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003)

√1 药品Z

在位于新宿区的佐田美术馆里,一名轮值大夜班的保全警卫遭到杀害。消息传出后,不仅是美术馆的相关人员,全东京都民都为之颤栗。因为在美术馆入口处发现的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两片交叠的三角板设计图样。

这自然就是意味着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板」的魔爪,终于也伸进了东京都。

而让警方最为起疑的,则是凶手杀害保全的方法。被害人身上完全没有外伤,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遗体迅移交法医解剖检验,得到的答案令人震惊。

保全的死因,是吸入了毒性极强的挥发性毒气。

紧接着,黑色三角板的企图便众所周知。

「政府各位教育相关人士……」

恐怖组织的主谋毕达哥拉斯博士,也就是高木源一郎又出现在免费影片分享网站「Zeta Tube」的影片里,喃喃地说他的犯罪声明会透过这网站发布一事,几乎成为新的国民常识。

「为了改变各位的想法,我们又再次付诸行动。那就是针对各位在改恶教育之时,于义务教育里一再加大比重的那些无聊艺术科目,进行破坏活动。欠缺数学的艺术,只是儿戏。」

说到这,高木隔着与他并不相称的墨镜,狰狞一笑。

「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发生在新宿区佐田美术馆的命案是我的部下所为。我们将会运用同样药品,让都内的美术馆都化为地狱。此外,这次也会输送讯号,请曾经看过我教学软体的学习者来协助我们。」

高木这二十年来,透过教学软体持续对日本全体国民进行事先催眠。而这可以随意让国民成为杀人犯的恐怖事实,已在长野县的案子里展露无遗。

「也就是说,各位身边的人要成为杀人犯,『机会是均等相同的』。如果希望我们停手,就改善教育吧!再度让孩子们——开心学数学。」

这次的犯罪声明在此结束。

Σ

「什么是『挥发性』?」

滨村渚边问边拉了张摺叠椅坐下,把书包放在大腿上。

西装制服外套搭圆领衬衫,领带则是学校指定的红色蝴蝶结。水汪汪的外双大眼有着长长睫毛,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国中女生。但「黑色三角板•特别对策本部」的所有成员,都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是指液体在瞬间蒸发的性质啊。」

「瞬间蒸发?那要怎么保存呢?」

「放在不会漏气的瓶罐或是塑胶密封袋里面的话,就可以保存了。」

「那要移到别的容器时怎么办?」

「听说这件案子用到的药品,只要气温够低就不会气化,所以可以轻易更换容器呢。」

「好厉害喔——」

坐在目瞪口呆的滨村渚一旁的濑岛直树,不屑地冷笑一声。

但总是看不起人的濑岛,心中必也是肯定这国中生是有着某项过人特长的——那就是数学。

虽然她从没用过高木源一郎的教学软体,但却非常擅长数学,是千叶县警方找来的贵重人才。实际上,日前发生在长野的「四色定理连环杀人案」之所以能顺利侦破,有极大的部分都得归功于滨村渚的数学能力,以及她那超越犯罪者想像的出奇之计。

「那个液体瓦斯也是毕达哥拉斯博士做的吗?」

由于「瓦斯」这个词原本就是指「气体」,其实讲「液体瓦斯」实在有些奇怪,但我想就别提这个,直接回答问题。

「不,是川崎市的化学研究所遭窃的药品。」

「遭窃?」

「有位曾在研究所上班的研究员,从药品失窃那天起就失踪了。」

「失踪了啊。」

滨村渚似懂非懂地重复我的话,抬头看向天花板。

竹内本部长拿着饼干进来。自从滨村渚开始出入对策本部,办公室里就多了不少数学相关书籍与零食糖果。

「啊,真是麻烦您了。」

滨村渚脸上带着歉意却也毫不客气,立刻将手伸向饼干。

濑岛似乎很不耐烦地站起身来。

「滨村,你懂武藤在说什么吗?」

「嗯?说什么?」

「他的意思是,那个偷走药品的研究员非常可疑啊!」

「啊。是。」

滨村渚像是要遮掩自己的羞涩般,边笑边咬了几口饼干。饼干碎屑簌簌落在她的书包上。

虽然擅长数学,但滨村渚好像不善于依据事实去推理或是怀疑他人。毕竟她年纪还小未经世事。说得好听点,是太过年轻所以纯真无邪。

「那么,嗯,那个人是黑色三角板的伙伴吗?」

滨村渚像要确认般问我。

「可能性很高。」

我也伸手拿饼干,接着向她说明目前搜查的进展。

神奈川县警已锁定大型制造商「小柴制作所」旗下的化学研究所内防毒面具开发班介入调查。该药品乃是研究所为了模拟地下铁恐怖攻击用毒气而开发,被称为「药品Z」的物质。是一种吸入身体后会使人立刻失去意识,接着破坏全身神经系统并造成心脏停止的恐怖药品。

偷走药品的椎名好彦,今年二十七岁。是化学研究所的研究员之一,在美术馆保全警卫命案发生前不久,椎名带着四点五公升「药品Z」忽然失去行踪。

随着搜查进展,警方发现椎名是一个在高中时代曾参加过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数学爱好者,考进东京都内大学的理学院后,也因兴趣而在课业需要之外仍持续学习数学。不只这样,他还时常出入涩谷某间数学吃茶。

「数学吃茶?」

滨村渚一听,兴趣盎然地倾身向前。

「那是什么呢?」

「让数学爱好者聚会交流的吃茶店,在都内好像有不少间呢。」

「是喔……东京竟然有那种地方啊!」

滨村渚听得两眼闪闪发亮。濑岛摇了摇头。

「听说椎名在学生时代,常去涩谷一间叫做『卡丹诺』的数学吃茶。」

「卡丹诺?哦,是发现三次方程解法的义大利数学家的名字呢。」

滨村渚嘴里含着饼干边嚼边说。我和濑岛则有些惊讶,毕竟我们在一个小时前,才第一次听说这义大利人的名字。她真不愧是数学少女。

「我们接下来想去那间店看看。」

濑岛插话进来。滨村渚看向他。

「有黑色三角板涉入这案子,跟数学必定是脱不了关系。去那里应该能得到串连椎名与数学的情报。」

濑岛一口气说到这里,瞥了我一眼。

「不过嘛……」

好像是示意要我来说。大概是不想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肯定滨村渚能力的话语吧。我按捺着苦笑,接着说下去。

「毕竟要去的是数学吃茶,还是请滨村同学跟我们一起去会比较放心。免得一碰上我们听不懂的数学话题,就打听不到正确消息了。」

滨村渚扬起嘴角一笑,梳了梳额前的浏海。

「好的,我也去。」

将是生平第一次的数学吃茶体验,似乎让她喜不自禁。

√4 卡丹诺的天使与恶魔

「数学吃茶卡丹诺」位于跟涩谷闹区有段距离的市街,隐身在一栋住商混合大楼的地下室。店铺面积意外宽敞,大概可以容纳三十名左右的客人。至于装潢,其实我也不太懂,但感觉是以义大利风格来统一搭配,墙上挂着多张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笔下的天使图画。可是那些画,却让我们觉得有些不协调。

框在每幅边长约五十公分的正方形画框里的裸体天使,手上各自都拿着一个数字。从1、2、3……到9都有,所以这间店里应该共有九张这样的天使画。

这些数字天使究竟代表着什么?就在我感受着数学吃茶这空间的不规则性,进一步走向店里的瞬间——我察觉了「他」的存在。

虽然其实我并不知道其性别,但就是觉得用「他」来称呼比较合适。

我回头看滨村渚,她也同样被「他」夺去目光。坐在那里的「他」,就是这么奇妙诡异。

「我是警视厅的濑岛。」

濑岛对「他」不屑一顾,直接走向正站在吧台后方擦拭咖啡杯的男性,亮出警察手帐。

「哦,您是刚刚打电话来的……」

身穿红色格子衬衫的男子,罩了件感觉沈稳的蓝色外套,脖子围着一条米色的领巾,看来是超过四十岁,但说不定已经过了五十也说不定。独特的服装品味加上细瘦体型,让他看起来满年轻的。

「是的。」

「劳驾各位特地前来。我是店长,敝姓及川。」

及川放下刚在擦拭的玻璃杯,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濑岛。看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落落大方。

用极简字体印着「数学吃茶卡丹诺/及川创一」的名片,翻到背面则印有一道很复杂的算式。我和濑岛对这完全是束手无策。

「那,今天是有何贵干?」

「我们想请问你关于椎名好彦的一些事情。」

虽是营业时间,但店内完全没有其他客人。我们单方面认为这可以安心慢慢问话,于是就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椎名好彦?……喔,你们是说那个学生啊?」

及川创一像是忆起往事般露出微笑。

「记得他讲话有些结巴啊。」

这讯息我们也早已掌握。椎名好彦有口吃的毛病。

「是的。」

「他好像之前在制造业工作吧?」

「在小柴制作所。」

「对对对。」

及川看似开心地说着,又开始擦拭玻璃杯。我现在才发现这家吃茶店的玻璃杯种类实在有够多样,可能是到晚上这里会变成居酒屋吧。

「你听说过发生在新宿美术馆的命案吗?」

濑岛突然将话题一转。

「就是用毒气杀死保全的案子嘛。」

「是的。那件命案,似乎与椎名好彦有关。」

及川的手突然停下。

「怎么可能。」

「导致保全死亡的毒气,是小柴制作所位于川崎的研究所失窃的药品。而窃取药品的内贼,极有可能就是椎名好彦。」

听了濑岛这略嫌武断的发言,及川表情一转,面露迟疑。

「你的意思是,难道他……?」

「我们认为,他是黑色三角板的一员。」

及川将视线从濑岛身上移开,然后接受这事实,深呼吸。

「您也对黑色三角板的事件有兴趣吗?」

及川看向我,缓缓点了点头。

「好歹我也是开这样的店,当然对于数学多少有些兴趣。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投身黑色三角板……」

「最近椎名有跟您联络吗?」

「没有。虽说当他还是学生时,确实成天都会来这里,然而开始去上班以后,就很少往来了。」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大概已经是五、六年前吧。」

「这样啊。」

看来是白跑了一趟——虽然我这么想,但濑岛似乎还对及川有所怀疑。

忽然我想起滨村渚。转头看,发现她还一脸稀奇地盯着「他」瞧。

我轻敲了下她后背。

「啊。」

总算回神的滨村渚先紧紧阖上她那水汪汪的外双大眼,然后再睁开眼睛挤出笑脸给及川看。

「我是滨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二年级学生。」

及川似乎也满在意刑警们为何会带个国中生一起过来,不过对于滨村的自我介绍,总之还是回了个笑容。

「虽然问得有点晚,要喝些什么吗?」

「哦,不,请不用麻烦。」

虽然我如此推辞,但人却根本就坐在吧台前,实在没有说服力。

很快地我和濑岛面前端来咖啡,滨村渚则被招待柳橙汁。

「感谢招待。」

滨村渚说完便用双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柳橙汁。

「话说回来,『那个』是什么啊?」

接着很唐突地问。

而「那个」,就是我们走进店里之后,一直很在意的「他」。

在店内深处,放了一张黑色的椅子,上面则坐着一个与成人男性差不多尺寸的等身大人像。而且那个人像显然不是人类,是个用漆黑塑胶材质制作的奇妙生命体。眼角上挑的一对黄色眼睛没有眼珠,裂开到耳朵的血红大嘴里面,隐约可见紫色的舌头。没有头发,也没有穿衣服,双手拿着一根长长手杖般的道具。虽然给人的感觉就是阴森,但却有种使得观者无法轻易移开视线的奇妙魅力。

「那是恶魔。」

及川创一收起笑容回答。

「恶魔?」

「果然是呀!」

当我还楞在那里时,滨村渚却轻巧起身走近「他」。

「这个是『0』吧!」

滨村渚指着恶魔握着的手杖顶端握把部分这么说。的确,上头是装了个很像是「0」金属制物体。

「是啊,没错。」

及川眼睛一亮,好像很高兴。

原本会来到这间店的顾客,应该都是像滨村渚这样的人吧。

「说到『0』,就是恶魔的数字。」

他们聊起数学了。这下子,我和濑岛只能安静坐一旁。

「虽然诞生在印度的『0』原本只是在进位计数时,用来表示这个位数没有任何东西的记号而已……但它的出现是数学里革新的大发明这项事实,却是毋庸置疑的。『0』把原先罗马数字无法办到,使用数字来表示十进位计数这件事,化为可能。」

及川面露恍惚神情讲得起劲,但对我而言全是马耳东风。

默默向滨村渚示意我们完全听不懂这些内容,也完全不懂哪里有趣。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于是走回吧台打开自己的书包拉炼,拿出封面画着樱桃的笔记本。那是她的计算簿。

「事情是这样的。」

滨村渚从制服外套胸前口袋拿出粉红色自动笔,先一次将笔芯按出很长一段之后,再压回成适合书写的长度。

「各位会怎么念这个数字呢?」

她沿着笔记本上的框线写了个「10」。

「十。」

我和濑岛异口同声说。

「不用多说,这当然没错。但如果直接照字面念的话,不觉得应该念做『一』、『零』吗?」

10……的确,如果只看着上面写的数字照念,就是「一」、「零」。但打从我们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把这念做「十」。无论给全国哪个日本人看这数字,相信每个人都会念做「十」吧。

「这个数字真正的意义,是表示『有一个数字在十位数,可是在个位数则一个都没有』这件事。」

「…………」

「罗马数字里并没有用来表示『一个都没有』的记号。所以要表示大的数字时,就不得不写上很多V呀X呀的。而印度人却用画一个圆圈圈来表现『一个都没有』,消除了这些繁琐。」

说到这,滨村渚转头面向及川,然后又喝了一口柳橙汁。

「看来这位小姐非常瞭解『0』这个数字呢!」

及川创一笑得很开心。似乎他也终于明白,我们为何会带着这小小国中女生来访。

「但是,那正是『0』的历史起点。印度人所画的圈圈,之后被视为是数字,赋予了『零』这个称呼。而当『0』首次进入西方世界时,人们则称它为『恶魔的数字』。」

「原来如此,所以只有『0』是恶魔的数字,其他都是天使的数字了。」

我也感觉自己总算能够稍微理解,店里这些天使画的意义。

「恶魔的数字?」

濑岛一脸半信半疑,小口喝着咖啡。突然,及川用食指指着濑岛。

「你说!0×100是多少?」

「不是0吗?」

「没错!接下来轮到你!」

这下轮到我。

「0×13532呢?」

「还是……0吧?」

及川从容一笑,缓缓点头。

「正是如此。」

看似满意地这么说。

「0不管乘上什么数字都会变成0。将所有数字都容纳于己身——就是这么个恶魔的数字。」

「可是,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听到濑岛的冷笑,滨村渚一脸震惊,睁大了眼睛。

「什么理所当然!你知道第一次见到这数字的欧洲人可是受到了多大的冲击吗?是一个只用来表示『一个都没有』的数字耶!」

其实我不太懂滨村渚为何会那么亢奋。及川举手示意她冷静,接着沉着地说。

「那我问你,0÷4是多少?」

「0。」

被滨村渚念了几句的濑岛很不爽地回答。

「答对了。那么,4÷0呢?」

「0啦!」

从濑岛的口气,感觉他已怒气冲冲。

但听到这回答,及川与滨村却同时摇了摇头。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0÷4等于0的话,4÷0不也会是0吗……?

「是怎样啦,滨村!」

濑岛终于忍不住大声起来。

「不是4÷0=0。」

「什么?」

「应该说,根本不可以列出4÷0这种算式。」

数学少女滨村渚一脸正经,直视着濑岛愤怒的双眼回道。

「啥?」

似乎是想要缓和现场紧张的气氛,滨村渚嘴角再度浮现笑容,然后拿着自动笔在笔记本上写出两条算式。

『1×0=0』以及『2×0=0』……是连小学生也懂的简单算式。

「看好啰。如果这两条算式是成立的,那么会因为0等于0……」

『1×0=2×0』

这也没问题。

「于是,如果『除以0』成立,就表示可以用0去除等号两侧……」

接着,我们的眼前出现了极为奇妙的等式。

『1=2』……?

怎么可能。

「看吧?」

我看了看濑岛,他正皱着眉头,盯着这不可思议的算式。

「所以绝对不可以『除以0』。如果我们这么做,就会把数学的秩序搞得一团乱。」

粉红色自动笔继续写下「÷0」,之后马上又在上头画了个大大的叉。

及川创一突然开始拍手。

「虽然听说最近在义务教育里都没有好好教数学,但还是有耀眼的才能在啊!」

受到称赞的滨村渚一脸害臊地喝起柳橙汁。

「0是恶魔的数字这件事,各位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虽是一个遇上不管多大的数字,都能在转瞬间将其化为无的恐怖数字,但却非常有用。然而恶魔赐给我们这数字,是有附带条件的。要是不遵守条件,恶魔就会彻底破坏人类的数学秩序。」

及川一脸狰狞地说完故事。

「绝对不可以除以0——这是人类与恶魔彼此的约定,是数学史上最为重要的约束之一。」

吃茶店深处,恶魔仍手握着0之手杖,张着血盆大口咧嘴笑。在因为那表情而感到背脊发凉的同时,我也深切感受到自己真是不属于这地方。

√9 持续进展的案情

滨村渚回家后,晚上大概十点多,我们开始执行新宿凯莱纪念美术馆的警戒任务。现在,都内大多数的美术馆应该都是严加戒备吧。而对策本部之所以选定这间美术馆,则是基于这里距离第一件命案发生现场佐田美术馆不远,相对地较为容易成为目标的判断。而白天依其他线索追查椎名好彦行踪的大山梓,也在此与我们会合。

「喂,武藤。刚刚那个0的故事,我还是听不太懂。」

走在横宽可能有将近二十公尺的巨大走廊时,大山这么说。手上还拿着上头才发给大家的防毒面具。

「为什么0÷4会变成0,但是4÷0就不会呢?或应该说,『绝对不可以这样算』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我也是答不出来的。因为我也没有真的搞懂为什么。

「关于那个啊。」

濑岛从后面走近我们。

「我刚刚想起来,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曾听人这么解释。」

濑岛直到高中毕业之前都在美国生活,也因此并没有见过高木源一郎的数学教学软体。

「四个苹果给两个人分,一人会分到几个?」

「两个。」

我与大山异口同声回答。我们早就成年的三个大人,在深夜的美术馆里究竟是在干嘛啊……?

「也就是4÷2=2吧?那,如果是0个苹果分给四个人的话,一人份又是几个呢?」

「……0个吗?」

「没错。因为本来就没有苹果,所以一人份就是0个。也就是0÷4=0。那么,四个苹果分给0个人的话,一人份是?」

「0个。」

「不对。这次虽然有苹果,可是没有人。『分给人』这个行为本身就无法成立。」

濑岛自说自话告一段落,抿起嘴得意一笑。

「还是完全听不懂耶。」

「你这人是怎样啦!」

大山的反应不如预期,让濑岛反射报以他那套美国原装的夸张肢体动作叫喊回应。

「如果0个人就不能分的话,0个苹果也一样不能分啊!」

「完全不一样!搞清楚,如果没有苹果,或说是0个苹果的话,只要有人在,就可以『分给人』啊!『分』是要看人有没有心要分啊!」

「什么嘛?是心灵层面的问题吗?想像这里有不存在的苹果,然后我们来分吧,这样?凭空幻想吗?好恶喔。」

「数学这鸟玩意儿本来就都是凭空幻想啊!」

这两个人性格彻底不合,只要见面就老是吵架。话说回来,让讨厌数学的人们也能吵得这么起劲,「0」这个数字或许真是个恶魔的数字。

当我正这么想的时候,无线对讲机发出声响。

「刚才在涩谷区立丸冈美术馆,遭人散布了疑似警戒对象的药品!嫌犯已经逃离,被害状况尚不明确。还请即刻前往现场支援!」

被摆了一道!

我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飞奔起来。

Σ

丸冈美术馆周围的状况很混乱,虽然配备防毒面具的警官与保全等相关人员无人受伤,但却有三名路过附近的一般市民陷入昏迷。由于重重警力戒备进不了美术馆而陷入恐慌的嫌犯,竟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地泼洒了药品Z。而恰巧聚在附近的一群年轻人,在场其中几个就不幸偶然吸到了毒气。

毕竟那是只要一百毫升,就可以导致最多约四十个人死亡的药品。虽然侥幸今天风并不强,但为了抑止被害继续扩大,警方立即封锁了美术馆半径五百公尺范围,可说是难得一见的紧急疏散避难处置。

「我真的……不大记得了。」

身穿红色运动服,年约三十五的嫌犯,顶着额头上大粒的汗珠这么说。警方在事情发生之后三十分钟,便在距离现场不远的公寓走廊上逮捕他,并直接带到警视厅。我们也与嫌犯一起移动,从丸冈美术馆回到对策本部。

「手机响起来,我一接,然后就听见像是机械声……」

果不其然。这也是黑色三角板事件的最大特征。

黑色三角板所开发的发讯机,只要施以某种数学式操作,就可以轻易地送出讯号。也就是说,只要看过高木源一郎制作的数学软体,任何人都可能在他们的弹指之间变身为犯罪者。

只逮捕眼前这畏缩的运动服男子,很明显是无法彻底破解这个案子的。

但尽管如此,能从男子口中问出这次使用的药品Z,原本是放在路边的投币式置物柜里,自己则是在接到指示后才前往取出之类的情报,也还算是收获。

「失窃的药品Z,应该还没有全部用完。」

竹内本部长说完,双手交错抱胸。

关于剩余药品Z的去向,虽然目前涩谷署的员警们正戴着防毒面具连夜搜索,可是尚未得到任何我们期盼的回报。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说到涩谷啊,武藤你们去的数学吃茶不也在涩谷吗?」

大山梓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说道。她好像挺困的。

「是啊。不过我想,那家店应该是无关的。」

「武藤,你真的这么想吗?」

又是濑岛。他双手抱胸,表情复杂。

「我总觉得那个人不对劲。」

「哪个?」

「叫什么来着的……啊,对了对了,及川创一。」

濑岛从胸前口袋拿出白天收到的名片。

我试着回想及川创一的长相与米色围巾,服装品味相当独特。的确是个满特别的人,但我不觉得他会与这案子有关。

「椎名偷了药品之后,应该还是有到那家店去吧。」

「为什么这么想?」

「没为什么。」

居然会毫无根据就这么说,真不像濑岛平常的作风。

大山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不管怎样,关于椎名的行踪,还真是一点都头绪都没呢。」

虽然看来欠缺紧张感,但对大山来说,光是要醒着就已经用掉她所有的精神力。

「到底跑哪去了啊。」

当我和濑岛带滨村渚去数学吃茶卡丹诺的时候,大山则是逐一去向椎名好彦的亲朋好友打听消息。可是,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椎名好彦人在哪里?剩下的药品Z又在哪里?这两个谜题,支配了我们已经迟钝的脑袋。

哔哔哔哔哔哔!

桌上无线电话的尖锐铃声响起。竹内本部长赶紧慌忙拿起话筒。

「这里是黑色三角板•特别对策本部!」

喊出过高的声量后,不安的沈默散布开来。

「什么?……了解。好,立刻派人过去!」

本部长说完话到放下话筒的这段短短时间,我们三个人望着他,心情像是在看慢动作表演般。

没多久,本部长终于开口。

「找到椎名好彦了。」

哐的一声,大山猛然站起身。

「他人在哪里?」

「在多摩市的山里。发现时已经死了。」

在深夜,案情急转直下。

Σ

一个小时后,我们三个人已经身在多摩大学附设病院,对着椎名好彦的遗体前双手合十。大山静静地闭着眼一语不发。她今天一直在寻找的男子,见到面时居然已经是一具尸体。

陈尸地点是一条通往山中的小路旁山崖下。那是条狭窄的山路,听说也只有当地人才会偶尔经过。尸体是在今天凌晨两点左右,由出门遛狗的当地居民碰巧发现的。因为狗儿突然吠叫狂奔,之后还停下猛闻草丛,于是自己也向前一瞧,就看见有条人腿突出草丛间。

「这么晚还出来遛狗啊?」

「这附近是宠物友善社区。因为工作晚回家,在半夜才出来遛狗的人还不少,算是很平常的。」

多摩署的刑警说道。

话虽如此,半夜遛狗却在山崖下发现尸体还是不太寻常吧。发现尸体的上班族吓得仓皇失措,立刻冲进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从死者身上的身份证明文件,多摩市警方马上就证实这具尸体就是椎名好彦,所以随即就与我们黑色三角板•特别对策本部联络。

「是摔死的吗?」

「解剖前无法下定论,不过,很可疑啊。」

听濑岛询问,负责验尸的法医不露声色地这么回答。

「可疑?」

「是的,请看这块现场采证时带回来的石头。这被认为是造成死者头部伤口的原因。」

法医指向的台子上,有块附着这少量血迹的石头。表面看来坚硬又凹凸不平,若是摔下时头部正好往这敲下去,的确是凶多吉少。

「可是,我不认为死者是因为撞到这块石头死的。」

「为什么?」

「请看看头部的伤口。」

大山与濑岛在法医身旁蹲下看伤口。我不太擅长面对这种场面。

「这个凹陷处,是圆滑的弧形对吧?」

「糊?」

大山梓好像没能理解「弧」这个词。巧的是,这也是数学用语。

「就是这样,半圆形的……」

「哦哦,我懂了。」

「这是被人造物砸出来的伤口。」

「这表示?」

「死者遭人扑杀之后,为了使其看起来像是失足摔死,又被带到崖上的山路再推下。这块石头,也是在那时刻意留在现场的吧。」

「原来如此。」

大山的睡意似乎已经突破极限,异常清醒认真地听着法医说明。

「想想的确很不自然哪。偷走药品的人,完全没有交代赃物藏在哪,就失足摔死什么的……」

「也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吗……」

我稍微想了一下,察觉有件重要事项还没确认。

「说来,推定死亡时间呢?」

其实我问的时候也没有想太多,但法医的回答,却令我大为震惊。

「现在大概是死后七十二小时吧。」

「七十二小时?」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但身边的大山梓则歪着头。72÷24的心算对她来说好像有困难。

「整整三天吗?」

怎么可能。明明第一件案子的案发时间是在两天前。

「那也太奇怪了吧!」

濑岛也情绪激动。

「这家伙离开川崎市的研究所,是三天前的傍晚耶!照你这么说,他可是偷走药品Z之后,马上就被人杀了啊!」

「在解剖之前我也不便下定论,但绝不会是这两天死的。」

真是难以置信……

「椎名好彦打从一开始,应该就只是被利用的吧。」

「是真凶怂恿椎名窃取药品Z,用手机操控红色运动服男,让他到丸冈美术馆散布毒气。」

最初的佐田美术馆保全命案,应该也是同样道理。

「是高木源一郎吗?」

听我低声这么说,濑岛摇了摇头。

「高木不会弄脏自己的手,这肯定又是他的部下。而那家伙手上,还持有剩下的药品Z。」

总得想个办法阻止伤亡扩大啊。难道我们真的无法特定药品Z的去向吗?

当我们离开医院时,天已经亮了。

「滨村渚今天会去上学吗?」

濑岛突然嘟哝了一句。

「当然会去吧,今天又没放假。」

「不能让她请假过来一趟吗?」

濑岛似乎不再抗拒借助她的力量了。

「找她干嘛?」

「我还是觉得『卡丹诺』有鬼。」

大山沉默不语,濑岛抬头仰望天空。

「我们今天再去一趟吧。」

√16 药品Z的所在

「各位辛苦了。」

滨村渚对着几乎没睡的我们三人深深鞠躬。虽然今天不用去学校上课,但她还是与平常一样穿着西装外套风制服。

我们一联络滨村渚,她就很开心地跟学校请了假,拿着警方交付的特别IC票卡坐电车来到对策本部。在等她前来的空档,我们三人则稍做补眠。

「好吓人的发展喔。」

滨村渚那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显露着不安。

「但是,为什么会觉得卡丹诺有问题呢?在东京都内,应该还有很多和椎名先生有关系的人啊?」

「关于这个呀。」

濑岛一边将热咖啡吹凉一边说。

「本来我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及川创一,不过发现椎名好彦的尸体之后,终于有个底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昨天,当我问到关于椎名的事时,及川是这么回答的。『他好像之前在制造业工作吧。』你记得吗?」

濑岛转向我问。

「是啊。我记得。」

「他说『之前在制造业工作』。这讲法感觉像是在形容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一样……让我很在意。」

的确,或许正如濑岛所说。在我心中,及川创一那稳重的面容,顿时间突然充满疑点。

「如果,他在那时就已经知道椎名早就死了……?」

「很可疑呢。」

大山也附和。

「滨村,你怎么想?」

滨村渚稍微想了一下,摇摇头。

「我不知道。」

就国中生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回答。虽然滨村渚的数学很好,但似乎并不擅长推理。

「可是,如果要去卡丹诺的话,我很乐意一起去。」

说完,她打开放在身旁的书包拉炼,拿出那本樱桃笔记本。

「请看看这个!」

我们探头看她打开的笔记本,左右两页满满都是看也看不懂的算式。

「天啊!看了就头痛!」

大山整个人缩成一团。在睡眠不足的上午,实在不想看到这种算式。

「这什么东西啊?」

濑岛也似乎想移开视线而喝了口咖啡,然后碎念一句。

「这是卡丹诺公式。」

「卡丹诺?」

「啊,不是说吃茶店,是数学家的卡丹诺。」

「这是什么公式呢?」

「简单地说,就是能够做为三次代数方程一般解法的公式。」

「说得还真不简单啊!」

濑岛回道。我也深有同感。说来,滨村渚写这公式究竟是想做什么?

「其实刚才在电车里,本来想要自己推导看看,稍微试写了一下算式,结果写到一半就连自己都弄不懂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所以,我想问问卡丹诺的老板该怎么办。」

老样子。案件其次,数学优先。

此时,从走廊传来喧哗吵闹的声响,一群没水准的年轻人出现在对策本部。

「安安喔——!」

领头的男子顶着一头只有发尾脱色成土黄的邋遢长发,轻举右手跟大家打招呼。接在他身后,穿着鼻环、理着光头、带着香奈儿墨镜等奇形怪状的人物们陆续旁若无人地大声谈笑走进来。

「哦!拓弥!」

大山竟然回礼。我和濑岛不禁皱眉……是你叫这些家伙来的啊?

滨村渚大概是被突然闯入的怪人们给吓到了,神情看来有些畏缩。

「大山姊,这小女生就是传闻中的那个数学少女啊?」

长发男开心地打量着滨村渚。

「是啊是啊。小渚,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不用说,滨村渚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状况。但她如果知道他们是谁,必定会更加错愕。

「这群家伙是警视厅鉴识科的第23班。」

日本警界人才实在五花八门。

「我是班长尾财拓弥,还请多!多!指!教!」

尾财摆出宛如饶舌歌手的定格姿势,伸手想跟滨村渚握手。但因为实在太突然,滨村渚没有回握他的手。

Σ

之后我们和警视厅鉴识课第23班成员一起来到卡丹诺。

「那啥啊?」

将帽子往头上前后反戴的尾财拓弥,一进门就注意到恶魔人像。

不用多说,光看那样子也该明白,23班在鉴识课之中是以粗野无礼出名的。虽然他们在鉴识本行非常优秀,工作精度也不输给老手,可是言行举止终究被认为是败坏警察风纪,平常大家对这群人也是能避则避。但我们特别对策本部由于大山梓跟他们很要好,经常跟23班照面。当然他们也都不例外地读过高中,也都「机会是均等相同的」可能成为杀人犯,但却因为大山一句「你看他们这长相像是会数学的吗?」而决定找他们帮忙。

「是细菌人吗?」

「是0的恶魔。」

或许是察觉及川创一的脸色难看,濑岛回答尾财。

「能请你配合吗?」

听我这么说,及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也就是说,各位在怀疑我?」

「不,只是例行公事。若是找不到任何东西,我们就不会再叨扰。」

及川双手抱胸。虽说没客人在店里,但被警方在营业时间上门搜索是否藏有毒气,心情铁定不会太好。况且这几个警察,竟然还带来一大群在成人社会里不受欢迎的年轻人。

尴尬的沈默。

只有尾财自外于其中,一边拨弄着他的邋遢长发,一边好奇张望着挂在墙上的数字天使图画。

「呃,有东西想请你看看。」

滨村渚怯生生地打开笔记本给及川看。这让他的表情产生变化。

「这是……」

「是卡丹诺公式。到完全立方之前,我还能自己导出来,但是到这后面我就搞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

看着滨村渚含羞的笑容,及川似乎改变了想法。

「方便的话,还希望及川先生能够教我。」

及川看了看我们几个,露出笑容。虽然我也说太不上来,但总觉得数学爱好者们的笑容,似乎有些共通之处。

「你们可真聪明。被她这么一拜托,我也不得不配合了。」

是在说搜索的事,还是在说卡丹诺公式的事呢?

大山插进来并将及川的话扩大解释。

「那么在我们搜索的时候,能请你跟小渚一起到外面去吗?」

「外面?」

「万一找到,那东西可是毒气。我们可不能让小渚冒这种风险。」

大山亮出防毒面具。面对显然挑衅的警方态度,及川回以从容不迫。

「真是,看来我涉嫌重大啊。好吧,就请你们找到满意为止。」

披上放在一边的蓝色夹克,调整一下米色围巾之后,及川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迳自走向吃茶店出口的楼梯。而滨村渚抱着笔记本,不安地看了一下我们并点头致意之后,急忙追着及川上楼去。

约莫一个小时后,能搜的地方大概都搜过了。餐饮店铺的员工专用空间意外地小,虽然将提供顾客用的业务大瓶装果汁、酒类等相关液状物全部都查验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毒气反应。我们也调查了所有棚架与排水口,甚至是把换气扇都拆开看了,还是没有发现类似的物质。

「大山姊,啥都没耶……」

尾财坐在吧台看着天花板。他在可说是鉴识象征的深蓝色帽子底下夹了条脏脏毛巾包头吸汗的模样,与其说是鉴识官,比较是像个搬家公司的。

「现在就要休息还太早。」

「咦?」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带你们来的啊?」

这之后鉴识课23班的工作,完全就是搬家公司的业务。从电冰箱、厨房餐柜到装饰橱柜,所有的大型家具都被他们搬动一遍,搜索范围遍及墙角。而在更这之后,不只是墙角,就连地板下、天花板夹层也不放过,继续钜细靡遗地检查是否有暗门暗柜。

但这一切,也全部是徒劳无功。

「已经没有能找的地方了啦……东西真的在这店里吗?」

以尾财为首的鉴识23班纷纷停止动作席地而坐,并且开始发牢骚。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挂着大粒的汗珠。

「真奇怪!明明凶手应该就是这家伙啊!」

大山愤愤不平的一脚踢飞椅子。濑岛则已经脱下外套,将衬衫袖口挽起到手肘。

「若不在这里的话,应该放在他家吧。」

「嗯……但及川不是住在品川吗?」

这是警方刚刚才确认的情报。及川创一是从位于品川区的公寓往返这间店通勤上下班。

「会攻击丸冈美术馆,我觉得应该就表示东西是藏在涩谷啊……而连结涩谷区与椎名好彦的就只有这间店。难道不是这样吗?」

大山的语气渐渐弱化。可能是因为快中午了,睡意又再度向她侵袭也说不定。

「我也觉得东西在这里。」

濑岛双手抱胸,陷入沈思。而在他视线前方的,则是那尊恶魔人像。

恶魔用它裂开到耳朵的血盆大口,嘲笑着被这件疯狂案子捉弄的我们。连挂在墙上那九张天使的安详微笑,从现在的我们眼中看起来,也像是在跟恶魔唱和。

不过重新再看看这尊恶魔,还是觉得它实在阴森森的。保留了塑胶质感的黑色身躯,长有利爪的双手,则拿着握柄形状像是「0」的漆黑手杖。

……忽然,我注意到濑岛的目光似乎正被那「0」所深深吸引。

他怎么了啊?

「尾财!」

濑岛突来的一声大吼响遍了整间店。而已经累瘫的尾财拓弥,则是两眼无神地望向他。

「干嘛?」

「有件鉴识工作要拜托你。」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着十足的信心。

Σ

奶油培根义大利面。大量使用鸡蛋与鲜奶油,在睡眠不足之时会想避免摄取的重口味义大利面。

面对这样的奶油培根面,大山却好像是在吃荞麦面似地,大声吸面吃得超带劲。

「真好吃!」

我和濑岛则是吃三明治,而且还点了最小尺寸的。

这里是距离卡丹诺不远的义大利餐厅。虽是午休时间,但店内也并不算拥挤。我们让鉴识23班回警视厅之后,决定先到这来吃顿午餐。

滨村渚右手顶着叉子让它直直插在番茄肉酱面里,左手则拨弄着浏海,一脸满足地看着桌上打开的笔记本。比起上午见到的内容,还要更为复杂的算式落落长写满页面,光是这样看着就感到忧郁。

「你觉得呢,武藤先生?」

视线仍不离笔记本的她,问我。

「觉得什么?」

「这个公式啊。你不觉得这很棒吗?」

我哪知道啊。我看了濑岛一眼,他好像仍在意着鉴识结果,心不在焉。

「只要有这个,就可以解开所有的三次方程式呢!」

「是喔……」

虽然我们没找到药品Z,但她似乎找到了她要的。

「刚刚,及川先生告诉我一件事喔。」

听到及川两字,让我回过神来看向滨村渚。或许是与案件有关的情报。

「这个公式,似乎不是卡丹诺先生发现的呢。」

我错了。在她的心中,终究只有数学。

「卡丹诺先生好像是把别人所发现的解题概念,用自己的名义擅自发表出去的。」

「也是有这种混蛋数学家啊。」

濑岛边将手伸向红茶边回应。

「啊。可是,卡丹诺先生在这之外还做了很多事喔。像是开创『机率』这个研究领域的人,就是他呢!」

「哼,因为他根本是个赌徒吧?」

濑岛嗤之以鼻,显然鄙视地说道。

「哎呀,濑岛先生很清楚啊。」

我想起对策本部办公室里那本关于数学家的书,里头好像有提到卡丹诺。但是,这都似乎无助于案情。

哒的一声,大山突然起身。她手上拿着空空的咖啡杯,大概是要去再添一杯——这间店的饮料是喝到饱的。

「啊,我也要。」

滨村渚将杯底所剩的少许柳橙汁喝完,拿着玻璃杯站起来。我的红茶也刚好快喝完,所以便跟她们一起去。

「喂,这只剩一点点了耶。」

看到装着柳橙汁的饮料机,大山梓嘟囔说。因为饮料槽是透明的,槽里还剩多少果汁是一目了然。的确,看起来量很少。

「其实还有很多啦。」

滨村渚边装果汁边说。

「虽然饮料高度只有3公分左右,但槽的宽目测大概15公分、长大概35公分吧。这样算来有1575立方公分。」

「那是……多少啊?」

「换算成公升是1.575公升呢。」

「真的假的?」

看起来是没有那么多。但是,我不认为滨村渚的计算会有错。

「因为液体是可以自由变形的呀。」

滨村渚一说完,随即又好像是想通什么似的,睁大了她那有着长长睫毛的双眼。

「怎么了?」

「请问武藤先生,被偷的液体瓦斯是几公升呢?」

「记得应该是4.5公升吧?」

「4500立方公分……天呀,这不是9的倍数嘛!」

她到底是在兴奋个什么……

「那个液体瓦斯有颜色吗?」

「应该没有颜色吧。听说外观看起来跟水一样。」

「果然是这样。」

滨村渚开始往我们坐的位置移动。我与大山虽觉得莫名其妙,但仍小心不让杯中咖啡洒出,赶紧跟过去。

「是怎样?」

「我知道了。」

「咦?」

「我知道药品Z藏在哪里了。」

她露出微笑,站在原地喝了一口柳橙汁。

√25 与恶魔的约定

当我们再度走进卡丹诺时,坐在吧台席的及川创一显然满脸不悦。店里仍旧没有其他客人。

「不是说不会再叨扰吗?」

他正眼也不瞧我们一下。濑岛毫不妥协地到吧台坐下,倾身向及川。

「事到如今,我们也是不得不叨扰。」

「你这什么意思?」

及川这一问,濑岛立刻伸手指向店里深处。坐在那里的恶魔,手上拿着漆黑的手杖。而手杖的握柄,当然还是那散发黯淡光芒的「0」形金属。

「刚才搜索的时候,我们开模取样了那个『0』。」

「什么?」

「我们家的鉴识人员拿它去跟椎名好彦头上的伤口比对之后,发现形状是一致的。」

「………」

「看来,椎名遭那支手杖殴打致死的可能性非常高。」

「哼……」

及川创一诡异哼笑一声,起身走向恶魔。

「因为凶器在这间店里,就认为我是凶手吗?」

及川像是从恶魔那有着长爪的漆黑之手夺下般地拿起了手杖。这动作让我不禁为之警戒。不过,感觉他并不打算对我们动手。

「像这种形状的东西,应该到处都是吧?」

「…………」

「而且我不是说了吗?椎名好彦找到工作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你是要说,这间店跟案子无关吗?」

听濑岛这么问,及川把玩起手上的手杖,点了点头。他品味独特的装扮加上细瘦的体型,与那漆黑手杖很相称。

滨村渚静静翻着她的樱桃笔记本,接着将其摊平在吧台上。

「来谈一下容积吧。」

及川创一就这么拿着手杖过来看笔记本,似乎颇感困惑。笔记本上写着几个不久之前,还在小学高年级课程范围内的含小数点乘法计算式。

「如果有内侧长50公分、宽50公分,而厚度只有2公厘的薄薄水槽——它的容积是多少呢?」

滨村渚拿着粉红自动笔在纸上写着式子。

「50×50×0.2等于500立方公分,换算成公升则是0.5公升。」

「…………」

「一个薄水槽可以装0.5公升的液体。被偷的药品有4.5公升,如果有九个这种薄水槽,就能全部装下了吧。」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站在那边的警察先生小姐们刚才不也已经证明了吗?这间店里并没有那种药品。」

「与其说是九个,不如说是九张比较正确。」

滨村渚用她水汪汪的双眼注视着及川创一,伸手指向墙壁。

各自怀抱数字1到9的九位天使,在墙上的九个画框之中展露着温柔的笑容。

「那个画框大概是50×50吧?镶在上面的玻璃与图画之间只要有2公厘的缝隙,就能轻松隐藏4.5公升的液体。而且,药品Z还是无色透明。」

店里气氛闲静,但及川的表情却整个僵硬。

「……你们想检查画框是吗?」

「如果方便的话。」

看滨村渚露出微笑,及川低下头,发出略带自嘲的冷笑声。

短暂的沈默。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则远比我们所预期的更为平和。

「这个点子,我觉得还满不错的说。」

是自白。

「你也是黑色三角板的一员吗?」

我问。及川缓缓点头示意,然后拿着手杖,拿了张椅子坐下。

「我和椎名都喜欢数学,之前就在这间店里认识。我们对于毕达哥拉斯博士反对教育改革的主张感到赞同,所以便加入了黑色三角板。而为了表达反对加强推行艺术教育的理念,提案在美术馆散布毒气的,则是椎名。」

「什么?」

真是令人意外。及川继续说。

「被分发到小柴制作所防毒面具制造部门的椎名,利用自己可以轻易取得药品Z这强大杀人毒气的立场,跟我说他想用这毒气来进行活动。我一听也觉得可行,于是向上呈报组织,很快这作战便获准实行。」

「为什么杀了椎名?你只是利用他吗?」

「不……」

及川说到这,停顿了一下。

「事到临头,那家伙却退缩了。」

「咦?」

「他结结巴巴支吾着『还是停手吧』。我想跟他说再多也没用……」

及川拿着的手杖上那0形握把散发黯淡光芒。

「所以我当场杀了他,决定由我一个人行动。」

「…………」

「虽说是『我一个人』,但其实我手上有发讯机,所以并不需亲自动手。不过,毒气就得由我自己来管理就是了。」

「当椎名说想停手的时候……」

大山梓开口。

「你难道没想过要停手吗?」

「停手?」

及川笑得冷酷。

「为什么要停手?只要针对美术馆散布毒气,美术馆就都得关门。政府也会因此重新思考一昧推行艺术教育、迫害数学教育的方针是否正确才是。这么好的点子,怎么能够不去实行,反将其埋没呢。」

及川一脚踢倒椅子站起身来,高声狂笑。像是摧毁至今酝酿的沈稳气息般,及川露出了他是为杀人魔的真面目。那因为对于数学扭曲的爱情造成的疯狂姿态……!

「卡丹诺最有名的,就是剽窃他人创意啊!」

及川喊道。然后便挥舞着手上的恶魔手杖,将店里桌椅砸得乱七八糟,一脸凶相地向我们冲过来。

在我们后退的那一瞬,及川突然一百八十度转身,接着就往店内深处冲过去。不好了!那里是……!

啪锵!玻璃碎片四散!

我急忙用双手演住口鼻。及川竟然用手杖握柄打破了覆盖「9」之天使的玻璃!那玻璃可是装了药品Z的水槽啊……!

「哼哼哼,安心吧。这里装的药品已经用在丸冈美术馆了。」

及川的杀气丝毫不减。

「好了!你们都给我出去!我可是认真的!」

在他闪烁的眼底,我看见了恶魔。

「或是,你们想目送厚颜无耻的卡丹诺最后一程吗?」

及川兴奋过头,完全已经自暴自弃。他想死!

要是他又像刚才那样打破装着药品Z的水槽……这整栋大楼,不,就连大楼周边都会毒气四溢,不只是我们,还会波及无辜的一般民众。

不能让恐怖攻击的被害范围再扩大了。

但情况几乎不给我丝毫思考的机会,只见及川猛然高举恶魔手杖,准备往「8」的天使画敲下去!

「不可以!」

不知何时竟然跑到及川面前,还喊得这么大声的是……我们的数学少女•滨村渚。

从粉红色发夹稍微滑落的几缕浏海,遮住了她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在不寻常的气氛之中,滨村渚虽也激动,但还是拿出她的算数笔记本,打开给已经化为恶魔的及川创一看。

那是她在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间店时写下的笔记。写了个「÷0」之后,又在上面打了个大叉叉的那一页。

——这是怎样?

在除了滨村渚以外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她声音颤抖地说道。

「不可以用0去除。」

——啥?

及川仍高举着手杖,却停下了动作。

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是我很清楚,及川的表情起了变化。

「不可以用0去除。」

滨村渚又再说了一次。这次声音稍微平稳了些。

——原来是这样。

高高在上的恶魔之「0」。纯真微笑的天使之「8」——的确,现在及川想采取的行动,就是要用「0」去打破「8」——把「8」除以「0」啊!

「绝对不可以除以0——这是我们人类与恶魔彼此的约定,是数学史上最为重要的约束之一。」

及川举着手杖的手开始发抖。

「你难道要打破……与恶魔的约定吗?」

滨村渚那真挚的眼眸……这或许就是对数学的诚挚吧。

她的表情似乎打动了残留在及川创一心中对于数学的爱情——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原本会来到这间数学吃茶的访客,应该都是像滨村渚这样,纯粹喜爱着数学的人们。

恶魔手杖从及川的手上滑落,掉在地上时发出了无机质的冰冷声响。

大山与我冲向前,从两侧架住及川。不过,他似乎也无意再反抗。

「本来我认为……最近的中学教育已经是毫无意义……」

及川创一喃喃低语,欲言又止。

「……但也有这样才华洋溢的孩子哪。」

Σ

当晚,高木源一郎又上传影片到「Zeta Tube」。滨村渚则已经回家了。

「我对这两个部下并没什么期待,但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没用。」

一开口就是数落。

「不过,相信已经让各位明白我们的用意了。就是要各位别再推行那些去除了数学概念、无聊无趣的艺术教育。只要你们不接受要求,我们就不会放弃攻击。另外我们也了解到——」

墨镜下的冷漠双眼眯起奸笑。

「像这两个部下一样赞同我们思想的人,意外地还满多的。哼哼,真是大有可为。看到这影片又热爱数学的人们啊!请务必尽力协助我们!让我们共同携手,建立美丽的数学国度。」

影片定格在高木源一郎握拳高举的画面之后,就结束了。

无法从及川创一口中问出高木元一郎的居所,他的行踪仍旧成谜。不晓得这个恐怖组织的大头目究竟在哪里。

「开什么玩笑。」

竹内本部长双手抱胸,表露他沉静的愤怒。

「今天可以回去了吗?」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之后,大山梓问道。

「当然可以。谢谢你们,辛苦了。」

竹内本部长十分体谅我们的辛劳。

「要谢就跟小渚谢吧。这次也像是因为有她在才破了案的。」

「的确。感觉最后都被她整碗端走了。」

我苦笑着说。濑岛则似乎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

「我们现在最该注意的……」

我与大山看向濑岛。又是那副惹人厌的菁英表情。

「或许是不要太依赖那家伙吧。」

「什么嘛!说要叫她来的不就是你吗?」

「这次是这样,但你们想想看。」

濑岛斜眼瞪着我们。

「要是那女孩倒戈成了敌人,我们根本无法招架啊。」

话是这么说……

「那不可能啦。」

我与大山对濑岛的顾虑付之一笑。

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二年级的滨村渚——她已经是我们可靠的伙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