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房里,把脸埋在床上大哭。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很瞭解悠!

……应该是这样才对。

他缺乏主见,也有固执的一面,而且个性温柔。虽然先前因为我的态度,关系变得有点险恶,但最近反而像砂糖做的点心一样甜腻,令人心跳加速,内心的距离一步步靠近。我和这位青梅竹马应该是这种关系。

所以我无法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应该没被悠在内心讨厌,也不觉得他把我的攻势当作麻烦。日记被看见的那天,悠还说过要「从青梅竹马以上的关系开始」。难道我太依赖悠那时说的话了吗?

是我抱持卑鄙心态的错吗?

从客观角度来看,我就像是在趁虚而入,试图占据他内心的缝隙。

眼泪不断流出,停不下来。接着,我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份痛苦,于是拿起手机。

我找出小萤的手机号码,按下通话键。

小萤马上就接起来了。

『喂,怎么了吗,心心?』

「呃,那个……呜……」

虽然我马上打了电话,但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哇,难不成你在哭?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当然有空。我闲到开始冥想,陷入人生的迷茫。刚才这段轻快的饶舌,你觉得如何?』

「啊,我觉得马马虎虎。」

『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耶。』

小萤的回应让我的内心温暖了起来。她是想为哭泣的我打气吧。

「……谢谢你。」

『不用道谢啦,所以是怎么回事?』

「那个,我只是希望你听我说。」

『嗯嗯。』

我对小萤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去玲香家探望她,和她变成朋友。感觉一切都顺利进行着。

可是就在刚才被悠拒绝。

『心心,你是不是被小悠玩弄了呀?其实他的兴趣是给予人喜悦后,再将对方推落绝望深渊,是个精神不正常的虐待狂。』

「才不是!不要说他的坏话!」

『可是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不该拒绝吧。完全没有这样的迹象啊。』

「你说得没错,可是悠不是那种人。」

『真的吗?但你不就是因为没能理解小悠,所以被他拒绝了?』

「呜……呜……~~!」

『啊啊啊抱歉抱歉,刚才是我说得不对。话说,是我叫你要积极一点,我也有责任呢。』

「没这回事!这不是你的错!头带那件事也多亏有你帮忙。」

心急的人是我,小萤只是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自从遇到玲香之后,我的确有些操之过急了。之前为了避免因为太贪心而被讨厌,我一直表现得过度谨慎,那时则换了一种做法。

然而我不觉得那是被拒绝的原因。在那之后,我们依然正常相处,我甚至觉得彼此的心更靠近了。

『但他说自己还忘不了学姊,这一定是骗人的。如果是这个理由,那他早就拒绝你了。』

「这倒是没错,他只是不想告诉我理由吧。」

至今为止,我已经被拿来和回忆比较很多次了。

只是想起学姊过世时的事,我不觉得悠会突然说没办法跟我交往。说到底,根本没必要这么说。我又没有逼他回答,为什么要特地拒绝?

『这样的话,虽然小悠说不是玲玲的缘故,但果然还是和她有关?毕竟小悠是去探望她之后对你说这些话的吧?』

「我觉得也不是这个原因,不然悠应该不会隐瞒。会掩饰就代表他不想对我说出理由。」

『不想说吗,为什么?』

「……大概是认为,说出来会造成我的困扰吧。」

『咦,什么意思?』

「他想拒绝,又怕说出理由会伤到我,或是不接受他的说法,才说了那么明显的谎。」

我很瞭解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拒绝,但我能想到他为何要说谎。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咦?」

『到头来,这才是重点吧?我随时可以听你诉苦,但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要放弃吗?』

「怎么可能。」

我如此回答,速度快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时我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小萤,和她说话是想确认什么。

「谢谢你。」

『咦,干嘛突然道谢,我做了什么吗?』

「对。多亏有你,我重新检视了自己。」

『好吧,有帮上忙就好。』

接着我和小萤聊了一会儿。像是喜欢悠的什么地方,哪部分令人生气,还有一点点我自己的事。

「小萤,真的很谢谢你。晚安。」

闲聊结束,最后我再次向小萤道谢,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正想直接倒在床上,忽然改变主意来到阳台。

要是悠刚好出现的话——我如此心想,但这种事并没有发生。以前陷入消沉时,悠在这里鼓励了我。但现在悠不在,只有自己能激励自己。

我仰望天空,伸手做出抓取星星的动作。

——我做错了什么?

我对悠有什么误解?

对了,首先该做的事情是理解悠。我自以为瞭解他,其实并不理解。尽管看着他这么多年,却没看出他的想法。

悠为什么会拒绝我?

直接问他想必不会告诉我,再说,这多半不是问了就能解决的事。我很瞭解悠,要让他回头,在这里受挫就没意义了。

啪,我用双手拍了拍脸颊。

快思考,思考——然后攻略悠。

不知不觉间,眼泪停了下来。

这是前几天看过的一整片黑色。

我在漆黑的梦境里。

空无一物、令人窒息的黑。

一开始还不晓得这片漆黑是什么,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散落的白色粒子,加上没有氧气难以呼吸的感觉,让我明白这里是宇宙。

分不清上下左右,看不见该走的路,只有一片黑暗。

看来我在梦里迷路了。

就在我如此心想时,突然有道白光照过来。

视野被白色占满了。

过了一会儿,光芒逐渐变淡,我发现自己身处与刚才的宇宙不同的地方。

准确地说,我坐在这里。

自己正在搭乘一辆充满怀旧氛围的电车——不,应该说列车。坐的地方是包厢里的老旧木制座椅。

梦境的转换还真是突兀。粗暴地分割再拼凑,显示出下一个场景。

向车窗外眺望,可以看见白色的繁星和宇宙。虽然对星座不熟,不过那个形状我有印象。天津四、织女星、牛郎星,是夏季大三角。

虽说列车停在原地,可以好好观察星星,但我还是不清楚这辆列车的位置。不过这里是梦中,或许不需要想这么多。

我就这样看着星星,忽然发现自己的位子对面有人坐着。

转过头来,只见对方和我一样穿着月丘高中的制服,是熟悉的短发女学生。

熟悉。没错,我们以前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

一开始以为是和她长得很像的学妹,但马上就发现不对。虽说这里是梦中,不过实际见到面就会发现,玲香和她身上的气质有细微的差异。

「学……姊……?」

「唔,没想到连梦里都出现了小悠,晚安?还是应该说早安?」

学姊困惑地看着我,但困惑的人是我才对。

为什么学姊会出现在这里?心中一瞬间浮现疑惑,但仔细想想,梦里出现谁都不奇怪。

「好久不见。」

「是吗?我们今天也见过面啊。不对,应该是昨天了。」

看来梦里的学姊每天都会和我见面的样子。

也就是说,这个梦境是设定在学姊还活着,我们交往的那段时期。

「小悠最近没见到我?看你那副表情,似乎是没有。这样的话,你和我吵架分手了?我被抛弃了吗?」

「我没抛弃你,你也没抛弃我。只是——」

就算这里是梦中,我也不想说其实你已经死了这种话。

关于梦的解释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梦是大脑在睡眠中整理记忆时出现的副产物。记忆会借此固定,或是排除不需要的记忆。

如果是这样,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学姊就是我的梦之残渣。然而她的模样栩栩如生,实在不像单纯的幻影。

「难不成我死了?」

结果学姊一如往常地猜中了。

「……老实说,就是这样没错。学姊,你已经过世了。」

「咦咦咦咦咦,是吗,我死掉了啊。这打击还真大。」

学姊受到打击。

已经死去的人,因为自己死亡的事实受到打击,真是奇怪的情境。

「这样啊。不过,偶尔就是会发生这种事。那么,现在在我面前的小悠——啊!」

学姊惊讶道。

「难道你也死了?」

「我没死。」

「可是你遇到死掉的我对吧?那你不是也死了?」

她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既然我遇到了死去的学姊,那么可以怀疑自己也已经死了。

虽然想不起自己的死因,但说不定死掉的人都是这样。搞不好我被卡车撞了,这辆列车正开往异世界。

好,我要和学姊一起拯救奇幻世界!

「我想当剑士,小悠你有点胆小,就担任后卫吧。」

「不不不,应该让我来保护你,我想耍帅啊。」

「咦,不要,我想挥剑嘛。那要选哪个种族?难得转生,再当一次人类太浪费了。」

「出现了,这句话真有你的风格。」

明明是做梦,这番言论却完全是学姊会讲的话。一般人会觉得再当一次人类很浪费吗?我还是比较想当人类。

「对了,我想当欧克,就是那个长得像猪一样的凶暴种族。」

「别这么做!」

我忍不住反驳。

学姊要是变成欧克就糟了,饶了我吧。

「为什么?」

「呃,因为欧克很讨厌啊,长得又不可爱。」

「骗人,怎么会不可爱?」

「就是不可爱。」

「唉……」

看来学姊觉得那种生物很可爱。

这么说来,学姊的确拥有异于常人的感性。实在说不上可爱的生物,她也会说可爱。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做这种梦呢?

和学姊一起搭乘宇宙列车的梦。

……嗯?

感觉我快回想起某件事了。

「啊!」

这时学姊像是灵光一闪,高声叫道。

「还有一种可能,我现在遇到的是未来的你。」

「什么?」

「梦是不可思议的事物,没有时间的概念,可能一下子在过去、现在,或是陌生的未来。啊,说不定不是只有我去了未来,小悠你也来到过去了。啊,原来如此,所以才是列车吧。」

学姊一个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这意思是……

听到这番话,我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想起什么了。

『我昨天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梦。梦里的我在宇宙搭乘列车,小悠你也在车上。原来我到了未来,正在和未来的你说话。』

『就像《银河铁道之夜》一样呢,我很喜欢那部作品。』

这是学姊以前说过的事。

现在正是她所描述的状况吗?不,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呢?」

「梦里看见的景象没有任何意义。」

「是这样吗?我认为眼前所见的事物全都是有意义的,这样比较有趣吧?和谁说了什么,和谁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梦,一切都有其意义。当然,我遇到你和你遇到我的事情也是。」

「即使学姊在我的世界已经过世了?」

「嗯,我想对你来说,我——」

学姊正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视野变得一片漆黑,画面突然中断。

梦境的场景突兀变换,不顾我的心情和言语,擅自结束了。

接着,意识模糊的我认知到,自己醒来了。

就连清醒也总是突如其来。无论是相遇还是离别,一切都如此突然。

「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我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和枕头有点湿,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看向时钟,离起床时间还有点早,但又不够睡回笼觉。差不多是心爱起来的时候了。

今天本来是她要做早餐,不过难得我已经醒来了,也可以帮她准备早餐。

好,先去洗脸——

……不,不对。心爱大概不会过来。昨晚发生了那种事,我不觉得她会过来做饭。

…………

我拒绝心爱的理由非常单纯,就是觉得自己没资格和她交往。

现在仍会忍不住想起学姊。听说玲香昏倒,焦虑的程度连我自己都惊讶。

还有试图向前迈进,因而感到焦躁的自己。

最近心中一直有件事令我在意。

一开始遇到玲香,我拒绝加PINE逃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当时的我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感情,不只有对学姊和心爱的愧疚感。那是由于遇到神似学姊的玲香,觉得自己又会变得无法前进,因而感到害怕。

我总是对心爱抱持歉疚感。觉得自己必须前进,必须回应心爱的心意。听到玲香说出替代品这个词之后,我发现了这股情感的真面目。

——我试图利用心爱来忘掉学姊。

这是卑鄙又失礼的行径。

心爱是个好女孩。温柔、坚强、率直。迟钝如我,如今也明白她是认真喜欢我。

她从小就一直对我抱持好感,即使我没注意到这件事,后来和别人交往,她也没有改变。

我不想利用这样的她。不,应该说我已经在利用她了,不希望她和这样的我交往。不希望我这种人干涉过深,弄脏了像白雪心爱这样纯粹的人。

伤口愈浅愈好。对心爱来说,比我更好的对象要找几个都没问题。说到底,我并不喜欢自己,也不认为自己值得别人喜欢。

——所以我拒绝了她。必须拒绝才行,在我浪费心爱更多宝贵的时间和心意之前。

受人喜欢,某方面来说是一件可怕的事。至少我并没有坚强到能应付这样的情感。

……算了,准备上学吧。

我洗了脸、换好衣服,因为心爱没来所以自己做饭。保险起见,还是做了两人份。

当然,心爱并没有过来。

一个人吃饭时,我再次认知到这个家对独居的人来说太过宽敞,不禁有些郁闷。

明明该觉得轻松才对,胸口却像是开了一个洞,吹进刺骨的寒风。

但我并不是希望家人回到这个家里。

「一个人果然比较轻松自在呢。」

吃完早餐后,我走出家门。

心爱已经去上学了吗?我看向她家的门,一瞬间如此心想,随即穿过公寓入口来到外头。

受到彷佛能烤焦柏油路的阳光洗礼,一想像上学的路途,我就觉得提不起劲。这么说来,今天的湿气比平常更重,缠在皮肤上令人感到不适。

我擦了好几次额头,终于抵达教室。春日井一看到我的脸便气势汹汹地跑来。

她把隔壁风间的椅子挪到我旁边,坐了下来。

「小悠,你为什么要拒绝心心?」

这么快就从心爱那里听说事情经过了吗?

春日井知道这件事在我的预料之内,我并不觉得惊讶。不过希望她不要在教室堂而皇之地提起这个话题,现在附近的女生都在偷瞄这里。

「没什么原因,只是觉得让人家等待回答会造成困扰而已。」

「骗人,一定有原因。」

「没有,希望你别在意。」

「真是的,为什么要隐瞒啊。直到你告诉我答案为止,我都不会从这个位子上离开。就算班会开始,上课之后也一样!」

「那你就一直坐在这里吧。反正我没有答案可以告诉你。」

「你以为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对吧,我真的要一直坐在这里喔。」

「随便你,我并不觉得困扰。」

毕竟那又不是我的位子。

…………

……

喀啦喀啦的开门声响起,纸代老师走进教室。

「好了,要开班会啰……呃,风间同学,请你回到位子上。」

「我是很想回,可是我的座位被人占据了。」

「因为小悠不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我不能回去。」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泽渡同学,可以请你回答她的问题吗?」

「我才不要!?是说这样我很困扰,你快回自己的位子啦!?」

「你明明就很困扰嘛。」

「废话!」

上午的课结束,到了午休时间。

平常会来这间教室的心爱没有过来,本来会来这个位子集合的春日井也没有过来。

一到午休时间,就看见春日井带着便当离开教室,我猜她是去找心爱了吧。

「唉,泽渡,白雪和春日井都没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个人吃着便当,这时隔壁的风间一面咬着咸面包,一面这么问我。

「说来话长。说不定我们以后都不会一起吃午餐了。」

「哎~虽然我不太明白,但你还是跟白雪和好吧?」

「我们没有吵架。这很正常,用不着担心。」

「那到底是怎样?你不和白雪在一起很奇怪唉。」

「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不,就是很怪。你知道你们最近有多黏吗?早上一定会一起上学,回家也总是一起,早餐和晚餐也会一起吃对吧?正常哪会这样。」

好吧,风间说得没错,我无从辩解。

我们自然而然一起吃饭、一起行动,就连交往中的情侣,一般来说也不会这么形影不离。

要是我看到关系像我和心爱这样的人,肯定也会直接认为两人在交往,甚至会觉得有点亲密过头吧。

「就是因为这样啊。」

「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对心爱来说也是。」

「听不懂啦。」

「抱歉,害你担心了。」

我知道风间是在担心我,才会来找我说话。与此同时,因为自己太没用导致事情演变成这样,让我心中涌起愧疚感。

「我又没生气。还有,这种时候不该道歉,我比较希望你道谢。」

「这样啊,谢啦。」

「有事随时可以跟我说,别客气喔?」

学姊过世之后,我也像这样受到了鼓励。

现在这种尴尬的关系,迟早会得到解决。我是这么希望的。

话虽如此,这件事是我的任性所致,就算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一去不复返,那也无可奈何。

现在只能祈求并等待关系随着时间回复——不,是朝别的方向进展。

回到单纯作为青梅竹马的关系。

几天后,第一学期的休业式顺利结束了。

这段期间,我完全没有跟心爱一起吃饭,上下学也是各自行动。彷佛回到了心爱来我家探病之前的状态。

我和春日井也变得毫无交集。午休时她好像会去找心爱,而且感觉她在避开我。说不定我被她讨厌了,这也无可奈何。

最近常混在一起的小圈子就此破裂。说到小圈子破灭就想到宅圈公主,也就是说我犯的罪和宅圈公主同等,这么想就觉得我真是罪孽深重。

放学后,我本来想说今天要约风间去玩,结果他好像有事情离开了教室。

没办法,只好一个人随便晃晃再回家。

到了闹区,我漫无目的地逛街。

电子游乐场……一个人去也没意思。我又没有沉迷于哪个游戏机台。

对了,最近都是一个人在家,时间多得是。买些打发时间用的游戏回去好了。

我去了一趟电玩游戏店,随意物色新出的游戏。啊,这个游戏适合两人游玩,感觉心爱也会喜欢,买回去玩吧。

这时我回过神来,想起心爱这几天都没来我家。糟糕,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总觉得有点尴尬,我连忙离开电玩游戏店。接着走了一会儿,看见一间书店。那是附近规模最大的综合书店,一共有三楼。

不知不觉间,我就像是受到吸引般走进书店。

感觉可以打发时间,而且脑袋正渴求着营养。彷佛疲累的大脑渴求着糖分。原来如此,吃书就是这个意思吗?我明白前阵子玲香说的那番话了。

要是什么都不思考,那些不愿去想、决定再也不想的事便会浮现于脑海。我想将这些思考赶出脑海。不仅想忘记学姊,这次又想忘记心爱。

好难啊。失去的部分用心爱来填补,当心爱离开后,又需要新的东西填补。

我如此想道,就在这时。

「嗨,这不是学长吗?」

正好遇到了玲香。

「你的身体还好吗?」

「嗯——马马虎虎吧。」

她不太会说谎,所以回答得有些模棱两可。可以算健康,但也可以说不健康。

「学长是不是因为白雪学姊的事,变得有点无精打采啊?」

但玲香似乎知道我和心爱的状况。

「你听谁说的?」

「春日井学姊在PINE上面说的。我中午不是没去学长班上吗?」

「其实我连你有没有来学校都不知道。」

「我想也是。直到休业式为止我都有好好上学。我不想因为一直躺在床上而留级,得努力上学才行。」

玲香握拳秀出二头肌。

「学长是来买书的吗?」

「不,我只是来随便逛,没有目的。」

「打发时间吗?因为没和白雪学姊玩,突然变得很闲是吧。」

她说中了,我无法反驳。

真不可思议,直到不久前,我没和心爱待在一起才是正常的。就在这一小段时期,我变得没有心爱就不晓得该做什么才好了。

「我认为,要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需要才能的。」

玲香拿起放在平台上的书随意翻阅,同时这么说道。

「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多疑的人会试图窥探对方的真心,要是极度渴望爱又缺乏自信,就会故意做出讨人厌的行为,借此试探对方,看看这么做对方还会不会喜欢自己。这就是所谓的依赖型人格。」

「我可不是这种人。」

「不过看起来有相似之处。你是因为害怕而逃跑对吧?因为自己差点变成这样,怕被对方看到这样的自己,又担心给白雪学姊添麻烦,所以烦恼不已。」

「…………」

她真的很像学姊。拥有丰富的内涵,能看透我这个外人的内在。年纪轻轻却看得很开。

不过也有点不一样,虽然说不出是哪个部分,但确实是不同人。大概是因为昨晚做的梦吧。不管再怎么像,依然能确定她不一样。

——难道昨天的梦是神明或某种超自然力量在警告我,不要把玲香当成替代品吗?

「我觉得学长应该活得更直率一点比较好。」

「直率?」

「对呀,率性而为就好了。学长现在想怎么做,不要想得太复杂。」

「在说复杂话题的人是你吧。」

「我说的话都很单纯啊。我想想——跟我来。」

玲香放下刚才翻阅的书,向别的地方移动,于是我跟着她前往文艺书籍区的一角。接着她从TA字首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太宰治的书交给我,是《人间失格》。

这类被视为经典名作的文艺书籍,经常会换上符合时代的封面插画重出。玲香拿给我的,是由知名漫画家负责绘制封面的版本。

「偶尔看看这种书也不错。」

「我不太喜欢就是了。」

「我觉得学长的想法太狭隘了。无论是共鸣还是羡慕都很重要。每个人都希望有人理解自己,同时也想当个干净美丽的人,这是人之常情。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没想到会被比我小的人批评人生观……

奇妙的是,我并不觉得反感。是因为她和学姊很像——不对,大概是由于她这番话一针见血。

「我们初次相遇,是在七夕的前一天。听到学长有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学姊,我心中有点……不,是相当嫉妒。」

「嗯?」

「因为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得到了我所没有的青春,与学长交往了不是吗?」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我至今从来没有和人交往的经验,一直对这种事怀抱憧憬,才会那么积极发动攻势。」

「啊啊,原来如此……」

「嫉妒已经过世的人,明知道学长有个感情不错的青梅竹马,依然积极进攻。和我很像的学姊是过世的前女友,这点也对我有利,我忍不住这么想。这是获得恋情的大好机会。」

所以她才对我那么积极吗?

「我为了自己而轻视别人的心情,甚至亵渎死者,可以说是任性妄为。虽然我体弱多病,却是肉食系女子。」

体弱多病却是肉食系,真是惊人的形容。但很有玲香的风格,与学姊无关。

「学长会看不起我吗?」

「唔……不,不会。反正我没有因此受到损失。再说这种内心想法,你不说我根本不会知道,特地告诉我反而是诚实的行为。」

「那这样就行了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任性又卑鄙也不算什么,大家都一样。总觉得学长活得很辛苦,所以我想告诉你这点。」

任性又卑鄙不算什么,大家都一样吗?

「好吧,谢谢你。」

听了刚才这番话,虽然没有改变什么,但我知道玲香是在鼓励我。

「那我接下来还要去医院,就先走一步啰。啊,对了,学长。」

「嗯?」

「如果你想跟我交往,随时都可以提喔,我会等你的。真心不骗。」

她和心爱成了朋友,还能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

但这也很有玲香的特色。看来那天她在社办说的话,并不是开玩笑。

「我会考虑的。」

我挥了挥手,与玲香道别。

回到房间后,我翻阅起刚才买的《人间失格》。

不过我早就知道这本书的内容了。国语的教科书有收录,当时老师也解说过。而且常常在虚构作品里被拿来当梗,有种熟悉感。

「话说回来,现在读这本书又能如何呢?」

这是太宰治的代表作,开头第一句话「一直以来,我过着羞耻的生活」相当有名。故事描述难以理解他人的主角,拼命想融入社会。垃圾般的人物接连登场,将主角玩弄到精神出问题,逐渐变成废人。

和我喜欢的宫泽贤治写的书截然相反,这是描写人类有多么污秽可悲的故事。将人类肮脏的部分浓缩,主角为此陷入苦恼的故事。

这不是心情消沉的时候该读的书。不过,在接触书中角色的污秽后——我莫名感到轻松了一点。

我专心读完了这本书。

读完的感想是,我果然比较喜欢美丽的故事。例如书架上那本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

『顺带一提,我比较喜欢太宰治。他的作品更能让我产生共鸣。』

这是以前学姊对我说过的话。

到了现在,我又发现一个自己喜欢学姊的原因。因为学姊说喜欢这样的故事,包容了我。

原来如此,我对书寻求的是羡慕,所以才会喜欢《银河铁道之夜》。然而,真正让我产生共鸣的是——

就在这时,书包里的手机响了。

我还想说是谁,结果画面上显示着心爱的名字。

不知该怎么办的我烦恼了一会儿。她大概会提到拒绝交往的事,感觉好沉重,也有点麻烦。我快被愧疚感压垮了。

可是如果不理这通电话,搞不好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和心爱说话了。如果想恢复正常的关系,我也得正常地面对她才行。

我按下通话键。

『呜!』

电话另一头的心爱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

『那个……呃……』

心爱吞吞吐吐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大概是难以启齿的事吧。也可能只是因为之前发生了那件事,让她难以开口。

『我、我出事了!你马上过来公园!』

「嗄?」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忍不住回问。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出事了!所以你快点过来!拜托你!』

心爱单方面说完之后,挂断了电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可是说自己出事了……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要打回去问也很奇怪。我只知道不能不理她,还有最好快一点。

我冲出房间,朝公园全力奔驰。

一踏进公园,我马上就知道心爱在哪里。

公园角落有一棵巨大的染井吉野樱,在离地面超过五公尺的树枝上可以看见一道人影。

——那家伙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干嘛?

我连忙跑过去,确认那是穿着制服的心爱。

纤细的树枝难以支撑人的体重,被心爱压得弯曲。感觉只要施加一点冲击,树枝就会直接断折。

「你在做什么啊,心爱。」

「我、我要威胁你。」

「你说威胁,是要威胁我什么?」

说是在威胁,却一点也不可怕。

害怕的人应该是心爱才对。不只声音,她的双腿也在发抖。这高度连一般人都会感到恐惧,何况是有惧高症的心爱。

「悠……请你跟我交往!」

要我跟她交往——

「总之你先下来,我会听你说的。」

「我不要。因为,你不愿意和我交往对吧?」

「这个嘛,是没错……」

「而且还不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那是因为……」

本来想随便找理由搪塞,但事情变成这样就没办法了。

就算说了真正的原因,想必心爱也不会接受。即使如此,我还是只能尽量说明。

「我会说清楚的。」

「结果还是不跟我交往嘛。我不会从这里下来,直到你答应和我交往为止!我是认真的!」

大概是由于心爱的脚随着说话声动了一下,树枝弯曲晃动着树叶。心爱吓了一跳,随即抓住附近的树枝,勉强维持姿势。

「呃,我明白你是认真的!」

她怎么看都是来真的,光是在旁边看就让人心惊胆跳。正因如此,希望她快点下来。

「如果你不肯交往,我就会掉下来。」

「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

心爱语气强硬地说道。

我瞭解心爱。

知道她不是在说谎。

她是认真这么说。

「不这么做的话,你就会试图蒙混逃走。你已经下定决心拒绝我了,而且不是为了自己,理由多半是为了我之类的。」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别再掩饰了!我很瞭解你!」

树枝再次簌簌摇晃……运气好的话应该不会受伤,但如果是头先坠地,搞不好会死。

「这、这是我的决心。用逼你交往的方式展现我有多么认真。既然你想从我身边逃走,那我就用威胁的方式留住你。」

「就算做了这种事,我也不可能和你交往啊。」

「你会,因为你很重视我。而且你很温柔,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不得不和我交往。」

她的言词和行为都乱七八糟。

因为我很重视心爱,所以只要威胁我,我就会交往?

的确,我不希望她从那里掉下来。看到她受伤会难过,万一她死了——要是连心爱都和学姊一样离我而去,我会一蹶不振。

这次绝对会变得无法前进,这点我可以肯定。

呃,奇怪?

——难道这也是我害怕的事?所以才不敢交往?因为害怕受伤、害怕失去、害怕看见肮脏的自己,所以想回到以前的关系?

我猛然惊觉。

「……说不定我不在意,把你丢在这里就回去了。」

「那我也唯有掉下来了。」

「说不定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你。」

「没这回事。因为你好好面对我了。」

「你有什么根据——」

「我可是在你身旁好几年,你都没有回头看我。这种事我当然明白!」

啊。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没错,心爱一直在看着我。

看着我的感情变化,知道我在看着谁,大概比我自己还要瞭解我。

「所以你拒绝了我,并感到害怕。因为你很温柔。你在想交往会不会对我没有益处,类似这样的无聊事情。」

「我才没——」

「你有。我本来不打算这么急。不管是一年、两年、三年甚至十年也好,要是你没办法忘记上一段恋情,要我陪你多久都可以,我会让你转头看我。就算是这种状态,你应该也没问题了。如果你喜欢上别的女生,到时去和对方交往就行了。」

「明明没有打算交往,却让对方一直等待,这样不是会造成困扰吗?」

「造成困扰有什么不对!」

「——唔!」

心爱再次强硬地说道。

「一直以来,我为了不造成你的困扰,没有表达好感,始终把心意藏起来。结果虽然和你变得亲近,但我到现在还在为这件事后悔,觉得自己很没用。我是个胆小鬼。事到如今依然不禁会想,要是在你遇到学姊前表白,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或许我会和你交往,作为一对恋人累积回忆。就是因为我退让了,才会像这样又被你推开。你单方面地强加善意,不听我想说什么,就这样宣告结束。我不要这样,绝对不要。所以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我决定把心里的想法全都告诉你。就算你不想听,嫌我麻烦,只要我觉得说出来比较好,就会这么做。不然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心爱大喊道。

声音从途中开始就带了鼻音。她在哭。应该不是待在高处的缘故,而是感情激昂到忍不住流泪。

「我被你拒绝的时候,一开始是这么想的:虽然我自以为瞭解你,但会不会其实不懂你?但仔细想想,这根本不可能。因为我很瞭解你!比你自己更瞭解!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让你看着我。如果你是真心讨厌我,或许我会放弃,但若不是的话,我就要拼命让你喜欢上我。这是为了我自己所做出的决定,不是为了你。我没有那么坚强,觉得只要喜欢的人幸福就好。我要为了我自己,亲手给予你幸福。所以你也把我——」

就在这时。

心爱站的树枝大幅弯折。

心爱脚下一滑——掉了下来。

什么,那个笨蛋——

我立刻朝心爱坠落的地点狂奔。

啊啊啊可恶,给我赶上给我赶上给我赶上——我向前伸出双手。与此同时,一股重量加在双手上,手掌内侧传来女孩子的触感。我用公主抱的姿势抱着心爱。

看来、赶上了——

「……对不起。」

心爱应该很害怕吧。她的身体颤抖,带着哭腔道歉。不只声音。我看向心爱的脸,她的眼里含着泪水。

「明明是你威胁我要掉下来的。」

「实际上掉下来,当然还是会害怕啊。」

我想也是。

我光是看着就觉得可怕。

「……是说,你好重。」

「没、没礼貌,我的体重应该算轻的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指你的心意。」

我慢慢把心爱放到地上。

心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我说道:

「你现在才知道啊?」

「知道是知道,但没想到这么重。」

「吓到你了吗?」

「不,我没被吓到,也没有讨厌你。」

「那就好。」

心爱难为情地说道。

如果是刚才之前的我,大概会对这份沉重的心意感到恐惧吧。但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却不这么觉得。

这毫无疑问是心爱的缘故。

「悠,我想被你吃掉。」

「你突然间说这什么话啊?」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指那方面。」

心爱脸颊泛红,上下挥舞双手。

「那个,你尽管利用我来向前进。不用想得太复杂,我喜欢你,你也为我着想,我们互相利用对方的好意。这样不行吗?」

「你的意思是,用计较利弊得失的方式来交往吗?」

「与人交往多少会有这样的情况。互相吞食对方,彼此干涉,朝着比现在更幸福的每一天迈进。我只要跟你交往就会觉得幸福,你只要跟我交往就能忘了学姊。这不是很好吗?」

心爱笑着说道。

要我计较利弊,她这番话比任何人更具奉献精神,为我着想。

嘴上这么说,其实她根本没有计较与算计。说是为了自己,但我知道她的意思也是为了我。

看着这样的她,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喜欢心爱。

楚楚可怜、成绩优秀、厨艺高超、爱照顾人,意外有着情绪化的一面。舍己为人但也有人性的自私,更重要的是比我还瞭解我自己——我喜欢这样的青梅竹马。

今后绝对找不到这么喜欢我的人吧。所以我也想过从此不与任何人交往,但这是傲慢又胆小的想法。

不顾当事人的心情,绝不算是为对方着想。心爱也说是为了自己。为了对方而拒绝,只是自以为是罢了。

对我投以沉重心意的青梅竹马,无比惹人怜爱。

再说我也只能死心了。就算现在找借口逃走,这位青梅竹马也会找到别的理由来逼我吧。

心爱说我很温柔。而我喜欢心爱。所以只要用自己的安危当人质,我就没办法反抗了。

虽然很乱来,但她说得完全没错。我拒绝不了她。

「唉,我知道了。我们交往吧,心爱。」

「……!真的吗!?」

我记得有本书写过,以前恋爱重要的是为对方准备借口。

而我的青梅竹马把自己塑造成坏人,用威胁的方式为我准备了借口。我也只能乖乖接受了。

「是真的,我投降了。我会和你交往。」

「~~~~呜!」

这一天,我和心爱成了一对恋人。

那天,我又做了不可思议的梦。

搭乘列车在宇宙中行驶的怪梦。

和之前做梦时一样,学姊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嗨,小悠。」

「你还真兴奋。」

「毕竟在梦里也能遇到你,当然开心啰。」

「好吧,我也很高兴能遇到学姊。」

哐当哐当,座椅晃动着。

就算在宇宙里行驶也会震动啊,我如此心想,随即注意到这次梦境和上次的不同之处。

「这段期间,这辆列车并没有行驶对吧。」

「对呀,看来今天有行驶。我想是在我们没做这个梦的时候,出发时间到了吧。」

时间在没做梦的时候流动了,这点有些奇怪,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吧。

虽然我很好奇这辆列车开往哪里,但现在有件事更令人在意。

「对了学姊,你之前想说的是什么?」

「嗯?」

「就是你遇到我的意义之类的。你本来要说些什么,结果梦就在那时结束了不是吗?」

『我认为眼前所见的事物全都是有意义的,这样比较有趣吧?和谁说了什么,和谁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梦,一切都有其意义。当然,我遇到你和你遇到我的事情也是。』

『即使学姊在我的世界已经过世了?』

『嗯,我想对你来说,我——』

那时学姊想说的是什么?

学姊露出有些哀伤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想,我和你是为了道别而相遇的。」

为了道别。

「没有特地为了道别而相遇的道理吧。」

「是吗?人会在经历许多事情后向前迈进。如果没有我,现在的你就不会存在,没错吧?」

学姊说得没错。

那个时候遇到学姊,和学姊交往,后来生离死别。如果没有这些经历,就不存在现在的我了。

如果没有与学姊生离死别,我也不会和心爱交往。我隐约这么觉得。

「但明明因此留下了悲伤的回忆?」

「没错。悲伤的心情也是有意义的。就连愤怒和痛苦的心情,一定也有其意义。因为一切都连接着未来。」

例如将悲伤化为努力的动力,或是参考痛苦的经验,为身旁的人着想。

「既然我死了,那对你来说就有意义。」

「可是这也太残酷了吧?就像是将别人的死亡当成自己前行的燃料一样。」

「能为别人派上用场一定比较好啊。对于变成我们食物的那些生物,我也是抱持这种心情。难道你不是吗?」

没错。

我平常活着就在摄取生命。

「如果我的死让你感到寂寞,那就以此为动力,努力经营下一段恋情吧。你的爱太沉重,所以最好找个能承受那份重量,跟你一样沉重的女生。或者是轻佻到不会起冲突的。」

「等等,面前的学姊还在跟我交往吧?不要现在就聊我的下一任女友啦。」

「咦~可是人家担心你嘛,和我分开之后的小悠。呃,交往的时候我好像也说过这种话。」

我也有印象。

告白的时候,记得学姊对我说了不少类似的话。

「可是好难。」

「因为你太纯朴了。我这么说不是要勉强你,只是说你可以依赖别人。你被别人依靠的时候也会感到高兴吧?要说依赖你的女孩,你会想到谁?」

心中立刻浮现心爱的脸庞。

这就是答案。

就在这时,车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列车停了下来。

似乎是到了某座车站。

供人下车的车门开启。

「好了,小悠,我们在这里道别吧。看来这辆列车是朝我所在的世界行驶的。」

我看向车站的看板,前进方向写着『过去』,另一边是『未来』。而这座车站则写着『现在』。

「学姊不下车吗?」

「毕竟这里是你的梦境。我得前往过去才行。」

原来如此,学姊会就这样消失在梦里。虽然令人非常悲伤,但我必须在这里下车。

我从座椅上起身,到了外面的世界后回头对学姊说道:

「谢谢你,学姊。」

有东西落在地面上。是水滴。世界晕染开来,就像滴水后颜色混在一起的水彩画,模糊到看不清轮廓。

我发现自己在哭。

「希望小悠能向前迈进。」

车门关上了。

列车开始行驶。

学姊前往过去,逐渐变小消失。

忽然间,竹叶映入视野。

现在明明不是七夕,月台却摆了挂着纸签的竹子。

『希望悠能早点向前迈进。』

挂在上面的是,嘴上说为了自己如何如何,对人说教却又比我认识的任何人更具奉献精神,青梅竹马所写的纸签。

看来,七夕许的愿真的会实现。

隔天早上,我一醒来就听到房间外面的声响。

声音不时停下来,接着响起踩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这是在进行某种准备的生活音。

我换好衣服打开房门,微微的香味从客厅飘来。是煮好的饭和高汤的味道。

家里好久没有自己以外的人在了。这件事令我放松下来,也体认到这个家对独居的人来说,果然太过宽敞了。

在同年纪觉得父母很烦的人眼中,这大概是奢侈的烦恼吧。

专心下厨的声音主人终于注意到我,转向这边说道:

「早安,悠。」

穿着便服的心爱面向我。白色上衣搭白色百褶裙,配上她的白皙肌肤,形象俨然是风间口中的雪原妖精。

夏季看到如此凉爽的打扮,感觉真棒。

「好久没听到这句招呼了。」

「毕竟你之前拒绝了我嘛。」

「我只说没办法交往,不记得有说过不能一起吃饭啊。」

「在那种状况下,怎么可能还有心情一起吃饭。」

这倒也是。

我去盥洗室洗脸。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摆满早餐的餐桌上。

白饭、鸿喜菇味噌汤、浅渍白菜、玉子烧、煎鲑鱼。餐桌上摆着可称作和食王道的料理。

等心爱就坐后,我们双手合十。喊完开动便动起筷子。

「超好吃的,比平常更美味。」

「做法没有改变,你应该已经吃习惯了吧。」

「很久没吃你煮的饭了嘛。」

「也是,久违的味道感觉特别美味……啊,好好吃。」

「你不是每天都在吃吗?」

「那个,因为我很久没跟你一起吃了。」

心爱的脸颊微微泛红,如此说道。

既然会害羞,不要讲就好啦。呃,但我听到她这么说,的确很开心就是了。

「对喔,这也是原因之一。」

「什么?」

「没有啦,我是在说觉得美味的原因。」

比起一个人,两个人一起吃更美味。

如果对方是喜欢的人,效果就更大了。也会觉得明天的自己能变得更幸福一点。我思考着这种事,感觉饭又变得更香了。

「悠,你今天有什么事要做吗?」

「没有唉。虽然现在是暑假,但我毫无计画。」

「那要不要去买东西?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哦,好啊。你想去哪里?」

「要走一段路,有间新的大型超市。那是会员制的,听说很多东西都很便宜!」

我好像知道她在说哪间店了。

是最近在日本扩张,外资的仓储式商场。

可是我记得……

「那边未满十八岁应该不能办会员喔。」

「咦,是这样吗!?」

「我在网路上看过这样的文章。真可惜,有家人的话好像就能成为家庭会员了。」

「我第一次对妈妈不在家这件事感到这么悔恨。」

心爱露出一副悔恨的样子。

「那今天要做什么?」

「外面这么热,不用勉强出门吧?」

「可是难得能和你出去玩,我想找个地方晃晃。」

「用不着这么急,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啊。」

不过暑假也不是每天都能自由玩乐,还有暑期辅导。

「可是可是可是,这是我们交往后第一次可以出去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吧?」

「有这么重要吗?要说开始交往的日子应该是昨天,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纪念的啊。」

「这是很重要的日子!对我来说是!」

心爱直率地表达了她的心情。

接着她马上满脸通红,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就说害羞的话别讲出来嘛。呃,我是很高兴啦。

「我知道了,总之先出门吧。说不定走一走就会发现什么。」

「要散步吗,好啊。」

心爱露出满足的笑容。

老实说,我觉得没必要在大热天外出,但既然心爱这么高兴,那散步一下也好。

接着我们吃完早餐,刷完牙,一起洗了碗。就在我们离开家门,正要走出公寓时,心爱在自动门前停下脚步叫住我。

「等一下,悠。」

「怎么了?」

「这是最初的一步,我们一起踏出去吧。」

「……这不重要吧?」

「不行!很重要!因为,那个,这是我和你的关系改变后的第一步。」

她这么说就让人觉得,这件事好像真的很重要。

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关系改变的一步,也是我向前迈进的一步。

「数到三一起走吧,悠。要来啰。」

「「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