续爱父亲而将时间回溯到相识之前。和不再爱父亲的我或是逃避的弟弟不同,可以说只有她一个人继续面对父亲。
「听说她原本就是聪明的孩子,不过在那场手术失败之后,她的智商指数突飞猛进,这两者或许有某种关系。」
「因为失去某些东西而获得新的能力?这种想法不是好事。」
真的就是在说我的妹妹。失去记忆与自我,脑部资源大幅开放之后,获得天才等级的数学才能……就算这么说,也没道理向身为犯罪者的父亲感恩。
「虽然说得像是再三确认,不过叔叔您并不是事先就知道这件事吧?毕竟和无理数先生的双重人格不同,即使没要隐瞒,这也不是需要特地说明的事……」
「啊啊,十五年前在这里见面的时候,土金教授甚至没告知他有女儿。」
「这样的话,为什么现在突然告知这件事?而且和无理数先生的双重人格不同,又不是遭受生命威胁非得公开秘密……」
这也不一定吧。
如果杀人犯企图利用致癌物质杀害所有大学相关人员,下一个目标不是首任校长亡魂而是玻瓦蕾小妹的可能性绝对不低。即使除去下半身不遂的问题,她也是年纪最小的成员,而且是女生。
所以她也在寻求保护……
「总是和她在一起的父亲土金教授自愿负责保护。不是你想的那样,土金教授察觉我们搜查的前提是怪盗弗拉努尔混入教员之中,为了强调女儿的清白才坦承这个事实。如同刚才那位名侦探所说,土金教授希望我们务必体谅,说这个孩子不可能杀人……该怎么说,态度非常拼命。」
或许说过「不可能到过度不可能」这种句子吧。我很难想像那位悠然自得的中年教授拼命求情的模样……看来那个父亲为了女儿完全豁出去了。
明明曾经把这个女儿当成实验品?
这就是他的补偿吧。回到正在步向毁灭的龙宫城,在这里静静度过余生。
「不是诉求自己无罪而是女儿无罪,真是极致的父亲。明明用不着这么做,这对我来说只是初步的程度。」
「虎春花,只有这次我甘拜下风。」
「你的意思是要成为我的奴隶吗?」
对喔,确实打过这种赌。
不,我不想在叔叔面前提到这件事。何况这是两回事。说起来,打赌的内容应该是能否抓到怪盗弗拉努尔才对。不过因为后来发生杀人事件而不了了之……
「不瞒各位说,如果以删除法从嫌犯名单排除土金助教,会变成什么样子?老实说,感觉状况没有明显改变……」
原本只要基于「她是孩子」这个理由,应该就不会认为她有嫌疑吧。罠鸣巡警说的是这个意思。从个性来看,他似乎不是积极追求「意外真相」的类型……不过如果彻底从推理层面思考,也可以猜测土金玻瓦蕾被怪盗弗拉努尔替换并且假装不良于行……
不,比任何人都具备推理权威的名侦探这么判断的话,应该比医生的看法更值得信赖。虽说怪盗能假扮成男女老少任何人,却也肯定有极限。即使外表再怎么相似,说到生体反应就另当别论。因为这是看见父亲抱着的她双腿完全不能动所做出的「诊断」。
她无法杀人,同样的,怪盗弗拉努尔也不可能假扮成她……我本人就是怪盗弗拉努尔,所以假扮成她可能性根本是零,但我起码也要以记者的立场客观地描写,否则欠缺公信力。
「这么一来,比起查明犯人,或许我们更应该着重于避免又有人被害。」
东寻坊警部苦恼般这么说。
「我们也不安全。为了杀光大学相关人员,怪盗弗拉努尔也可能想要先扫荡碍眼的搜查班。」
「……叔叔昔日的劲敌会想要做得这么绝吗?」
「毕竟他可能对我怀恨在心。」
怎么可能。请不要说这种话。我只会感谢叔叔,不可能怀恨……不过如果真凶抱持这种危险的想法,那么在援军……应该说命案搜查的主力还没抵达的现在也是最好的机会。
「请准许发言。如果把无理数副教授与有理数副教授算成一个人,大学相关人员的人数就是四人对吧?而且如果把本官与泪泽阁下当成同一人,我们搜查小组也是四人。」
不,没办法把你与虎春花当成同一人吧……大概是因为铐在一起的关系。
「以这种算法确实是四人,不过这又怎么了?」
东寻坊叔叔催促她说下去,看来是决定认同待叶椎巡警的独特感性。
「既然这样,所有相关人员由我们一对一保护同时监视,您意下如何?」
嗯?虽然引言很独特,但是这个点子应该可行吧?事实上应该无法分开土金父女,他们那边应该会是二对二……虽然前提是必须以无线电或内线电话顺利相互联络,不过既然犯人持有凶恶的毒素,比起贸然聚集在一起,这是比较妥当的安排。
分散风险……
在这个场合会如何搭配?
请罠鸣巡警保护刺拔兄弟的搭配是固定的……玻瓦蕾小妹搭配女性阵容的虎春花与待叶椎组?四方山副校长由我负责也可以,但是由非警方相关人员的我来监视,监视专家应该不会接受,所以会交给搜查指挥官东寻坊警部。
我必然会搭配土块教授。
和负责玻瓦蕾小妹的双人组同房监视。
不知道内情的人如果俯瞰这个场面,待叶椎巡警得负责四个平民,负担实在过重,不过这大概是提案人的责任吧……要分散到哪些区块,又要维持什么样的相对位置,这些细节还有检讨的余地,但是如果着重于「保护平民避免出现下一个牺牲者」的观点,这或许可以说是现状的最好方案……
4
……虽然可能是这样,但我的思考以及这场搜查会议在这时候中断。被反复粗鲁敲响客房门的声音打断。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在今天早上,男用房间的我们三人就是这样被叫醒的。简直快要敲坏房门的声音……不,感觉声响比今天早上来得弱,相对来说却细水长流,持续反复敲响。
不会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搜查班反复讨论的过程中,发生了原本想要防范的下一起事件吗?还是四方山副校长又来通知出事了?不,他肯定也有学习能力。虽说负责监视,但他好歹也是大学的副校长,这种紧急事态要是发生第二次,终究会使用内线电话吧。
那么,比较妥当的推测如以下所述:单手拿着凶器,失去理性的杀人魔,为了将搜查班一网打尽而采取强硬手段。不是推理剧,而是悬疑恐怖剧的手法。
「各位,请退后。我去应门。虽然比不上待叶椎巡警,但我也有逮捕术的心得。」
罠鸣巡警似乎感觉到相同的事,他默默使过眼神之后起身前往门口……同时抽出腰间的警棍。
身为日本的警察,面对没现身的对手好像不能突然就使用手枪,但是这种周到的顾虑在这种场合,不知道会招致什么结果……罠鸣巡警解开门锁,打开在这段期间依然持续被敲响的门。
门外没有任何人。
从远离门口的我看来只像是这么回事,不过罠鸣巡警慌张般收起警棍当场蹲下,所以我知道并非如此。
「啊!玻瓦蕾小妹?」
是玻瓦蕾小妹。
土金玻瓦蕾助教好像在爬行般,倒在隔壁区块的地面……不对,不是好像在爬行,她是真的「爬行」到这里。
独自拖着腰部以下的身体,只以双臂的力气爬行。
要不是她穿着包覆全身的连身裤,全身上下恐怕都会擦伤吧……但厚实布料的内侧肯定满是瘀青。这里是完全没有无障碍空间的海底设施。即使不是怪盗,某人取代她假扮成半身不遂的这个荒唐假设,至此完全不成立了。用演的不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包括连身裤与头发,她不知为何全身湿漉漉的,所以清楚看得见她爬行到这里的轨迹。不是血,如同穿着衣服淋浴般,透明的水痕轨迹。看起来是以最短距离笔直横越邻接的区块,而且是从另一边的门爬过来……没上锁的那扇门似乎是她自己打开的,但我明白她不使用内线电话的原因了。光是撑起上半身只能勉强摸到门把,设置在墙面的内线电话,她以爬行的姿势完全构不到。
「怎么了!被谁袭击了吗?」
罠鸣巡警一边搭话,一边试着将她抱起来,但是落汤鸡般的玻瓦蕾小妹拨开他的手抬起头。
她的双眼虽然疲惫却具有意志。
之前看她只是黏在父亲身旁撒娇的小女生,原来有着这么坚定的眼神吗……对了,父亲呢?
监护人兼看护人的土金土块教授怎么了?
「玻瓦蕾小妹!你父亲没和你在一起吗?为什么一个人这么乱来……」
抢在东寻坊叔叔与待叶椎巡警前面,我也跑向趴在地上的她。她似乎不想被别人碰,所以我适度保持距离。她身上是……海水?
「父……父亲大人!我最喜欢的父亲大人他!」
我实在不认为她现在的精神状况正常,也不认为她有听到我的问题,但是玻瓦蕾小妹就这么维持爬行的姿势,维持狠瞪般的视线,从丹田底部,从大海底部放声大喊。
仿佛在谴责错误的搜查方针。
「被杀了!犯人是怪盗弗拉努尔———才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