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女孩长得和学姊一模一样,连声音都极为相似。

无论是身上的气质、看着我的视线,还是表情的细微变动,都让人有种怀念感。

明显不同的地方是她对我的称呼,还有比学姊矮了几分的身高。

「呃,你应该……不是哥哥吧?」

听到少女这句话,我拼命运转着当机的脑袋。

为什么学姊会在这里?不对,问题不在这里。为什么学姊还活着?但她叫我哥哥?呃,学姊才不会这么叫我。

也就是说,这个女生当然不是学姊。

我轻轻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没错,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名少女和学姊不一样。

「不是。看来你也不是我的学姊。」

很像学姊的少女微微点头。

「啊,那个……我叫四季玲香。」

「玲……香……」

「怎么了吗?」

学姊的名字是怜子。不只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只差一个字,世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该不会是姊妹吧?不对,她们的姓氏不同,所以不是姊妹。难道是亲戚?

「抱歉,没什么。我叫泽渡悠。」

「悠!你说你叫悠?汉字怎么写?」

「悠长的悠。」

「可惜,读音是一样的。不过还真是吓了我一跳。」

「读音一样?吓了一跳?」

「你和我哥哥的名字念起来一样,他是优美的优。你看,一样吧?」

「原来是指我和你哥哥的名字一样啊。」

「那你呢?学姊是指悠先生的学姊?」

「是啊。」

被长得跟学姊一样的少女叫悠先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是说我穿着和学姊同一所学校的制服,如果她和学姊有关系,应该会发现我认错人了。

既然没发现,代表她只是长相相似,与学姊没有关系。除非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姊妹。

「悠先生也要许愿吗?」

「我没有——」

这时,我看到她手上拿着一张纸。

她刚才应该正要把纸签绑在竹子上,纸上写着『希望哥哥幸福』。

「不过我哥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才会吓到。」

「已经不在了?」

「他踏上旅程了。」

「……咦?」

胸口猛然跳动。

我并不是听不懂她的意思。

就是因为听懂了,才会忍不住惊讶出声。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该说是命运吗,夸张点说是神的恶作剧吧。

「啊,不好意思,突然提起私人的事。」

「不,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或许我才应该道歉,把你误认为已经过世的人。」

「咦?是这样吗?」

她露出惊愕的表情。

「原来如此。看来……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呢。」

接着脸上浮现像是与学姊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容。

看到这副令人怀念的表情,我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胸口怦怦作响,同时脑中浮现心爱的脸。

明明没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但光是和这名少女说话,我就有种背德感。心中不断浮现出心爱和学姊的脸。

「对了,可以告诉我你的PINE(通讯软体) ID吗?我觉得我们的相遇意义重大。」

过去爱人的幻影捶了一下手掌,拿出手机。

——好可怕。

我突然这么觉得。

害怕什么?

我怕试图整理的心情、决定视而不见的心情,突然掀开盖子冲出来。

是什么心情?

『小悠,那是——』

「抱、抱歉,我的手机没装PINE。」

我马上道歉并撒了谎。

并非故意要说谎,这是下意识的行为。

「那就现在装啊,反正占不了多少容量。」

然而少女并不死心。

应该说她还真强势。

就连这种地方都和学姊很像。我随便说说的。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起自己有事要办!」

我转身背对少女,小跑离开闹区。

「咦!?等一下,悠先生!」

我没有理会少女说的话,逃回了家里。

「悠,锅子里的水煮开啰。」

…………

「悠?」

…………

「悠!」

「哇啊!原来是心爱啊,别吓我好不好!」

「谁吓你了。我听不到你煮饭的声音,过来看看情况才发现你盯着天花板发呆。水煮开了也不管,到底怎么了?」

「啊、嗯。不,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是因为考试吗?今天还是在外面吃比较好吧?或是换我来煮晚餐?」

「不,没问题!既然轮到我煮饭,我就会好好完成!为了努力准备考试的你,我今天想让你吃好料的!毕竟平常受你照顾了,嗯!」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感觉好恶心。你发烧了吗?」

「不,我真的没事。抱歉害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不过我还是很担心你,让我来帮忙吧。我在这里切食材,你去做其他的准备。」

「抱歉,谢谢你。」

唉,我真没用。

邂逅神似学姊的少女,对我造成的影响比想像中更剧烈。话说回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被问到联络方式就逃走也太废了。

我是在害怕。怕再度被自己对学姊的心意束缚,怕自己堕落,怕因为那名少女而涌起的回忆。

就像一个尽量盖着的盖子,被人硬是打开的感觉。那不是讨厌的回忆,反而是极为甜美温柔的记忆——

我怕自己变得再也无法前进。

——四季玲香吗?

与学姊长得一模一样,名字有一个字不一样的女生。失去了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拥有类似境遇、命中注定般的女孩。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的少女呢——

…………

「悠,就说要注意锅子了!」

「哇啊啊啊啊!」

「真是的,你到底怎么了呀?」

是啊,我到底怎么了?

虽说遇到跟学姊很像的人,让我陷入了混乱,但没想到会慌成这样。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原因。

「真的很抱歉!」

午休时间,我和心爱一起前往学生餐厅,我频频向她道歉。

「呃,我已经说好几次了,我并没有生气。人总有失败的时候嘛。不过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发烧了?从昨晚开始就很奇怪。」

「就说没事啦,我只是在发呆而已。」

只是忘了煮早餐和便当要用的白饭。

就这样,负责下厨的我没有做好该做的事,我和心爱的早餐变成块状的营养补充食品,午餐则改去学生餐厅吃。

要说原因的话,是昨天遇到神似学姊的少女,内心动摇所致。以我现在的心情,很难向心爱说明。

……不对,是不是该说明比较好?我同时也这么想,但又感觉错过了解释的时机。

「今天我请客,原谅我吧。」

莫名有股愧疚感的我向心爱提议。

「这样的话,我忘了煮饭时岂不是也得请客才行?再说偶尔吃学生餐厅也不错,毕竟有一阵子没来了。」

「我也好久没吃学生餐厅了,以前常常和风间一起来。」

自从心爱帮我做便当之后,就很少来这里吃了。只让她煮我会过意不去,于是我也开始学着下厨,逐渐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一旦制作起便当,就会思考要放什么配菜比较好,该如何提升卖相,还满有趣的……如果只做自己的份,大概就不会这么用心了吧。

因为有人品尝,才能享受做便当的乐趣。说不定心爱也是抱着一样的心情。

是的话就好了,如此心想的我站在点餐机前挑着菜单。

「我好饿,点个大碗猪排盖饭好了。你要点什么?」

「……我想想……」

心爱在点餐机前犹豫不决。

看起来……应该不是不知道怎么点吧。

「你不知道要点什么吗?」

「呃,不是……」

「那是怎么了?」

「算、算了,那我也点这个。」

心爱也选了猪排盖饭。

「原来你也想吃猪排盖饭啊。」

「……不是这样。我没有什么想吃的,既然这样,干脆……」

「干脆怎样?」

「真是的,不要叫我继续说下去啦!」

心爱满脸通红,带头走进了餐厅。

呃,她该不会是要说『干脆跟你点一样的』吧?

而被我问到理由就觉得害羞。

……也太可爱了吧。

「啊!」

这时,走在前面的心爱突然停下来。

「又怎么了?」

「没什么,因为我们两个一起来学生餐厅,所以……」

听到心爱这么说,我才发现周围的学生正在偷瞄我们。

我们最近经常一起回家,已经很少有人对我们投以奇妙的视线,但平常不会来的学生餐厅就并非如此了。

引人注目的主要是心爱,旁边跟着进来的男生令人好奇……周围人们的视线大概是这种感觉。

「我常常会忘记,你其实是名人呢。我想想,记得是叫——雪原的妖精?」

楚楚可怜的外表,让部分学生用这个外号来称呼心爱。第一个提的人好像是风间的样子。

「……可以不要这样叫我吗?」

心爱以前所未有的冰冷视线瞪着我。

看得出来她在发飙。

「难不成你讨厌这个绰号?明明是在赞美你耶。」

「当然讨厌!就算是赞美还是很讨厌。每次听到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我想也是,换成我的话一定也会觉得讨厌。

「那么羞耻的绰号,脑袋正常的人都想不到,更不会说出来。是充满中二用语和标注特殊念法的战斗类型轻小说之类的世界吗?一开始到底是哪个宅宅这么叫的——」

「你不知道吗?是风间啊。」

「原来是近在身旁的宅宅!下次我要痛扁他一顿!」

抱歉了风间,看来我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事。

「都是风间同学害我莫名变得引人注目,真的很烦唉。」

「你本来就很引人注目了吧。因为长得可爱而被称为妖精,这不是很好吗?」

「要是敢再这么叫我,就算是你我也会揍人。」

「……抱歉。」

看来她真的很讨厌这个绰号,还是别说了。

我们走到餐厅里面,在窗口拿了猪排盖饭后来到座位区。

就在我扫视大量座位,找地方坐的时候。

「——哎呀?」

一道活泼的女声传来,那是昨天才听过的声音。

心脏猛然一跳。

我停下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名神似学姊的少女就在学生餐厅吃饭。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咦……?」

心爱也忍不住出声。

她跟着我的视线,看见了已经不在人世的情敌幻影。

记得名字是四季玲香。

我很想装作没看见,可是对方在对我挥手。现在很难忽视那名少女,不只是她,身旁的心爱也不会容许。

我和惊愕的心爱一起走向少女坐的位子。

事到如今去别的地方坐也很奇怪,于是我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哪有为什么,毕竟……」

神似学姊的少女笑着回答:

「我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呀。」

——我们同校……?

她的话在脑中不断回响。

不不不,有这样容貌的人就读同一所学校,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就算我没发现,身旁的心爱也应该知道她才对。

毕竟她长得和学姊如此相似。

「我记得你昨天没穿制服。」

「只是请假而已,我是这所学校如假包换的一年级学生。因为人家体弱多病~所以入学后常常没办法上学。啊,对了,我们之前不认识彼此,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原来如此。

这时,我想起前阵子和春日井一起放学,在校门前看见的黑色轿车。那时只觉得看到了和学姊很像的人。

那应该就是她吧。

「……悠,她是谁?」

坐在隔壁的心爱装出冷静的表情和语调说道。

「昨天碰巧认识的,她叫四季玲香。」

「是……喔……」

心爱简短地回应后,仔细盯着四季同学的脸。

她就这样茫然又不安地凝视对方。这也很正常,毕竟那张脸和她过去的情敌长得一模一样。

站在心爱的角度,对方的容貌想必令人心情复杂。虽然我没做什么亏心事,但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嗯……?四季?」

「怎么了吗?」

「没什么,你该不会是图书委员?」

「啊,没错。不过我还没有去委员会露过面。」

看来她是和心爱同为图书委员的学妹。

「我们是在纸签上写愿望的时候认识的。对吧,哥哥?」

「哥哥……?」

原本脸上充满不安与困惑的心爱表情骤然一变,变得像面具一样冰冷而僵硬。

「原来如此,悠觉醒了新的兴趣是吧。」

「不是!你误会了!」

「而且对象是……」

心爱盯着四季同学的脸,眉头紧皱,接着对我露出讶异的表情。

「难不成你们以前也是这样称呼彼此?」

「绝对没这回事!」

我极力否定毫无根据的猜测。

「他长得和我哥哥很像,所以我一开始认错人,后来发现姓泽渡的哥哥也把我误认为他的学姊了。我们聊着彼此的事,逐渐变得亲密……」

「等等,我们并没有变亲密吧?」

还有,姓泽渡的哥哥是什么鬼?

「我们不是聊了彼此的事吗?」

「是没错啦……」

「我还想加PINE,结果哥哥逃走了。对了,你那时为什么要逃走?」

「这个嘛……」

总不能说我觉得害怕吧。

再说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害怕。接着四季同学看了看我和心爱的脸,恍然大悟地点头。

「原来如此,你们两个该不会在交往?所以泽渡学长才不想和别的女孩子交换联络方式。」

「不,我们并没有——」「在交往……」

「那么,一起来学生餐厅的两位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青梅竹马,对吧?」

「嗯、嗯。」

「那我要联络方式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她说得没错。

可是,我畏惧着与她建立联系。

「算了,既然不愿意,那我也不会勉强。啊,对了,虽然刚才介绍过,但我还没打招呼呢。我叫四季玲香,请多指教啰,白雪学姊。」

「咦?」

突然被叫到的心爱一脸措手不及的样子。

「你这么有名,我当然认识啰。呃,记得是叫雪原的妖精对吧。」

「不要用这个称呼叫我!」

「咦?你不喜欢吗?明明很酷的说,人家也想要这种炫炮的外号。如果是我的话,要取什么外号好呢?」

「要不要改天介绍这方面的专家给你认识?是雪原的妖精命名者。」

「也就是白雪学姊的承包人。」

「我才没有委托他!」

话说回来,她真的体弱多病吗?这副精神十足、充满活力的模样,让人怀疑她会不会只是在编造人设。

「对了,这里的学生餐厅真好吃,让人忍不住大吃特吃。尤其是猪排盖饭……啊,你们两个也是点猪排盖饭,好巧喔。」

四季同学脸上浮现陶醉的表情,除了她正在吃的猪排盖饭之外,只见一旁还放了空碗公。

「等一下,这也是你吃的?」

在我惊讶之前,心爱倒抽了一口气问道。

「因为我体弱多病,得多吃一点才行。」

「不不不,这太奇怪了。体弱多病应该吃不下这么多吧。」

「这是偏见。身体虚弱就是要大量进食呀,吃多点才能变强壮。两位也快吃吧,不然猪排盖饭就要冷掉啰。」

「就是因为在听你说话,我才会停下筷子。」

「我的名字叫玲香,希望你好好叫我的名字。」

「那就叫四季同学。」

「可以的话请直接叫我的名字。玲的意思是悦耳的声音,香则是芬芳的味道。我喜欢自己的名字,当然,四季这个姓氏也很中意。」

「你还真讲究。」

「因为我更喜欢名字的部分。」

少女直率地回答。

「我知道了,玲香。」

在我开口前,心爱便露出笑容回应。

「那我也这么叫吧。请多指教,玲香。」

「呵呵,那么——请多多指教,泽渡学长还有白雪学姊。」

玲香笑着说道。

放学后,班会时间。

「为我登 织女之 其屋户尔 织白布 织弖兼鸭。」

纸代老师突然吟咏起这首诗。

「这是万叶集当中的一节。这里的织女读作『棚机津女』,棚机津女指的是纺织的女性。织女在家里为自己织布,那块纯白的布是否已经织好了?」

老师继续对着正在准备回家的学生们说道:

「这位名为棚机津女的存在,留下了诸多传说,据说过去曾有织布献给水神的习俗。这项习俗和各位同学所知的织女与牛郎传说,中国的乞巧奠习俗结合,逐渐发展为现今日本文化里的七夕传说。从这种角度来看,我们所谓的现在,是经过各种事物的混合延伸而来。简单来说呢——」

说到这里,纸代老师扫视着教室里的学生,故意咳了一声。大部分的人只想早点回家,完全没在听她说话。

「我努力思考能用在班会上的闲聊题材,结果没人要听啊。」

老师失望地离开教室。

「泽渡,你今天要干嘛?」

「跟平常一样,和心爱一起回去。对了,我和心爱说了你帮她取外号的事,她气到不行唉。」

「真的假的?为什么要生气?」

「应该是觉得羞耻,不想被叫外号吧?」

聊到这里,心爱正好来了。

「风间同学,听说那个奇怪的外号是你取的,这是真的吗?」

「是啊,尽管感谢我吧。」

「谁要感谢你!品味烂透了!不要擅自帮人家取外号!」

「啊哈哈,心心超生气的唉。」

在附近看到这一幕的春日井笑了。抱歉风间,都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泽渡,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风间从心爱面前逃跑了。

「小悠和心心,明天见啰。」

春日井也跟着风间离开了教室。

「真是的。对了,悠,要不要先去一趟中庭再回去?」

「中庭?」

「园艺社不是有摆七夕用的竹子吗?我想在那里许愿后再回去,因为我还没许愿。」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一起去吧。」

与风间和春日井分开后,我和心爱离开教室前往中庭。

园艺社摆的竹子吗?这么说来,去年好像是和学姊一起看的。

已经在家里许愿完的学姊,还有主张不信神的我,没有把许愿签挂在竹子上,就这样路过回去了。

「话说回来,午休时遇到的女生……」

「你说玲香?」

「嗯,对。真的长得很像呢。」

从学生餐厅回教室的路上就说了好几次,这时心爱回想起来又提到她,看来真的很在意对方。我也有一阵子难以保持平静,之所以忘了煮饭也是因为她。

「据说世界上存在着三个长相相同的人,没想到会像到这种程度。」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来看姊姊的前男友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你是说她是双胞胎妹妹之类的?」

「这种情况比较合理吧。所以她才会在意身为姊姊前男友的你,进而展开攻势。」

「啊,关于这点是有理由的——……」

「理由?」

「她有个已经不在的哥哥,我和她哥似乎长得很像。所以她才会来找我说话。」

「啊……」

心爱哑然失声。

「还真巧呢。」

「巧到让人害怕。」

同样失去了重要之人,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聊着聊着——我们来到园艺社准备的中庭竹子前,只见横向的桌子上放了五种颜色的纸签。

竹子上挂了一些纸签,不过现场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有兴趣的学生都已经绑上去了,而且应该没多少人会特地用学校的纸签许愿吧。

「你知道这些颜色有各自代表的意义吗?红色纸签是感谢,白色是义务,蓝色是成长,黑色是学业,黄色是人际关系。这是根据阴阳五行说而来的。」

「是喔,这我不知道。你还真清楚。」

「我对许愿之类的事还满瞭解的,因为以前查过许多资料。」

「有什么原因吗?」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心爱含糊其辞,欲言又止。

于是我隐约察觉到了她的愿望。这种事仔细想想就能猜到大概。

「对、对了,你知道竹子的花语吗?」

「不知道。」

「微小的幸福。你不觉得很棒吗?不会太伟大,有种谦虚感。因此我喜欢用竹子来许愿的七夕节日。」

「微小的幸福啊。」

「算了,反正你也不信这些求神或许愿的活动。」

「你想想嘛,只要有两个学生希望获得学年第一的成绩,就会有一个人的愿望无法实现对吧?先不管有没有神明,在事件开始之前就自相矛盾了。」

「唉~跟我想的一样,你的回答还真偏激。就像是最近流行的逻辑骚扰,让人傻眼。要是一直在这种小事上钻牛角尖,会因为压力太大而秃头喔。」

「我只是老实回应你的问题而已。」

我如此回道,心爱不知为何露出开心的笑容,彷佛想说她很瞭解我。

「好啦。」

心爱拿起一张黄色纸签。

然后用放在纸签旁的墨笔,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写下愿望。

「你不可以看喔,因为我会害羞。」

「是令人害羞的内容?」

「被你知道的话我会害羞。」

心爱满脸通红地说道。

从她的反应看来,我已经猜到她许了哪方面的愿望。不过再追问下去感觉会被骂,而且知道之后羞耻的人很可能是我。所以还是别问了。

心爱的愿望八成跟我有关吧。

…………

啊啊,擅自想像又擅自害羞了起来。要是猜错怎么办?我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内心的我用力摇头,驱散羞耻的想法。

……既然来了,那就奉陪到底吧。虽然我不信神,但许个愿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该许什么愿好呢?

健康第一。不不不,许这么老气的愿望干嘛?希望成绩进步。唔——我只要考到能顺利升学的分数就满足了。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大概会希望和已经见不到的学姊再见一面,或者是转生之后的她。开玩笑的。

脑中突然浮现出昨天刚认识的学妹,那张和学姊一模一样的脸庞。接着忍不住露出自嘲的微笑。唉,我在想什么啊?她又不是谁的转生。

学姊的影子直到现在仍深深刻在心里,再怎么隐藏也无法视而不见。因为对我来说,这段回忆太过美好。

啊,对喔,我早就决定好愿望了。

——希望能尽快向前迈进。

回程我想到一件可怕的事,于是向身旁的心爱问道:

「唉,要是被别的学生看到签就糟了吧。」

「——呜!」

心爱僵住了。

啊,原来这家伙也没注意到。

另外,她果然写了羞耻的愿望。

「没人知道那是谁写的,没关系啦。」

「可是同班的那些人说不定会知道啊。」

「盯着别人的愿望,然后猜是谁写的,班上没有个性这么恶劣的人!应该没有才对!大概吧!」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信心。」

「不、不用担心啦!」

真的不用担心吗?

算了,反正现在也不可能回学校做什么,别想那么多了。再说,别人不可能知道绑纸签的人是我。

心爱的纸签当然也一样。

「…………」

「…………」

「忘了它吧,悠。」

「就这么办。」

在学校认真许愿,或许是件危险的事。

隔天午休。

我和春日井、风间、心爱四人跟往常一样并桌吃午餐,这时脸上带着开心笑容的学妹现身了。

「学长,我来找你了。」

……不不不。

我已经不会看到她的脸就吓到了,但实在搞不懂她为何要来这里。

「玲香,你来这里做什么?」

「别说班级,连学年都不同耶……」

一旁的心爱也疑惑地看着玲香说道。

春日井和风间看到她,用力眨了眨眼。大概是觉得她太像学姊而惊讶吧。

我明白他们两人的心情。到现在我也还在怀疑,她和学姊是不是有什么血缘关系。

还想说为什么她知道我在哪一班,随即想起昨天离开学生餐厅后,我有告诉她这件事。本以为告诉她班级也不会怎样——

「说到午休,要做的事当然是这个呀。给你。」

「这是便当?」

我看着玲香拿出来的袋子,里面装了看似便当盒的塑胶容器,而且有两个。

「没错,是我亲手做的便当。学长昨天不是去学生餐厅吃饭吗?所以我想做便当给你吃。」

「不不不,一般人不会为交情不深的对象做便当吧。」

「我只是一时兴起而已,莫名就想这么做。」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一时兴起为异性做便当。

不过我其实能理解她的行为,大概是因为学姊有时也会做出这种事吧。

一想到就马上行动,平常看起来呆呆的,但偶尔会凭着反射神经做事。就是这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类型。

「而且你干嘛把自己的份给我?」

「没有啊,那两盒都是学长的。」

仔细一看,玲香手上还有一个同样的便当袋。原来如此,那是她自己的份,而这是给我的份。

…………

不不不。

「谁吃得下啊。」

「我哥哥就是吃这样的份量呀,我也是。」

「那只是你家的人肠胃比较大吧。」

「唉~」

「总之,可爱的学妹送便当给我,的确令人感激不尽,可是……」

我看向心爱,她正一脸严肃地盯着玲香。

「咦,难道白雪学姊已经准备了便当?」

「因为一些缘故,我们会互相帮对方做便当。」

「那不就是在交往吗?」

「不,不是交往——」

只见心爱的脸颊微微泛红,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在交往,只是青梅竹马罢了。」

「唔嗯……」

玲香交互看着我和心爱的脸。

她会觉得奇怪也很正常,毕竟单纯的青梅竹马不会帮对方做便当。

玲香看了看我和心爱之后,「嗯嗯」点头。

「也就是说,我的便当不会造成困扰啰?」

然后笑着如此问道。

……这个嘛,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至少我的食量没有大到能吃三个便当。有人好心做便当给我吃,我只觉得感谢,并不感到困扰。

我瞄了心爱一眼。

她并没有生气、难过或是闹别扭,而是用平常面对他人的凛然表情窥探着玲香。

「悠,你可以把我的便当带回去,当晚餐吃就好了。当然,如果你两个都要吃,我也不会阻止你。」

「咦?」

「有什么好意外的?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人家做便当给你吃,不吃就太浪费了,拒绝对方的好意也很失礼。」

确实很意外。我还以为心爱会因为我不干脆的态度而生气或是闹别扭。

「呃,白雪学姊的意思是要让我对吧。不好意思,害你费心了。」

玲香向心爱道歉。

「没关系,反正悠平常都吃我做的便当。」

「……好吧,那就这样。春日井,可以让她加入吗?」

「嗯,没问题!」

听到答覆后,我从附近拿了一张人不在教室的同学椅子,放在我的座位旁边。

玲香坐在那张椅子上,把便当盒放到我的桌上,然后朝着春日井和风间微微行礼。

「呃,两位学长姊是初次见面吧。我是一年级的四季玲香。」

「你是怎么认识小悠和心心的?」

「只是碰巧而已。她和心爱是昨天在学生餐厅认识的。」

春日井仔细盯着玲香,大概是在回想长得一模一样的学姊脸庞,一面进行比对吧。

风间虽然没说话,但也一直盯着玲香的脸看。

「好了,快打开便当吧。」

我打开玲香给的便当盒。

撒了香松的白饭上放着炸鸡块与汉堡排,还有可乐饼、炒牛肉。说好听点是充满肉味,说难听点就是高油脂的食物塞满了便当盒。

「整个便当都是褐色……」

「因为我爱吃肉,学长不喜欢吗?」

「不,喜欢是喜欢……」

但肉的量也太多了。我觉得多一点绿色会更好……

总之先吃一口。

味道……普普通通。没有特别好吃,但也不难吃,就是平凡无奇的便当。硬要说的话,面衣有点焦。

「怎么样?」

「还满好吃的。」

「唔,反应好冷淡,不能给点夸张的反应吗?」

「你这么说也没用,我平常就是这样啊。」

「啊哈哈,真是充满活力的学妹。」

春日井佩服道。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玲香?小玲?玲玲玲的玲(译注:原文「レレレのレ」出自漫画家赤冢不二夫笔下角色レレレのおじさん的口头禅。)?」

「怎么叫都可以,除了最后那个之外。」

「那就叫你玲玲。」

「根本没在刚才的选项里嘛。」

「小悠还是老样子爱计较,爱计较的男人不会受欢迎喔。」

「没错没错,不要因为人家是学妹就欺负我喔。」

「悠从以前就有在意别人缺点的倾向,或者说爱吐槽。」

「慢着,这一连串对话下来,被欺负的人是我吧?」

听到我的吐槽,心爱和玲香轻笑出声。

……她们两个的关系没有我想的那么差,可以说相当平稳,并没有针锋相对的样子。

众人在谈笑间吃午餐,聊着玲香的学校生活,或是我们的事情。

「我真的很少和人聊天耶。昨天也说过了,因为我常常请假没来学校。」

「你还在坚持这个设定喔?体弱多病、常常请假的人,怎么可能做这种肉食系便当。」

「哼,这才不是设定,我说的是真的。」

「话说回来,你还真积极,竟然带了便当过来,就这么在意小悠吗?」

「因为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好猛,小悠你危险啰。看来她是一旦咬上就不会松口的类型。」

不要特地确认这点啦。

在这样的对话中,我吃完了便当。吃得太撑的肚子逐渐变得没那么难受,这时玲香站了起来。

「好了,我该回去了,下一堂要移动到别的教室。学长,我明天也会过来喔。」

「咦?可是便当——」

我的话还没说完,玲香就已经走出教室。

「明天也会来吗?」

心爱反覆咀嚼玲香那句话,看着我说道:

「太好了呢,有个人会为你做便当。看来从明天开始,我只要带自己的份就好了。」

「等等,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你该不会真的生气了?」

我还以为气氛并不险峻,所以松了一口气,看来实情并非如此。

正常情况下,心爱生气或闹别扭时,情绪会表现在脸上,她就是这样的人。然而现在的心爱表面上极为平静。

简单说就是有点可怕。

「我没生气啊。好了,我也要为下一堂课做准备,先走了。」

心爱也站了起来,离开教室。

「呃,她果然生气了吧……?」

「不知道耶~心心的少女心是很复杂的喵~」

春日井露出狡黠的笑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唔——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

吃饭时一言不发的风间,突然大声喊道。

「怎么了风间,突然这么大声。」

「我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刚才那个学妹,我觉得她长得很像某个人,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唉,你不觉得她长得跟蓬田学姊一模一样吗?」

「你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放学后,没什么事的我和心爱一如往常走出校门。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与熟悉的对象相处带来舒适的寂静氛围。这时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心爱,关于午休便当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从午休之后就一直想道歉。没把这件事说出口,让我在后面的课里有些心不在焉。

「为什么要道歉?我不记得你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啊,如果你晚餐不吃的话,那就给我吃好了。」

「我会吃啦。你都为我做便当了,我怎么可能不吃?呃,那个,我是想为吃了玲香做的便当这点道歉……」

「唉,午休时不就说过了吗?我的便当可以晚餐再吃,但她的便当你不想带回去吧?人家好心为你做了便当,总不能随便拒绝。」

「是这样没错——」

接着心爱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想为重视的人做饭的心情,因为我自己一直是这么度过的。所以我也不希望玲香努力做便当的心意白费,就只是这样。」

「……这是指对我的心意吗?」

「这点不需要确认吧。」

心爱以白眼瞪着我说道。

原来如此……

「其他都是你自己的问题。我既没有权利生气,也没有权利拒绝,因为我们只不过是青梅竹马。难道你以为我会嫉妒地发火吗?」

她说中了。而且我现在依然怀疑,她的内心会不会其实在气我。

「当然,我还是会在意。所以我也要谢谢你关心我,那个……我很高兴。」

「什么?」

「我可不会说第二次,笨蛋。」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忍不住回问,心爱微微鼓起脸,但又笑着回道。

虽然没有生气,但还是会在意吗?

好吧,说得也是。

回到房间后,我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实在太累了。不是肉体,是精神上的疲劳。像是从身体内部传来重压的疲惫感。眼皮好重,心神消耗到一旦松懈就会失去意识的地步。

疲劳的原因是因为午休时发生的事。长得与悠过去的恋人一模一样的学妹,带着便当来找他。

佯装平静会损耗精神。我再次确认了这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仰躺在床上,茫然地仰望微微泛着粉红色的房间灯光。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在朦胧的意识中,我如此喃喃自语。

长得和悠过去喜欢的人一模一样的女生突然出现。那个女生怎么看都像是对悠有意思,还帮他做了便当。

脑中充满焦躁与不安。说不定悠「又会像那个时候一样」,被她抢走。

抱着这种想法的自己有些令人厌恶。所以我要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不能被自己心中的漆黑情感吞噬,也不要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可是。

「为什么是现在?」

好不容易进展顺利,向悠传达了心意,他也好好面对我了。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过去的亡灵彷佛看准时机般现身,我不可能对此毫无怨愤。

这些怨言在我心中缓缓沉积,这时一直保持静音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不是讯息,是电话。我勉强起身,拿起手机确认来电,画面上显示出春日井萤的名字。

「有什么事吗?」

我按下通话钮,开口直接问道。

『真冷淡,亏人家打电话来关心你。』

「我又没有什么事需要关心。」

『你中午明明就在勉强自己~』

「……我没有。」

『又来了。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你骗得了小悠,却骗不了我。毕竟我们都是女孩子嘛。』

「唉,只要能瞒过悠就好。」

『看吧,你果然在说谎!』

算了,被小萤看穿无所谓,干脆老实一点。再说我也很想向人倾诉。

『和逝去的恋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学妹吗?真棘手,如果是个讨人厌的女人,只要彻底击溃就行了。』

「问题就在她看起来是个好女孩。」

『啊……』

「而且她还有个和悠长得很像的哥哥,听说已经过世了。」

『咦咦!?这是怎样,也太巧了吧,简直是命运的安排。』

「没错,命运。彷佛从一开始就注定与悠相遇一样。」

如果她是个可以毫不留情讨厌的对象,我也不会这么烦恼。她愈讨人喜欢,排斥她的我就愈令人厌恶。

我明白悠的心情。

神似过去恋人的对象倾慕自己,甚至带了便当过来。她也是拼了命在努力,怎么可以糟蹋她的心意呢?而我也不可以糟蹋悠的这种心情。

『是喔~也就是说,可怕的劲敌登场了?』

「……总之,悠要不要和她交往,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你只要老实说就好啦。不要对别的女孩子那么温柔,我不喜欢那个女的——像这样。』

「我才不会说这种话!再说,小萤你不是也对她很温柔吗?」

『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啊~不过她明知你对悠有意思还这么积极,的确是有些粗线条又厚脸皮。和那种状况下会默默退让的你正好相反呢。』

「吵死了,虽然我不否认。」

就连这种地方,感觉也很像与我截然相反的她。

『可是——』

我这么说之后,小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是什么?」

『……我说了你不会生气?』

「应该不会,你说吧。」

『我觉得你的缺点跑出来了。为小悠着想是很好,但你没为自己着想吧?』

「是这样吗?」

『这是我个人的感想,不是叫你要怎么做喔?我只是觉得,你其实很想这么做,但又有点压抑自己,或者说在退让的感觉。小悠是怎么想的,还有那个学妹是怎么想的,都跟你无关不是吗?』

呜,被戳到痛处了。

『到头来,你只是不想被小悠讨厌。头带的事情也是,你一直说不出口对吧?因为你害怕失败。』

「用不着说得这么狠吧。」

『因为你好像希望我说出来。』

「我当然怕被悠讨厌啊。」

所以才踏不出最后一步。无论是她(学姊)出现之前,还是过世之后。

「我也不能不考虑悠的心情。」

『毕竟情况特殊嘛。』

我想起七夕时自己许下的愿望。

——希望悠能早点向前迈进。

我知道这是难解的局面。

面对神似学姊的女孩出现,悠也来不及整理自己的心情吧。

『用不着担心,心里只想着小悠的你,一定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没什么自信。」

『相信那个相信你的我吧。只有你能带给小悠幸福。』

「……是这样吗?」

『我是这么相信的。再说,你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在努力的吧?』

说得没错。

无意间,放在桌上等待挑选的书映入眼帘。那是读到一半的爱情故事,主角在死去的前女友和刚结为情侣的青梅竹马间摇摆不定的恋爱剧。

这种巧合虽然并不有趣,不过这就是命运吧。或许这是一场考验,恋爱的考验。

「好,我会努力!」

『加油吧,心心。』

我提起干劲,开始为明天做准备。

隔天早上,被清脆声响吵醒的我来到厨房,只见心爱正在下厨。

因为早餐会在我家做,所以我有给她备用钥匙。不过她很少在我起床之前就开始准备。

「啊,早安,悠。」

「啊啊,早……呃。」

转头看我的心爱脸上出现严重的黑眼圈,明显缺乏睡眠。

「喂喂,你还好吗?应该说你有睡觉吗?」

「我没事,只是想了一下事情,结果睡不着罢了。」

心爱回道,她好像在炸东西。一大早就吃炸物?

「接着我实践那件事,不知不觉就到早上了。」

「实践?」

「嗯,好好期待便当吧。」

「便当?」

「别问了,快去准备上学。」

我被她赶去洗脸、换衣服。便当……应该是我的午餐吧,虽然昨天当成晚餐了。从当时的对话来看,我以为她今天不会做,而是先观察情况。毕竟玲香可能又会带便当过来。

不过这么看来,心爱后来改变心意了。要是玲香又带了便当过来,我该怎么办?两人准备的便当都要吃吗?

…………

一想到午休,我就忧郁了起来。

到了午休时间。

跟昨天一样,玲香来到我们的教室。

「我今天不打算让你。」

她一过来,心爱便放话道。

不知道该说心爱干劲十足,还是显露出敌意,昨天客气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变化。

「呃,你在说什么?」

玲香困惑地回问。

「别装傻,我是指悠的胃。今天要让他也吃我做的便当……呃,咦?」

心爱看到玲香手上的便当数量,露出疑惑的表情。因为对方只带了昨天自己吃的份量。

「你今天没带要给悠的便当吗?」

「咦?昨天不是说,平常都是白雪学姊在做吗?还让了我一次。」

「我是说过,但你不是说今天也会来这间教室吗?」

「我可没说要带便当来喔。」

『好了,我该回去了,下一堂要移动到别的教室。学长,我明天也会过来喔。』

『咦?可是便当——』

在我说完话之前,玲香就离开教室了……

回想起来,她的确没说要带便当给我。

鼓起干劲做了便当的心爱,此时愣愣地看着玲香,接着一如往常的变脸秀,脸颊逐渐泛红。

「呼唉,啊、啊、咦……?」

啊,呃……

「呃,我该不会误会了……等等、咦、啊……」

玲香以笑脸回应心爱。

「小风间,你听到了吗?『我今天不打算让你』喔。」

「哈,对着没有战意的对手呛声,白雪果然厉害。」

「真是的,你们两个别取笑我啦。小萤也是,你还在电话里煽动我!说到底还是悠的错!一开始误会的人不就是悠吗!」

「是我的错!?虽然一开始误会的人的确是我啦!?」

我们陷入一片混乱,玲香从一旁拿了椅子过来坐下。

「呃,看来我好像造成了麻烦……」

「不,玲香你没有错。嗯。」

在这件事上,错的是我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羞耻到好想死……」

「别死啊,心爱。」

「呜呜呜……」

心爱双手遮着脸,低头说道。

「算、算了,我们来吃便当吧。」

说完,我打开心爱用心制作的便当盒盖。

「好厉害,是色彩丰富的精美便当。」

「你不用这么努力炒热气氛。」

「不,这是我的真心话啦。」

平常都铺满白饭,今天放的则是饭团。旁边有凉拌芝麻菠菜、加入毛豆的佃煮羊栖菜、炒牛蒡丝,摆满了色彩缤纷且重视营养价值的料理。一旁的主菜则是——

「这是炸鸡块?」

「……你吃吃看。」

我把炸鸡块放进嘴里,口中顿时充满了浓郁又有层次、令人着迷的鲜甜滋味。面衣里的肉不需要用咬就碎了,口感与想像中的鸡肉截然不同。

「里面该不会是鲑鱼?」

「答对了。这是我彻底思考要怎么做出悠喜欢的便当,最后完成的料理。」

为了我,心爱竟然这么用心。

「那个,你是为了对抗玲香……」

心爱的眼神再度失去生气。羞耻到极限,反而变得毫无感情了。

「呜哇,这个超好吃的。炸过的鲑鱼肉,比起经典的烤鱼更体现出鲑鱼原本的风味。其秘诀是……对了,是混在面衣里的酱汁!金黄面衣里的酱油味道渗入内部,同时具有腌生鱼片般的滋味以及保留原本风味烤熟的香气。而且包在面衣里的肉可以一口吃掉,有种大口吃肉的豪爽!」

「就说不用像美食漫画一样讲这么多,硬是要炒热气氛了。」

「我是真心的啦!」

我的确是想强行炒热气氛,但感想也是真的。

呃,这真的很好吃,看得出心爱有多么努力。如果心爱真的要和玲香进行便当对决,看到我的反应后应该会宣告胜利吧。

饭团里放了鲑鱼薄片。便当里塞满我爱吃的食物,又要避免我吃腻,可以看出她想让我满足的心意。只有对我瞭如指掌、厨艺精湛的心爱,才能做出如此完美的便当。

「是说这真的很好吃。谢谢你,心爱。」

「……呣。」

或许是心情稍微变好了,心爱露出羞涩的模样。

「算了,没关系。反正只有我觉得羞耻,没有人因此吃亏。」

有这么为我着想的青梅竹马,我真是个幸福的人。不管怎么说,这份便当既美味又令人开心。

我看向没有要与心爱对决的玲香带的便当,内容和我昨天吃的一样,是肉类总动员。

维也纳香肠、姜汁烧肉、青椒肉丝、骰子牛排……和洋折衷,肉与肉塞满整个便当,只能用肉的狂欢来形容了。

「你还是一样只吃肉呢。」

「因为人家爱吃肉嘛。」

但这也太肉食了。

「好啦,我平常也有吃菜。在家会被迫吃一大堆蔬菜,不用担心。」

真的吗?

「食物很重要喔。不只是想吃什么,也要挑选当时的自己需要的食物来吃。毕竟吃下去的东西会化作自己的形体、血肉。」

「难不成玲玲是个诗人?」

「我没有打算装文青就是了。」

玲香难为情地笑道。

就连这种用字遣词的方式,在我眼中也和学姊重叠了。

——吃下去的东西会化作血肉。

这样的话,玲香之所以吃这么多肉,是体现出她希望自己身强体壮的心情吗?

而我几乎每天都吃心爱做的便当。

每天吃心爱便当的理由。

虽然并不是我要求,而是心爱主动为我做的,但既然我一直开心地吃到现在,那对我来说就是需要的事物。

心爱的食物既美味又温暖。

吃下去彷佛能填补内心的缝隙。

可是有时会莫名有股歉疚感,沉重的心意令人踌躇。我之所以开始自己下厨,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一直依赖心爱的好意,让我感到不安。

必须进一步回应心爱的心意才行。

我如此心想。

隔天。

『我感冒了。学校会请假。饭你自己吃吧,对不起。』

早上,我躺在床上看着传到手机的PINE(讯息),勉强撑起还很困倦的身体。

心爱竟然会感冒,真难得。回想起来,我从以前就很少看她病倒的样子。

说到她突然感冒的原因……

我把为了早餐预先煮好的饭装进容器,挑选冰箱里的食材。将饭和食材放进超市购物袋后,拜访住在隔壁的心爱家。

按了好几次门铃之后,穿着睡衣一脸倦怠的心爱露面了。

「……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做饭的。」

心爱的脸看起来很烫,发烧程度似乎比我想像的更严重,连出声说话都有点困难。

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与我拉开距离。

「不要再靠近我了!要是感冒传染给你就糟了!」

「你担心过头了吧。是说我身体垮掉的时候,你也是直接靠近我啊。」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记了。」

「你病得比我想的还重,不过既然还能斗嘴,应该有力气吃饭吧。」

总之,稍微放心了一些。

「你还没吃早餐吧?」

「是还没……」

「吃粥可以吗?要早点康复的话,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吃药前也必须进食对吧?毕竟今天是我负责做早餐嘛。那我进来啰。」

我没等心爱回答,迳自走进她家。

平常都是约在我家,很久没来这个家了。虽说我们常常两人独处,而且认识很久了,但踏进女孩子的家里还是多少有些罪恶感。

「是说你感冒也有一部分是我害的吧。因为你昨天突然熬夜做便当。」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擅自误会乱来而已。」

「我也误会了。没阻止你乱来是我的责任。」

「没这回事……咳咳。」

心爱痛苦地咳嗽。

「呃,抱歉,害你激动了。」

「……没、没事。再说,我有在上课时睡觉恢复精神。」

「就是因为没恢复才会感冒吧。总之你突然勉强自己搞坏了身体,今天得好好休息才行。厨房借我用喔。」

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在自己家里做好再带过来,不过粥的美味程度会随着时间流失,我想尽量让心爱吃到刚煮好的粥。

这时我发现心爱也来到厨房,正在看着我。

「你回房间在床上躺着吧。做好了我会叫你。」

「可是……」

「听话。这种时候就该乖乖休息,不然我也会难过。」

「好吧。」

心爱勉强答应我的要求回到房里。

接下来。

我在锅子里加水并打开炉火。切好白萝卜和红萝卜放入锅中,加入颗粒状的鲣鱼高汤后煮滚。这段期间切葱,水滚之后放入米饭。剩下的饭拿来做巨大饭团,用铝箔纸包好之后放进书包,这是我中午的便当。

炖了一段时间后,用盐巴调味并打蛋进去。

煮得差不多之后便关火,舀到碗里再撒上葱花。另外用玻璃杯倒茶放在桌上,然后叫房里的心爱过来。

「怎么样?」

「好吃。话说回来,你的动作真俐落,我从来没看过你煮粥的样子。」

「我偷偷练习的,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为了煮粥给我吃?」

「因为我必须煮饭给你吃的情况,就是你病倒的时候啊。如果你觉得困扰,那我就不练了。」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觉得困扰。」

心爱脸颊泛红,一脸不悦的样子。

到底是被捉弄而生气,还是觉得开心啊?

算了,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先不说这个,你也快点吃,不然上学会迟到喔。」

「对喔,说得也是。盘子和汤匙借我用。」

「请用。」

我盛了自己的份,坐在心爱对面。她说得没错,我得快点吃完去学校才行——

「——好烫!」

「唉,你在做什么呀?该不会烫伤了吧?来照顾人的自己受伤要怎么办?」

我连忙喝水,碰到粥的地方一阵刺痛。

接着慢慢把粥吹凉再放进嘴里。可恶,太心急结果耍笨了,真丢脸。

「要帮你吹凉吗?呼、呼……嘴巴张开。」

心爱说着,用汤匙舀了一口粥朝我递过来。她是在调侃我吧,正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她才要展现出活力十足的模样,免得我担心。

——不过。

我没有顺着她的意思,直接一口咬住汤匙。

「啊……」

心爱忍不住微微出声,满脸通红。我知道,只要像这样做出超乎意料的行为,她就会慌乱不已。

「咦、啊、咦。」

「怎么了?是你叫我张开嘴巴,所以我就吃了。」

「呜、啊……呃、那个,感、感冒!对,要是传染了感冒怎么办!」

「吃一口不会怎样啦。」

在那之后,心爱一直慌张地发出呜、啊之类的叫声。老实说我自己也害羞到不行,但为了反击也没办法,谁叫她感冒了还想调侃我。

「好了。」

我一口气吃完粥,站起身子。

「呜、咦,你、你吃完了?粥要慢慢吃,不然会消化不良喔。」

「我不想迟到啊。啊,对了,衣服我回来会洗,你放着就好。」

「用不着做到这种地步,洗衣服这点小事我会做。」

「听话,你洗的话我会生气喔。好好休息吧。」

说完,我拿起书包走出客厅。

「……呣,好吧。」

我背对着一脸不满的心爱,前往学校。

我目送悠离开,鼓起的脸颊放松下来。

如果现在去照镜子,大概会看到自己露出恶心笑容的脸吧。不,可是最后那是怎样?间接接吻……不,不是那样,他只是在捉弄我而已,但突然做出这种行为……

「……绝对不能原谅悠。」

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恶心。

我本来就不是毫无期待,心里想着说不定悠会来照顾我。结果悠真的依照期待过来,光是这样就够吓人了。

「唉。」

然而,我马上大大叹了口气。

其实我并不想请假。尽管知道自己身体状况不好,还是打算去学校。可是量体温得到的数字实在太高,只好乖乖休息。

「那女孩今天也会带着便当过去吧。」

我担心的是那个女孩。

积极接触悠、神似他过去恋人的女孩。

一想到她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对悠发动攻势……

「咕呜呜呜~……」

我真没用,只不过是勉强自己一天就倒下了。明明只是通宵一晚,用心做了个便当而已。

——吃完粥,吃了药,再躺回床上。

然后闭上眼睛,在天旋地转的意识之中一直想着悠,还有与他前女友长得很像的学妹的事。

那天午休,玲香也过来了。

「咦?白雪学姊呢?」

「她感冒了,今天请假。」

「是喔,那学长你今天不就没带便当了?早知道我就帮你做了。」

「不,我有带饭团。」

我拿出包在铝箔纸里的巨大饭团给她看。里面只有酸梅,没有任何配菜,是男子汉的便当。

「那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制作时间约三分钟的得意之作。」

虽然寒酸,但以前的我连这点程度都做不到。这比在学生餐厅买面包划算多了。

「小悠的厨艺进步很多了呢。」

「饭团能算料理吗?」

「以前他可是连饭团都没捏过。」

这倒是没错。

连米饭都几乎没煮过。

「你要吃配菜吗?肉和饭很搭喔。」

玲香说着便向我递出炸鸡块。

「唔……」

白饭配肉相当吸引人,但我总觉得吃玲香的便当会对不起心爱。

可是这点程度应该没关系吧。再说,我已经在吃便当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来,学长请用。嘴巴张开——」

「我才不要。」

我拿了一个炸鸡块。

嗯,好吃。味道和饭团很搭。

「这可不是值得赞赏的行为。」

就在这时,风间插嘴介入。他这句话不是对我,是对玲香说的。

「怎么了吗?风间学长。」

「只要有在关注就应该知道,白雪正在追泽渡。而白雪和泽渡一样,都是我的挚友。」

「咦,是这样吗?」

我们都是朋友没错,可是他应该没把心爱当成挚友吧?

「想妨碍白雪的恋情,先过我这一关。」

「你把自己当岳母啊?」

玲香摆出思考的动作,过了一会儿。

「风间学长要不要也来一块?」

她递出炸鸡块。

风间默默伸出筷子,将炸鸡块放进嘴里。

「可爱的学妹亲手做的炸鸡块,调味是高中男生喜欢的浓郁酱油风味……你合格了,我已经没有什么意见了。」

「你也太好搞定了吧。」

不是说不容许有人搅局吗?

话说回来,虽然我们聊得相当自然,但我仍未习惯。

像这样和神似学姊的学妹说话。

只要和玲香说话,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学姊。

感觉这不是一件好事。

我吃着饭团,心中不断思考这件事。

放学后,我久违地前往轻音乐社的社办。

轻音乐社,是和学姊共度时光、充满回忆的地方。这个社团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一般来说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社办的牌子却还留着,应该有不少学生对此感到疑惑吧。

之所以想去,大概是玲香的缘故。我想呼吸那间社办的空气,或者借由回忆学姊的事,确认她和玲香是不同的人。

我来到社办前,就在这时。

「学长。」

最近加深关系的学妹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玲香就在面前。

「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才想问学长,难不成是来这间社办的?」

「我想说偶尔要来通风一下。先不说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社团大楼离校舍有一段距离。

不是特意过来的话,不会走到这种地方。

「其实我查了一下据说和我长得很像的那位学姊,想看看她以前待过的社办是什么样子。」

「原来如此。」

的确,一直被人说长得很像某个人,自然会好奇对方待过的环境是什么样子。

「你要进去看看吗?」

「咦?可以吗?」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用放在信箱里的备用钥匙进入社办。七月即将来到中旬,令人感到夏季的炎热。然而房里充满静谧的氛围,一踏入其中就有股凉意围绕着肌肤。

「好凉爽喔,感觉很适合睡午觉。」

「如果是一个人偷偷来的话,你可以随意使用这间社办。备用钥匙就放在信箱,要是偶尔帮忙打扫就更棒了。」

「真的吗~?就像秘密基地一样,令人兴奋起来了。」

秘密基地,或许是这样没错。对我来说,这里是沉浸在与学姊之间感伤的私密场所。

——而在这个房间看到玲香,不禁让我更加沉浸在这种感伤里。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再驻留于此了。

「学长,你觉得我造成了困扰吗?」

「什么?」

玲香出其不意的问题,让我陷入困惑。

「没有啦,因为初次相遇时你逃走了,我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让你觉得不愉快。还有,我是不是害白雪学姊勉强自己了。」

「这个嘛,心爱勉强自己的原因,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

从造成心神疲劳的角度来说,的确令人困扰。

只要玲香在场,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学姊,明明已经决定尽量不回想了。

结果就是今天来到这个地方。

「但我并没有觉得不愉快,只是会忍不住想起不愿回想的事情。」

「是指学长的学姊吗?」

「嗯。」

我怕自己陷入回忆无法自拔。

那对玲香来说非常失礼,也会让我愧对心爱。

「学长想忘掉那位学姊吗?」

玲香突然这么问。

「不,我并不是想忘记她。可是我不想被回忆束缚,以前她自己就担心我会这样。」

所以我不该动不动就想着学姊,这也会让我对表达好感的心爱感到过意不去。

「我果然造成了你的困扰嘛。」

「不不,真的不是你造成困扰。因为你跟学姊长得很像就心绪紊乱,糟糕的人是我才对。我得成长到看见你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才行。」

「意思是要把我当成试纸之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到一半,我发现自己无法否定这点。

「抱歉。」

「不会,学长用不着道歉,我不觉得不愉快。这不是很好吗?把长得很像已逝之人的对象,当作自己是否与故人诀别的标准。我认为这非常合理。」

「我不喜欢这种别有用心的感觉,对你太失礼了。」

「学长就是这样的人呢。」

玲香露出苦笑。话说回来,她也失去了哥哥。虽然不知道她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但至少是有好感的。

她会觉得我在代替哥哥看着她吗?还是别的感情呢?无论如何,她看起来也在整理自己的心情,好好面对我的样子。

也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这对她来说很正常,或者是在捉弄我之类的,只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就在我如此心想时。

「我能不能成为那位学姊的替代品?」

「咦?」

学姊的替代品,意思是——

「由长得很像的我,代替学长的学姊。用新的记忆覆盖令学长难受的回忆,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玲香这句话让我胸口悸动。

代替……意思是她要当学姊的替代品,问我要不要交往吗?

「想忘记的话,只要用新的事物填补就行了。从这方面来说,你不觉得我很适合吗?毕竟我和那个人长得很像嘛。」

「适合……呃,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的确,要说学姊的替代品,没有人比玲香更适合,毕竟她长得与学姊一模一样。可是,我并不想要学姊的替代品。

该怎么回应才好?应该说,她是认真的吗?

「呵呵,开玩笑的啦。」

就在我内心陷入混乱时,玲香苦笑说道。

「学长,跟之前一样让我一起吃便当,不会造成你们的困扰吧?」

「不用担心,我也说过好几次了,你并没有造成我们的困扰。不过,你怎么不在自己教室吃?」

「我没有朋友,因为常常请假。」

「体弱多病的设定还在啊。」

「真是的,这不是设定,是真的啦。不过我也必须在自己班上交朋友才行。」

话说回来,学姊的替代品吗?

这个词让我莫名在意。学姊有时候会像是看穿人心一般,猜中我的心思。玲香在这方面也和学姊很像。

彷佛知道我在渴求什么,所以我才因为玲香这番话而动摇——

——不,别想了。

再思考下去不是好事。接着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关闭社办来到外头。

在校门前,我目送玲香坐上来接她的车,是前阵子看过的黑色轿车。

——我能不能成为那位学姊的替代品?

不知为何,她这句话在胸口萦绕着。

我决定忘了玲香说的话,直接回家。

当天晚上,我和康复的心爱一起吃晚餐。

「多亏有你,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幸好我们住在隔壁。」

「别客气,我也受过你的帮助啊。一个人住的话,生病时可是很辛苦的。光是弄吃的就觉得痛苦,买东西也不容易。」

「就是说呀。你以前是怎么度过的?」

「我很少感冒。」

「真羡慕,我都是拼命撑着。」

「总之今后有我在,真是太好了呢。」

「说得也是,今后有你——」

心爱说到一半,突然满脸通红。

「你、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叫今后要一直在一起!」

「我没说一直在一起啊。」

别擅自改掉我说的话。

害我也忍不住想像了一下。

「毕竟正常的家里会有家人在,但我们是一个人住嘛。」

我如此低语,心爱窥探着我的表情问道:

「你的家人不会回来吗?」

「谁知道。他们有需要就会回来,没有就不会回来吧。那些人对我没什么兴趣。」

「……这样啊。」

我几乎不会对人说家里的事。就算是学姊,也只有被问到时回答一下而已。

不过在很久以前,我就对心爱说过了。因为她跟我一样,从小就经常和父母起冲突,让我有种亲近感。

不过我和心爱面对的问题性质完全相反就是了。心爱是过度干涉,但她母亲让她留在日本,自己去美国工作,我认为这是她受到母亲信赖的证明。

「一个人住很轻松啊。你希望家人在家吗?」

「不,一个人比较轻松。再、再说最近也不会觉得寂寞了。」

心爱的脸颊再度泛红,撇开了视线。

这个嘛,我是很高兴,但听她说得这么认真,感觉又很害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今天很闲,所以看了一本书。」

「嗯?」

「主角是失去恋人的男生,无意间闯入恋人还活着的平行世界。可是主角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恋人,是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女孩子。」

「这剧情感觉似曾相识呢。」

「所以我一直没有勇气读这本书,明明是喜欢的作家写的。最近终于有勇气读了,结果玲香就在这时出现,让我忍不住诅咒起神明。」

这也怪不了她。

毕竟这样的巧合实在是充满恶意。

「今天,我把这本书读完了。」

「嗯。」

「结局是无法做出抉择的主角,巧妙地同时和两个人交往。」

「这什么结局,竟然没选喔。」

「他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告诉两人后获得了谅解。因为是不同的世界,所以不算外遇。」

「根本是乱来吧。」

「虽然乱来,但很合理。当事人想这么做,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只看故事大纲会觉得粗糙,但其实途中发生了很多事情。」

「也对,一本书如果只写出大纲,大概都不会有多精彩。」

话说回来,这种结局还真少见。

「看完之后,我觉得之前没有勇气读,这件事有点蠢。」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不会做出跟这个主角一样的事。」

「那当然,我才不会同时和两个人交往。」

与其说不会,应该说办不到。我没胆子做这么厚脸皮的事情,甚至觉得羡慕。

「换成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好奇而已。」

心爱回道。她大概没有别的意思吧。

不过因为玲香的出现,或许心爱心中也多了不少想法。

换成是我——会怎么做呢?

如果明确知道自己更喜欢谁,就会选择那边。但那可是经历生离死别的前女友,我很清楚这样的存在会在心中占据多大的位置。

再说,主角和他的青梅竹马是在什么脉络下交往的?寻求慰借?喜欢上对方?其实青梅竹马从以前就喜欢他,发动了攻势?

说不定主角希望早点忘了前女友,拥抱新的恋情,于是和青梅竹马交往。

书中大概有描写吧。无论如何,主角之前喜欢的人是前女友,后来才和青梅竹马交往。

这样的话,那个青梅竹马就是他与前女友恋情的——

——替代品。

不对,不是这样。

这个故事应该没这么消极。

「……悠?」

心爱担心地凝视我的脸。

「你的表情很可怕,还好吗?」

「啊、嗯,抱歉,我没事。」

「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

「没关系——那个,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啊,难道是被我传染感冒了?」

「放心吧,我没有感冒。那明天见啰。」

我离开心爱家,走进隔壁的自己家。

到底是怎么了?

是因为玲香在社办说了奇怪的话吗?

——不,并不是这样。

我立刻否定。内心隐约明白,原因并不是玲香说的那番话。

那只不过是个契机,我自己也一直有类似的想法。就算不考虑替代品的事,也有相近的概念。

我走进房间,不断自问那到底是什么,钻进了被窝。

不知不觉间,意识逐渐远离。

黑。

黑色填满了视野。

这是一条永无止境、宛如隧道的道路。我在道路上辛苦挣扎,拼命奔跑着。

「小悠。」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学姊的声音。

「小悠,你还在那个地方吗?」

学姊的声音让我内心躁动,在背后推了一把。

得向前迈进才行。

得向前迈进才行。得向前迈进才行。得向前迈进才行。

「小悠,你还没忘记吗?」

必须快点忘了学姊,踏出下一步。

我害怕停下脚步,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停滞不前的难堪模样。不想让可能在天上看着我的学姊失望。更重要的是,我讨厌一直拖泥带水的自己。

——得向前迈进才行。

所以,我拼命向前奔跑。

为了忘掉学姊。为了踏出下一步。为了不那么讨厌自己。为了获得幸福。

「悠。」

声音变了。

这个声音——不是学姊,是我的青梅竹马——

「——唔……!」

我猛然掀起棉被起床。

全身出汗,感觉上衣贴着身体。我做了个恶梦。以梦来说相当少见,醒来之后依然能清晰地记得内容。

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呢?

不,做那种梦的原因我心知肚明。

我……

那是新的一周开始,礼拜一的午休时发生的事。

「是说玲玲没来耶。」

春日井戳着便当,若无其事地喃喃说道。这么说来,今天玲香没来。

「还好,这样我就不用看到泽渡受欢迎的样子了。」

「你又呛得这么直接,如果被呛的人不是我就哭了。」

「应该是在自己教室吃午餐吧?有时候没来很正常。也有可能请假之类的。」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毕竟我们在社办聊过之后,她就没来了。

不知道玲香是不是认真提议交往。不,虽然我觉得那是在开玩笑,但她看起来很在意自己有没有造成困扰。说不定是这个缘故。

她没过来,的确减少了我的心神疲劳。可是她说过中午想来这里吃饭,自己在班上没有朋友之类的话。说不定她正在努力交朋友?是的话就好了。

就在这时,正在附近座位吃面包的山田同学来到我们这边。

「唉唉,春日井同学。你们在聊的玲香,是之前来这里的一年级生,四季玲香同学对吧。」

「嗯?是没错。你认识她?」

「虽然我和她没有交情,但国中是同校。她今天早上在校门前昏倒,被送到保健室了。」

「……咦?」

我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四个人随即面面相觑。

玲香被送到保健室?她昏倒了?

「咦,你们不知道她生病的事吗?她从以前就容易生病,出席天数也差点不够,很少出现呢。」

「不是跷课?」

「怎么可能,是真的生病啦。她好像从小学开始就患有严重的慢性病。我在这间教室看到她想抢走泽渡同学时,还感叹她的状况真好呢。」

「是什么样的重病?」

「没人知道详情,但听说会危及性命。」

——什么?

这次是在心中咀嚼疑惑。

会危及性命的重病?今天昏倒被送到保健室?

神似学姊的她。

先前语气随意的山田同学似乎发现自己失言了,于是按着嘴巴。她大概也知道有个过世的学姊长得和玲香很像的事吧。

也知道我想起了那位学姊。

「呃,你们在意的话,去保健室找她就行了。」

山田同学说完,连忙回到自己的位子。

经过命运的相遇,现在又要面临命运的——

不,不会的,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可是……该不会……不。

「我去一趟保健室。」

「悠,等一下!」

心爱随即叫住我。

「我也要一起去。」

我点了点头,和心爱一起离开教室,快步前往保健室。

与此同时,学姊的脸庞不断在脑中浮现又消失。

……从刚才到现在,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在焦虑什么?担心玲香?是没错,但不是这个原因。

心中浮现那一天的事。学姊消失的那一天、听到噩耗的那一天、拒绝接受的那一天。

啊啊,原来如此,我回想起了那一天的事——

走进保健室,只见花守老师正在和学生们聊天。听说有些学生会在午休时把保健室当成聚会聊天的地方,大概就是指这些人吧。

「哇,泽渡同学,你怎么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咦,可怕的表情?」

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露出了险峻的表情。我马上松弛脸部肌肉,刻意扬起嘴角。

「难不成是剧烈腹痛……?你要不要吃点药?」

「不,不是腹痛,我是来找四季玲香同学的。」

「啊,四季同学已经早退了喔。她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她自己想去上课,但要是出事就不妙了,所以我叫她回去休息。」

「咦,她已经回家了?」

我和心爱不禁面面相觑。

「她很久没来保健室了,最近身体状况似乎还不错,之前则是很少来学校……」

花守老师皱眉沉吟。

「玲香是保健室的常客?」

「嗯,对呀。我有叫她状况差的时候要马上过来,所以我们还满熟的。」

花守老师笑着说道。

太好了,看样子没出什么大事。

「请问,玲香的病很严重吗?」

「唔……事关学生隐私,我不能说太多。这个嘛,似乎满严重的,毕竟她老是请假。」

花守老师都这么说了,看来玲香生病的事情是真的。

「话说回来,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四季同学呀。」

「嗯,最近才认识的。」

「这样啊,有交到朋友就好。我也有点担心她的人际关系呢~啊,不是朋友,应该说学长姊和学妹吗~你们要和她好好相处喔。」

「嗯,好的,谢谢。」

说完,我们离开了保健室。

「哎,太好了。」

我忍不住感叹道。

心爱担心地看着我的脸。

「悠,你还好吗?」

「嗯?我没怎样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花守老师也说了,你的表情很可怕……」

「啊啊,抱歉,我自己没注意到。只是想起一些讨厌的事。」

「是学姊的事对吧。」

「……是啊。」

学姊过世的那天。世界变得无比黑暗,陷入绝望的那一天。

不管有多想向前迈进,看来那天的事情依然留在我的内心深处。

我不打算忘记学姊,但我想忘掉痛苦的心情。真是棘手的难题。

无法前进,唯有心情焦躁不已。

下午的课,我始终心不在焉。

大概是因为想起学姊的事,连带让我在意起玲香的病情。她生的是什么样的病呢?

班会结束,我一如往常在教室前与心爱会合。

今天没什么事要办,走出校门后直接踏上回家的路,这时心爱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悠。要不要去探望玲香?」

「咦?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想玲香的事吗?」

「没这回事。」

「明明就有。而且我想找她说说话。」

「你?」

「对,我有话想对玲香说。如果她接下来都不会和我们一起吃午餐,就没办法告诉她了,去探望是个好机会。」「但就算要探望,我也不知道玲香家在哪里啊。」

而且我还是没和她互加PINE。

仔细想想,我连她是一年级的哪一班都不知道。

「小萤帮忙调查过了。」

「春日井?」

「其实我们去保健室之后,我就用PINE找小萤商量了。我说你可能会想去探望玲香,能不能告诉我她家在哪里。」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去探望?」

「你露出那副表情,我当然猜得到你在担心人家呀。你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我的表情有这么可怕吗……

「可是,春日井怎么知道玲香家在哪?」

「她先找你班上那个说和玲香念同一所国中的山田同学,再联络同校的学弟妹——」

「原来如此。」

看来我让春日井费心了,之后有必要向她道谢。

「就是这样,所以我知道玲香家的地址。幸好花守老师说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应该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会的话直接回家就行了。」

的确,会添麻烦的话只要回去就好。

就算见到玲香也没办法为她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她的脸。即使明白她已经没事了,内心还是想要确认「她没死」借以安心。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心理创伤或闪回。看来学姊死去那天的记忆已经深深刻进内心,深到连我自己都看不出来。

途中,我们在闹区一间好吃的布丁店买了布丁作为伴手礼。接着一面用手机确认地图,一面往自己家的反方向步行。距离似乎满远的,看来回家会很辛苦。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来到一个闲适的住宅区。心爱在外围一座附庭院的大宅邸前停下脚步。

「看来就是这间大房子了,门牌上也写着四季。我们按门铃看看吧。」

该不会玲香家里很有钱?

心爱按了庭院前大门上的门铃。过了一会儿,接听通话的声音嘟地响起。

『这里是四季家。』

「是玲香吗?我是白雪心爱。」

『咦?白雪学姊?你怎么会来我家?』

「悠也在,我们是来探望你的。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留下伴手礼回去。」

『完全不会不方便。你们等一下,我解除门锁。直接到玄关前等就好了。』

喀嚓,门锁解除的声音响起。我们走过庭院的碎石路,在金黄色的玄关大门前停下来。接着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用力打开了。

只见穿着淡绿色睡衣的玲香探出头来。

「哇啊,真的是学长和学姊。你们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不好意思,这件事说来话长……」

——她还活着。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玲香还活得好好的。

看到她的模样,我不禁感动万分。胸口揪紧发疼,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连忙抬头。这一切都是不由自主,宛如反射动作一般。

「咦,学长你怎么了?上面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什么。我没事。」

这么说来,初次遇到玲香的那天,我也表现得相当慌乱。

学姊的死带来的伤痛,果然比我以为的还要深。

「总之先进来吧,我带你们去我的房间。」

走进玲香的房间,书本的数量多得令人吃惊。

这是以白色为基调、品味高雅的西式房间,每个角落都矗立着背向墙壁的巨大书架。就连设置电视的架子也有摆放书的空隙,可以看见排列整齐的书背展示着书名。

房间大约是五坪左右,以小孩的个人房来说相当宽敞。加上我们走了一段长长的走廊才抵达这个房间,从房子的外观可见这个家的经济程度有多高。简单说就是散发出有钱人的气息。

「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托两位的福。明明恢复健康还是请了假,都快要无聊死了。」

玲香从房间角落将一张小桌子拉到中间坐下,我和心爱也在她的招呼下坐了下来。

「这是伴手礼。」

「哇,谢谢。对了,我去泡茶好了。我们一起吃吧。」

「不,怎么可以让病人做这种事——」

「没关系啦,我去泡个茶。」

玲香站了起来,离开房间。

这段时间,我坐着环视房间内部。摆在书架上的书本种类繁多,从古典的文艺作品到最近的文艺小说,还有悬疑、科幻、轻小说应有尽有。

虽说玲香是图书委员,不过这里的书她都看过了吗?如果这些藏书都是她的,那她爱看书的程度已经不是图书委员所能解释的了。

大致看过藏书后,我看向书桌。沉稳又讨喜的古董风书桌上,立着一个相框。

我站起身子走过去看,照片里是稍微比现在年幼的玲香,还有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男人。他就是玲香的哥哥吧。原来如此,虽然不像学姊和玲香那样长得一模一样,但我们颇为相似。

「啊……这本书是……」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到一本我知道的书。」

心爱在看的那本书,书背上的书名是《没有你的世界、有你的世界》。作者名称是『岸绘里香』。

「就是之前我跟你说过内容的书。」

「哦哦,原来是那本。」

主角在平行世界遇到已经死去的恋人,在她与原本世界的恋人之间面临二选一的局面。不过结局是两边都要,忠实呈现了人类的欲望。

这时房门打开,玲香回来了。

「咦,你们在看书啊?」

「抱歉,擅自看了你的书。」

「没关系,呃,那本书是……」

玲香把茶放在桌上,靠近我们。

「我最近刚好看完了这本书。」

「那还真巧,这本书是我爸爸写的喔。」

「……咦?」

我心中的声音和心爱重合了。

这本书的作者是玲香的父亲?

「其实我爸是一名作家。」

「可是绘里香这个名字……」

「哦,他觉得性别不明比较好,有种神秘感,所以也完全没有露面。」

玲香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

「顺带一提,岸是从四季的拼音转换而来,绘里香则是玲香的重组字,将拼音的REIKA重组成ERIKA。听说我爸刚好在我出生时出道成为作家,他说那是年轻时冲动的产物。这件事也要保密喔。」

玲香随意翻动文库本,脸上浮现微笑,接着把书塞回架上,回到桌边。

我们也跟玲香一起围着桌子坐下,将伴手礼的布丁当作茶点,喝起了茶。

「我从以前就喜欢看书。父母买了一堆书给我,让我不虞匮乏。而且我容易生病,不太能外出,这点也有很大的影响。对我来说,书是一种食物。」

「你会吃书?」

我忍不住想像玲香吃书的样子。

「我又不是山羊。不是用嘴巴吃,是用脑袋进食。看过的书化作血肉,活在在我的心里。这是用以形成我这个存在、重要的营养价值。」

「营养价值吗?」

「白雪学姊有喜欢的书吗?」

「我喜欢你父亲写的书。剧情总是一波三折,直到最后都令人惊讶。更重要的是,登场人物自我中心、任性又充满人性的部分,让我有种羡慕的感觉。」

「反映出作者本人的性格呢。我爸在家里非常孩子气,冲动又率性,个性很难让人尊敬。啊,我很感谢他把我养大喔。」

玲香对她父亲还真是嘴下不留情。

「岸绘里香老师和他笔下的人物很像吗?」

「与其说像,应该说流露出他的个性吧。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可能有和作者彻底切割的作品。作者至今吃下去养成的血肉,化作台词与文章输出成为故事。这意思不是登场人物会替作者表达他的想法,而是作者培养出的知见、见闻过的世界风景,会赋予故事温度,让登场人物寄宿灵魂。这在生物学上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玲香滔滔不绝地说道。宅宅谈到喜爱的事物时会变得快嘴,现在的玲香就是这样。

「学长有喜欢的书吗?」

「我……这个嘛。」

喜欢的书。

我不算是爱看书的人,被问到这种问题没办法马上回答,不过——

「宫泽贤治吧。」

我如此回答。

「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对故事有共鸣。」

「原来如此,学长对宫泽贤治有共鸣。啊啊,我好像懂了。有种纯朴的感觉——就像糖果工艺一样。你知道吗?据说喜欢宫泽贤治的人,大多讨厌太宰治。」

『他的故事既优美又温柔,但也因为太过美丽,彷佛拒绝一切脏污,就像糖果工艺一样。你知道吗?据说喜欢太宰治的人,大多讨厌宫泽贤治,因为两者截然相反。』

——扑通。

我想起学姊以前说过的话,胸口猛然一跳。玲香果然有与学姊相似的感性。

但没想到会像到这种地步——内心突然涌起笑意,我得拼命忍住才不会笑出来。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偏见。不过那两人的作品的确有种相反的感觉呢。」

「我看起来很纯朴吗?」

「应该说,给人一种不喜欢以自我为中心的印象。该说是被动、顾虑太多,还是缺乏自我肯定呢?也因此讨厌接触他人,有点交流障碍。」

「喂喂,你也说得太狠了吧。」

更正,玲香不只是对父亲嘴下不留情。

她有点毒舌,不,应该说直率吗?

「毕竟学长对这个世界很冷淡嘛。人生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应该多吃点肉。」

肉?

「吃肉会有什么改变吗?」

「会感觉更有力量,变得更活泼。可以忘记体弱多病的身体,在外头跑来跑去。所以我喜欢吃肉,也喜欢吃很多东西。而比起宫泽贤治——」

「你更喜欢太宰治?」

「咦,你怎么知道?」

「以前有个人说过一样的话。」

这是学姊曾经说过的话。

玲香果然很像学姊。

「原来如此,没错。我想作为一个真实的人尽力活着,一点也不想说漂亮话或是为了别人而活。我要为了自己而活。以人的方式。因为我觉得这样才不会后悔。」

「……这样啊。」

玲香的病有多严重,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她有活着的意志,也决定了自己要活出怎样的人生。其余的事别人无从置喙,也不重要。我很庆幸自己有来探望她。

学姊过去也是这样活着的吗?不,无须担心。肯定是的,学姊就是这样的人。

书也是一种食物,具有养育人的营养价值吗?

不,不只是书。一个人接触到的事物、相遇的人,就连现在的对话也是,一切都会为那个人带来影响,是『生存所需的粮食』。

所以看到玲香,我就忍不住想起学姊。因为得到了这样的粮食,才有现在的我。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劲。

那天玲香提议要成为替代品,我的胸口彷佛被挖了一个洞。

就像玲香渴求吃肉一样,我也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自然而然、下意识地渴求着那个,将其当作粮食。

我无意间看向心爱。

「怎么了?」

「没什么。对了,你不是有话要对玲香说吗?」

「啊,呃,玲香,那个——」

心爱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她要说什么呢?

「我们重新交个朋友吧。」

「咦?我是很乐意,但还是想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你很像悠喜欢的人,我觉得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嗄?

慢着,心爱小姐,你说什么?

「噗……呵呵呵,噗……啊哈哈!」

「唉,别笑我啦!我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丢脸!」

「与其说丢脸,不如说奇妙,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也就是说,白雪学姊想从我这里学习关于情敌的情报。为了学长——呃,泽渡学长对吧。」

「……对。」

心爱羞耻地回答,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想说的事原来是这个啊……

连我也觉得害羞了起来。

「可以呀。不过,这样真的好吗?我说不定会对学长出手喔。」

「没关系,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对了,要不要加PINE?」

「好啊。」

刚才害羞的态度骤变,心爱自信十足地说道。

她变得更坚强了呢。

相较之下,我——

就在这时,正在与心爱互加PINE的玲香,手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咦?哥哥?」

……嗄?

继刚才心爱的话之后,我又「嗄?」了一声。

哥哥?玲香的哥哥不是过世了吗?

啊,她还有别的哥哥吗?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那就这样,嗯,拜拜。」

玲香挂断电话回来。

「你有两个哥哥?」

「没,只有一个喔,长得跟学长很像的哥哥。」

「奇怪?玲香的哥哥,那个,不是过世了吗?」

「我哥没死啊,他现在在美国留学。」

「咦?」

「咦?」

…………

「学长,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呃,可是当时的话题走向就是这样的氛围。」

「我不记得有聊过这样的话题。」

「…………」

「悠,你没资格笑我的便当了。」

……啊。

真的假的……

在那之后,我被玲香取笑了一番,踏上归途。

「没想到我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连我也被你骗了。」

「我没有要骗人,只是和你一起误会而已。」

「以结果来说就是骗了我吧。便当那时要不是你的反应,我也不会被骗得那么惨。」

「连那件事都算我的错?我明明没有骗人。」

「不,你骗了我。」

心爱如此坚称。

好吧,她说得没错,但我又不是故意的。

「对了,时间有点晚了,回程要不要去吃好久没吃的拉面?现在回去要准备晚餐太麻烦了。」

「嗯,好啊。」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天天食堂。

「欢迎光临。哦,两位今天也打得火热呢!」

天天过来给了我们冰水。

「店长,火热的两人要火热的拉面和半份炒饭,还有火热的豆芽菜拉面!」

「好喔。」

「等等,我们什么都还没点唉。」

天天没有理会我的吐槽,迳自回到厨房。

呃,我们是要点这些没错啦。

还有,刚才的点餐不需要加上『火热』两个字吧?

「连点餐都没办法点了。和这间店的交情这么久,有种终于变成常客的感觉。」

「不知道该说高兴还是不高兴。」

仔细想想,我吃这间店的拉面和炒饭很久了呢。

不标新立异,正统派的鸡高汤酱油拉面。这是温暖且平凡的滋味,也是熟悉至极的味道。永远不会改变,不希望它改变——就是这样的味道。

这间店的味道也形塑了现在的我,化作血肉的一部分。

现在的自己是一次又一次进食的延续。从这种角度思考,平常默默吃下去的东西便显得无比亲近。

我想着最近最常吃的是什么,随即发现是心爱的料理。心爱的存在对现在的我造成了重大影响。

而在她的料理之中,充满了对我的温柔与爱情。

我明白心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为我做饭。

因此在我说自己也要下厨的时候,她的眼神一开始有些落寞。后来看到玲香带便当给我吃,她也卯足干劲做出更精美的便当——还因为太拼而感冒。

——这么说来,原本关系险恶的心爱,给我的事物也是料理。是在我病倒时煮的粥。

那锅粥给了我向前迈进的契机。

「心爱,吃完之后可以去一趟公园吗?」

「怎么突然要去那里?是可以啦。」

「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走出店面往公园前进时,四周已是一片昏暗。在变得安静的夏日住宅区里,我们走在铺装的道路上,抵达静谧的公园。

我先是若无其事地坐在秋千上荡了起来,坐在隔壁的心爱也和我一样荡起秋千。只要来到这里,我们就会习惯性地荡秋千。

「所以呢,重要的事是指什么?」

心爱带着些许热意问道。

事到如今,我既然知道心爱对我的好感,现在又告诉她有重要的事要说,当然也猜得到她会有什么反应。

不管我再怎么迟钝,面对已经熟到无法想像会有什么变化的青梅竹马,也能看出这种细微的心理活动。

心爱在期待。

期待我说出令人欣喜的话语,告诉她能获得幸福的心意。

——可是。

我鼓起勇气开口。

「我想过了,还是不要吧。」

「唉?不要什么?」

心爱一开始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随后逐渐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我踏出脚步,几经烦恼后得出的结论。

我一直试图向前迈进,觉得自己应该要往前走。不然就会对不起学姊,自己也会一蹶不振。

——所以我在寻找失去之物的替代品。

尽管我认为这是为了回应心爱的好感,对她的爱感到过意不去,像这样找借口说服自己,但其实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

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为了忘记学姊,卑鄙地利用心爱直率的心意。

我在吞食。

为了填补内心的缝隙,向前迈进。

「我没办法和你交往。」

心爱的表情冻结了。

摇晃的秋千停了下来。

「为……什么……?」

心爱勉强挤出声音问道。

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茫然的眼眸逐渐弥漫水气,眼角渗出水珠。她在哭泣。

「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不能接受!」

她的反应理所当然,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胃好痛。我在糟蹋她的好意。我已经做好了被骂的觉悟,不惜害她伤心难过。

即使如此,我依然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你喜欢上玲香了吗?」

「没有,并不是这样。」

「那你还是忘不了学姊吗?」

…………

我思考了一会儿。

「没错。」

「……呜!」

心爱哭着跑走,离开了公园。

我早就知道自己会害她哭泣……

感觉比想像中更令人难受、愧疚。

不过,比起现在随随便便地交往,这么做一定比较好。像心爱这样的人,未来要找几个很棒的交往对象都不是问题。

——我也得向前迈进才行。

我如此心想,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