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log1000.『失算』
(插图004)
1 费氏的迷途羔羊
「在下是奈良县警,名叫做西村。还请大家多指教呀。」
出现在约好碰头的百货公司二楼喷水广场,一开口就是关西腔的他,让我们都愣住了。
从抵达新大阪车站时起,由于错身而过的人们都说关西腔,总觉得有种异国情调。明明同是在日本国内,仅仅因为用语跟节奏不同,就带来了文化冲击。
「我是警视厅黑色三角板•特别对策本部的武藤龙之介。」
「嘘——!」
西村伸出食指堵在唇上。
「不知会有谁在哪里偷听呀。」
说来也是。毕竟我们人在大型百货公司,身边都是人来人往。就算不是黑色三角板相关成员,如果被一般市民察觉我们是为了黑色三角板的事来到这里,或许会引起骚乱。毕竟黑色三角板是现在最为惊动日本的数学恐怖组织。
「我是大山梓。」
大山小声地自我介绍。濑岛直树这次和本部长一起留守东京。
「那么,那个……千叶的数学少女呢?」
「那个啊……」
我们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们的数学少女•滨村渚她……一来到这就走失了。
跟西村约好在二楼的喷水广场见面。从一楼入口走进百货公司时,她还跟我们在一起。但进了电梯,到达二楼的瞬间,就只有滨村渚忽然不见了。到处找她却还是找不到人,然而毕竟跟西村有约,我与大山只能先回到喷水广场与他碰头。
「这样的话……」
听我们说完,西村看似担心地皱起眉头。他年纪大概有过四十五岁吧。额头皱纹还蛮深的。
「那妹仔该不会被人绑走了吧?」
「不会吧!」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们心中也正开始担忧这种可能性。因为这次出差要来处理的,就是关于某个人物的绑架案。
「要出动县警吗?」
「哦不,不……不用那么高规格吧。」
「才不是啥高规格啦。」
西村不容分说,即刻否定。
「长野的连环杀人案跟东京的毒气事件,都是她解决的吧?黑三那边要掌握了她的情报,也是很正常的啊。」
黑三……大概是指黑色三角板吧。
「是这样没错啦……」
「还不快走呀。会出大代志喔。」
关西人真是性急。不过就目前的事态看来,情况或许正如他所说,已经刻不容缓。
就在此时,百货公司店内广播响起。
「各位来宾请注意,馆内有人走失。」
连店内广播都是关西腔。
「大山梓、武藤龙之介这一对讲东京腔的成人男女似乎走失了。若是有来宾看到他们,或是两位自己听到广播,还请速速到地下食品卖场,那里有人等候。」
我与大山面面相觑。西村则是苦笑。真是丢人。
「你两人被当成走失儿童了呀。」
虽然多少有心理准备,但想不到旅程才开始,似乎就前途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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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三角板,是由自称毕达哥拉斯博士的数学家,高木源一郎所统领的数学恐怖组织。他们恐怖的地方,是能够轻易地使一般市民成为恐怖攻击的道具——因为高木在自己参与开发,近二十年来作为全日本的高中、补校和补习班基本教材广泛使用的数学教学软体里,埋入了施加事先催眠的讯号。这使得曾经看过那软体的人(高中生到现在四十岁左右成人的几乎所有人)都有可能由于手机传来的讯号遭到催眠,在无意识之中犯下杀人大罪。
而说到数学相关人士是否全都看过高木的教学软体,倒似乎也有极少数的数学家从没看过。那么,与其是将对抗黑色三角板的重责大任交给国中生,更应该要请求这群数学家的支援才是。可是……我们却做不到。因为那种数学家们大多是无法预测其言行的人物。说白些,就都是些怪人。
这次的案件,便是跟那样的怪人数学家之一有关。
「奈良理科大学教授•四日市洁。」
欠缺梳理而蓬乱如麻的苍苍白发,镜片下方缺了一角的眼镜,小小嘴唇旁边的深深皱纹则像田亩般一条又一条。嘴角虽然像是在笑,但眼角却一丝不苟……还是眼神空洞呢?说不上来,总之是奇妙的表情。
尽管只是显示在黑色三角板•特别对策本部室的电脑萤幕上的照片,也可以感觉得到四日市教授的气场绝非普通人。
「他几岁啊?」
「好像是七十五。」
竹内本部长边咬下煎饼边回答。
「也是好一把年纪了。」
「不过,似乎是声名远播的世界级数学家哪。」
的确。看四日市教授的履历,「解决××问题」、「证明××定理」、「创始××函数」等等想必是相当辉煌的业绩,就宛如繁星般罗列之上。
而如此伟大的四日市教授在近日内,将会遭到黑色三角板关西支部袭击的消息——则是日前由资深刑警抓到的恐怖攻击未遂犯,在侦讯时所吐露的情报。不过虽说是「袭击」,他们也并不是要教授的命,而是打算绑架他。这表示对组织而言,四日市教授是纵使将其洗脑也要招揽为伙伴的人才。
于是,这次肩负起四日市洁教授特别贴身护卫的使命前往奈良的人员,则有我——武藤龙之介,还有大山梓,以及已经可说是对策本部支柱的数学超强国中女生滨村渚。
「奈良县啊,我还没去过呢。」
滨村渚笑容满面。一定是又能跟学校请假所以很开心吧,我想。
Σ
就如店内广播所述,滨村渚人在地下食品卖场等着我们。
「小渚!」
大山出声喊道。她回过头来,嘴角抿着微笑。由于今天是出远门,滨村渚并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水色的衬衫、靛蓝牛仔裤与白色球鞋。作为她独特标志的粉红色发夹,一如往常固定在左边浏海。右手紧握同样是粉红色的决胜自动笔,左手则拿着那本樱桃图样封面的算数笔记本。
……又是数学啊。
「大山小姐、武藤先生,你们做了什么啊?怎会两个人一起迷路呢。」
「我们才想问你呢。」
在我们身后,西村忍着不笑出声来。
「小渚才是在干嘛啊?」
「请你们看看这地板。」
眼前是人们匆匆往来的食品卖场地砖走道。看起来只是红白相间的地砖铺成的普通地板……
「什么啦?」
「请只要看这一列就好。」
滨村渚指着位在蔬菜柜位和水果柜位之间的长长一列地砖。我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是要看花纹吗?
「请看这地砖的排列,在白色旁边一定会是红色。虽然红红会相邻,但绝对不让白白相邻。」
仔细看,的确是如她所说。
「那又怎样?」
「这让我很在意,所以就写出来算算看。用这个规则来将n块地砖排成一列的时候,会有几种排列方式呢?」
这国中女生真是能随时随地给我们出难题。购物中的关西人们,也纷纷向我们投以猜疑眼光,匆匆路过离去。
「如果只有一块地砖,那么就有『红』、『白』两种排列。两块地砖,则是『红红』、『红白』、『白红』三种排列。三块地砖,就是『红红红』、『红红白』、『红白红』、『白红红』、『白红白』五种排列。这样一直排下去……」
不知是假装没发现,还是真的没察觉我们的无奈,滨村渚很开心地翻开她的笔记本给我们看。
笔记页面上画着几个树状图,旁边写着「2、3、5、8、13、21……」的数列。
「对吧?」
「对不起,完全看不懂。」
听大山这么说,滨村渚握着自动笔,竖起食指回道。
「是费氏数列(Successione di Fibonacci)喔。」
「嗯?」
「实际上应该要从1、1开始才正确就是了。」
她的自动笔流利地在纸上写下数字。
「这是将前两个数字相加,做为下个数字的数列。」
随着数列越来越长,我也渐渐看懂了那个数列的意义。
也就是先定下第一、第二个数字为「1」,接着第三个数字「2」是将这两个1相加,第四个数字「3」是第二个1与前面的2相加,而第五个数字「5」则是将前面两个数字2与3相加……以此类推而形成的数列。
「1、1、2、3、5、8、13、21……」
「是义大利的费波那契先生研究出来的,所以叫做费氏数列。」
又是义大利的数学家……突然,我想起了西村的存在,回头只见他一脸目瞪口呆。超乎寻常的数学少女当前,他似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这是很正常的,我们一开始也是这样。
「是喔,那又怎样?」
只有大山梓总是不受影响。
「把它记起来会比较好喔。这个数列不只是在数学世界中,在自然界里也常常会出现呢。」
「是吗?」
「比如说这个。」
滨村渚拿起了摆在一旁水果柜位的凤梨。
「请看看这形状。你看,从这边转呀转呀数过去,绕了八圈吧?」
滨村渚用食指沿着凤梨皮的鳞目在果实表面上绕圈,的确绕出了一个由八个圈构成的螺旋。
「然后,这次换另外一边数过来啰?」
依照相同要领,从与刚刚的螺旋相交错的方向,她的手指又在凤梨绕了几圈……而这次的螺旋竟然又是十三圈。
「对吧?8与13,两个都是费氏数列的成员呢。」
没想到凤梨皮上还隐藏着这样的秘密,要说不可思议还真是不可思议。说来,讲到数字却用「成员」来形容这点,还真有滨村渚的风格。
「是喔——」
大山梓仍无法体会费氏数列的不可思议。西村从她的身后探出头来。
「虽是有所耳闻,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
「呃……」
因为陌生人出现,瞬时进入羞涩怕生模式的滨村渚。一离开数学话题,就会露出她还未习惯与大人应对的国中生这一面。为了让她安下心,我开口向滨村渚介绍西村。
「这位是奈良县警的西村先生。」
「啊。我是滨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学生,今年二年级。」
「还请妹仔多指教呀。」
滨村渚似乎与我们一样,也不太习惯关西腔的调调。在报以西村生硬的笑容之后,像是想寻求援助般地面向我。
「武藤先生,要不要买这个凤梨当伴手礼呢?」
「咦?」
说来,我们完全没准备能给四日市洁的伴手礼。
「喜爱数学的人一定会喜欢的。」
是这样吗?
想想的确也是,就刚才的费氏数列小故事听来,或许会喜欢吧。
「而且,凤梨还是……」
还有关于凤梨的数学小知识吗?……说实话,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我很喜欢的水果喔。」
滨村渚微笑说道,然后阖上了她的樱桃笔记本。
1 事件
奈良理科大学的校园位在从市区开车一段路可达的郊外。讲好听是市区郊外,其实只是被群山包围的乡下村落。不过郊区的大学通常也就是这样子。
来到数学系的研究大楼,在走廊上看到三名男女并肩站成一排,像是做坏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三个人都很年轻,应该是助理或学生吧。而他们面前的研究室门上,则确实挂着「四日市洁」的门牌。
「教授还在算喔。」
说自己叫稻石升平的二十多岁男子这么说着,一边灵巧地玩着拿在右手的剑玉。关西腔加上剑玉……这组合也太有个性。
「不能进去吗?」
「乱闯可是会被臭骂一顿的。」
站在稻石身边,浏海长到遮住鼻头的江川花子抹抹鼻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据说是稻石介绍进来的研究生,也是个沈默寡言的女生。
「各位认识教授吗?教授是位相当古怪的人,一旦开始思考,是没办法说停就停的。」
第三个人,也是最为年长,身披白袍的女性这么说。她叫做后藤樱。说是最为年长也不过三十出头,是位与她的长发和细边黑框眼镜极为相称的美人。而让我最开心的是,她开口说的是国语不是关西腔。
「若是在他思考时找他说话,是会激怒他的。他本人的说法是『会打断思考的锁链』……」
「是个正港大怪人喔。」
稻石呵呵笑。后藤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侧腹示意警告。这一撞让稻石手中剑玉的球自剑尖滑落。
「啊,对了。这是礼物。」
滨村渚拿出刚才买的凤梨交给后藤。大概是觉得她年纪最大吧。
「谢谢你,滨村同学。」
「不愧是数学少女,妹仔很会喔!」
稻石将剑玉往牛仔裤的后口袋一插,伸手把凤梨抢了过来。
「花子!你看你看,是王梨呀。」
江川花子默默地用手指沿着鳞目分布画螺旋。
「几圈几圈?」
「8。」
「费波那契万岁!给我给我,让我来确认一下13呴。」
研究数学的人收到凤梨,还真的会先确认费氏数列的存在……话说回来,稻石的重度关西腔真让我受不了。
「后藤小姐来自关东吗?」
或许是对后藤的国语感到亲近吧,滨村渚抬头看向她,还问了这个我也有点在意的问题。
「不。我是大阪人,可是我在东京念大学。研究所又到奈良……啊,你是注意到我讲话没腔调吗?」
「是的。」
「我喜欢东京人讲的标准腔呢,条理分明的。」
很数学家的理由。
「讲这什么话喔,樱姊。那样讲,意思是说关西腔跟数学不合呴?」
稻石把凤梨交还给江川,笑着来找碴。
「我可没那么说……」
「我们可是一直在关西努力过来的捏!对不对呀,花子?」
江川没有接话,这回她数起凤梨上半部的莫名部位。
「你在干啥啦!你是没身为关西人的自尊呴?你不是来自京都岚山吗?不是红叶胜地吗?」
看来他只是想要别人问他哪里来——于是我只好问了。
「稻石同学,你是哪里人呢?」
「我来自青森。」
喀哒!我们身后传来大得有点做作的声响。一直默默听我们说话的奈良县警西村,故意跌了个四脚朝天。
「你看你看,那个就是正港关西人的反应。」
「那还用说捏。」
西村与稻石两人对视,会心一笑。后藤则叹了口气。
「明明就是兵库人,还开这种玩笑。你就是这点没条没理的哪。」
「意料之外的耍宝,带来既定成规的调和,这可是非常数学的呀。数学少女,好好学着点啊!」
面对自己的单纯一问带来的快节奏超展开,滨村渚只是被吓呆在一旁。关西腔大概永远不会被写进樱桃笔记本吧。
就在此时,研究室的门缓缓开启,现场瞬时鸦雀无声。
门内昏暗的研究室。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个身形瘦小的老人伴随啵通啵通的声响走出来。
丝毫看不出梳理迹象的白发,爬满皱纹的脸庞……是四日市洁。
「教授,计算结束了吗?」
后藤一问,四日市教授缺角镜片底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伤脑筋,得去找森本商量。」
说完,教授又啵通啵通向前走。我想这脚步声实在奇怪,于是便往教授的脚边一看,结果差点笑了出来。
明明是空中没有一片云朵的大晴天,教授却穿了一双显然太大的雨靴。而且颜色还是萤光黄,跟他朴素的衬衫裤子一点都不合。
这也是关西人的幽默吗?我总之望向稻石,但却看到他正恭恭敬敬目送教授离去,神情严肃。看着稻石那副表情,甚至能窥知他心中的敬畏之意。看来四日市洁这位数学家,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彷佛是在主张自己对名声之类毫无兴趣一般,老教授脚踏完全不合脚的塑胶雨靴,啵通啵通地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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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计算,都没不对的吗?」
「嗯……等一下喔。」
站在入口看研究室,左边是书柜,右边则是张大黑板。在那黑板上头,写满了笔迹潦草的奇妙算式。之所以会用「奇妙」形容,是因为那些算式里除了数字跟f或z之类的英文字母之外,也使用了「皮」、「木」等等简单却看似汉字的记号。但不管有没有汉字,反正我都看不懂。
稻石一边甩接着剑玉一边检视着黑板上的算式,后藤樱则坐在桌前,用原子笔在纸上振笔直书。感觉她似乎是正在重新将四日市教授写在黑板上的算式再计算一遍。
「都是些没看过的记号呢。」
滨村渚无奈回头看我。西村与大山去护卫四日市洁散步,我与滨村渚则跟着其他人进了研究室。
「那是当然的呀。那些记号只有这个研究室有在用啊。」
稻石嘿嘿笑着,把球插上剑尖。
「真的呀?」
「为了不给别人知道研究内容呀,只有我们看得懂那些记号。」
「啊……教授这里算错了。第四行的最后,分母不是32,应该是35。」
后藤拿起原子笔指向黑板一处,此时江川花子正好捧着一盘切好的凤梨进来。稻石瞥了江川一眼,又将视线转回黑板,找寻后藤指出有错的位置。
「嗯……啊!真的耶,教授这里算不对。哎哟我的天,樱姊你已经算到这里了啊!计算速度还是十分惊人。」
稻石拿起板擦,擦去四日市教授的计算错误之后补上正确算式。滨村渚一脸震惊。
「可以自己这样改吗?」
「尽管开口。教授年纪也大了,近来算错的明显增加啊。要是教授愿意交给我们帮忙算就不会有啥问题,但他人就嘛很古怪呀。」
「所以像他今天这样出去散步的时候,我们便会趁机进来偷偷修正。」
「说啥我们啦,找出错误的几乎不都是樱姊吗?跟樱姊比计算能力,我们根本连车尾灯都看不到呣。」
稻石从江川手中接过牙签,插起凤梨送入口。
「教授说的那位森本,也是这研究室的成员吗?」
被我这么一问,后藤似乎有些讶异。
「呃,那个……刚刚教授不是说『要去找森本商量』吗?」
「森本直到去年都还待在这个研究室,跟我同一届。」
后藤推了一下眼镜答道。
「进了今年,森本就到德国去了。毕竟这国家对于数学的批判声浪越来越大,研究经费补助似乎也要被腰斩。」
「那教授是要打电话去跟他讨论吗?」
「啊,不是的。森本同学是深得教授信赖的人,所以虽然他去德国了,但教授好像还是会在散步思索问题时,在脑中与森本同学对话。偶尔还会讲出声来,甚至破口大骂脑中的森本同学。」
「就嘛很古怪摸……你有看到他穿雨靴吧。」
稻石插进来说话。
「啊,我的确有些在意。」
「说是雨靴声最不容易在脑中回响呀。教授还说如果走路时有声音在脑中回响的话,会妨碍思考啥的。」
真是超乎想像的怪人。完全能理解为何无法请他来对抗黑色三角板。
「是喔——」
赞叹着四日市教授的怪人小花絮,满嘴凤梨的滨村渚满心欢喜。哪天她会不会说自己也要穿雨靴之类的呢?
嗡嗡——好像有什么声音。
「呜哇!」
滨村渚似乎看到了,不禁叫出声。
「怎么?」
「是蜜蜂!呀啊啊——!」
「不要紧的啦!不要乱动就不会螫你的呀!」
在我跟着滨村渚挥赶蜜蜂之时,稻石、后藤、江川三人却是非常冷静。
「隔壁的农学院有人在研究蜜蜂,常常会飞过来。」
「反应不要那么大会比较好啦。蜜蜂还有停在我的手上好几次,一次都没螫过我的。」
「是什么样的研究呢?」
「说啥蜜蜂飞越远产出的蜂蜜就越甜之类的,就怪里怪气的研究咩。」
「才不是那样呢。」
传来细小的声音。是寡言的花子在说话。
「比起数学,那对社会有帮助得多了,是了不起的研究呢。而且,人家不是还常常送蜂蜜给我们么。」
跟稻石那捏来摸去的关西腔不同,江川讲的听起来就文雅有礼,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京都腔吧。
稻石哈哈大笑。
「说的也是啦!我们的研究真是完全没路用的捏!」
稻石又把玩起剑玉,发出喀喀声。就在这一来一往之间,蜜蜂也不知飞到哪去了。
「稻石先生,您在做什么样的研究呢?」
滨村渚好奇地问,而我则是面有难色。这家伙一定会很得意地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而且还说个没完没了吧。
「研究这个!」
「剑玉吗?」
「比如说,为了让球插进剑尖,球与整只剑的最佳尺寸比率是多少?而球与球洞大小又是如何呢?之类的呀。」
「那不是物理学吗?」
「物理学者懂个鬼?不是有句话说『物理学对于物理学家们来说太难了』吗?那可是希尔伯特大师的至理名言捏。」
稻石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嘻嘻笑了几声后,又接着继续说。
「我现在最热衷的,是剑尖跟手持处的长度比例。我猜想这答案或许是黄金分割也说不定喔。」
「这里……与这里的尺寸吗?」
「是呀是呀。听了可别吓到捏,我预测最容易让球插进剑尖的长度比,或许会符合指数函数曲线喔!而且球绳所呈现的轨迹,应该是跟自然对数的底数e有关捏!」
「好棒喔!剑玉真是数学的缩图呢。」
果然,全部是我听不懂的东西。但是滨村渚却听得眼睛发亮。
「你很识货嘛!数学少女!我将这命名为『稻石升平的梦想』!」
「稻石,适可而止。」
后藤只用一句话,就让稻石安静下来。不愧是这个研究室的大姊大。
「要继续验算了。」
「歹势。」稻石惭愧地抓抓头,回到黑板前。滨村渚像是要模仿他般,态度严肃地看着黑板。
就在此时。
「歹势歹势!听说有警察的人在这研究室!」
一名身穿白色外套,看似学校职员的人仓皇失措地冲了进来。
「啊,我就是。」
「有两个人倒在这后面的步道!虽然还有呼吸,但叫不醒呀!」
我立刻冲了出去。
殊不知那时候,四日市教授已经被人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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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地的两人则是西村与大山。另一名学校职员联络了医学院附设医院,院方派出救护车将他们尽速送医。
两人虽然尚未恢复意识,但也没有明显外伤,应说是陷入昏睡可能比较正确。
「看来他们被打了麻药呀。」
头顶光秃的老医师说。
「麻药?」
「是。」
知道事情跟黑色三角板有关,老医师也神情凝重。遍寻不着四日市教授身影的现在,他被绑架的事实已经非常明白,再加上还用了麻醉药……
「那,凶手是我们医学院或医院的人么?」老医师的声音带着不安。
「是有这可能性。」
目前,奈良县警已全体动员清查大学医学院所有人员,并针对教授遭掳之后的可能移动路线进行搜索。而案发现场的大学后方小径似乎原本就人迹罕至,毫无任何目击情报。
「不过,有两人以上凶手的可能性是满高的。」
老医师说着刑警般的话。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麻药打在他们后颈么。两个保镖,在其中一个被人打麻药的时候,另一个人却没有向前阻止的话……」
「两个人同时被施打吗?」
「是的。」
但我还是觉得整件事很不自然。
大山梓熟习琉球空手道,平常没事还常拿来说嘴炫耀。而这次我之所以会被留在研究室,也是因为大山仗着这项特技,自己提出要担任护卫的关系。很难想像突然遇袭时,她会乖乖让凶手打麻药……
「施打麻醉药需要多少时间呢?」
「熟练的话,大概两三秒就打完呢。」
「那么快?」
「熟练的话呀。理学院数学系的人是做不到的。这么说凶手还是……」
老医师的表情说明了这话有多么难以启口。
「医学院的人嘛。」
2 预期之外的杀人
奈良县警为我们准备的住宿地点,是一般观光客也会入住的大饭店,早餐也非常丰盛。
一定是为了好好照顾滨村渚特别安排的吧。这下子,无论如何都得救出四日市教授才成——一大早就心焦气躁。
大山梓虽在今天早上醒了过来,但身体麻痹感尚未全消,仍是医生嘱咐需要静养的状态。可是另一边,奈良县警西村在昨晚就醒了过来,现在已经回到岗位参与搜查工作。同样是麻醉药,会因为男女而有不同效果吗?
「大山姊要紧摸?」
滨村渚吃着涂上满满草莓果酱的土司,翻着奈良理科大学教职员名册,学起关西腔。
「关西腔?」
「不觉得我讲得不错吗?」
像那样一直听稻石的关西腔,就算不想学也会被影响吧。
「后藤小姐不是说关西腔没有条理吗?」
「不是喔。后藤小姐只有说『东京人讲的标准腔条理分明』而已。」
我心想那不是一样吗……但并没有说出口,讲了一定会被她用数学逻辑反驳回来。
「嗯?后藤小姐花了五年才修完硕士课程呢。是因为被留级吗?」
「真的假的?」
我看了看滨村渚递过来的教职员名册。后藤樱的个人资料上,的确写着她的硕士念了五年。
「或许念数学满花时间的吧。」
「可是,后藤小姐计算能力那么强,又那么聪明。」
「是呀。」
而且还长得那么漂亮——我在心底小声说。
「还有跟她同届,叫做森本的人,研究之路也走得很顺利。」
语毕。滨村渚就大口喝起牛奶。看起来很好喝。
「或许森本是很厉害的人吧。」
对我而言,每个学数学的人都很厉害。包括眼前的这个国中女生。
「在学问的世界里,也不全都是愉快的事呢。」
感觉这话中有话。
「……你不会已经知道教授在哪里了吧?」
这随口一问,让滨村渚睁大了她那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面露惊讶。
「武藤先生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没什么。」
「人家怎么可能知道嘛。」
滨村渚动手撕起可颂面包,面包屑零零碎碎落在盘中。
「请不要太高估我啦。」
她只差点没把「我是个普通的国中生」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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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声,西村把似曾相识的黄色雨靴搁在研究室的桌上。
「这是……」
面对瞠目结舌的四日市研究室三名成员,西村低头鞠躬致歉。
「昨天真是非常对不住!」
「教授呢?教授他怎么了?」
后藤樱略显亢奋,在这么一问后,整了整身上白袍。稻石也皱起眉头,而江川则用手在脸上磨蹭。每个人都显得十分不安。
「还找不着教授哪。」
「那这雨靴是?」
「是在农学院地下藏书室深处发现的。」
「农学院?」
所有人都歪着头面露不解。那也难怪,刚才我听到这报告时,脸上表情应该也跟他们一样。
「我们一直认为必定凶手是医学院的人,反而忽略了农学院呢。他们也会在研究家畜时使用麻醉药。」
「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警视厅的大山妹虽是同时被注麻醉,但效果却显然不同。」
是啊。大山到现在还躺在附属医院的床上。
「医学院打麻醉时,是用针直接打在人身上不是?可是农学院的家畜用麻醉,却有打针以外的方法啊。」
「什么方法?」
「用吹箭。」
「吹箭!?」
三名数学研究员的双眼都眯成一线。让人耳目一新的诡计,果然总是来自专业之外。
「是。大型家畜有时会暴躁无法控制,那时就会用吹箭加以麻醉。不过用吹箭时,麻醉效力会因为射中的部位而有差别呀。我是幸运被射到麻醉一下就退的地方,大山妹就……」
医院检查的结果,发现吹箭似乎准确地射中了大山颈部的静脉,这使得她的麻醉要退尽,大概得等上二十个小时。不过,至少是解开了两人会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同时麻醉之谜。
「因此,警方也彻底搜索农学院,就在平常都没人用的地下藏书室里,发现了这只雨靴。」
或许是说了太多话有些口渴,西村用力吞了吞口水。
「然后,想要问各位的是……」
西村把粗壮的手臂伸进雨靴,拿出了一本册子。
「这东西。」
「这什么东西?」众人探头围上去看那本册子。那是编印在十五年前的农学院研究纲要,发现时就被塞在雨靴之中,上面则检出了教授的指纹。
「从状况证据来看,显然教授昨天曾暂时被监禁在地下藏书室。在那段时间里,教授在藏书室里似乎想要留下些什么。我猜想这本册子,会不会就是教授的讯息……不知道各位有没啥线索啊?」
「问我们也没啥路用呀……」
稻石随手翻了翻册子。〈食用肉兔之饲养环境研究〉、〈关于向日葵突变之研究〉、〈鹦鹉螺食用化的相关考察〉……都是一些跟数学没有关连的论文。册子内页的纸张已经稍微泛黄,每翻几下就有页面被折角。就一册收藏在藏书室的文献而言,遭受的对待似乎有点粗暴。
「啥鹦鹉螺食用化啊!鹦鹉螺不是在海里的生物吗?奈良县根本没海,农学院研究这种东西是想干啥啊?」
稻石虽在吐槽没人认识的农学院研究员时呵呵笑了笑,但脸上显然仍挂着不安。
「樱姊觉得怎样?有啥头绪吗?」
「没有。这册子里都是些跟教授无关的内容。」
这就连数学外行的我都看得出来。难以想像那个古怪教授会对于兔子、向日葵或鹦鹉螺有兴趣,而且……
「教授应该是被捆绑着的。」
我转向大家,开始陈述身为警官的意见。
「再者,这是地下藏书库,教授身边应是一片漆黑,根本无法阅读研究纲要的内容才是吧?」
「你的意思是?」
「教授或许是随机抽出手边的书册,留下某些讯息后,再用脚将其塞进雨靴,在不引起凶手注意之下,藏在书柜深处。所以,讯息本身与论文内容无关的可能性很高。」
「原来是这样呀。」
歪着头用左手拨弄着浏海的同时,一直安静看着我、听我们交谈的滨村渚,突然将视线转向了稻石手中的册子。然后——
「稻石先生,第一页的角角被折了几次呢?」
她提问。
「蛤?」
「第一页的角角。」
「啊,看起来像是折了一次,但其实还有往内再折,所以是被折了两次捏。但其他页都只折了一次就是了。」滨村渚露出微笑。
「这是安怎?」
「可以把册子借我看看吗?」
拿到农学院研究纲要后,滨村渚逐一计数有折角的内页分别是第几页。接着抬头环视在场众人。
「我知道了。」
众人一脸茫然。这女孩是知道什么了?
滨村渚丝毫不顾我们的困惑,打开研究纲要一页页翻给大家看。
「不算封面,第1页被折了两次,第2页有折角,第3页有折角,第4页被跳过去,然后第5页有折角。」
「啊!」
江川花子难得大声喊叫。
「这不是费氏数列么?」
稻石与后藤互看对方。滨村渚点点头。
1、1、2、3、5……我的脑海里也浮现了昨天才知道其存在的那串数列。
「这样喔,那接下来是第8页?」
「不。但这就是重点,第8页没有折角。」
「啥?」
滨村渚把研究纲要第8页翻给大家看,整页平整无痕。
「可是之后又确实按照法则,在对应页数都有折角。第13页、第21页、第34页、第55页……」想像了一下独自在漆黑之中,依序给符合费氏数列之页数折角的四日市教授。就算双手遭到捆绑,只靠手指应该也能做到。不过,这讯息又是什么意思?此外,为什么……
「为啥只有8没被折啊?」
稻石升平口出与我相同的疑问。
「这就是教授的讯息。」
三名数学专家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看来没人懂得滨村渚在说什么。
「听好喔。1、1、2、3、5、13、21、34、55……跳过8。」
「啊啊!」
后藤、稻石、江川,还有奈良县警西村四人同时喊出声。
「这妹仔太天才了吧!」
「咦?怎么回事?」
只有我状况外。
「武藤先生,要当作关西腔来听才比较容易懂喔。」
「咦?」
「那我换成国语来说明吧。『跳过8(ハチをとばしています)』……与『放蜂飞([ruby=ハチ]蜂[/ruby]を[ruby=と]飞[/ruby]ばしています)』不是同音吗?」
原来是这样……
「记得在农学院里——有个专门在放蜂飞的人,对吧。」
Σ
奈良理科大学农学院助理•田部辉夫,三十二岁,目前从事蜜蜂的飞行距离与其蜂蜜甜度之相关性的研究。据奈良县警公安课资料库的资料显示,当田部还在大阪念私立高中时,曾经参加数学竞赛并得过奖——就算他投身黑色三角板也是很合理的事。
听到我们要前往田部家,研究室的三个人也以担心教授为由跟了过来。
「这好吗?对手可是恐怖组织喔。你们几个请不要擅自行动呀。」
西村在警车里对三人再三嘱咐。我们坐的不是五人座的普通警车,而是七人座的大型警车。三人满脸不安坐在最后一排座位点头示意。我坐上其前方的中排座位,滨村渚则坐在我旁边并确实系上了安全带。她打开樱桃笔记本放在大腿上,静静凝视着写在上面的费氏数列。
田部住在一间盖在田中央,也算满宽敞的农舍,庭院还有仓库和小屋。听说是跟过去在此经营养蜂业的农家便宜买下,现在似乎一个人住在这里。货斗堆着蜂箱,也是他做为平时交通工具的卡车还停在屋前,看来田部应该还在家里。
我们的车一停下,就有好几只蜜蜂飞了过来。
「哇!蜜蜂!」
「放心啦,不会螫人的捏。」
「我还是待在车里好了。」
滨村渚觉得害怕,结果没有下车。竟会这么怕飞虫,终究是个国中生。
我和西村按下玄关旁的门铃。虽然是间老旧农舍,但仍然有铺设电线,大门则是镶嵌了玻璃的拉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于是我们伸手开门。而轻轻一拉门就开了,有种不好的预感。
屋里有好几个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厨房和浴室则在最里面,以平房而言空间实在很大。话说回来,至今还感觉不到有人在屋里这点,让我相当在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村说他要绕到后面去瞧瞧,将室内侦察交给我后从大门离开。
「都没人在捏。」
走在我背后的稻石升平说道。
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话说到一半,愕然发现另外两个人不见了。后藤樱跟江川花子不在我身边。
「那两个人呢?」
「啊?我也莫宰羊呀。」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女性的惨叫。我与稻石互看一眼,便急忙往玄关冲去。
发出惨叫的是平时沈默的江川花子。在距离独栋平房不远的仓库外面,面向入口的江川瘫软坐在地上,站在她身后的后藤樱也茫然自失。
「安怎啦,花子?」稻石开口问。花子的双脚颤抖,举手指向仓库里头。
同样闻声赶到的西村,与我一起小心翼翼往仓库里看。
有人倒在里面。
是个男人。虽因周遭昏暗而看不太清楚,但在其身体下方的一片污渍,似乎是血迹。
走近去确认是否还有呼吸。
「他死了。」
我一说,西村马上转身问。
「这人是谁呀?」
他问研究室的三位同仁。
后藤别过头,扶了一下她的黑框眼镜。
「是田部先生。」
「咦?」
「是研究蜜蜂的田部先生。」
田部死了?涉嫌最大的嫌疑犯居然死了。
看来案子无法轻易划下句点。
3 嫌疑
「啊就不是我,人不是我杀的捏!」
「给我安分点啦!」
西村侦讯稻石升平的逼人气势,让我和滨村渚都不禁打了个哆嗦。关西腔的怒吼真是有魄力。好想尽快逃离侦讯室。
后来警方来到田部家进行搜索,在田部辉夫的房里搜出了大量黑色三角板的卡片,他是黑色三角板成员一事已毋庸置疑。不过,似乎有共犯存在。田部虽绑走了教授,却与共犯起了争执,遭到杀害。共犯在将教授带往其他地点安置后,现在仍潜伏在某处——这是警方目前的见解。
而在共犯嫌疑人里名列第一候补的,没想到竟是稻石升平。
「如果人不是你杀的,那这是啥?」
西村把装着一支剑玉的塑胶袋抵在稻石的面前。金属制剑尖的长度长到有些异样,上面则沾染着货真价实的血痕。
「这是你的吧!」
「是我的呀,而且还是订做的。为了研究才特地把剑尖做这么长的。」
「这就是凶器啊。还丢在案发现场附近田里。」
「我哪知道。我也在找这支咧!」
一时之间,西村戛然无声。
「你无论如何都坚持人不是你杀的吗?」
「当然呀!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的捏!」
西村轻轻抽身离席,绕到滨村渚的身后,敦促她去坐在稻石面前。
「数学少女说的,你总会听吧?」
「啥啦?」
滨村渚不安地眨着眼,将樱桃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
「呃,这是在发现田部先生的仓库……写在隔壁房间墙上的式子。」
陈尸现场的仓库由一道薄壁隔成两个房间,两间都各有一道门供出入。而在没有田部倒卧尸体的隔壁间,则找到了四日市教授的另一只塑胶雨靴。警方推断教授曾被囚禁在此处,证据则是在这房间墙上,有着教授亲手用笔写下的如此讯息。
『夫( 14 ) + 1337』
「这又是啥啊?」
「这个『夫』,似乎是四日市教授很久以前曾在论文中使用过的记号。」
滨村渚怯生生地说明。
「是呀,教授很喜欢把汉字写进算式里。但我没看过这个捏。」
「后藤小姐教我了。这样写是代表『费氏数列第十四个数字』的意思。」
「啥?」
又是费氏数列……不只是常出现在自然界,连在命案现场也常常出现的数列。
「对啦,因为『费』跟『夫』都是ㄈ开头的关系吧。满有教授风格的。」
「而说到费氏数列,第十四个数字就是377吧?」
「就是说咩……」
若只看表情,完全像是两个喜欢数学的人在热烈讨论。很难想像这会是警方侦讯室里的景象。
『377 + 1337』
「结果是?」
「就1714呣。」
稻石秒回,反让滨村渚吓了一跳。而西村则在她身后科科笑出声。
「笑啥啦!」
「1714……念做『[ruby=INAISHI]イナイシ[/ruby]』时不就跟『[ruby=INAISHI]稻石[/ruby]』完全同音吗?」
稻石睁大了眼。
「哇!还真的咧!」
「终于要自白了呴?」
「才不要咧。」
西村又哐当一声作势摔倒。真是无论何时都不忘关西人精神。
「为什么不承认!这不就你的名字吗?」
「就跟你讲不是呀!我是被陷害的!这些都胡扯的啦!」
西村把脸猛然凑近又嚷嚷起来的稻石,让他安静下来。
「但这个『夫』就是跟教授笔迹符合呀!绝对是教授写的没错!」
稻石似乎还想再做反驳,但又好像想不到能反驳什么。
Σ
一进到侦讯室门边的楼梯间,滨村渚就若有所思地踏着不规则的步伐往下走。一下是走一步下一阶,一下又跳过一阶下了两阶,总之就是下楼下得既奇怪又毫无规律——将「走一步下一阶」与「一步跳过一阶下两阶」两种方式任意组合,请问走下n阶楼梯时共会有几组走法呢?
就当我在想滨村渚等等会不会又出这种题目时——
「两位,能借一步说话么?」
背后传来的细小声音叫住了我们,于是我们回过头。
几乎要盖到鼻头的长长浏海,低调的紫色衬衫——是江川花子,大概是与稻石在同一时间另外进行的侦讯先结束了吧。那或许现在已经轮到后藤樱在接受侦讯。
「江川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不认为……稻石先生会是凶手哪。」
看她这样,让我欲言又止。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倒是滨村渚开口问。
「两位愿意听我说么?」
于是我们跟江川一起下楼,到县警本部一楼室内中庭找了张长椅坐下。
「费氏数列第十四个数字的确是377没错,但第十五是610、第十六是987、第十七是1597哪。」
江川劈头就这么说。
到底是想说什么呢。我不懂……
「我懂。」
看来滨村渚真的想清楚了。她打开笔记本,拿出粉红色自动笔往上头振笔疾书。
『夫( 17 )+117』
「如果要表示1714,用第十七个数字1597加上117就好,为什么会特地用第十四个数字377来加上1337呢……你应该是指这个吧。」
「就是呀。」
原来如此。照理说应该要选择距离目的最近的数字,再加上两者的差才比较有效率。确实,若是身为数学家的四日市洁,或许这么思考才是自然。毕竟现在滨村渚与江川花子就都是这么想。
「可是光凭这点,就能说稻石先生不是凶手吗?」
我这一问,让江川似乎颇为难。
「这并不是……有啥数学根据的理由……」
「没关系。」
「稻石先生是非常尊敬教授的。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却是个老实人。我也承蒙他帮了好多次忙呢。」
虽是极为平凡的证词,但透过江川那高雅的京都腔娓娓道来,感觉句句触人心弦。
「我明白了。那么请你依照时间顺序,将从昨晚起发生的任何事情——只要是想得起来的,就告诉我吧。」
整理江川花子的描述,得到的事情经过如下。
昨天晚上,得知四日市教授遭到绑架后,三个人总之是想要帮上点忙,于是跟着奈良县警参与了搜查医学院的行动。但毕竟还是外行,帮不上什么忙,八点多就自行解散了。江川回到租屋处,很快就上床睡觉了。
接着在今天早上,或许是心底的担忧使得她早早醒来,又因为实在静不下心,便匆匆前往学校。七点左右走进研究室时,发现后藤樱已经先到了。
「我也是,静不下心来。」
后藤这么说着,继续看她手上的论文。专家学者似乎有着一有空闲就拿论文看的习惯。
两人挂念四日市教授的安危而担心不已,没多久稻石便拎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走了进来。
「你俩个,早餐吃了没呀?」
稻石很贴心地为她们多买了两人份的早餐。
一来一往之后,我们警察也来了。看到西村拿出那双似曾相识的黄色雨靴……之后的事,也就如我先前所见。
「除此之外,我也想问你有关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听我这么问,江川低着头,再度缓缓道来。
在我、西村与稻石走进农舍后,后藤樱发现庭院里有间仓库,于是江川便与她两人一同探索。看到仓库有两个门,虽然江川提醒后藤还是等西村来再说,但她仍然迳自打开右边的门走了进去。江川不敢跟着走进仓库,但又觉得人都来了,要是没帮上点忙好像也不行,因此便打开左边的门看看,但这一看就看到倒在地上的田部,吓得腿都软了。
「后藤小姐最先走进去的,是后来找到教授雨靴的那间房间吧?」
「是呀。」
江川还是低着头回答。
「那个论文……」坐在我身旁的滨村渚又要抛出疑问。
「是什么样的论文呢?」
「论文……是指啥呢?」
「后藤小姐今天早上在看的论文。」
江川在长长浏海后方的双眉已然怯弱。
「我没看得那么仔细呀。不过,我想应该是研究室书架上的论文吧。」
「这样啊。」
「滨村同学是怎么想呢?还是认为稻石先生是凶手么?」
我觉得滨村渚除了数学能力之外,也有种吸引人的独特气息。就连江川这样的数学专家,都不自觉地依赖起这个中学生来。
「嗯……还真令人难以释怀呢,这费氏数列之谜。」
滨村渚用左手拨弄着没被发夹固定的右边浏海。
「呃,我猜会不会是……」
我戒慎恐惧地插进两人的对话。真是恨自己数学不好。
「怎么了,武藤先生?」
「江川小姐,还请你别生气喔。」
「快点说嘛——」
或许是有些介意我暧昧不明的态度,滨村渚用掌心轻拍了一下我的膝盖加以催促。
「会不会是教授算错了啊?」
「算错?」
两人异口同声表示惊讶。
「之前不是说,最近四日市教授的计算错误变多了吗?」
「对喔,稻石先生有说。」
「后藤小姐也这么说。」
江川举起右手撩起长长浏海拨向右耳后,然后像是要掩饰隐情般地露出苦笑。说来,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双眼。
「近期确实经常算错。但在遭到监禁这款紧迫的状况之下,教授还会算不对么?」
「那,他是故意算错吗?」
不屈不挠,我又提出新的可能性。
「故意?」
「如果被察觉留下的是告发凶手的内容,留言一定会遭到湮灭吧。所以教授才会故意算错。」
「原来如此!你好棒喔,武藤先生!」
滨村渚两掌一拍,略显开心。
之后她就这么双手合十盯着笔记本上的算式瞧,若有所思。
如果『夫( 14 ) + 1337』……『 377 + 1337』……并不是要表示1714的话——
5 失算
黄昏时分,当我们再度来到研究室的时候,后藤樱与江川花子两个人则都正在各看各自手上的论文。
「啊,武藤先生。」
后藤抬头面向我们。微光昏暗之中,黑框眼镜下的表情又更显美丽。
「这样看书会不会有点暗啊?」
「哦,竟然已经这么晚了。能帮忙开个灯吗?」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西村已经按下电源开关。乳白色灯光立刻充满整间研究室,映照出四日市洁留在黑板上的大量算式。
「因为证据不足,警方已经释放稻石升平了。」
西村这一讲,确实舒缓了江川花子的紧张。
「这样吗。」
后藤樱的表情却不变,甚至还让人感到一股冰冷。
「但若不是稻石,那凶手人在哪里?教授又在哪呢?」
「还没找到人,不过……」西村目光一闪,眼神之中则洋溢着对于后藤樱的怀疑。
「要能在今天告一段落该有多好呀。」
气氛显得一触即发。
「后藤小姐,你好像是跟田部辉夫念同一所高中,而且还同届是咩?」
得知这项事实之时,我也非常惊讶,而后藤涉案的可能性亦因此大增。
「……或许吧?」
后藤一脸「那又怎样」的表情。
接下来的沈默不但沈重,而且是一段让在场所有人都宛如被锁链所困,倍感煎熬的时间。黑框眼镜下的那对聪慧的眼睛,与习于注目犯罪者的高压眼神相视无语。
但这视线的对峙,对西村是很不利的。毕竟与田部高中念同校,也顶多只能加深嫌疑,其实警方并没有掌握任何可以指称后藤是凶手的证据。
「江川小姐,你找到了吗?」
滨村渚突然开口说。
「找到了,就是这本呀。」
江川将一册有着紫色封面,被翻到破破烂烂的论文交给滨村渚。这动作也转移了后藤的视线。
「那是什么?」
「『汤姆森生成函数用于库根问题之可取值研究』……是教授四十年前的论文呢。早上,樱姊就是在看这篇吧。」
「大概吧?」
「就如同滨村同学的推测,这本论文的确使用了教授留在仓库里,用来表示费氏数列的特殊汉字记号呢。」
江川将视线从后藤身上移开,望向滨村渚。滨村渚微微一笑。
「后藤小姐,你是为了找出这本论文,才会提早来到研究室的吧?」
滨村渚似乎也和西村同样,有十足把握认定后藤是凶手。好像又只有我一个人没追上进度。
「你这是什么意思?」
「教授没有算错。」
滨村渚从胸前的口袋拿出粉红色自动笔,打开樱桃笔记本就往上头写着的『夫( 14 ) + 1337』圈了好几圈,可见她已经解开烦恼许久的谜题。我转头看西村,他虽面露惊讶,却也是一脸期待,看来西村也是未闻详情。
「教授跟凶手,两个人都没有算错。不但如此,他们俩都是令人尊敬的算数天才。」
「你想说什么?」
「教授遭到田部先生绑架后,被监禁在仓库里。他听到田部先生与凶手在隔壁房间里争执,于是打算留下凶手的姓名。」
——『夫( 14 ) + 1337 』
「凶手用剑玉杀害田部先生之后,为了带走教授而走进隔壁房间,也在那时发现教授留下的讯息。可是,凶手当下看不懂讯息所指为何,只好一早来到研究室调查。而看了这本论文,得知『夫』代表费氏数列的时候,凶手一定很着急……因为要是放着不管,大家都会知道自己就是凶手。」
没人想去打断这个国中女生说话。女孩喜色满面,显然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反观后藤,她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没想到就在此时,灵光一闪!凶手那天才级的计算能力,不只是算出该如何扰乱教授讯息,甚至还想到了能让警察怀疑稻石先生的方法呢!实在是酷毙了!」
滨村渚一个人讲得兴高采烈。真是的,不明白这有什么了不起。
「也因此,凶手必须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进到那间仓库里——为了要去给教授留下的讯息加上一笔。」
「你在说什么啊?」
「请问谁有橡皮擦?」
就像是要彰显自己在证明途中绝不受任何人干涉似的,滨村渚无视后藤的反问,突然跟人讨起了橡皮擦,这使得时间宛如暂停了般。
江川从口袋里拿出橡皮擦,亲手交给滨村渚。
「谢谢你。」
「你到底想做什么?」
「教授的讯息,原本是这样的。」
要擦去一个数字,根本用不到一秒——滨村渚拿着橡皮擦,迅速擦去了式子里最后的『7』。
——『夫( 14 ) + 133』
「『将费氏数列第十四个数字加上133』……377 + 133,会得到510。」
「…………」
「510……可以拆成『5』与『10』,分别念做『[ruby=GO]ゴ[/ruby]』与『[ruby=TOU]トウ[/ruby]』……和『[ruby=GOTOU]后藤[/ruby]』同音。」
……天啊。众人不禁为之惊愕。
「仅仅是在式子最后多写一个『7』,510就变成1714,『后藤』就变成『稻石』。这也太厉害了!后藤小姐的计算能力真是惊为天人!」
滨村渚就这样独自乐在其中,不停地称赞着后藤樱。这个孩子也真是,一谈到数学,周遭气氛之类的全都抛在脑后。
后藤缓缓拿下黑框眼镜,慎重地收拢之后轻轻放在桌上。接着用她白晰的双手,把像是一直遮掩着面容的长发往后率性一拨,然后将手肘靠在桌面,十指交握,面向西村。
「西村先生,她说的那些,能当证据吗?」
后藤的声音听来意外冷静。立体五官构成的美丽脸庞,嘴角带着微笑。
西村这才回过神来,冒冒失失地往自己西装的内侧口袋掏。
「呃,这个,呀,只要你在这里写个『7』的话……」
如此急转直下的局面,似乎让西村相当慌张。慌张到就连他好不容易掏出的警察手帐,不但在气势上显然差了滨村渚拿出的樱桃笔记本一截,甚至还让人感觉颇为不可靠。
「我们再去跟现场留下的『7』比对笔迹……」
后藤噗哧一笑。
「没必要那么做。」
「咦?」
「原本是打算再找借口挣扎一下的……但被她夸成这样,我要是不自白似乎也说不太过去。」
后藤樱与滨村渚,两人互看微笑。就是那种数学爱好者特有的、蕴含着对于彼此尊敬的知性笑容。
后藤将手伸进白袍口袋拿出一把钥匙,丢向西村。
「我把教授关在我的住处,请你们去救他出来吧。」
简单俐落的败北宣言,又让西村楞了一下。
「哦,哦好……就……包在我身上啦。」
说完,西村就离开了研究室。
总之,算是告一段落吧。我看着滨村渚满足的表情,体认到她已经把想讲的都讲完,之后应该什么也不会说。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任务了。
「你是黑色三角板的一分子吗?」
后藤再次戴上一度取下的眼镜,转头面向我。
「是啊,要这么说也是。毕竟我帮田部做事。」
「也是因为反对现今的数学教育方针吗?」
「不。」
她回答。原本温和的面容顿时变得严峻。
「我的目的,只是想跟教授问个清楚。」
「问个清楚?」
「跟我比起来,教授总是对森本同学比较好。开口闭口总是离不开森本……对我的研究却看都不屑一顾。偏偏轮到审查我的论文时又特别严苛,害我一个硕士课程就念了五年。」
「…………」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严苛?为什么不好好看我的研究?每次问教授,他老是用『会打断思考的锁链』作为借口,从不正面回答。就在那时,田部来问我能不能帮他绑架教授……我很讶异他竟是黑色三角板的一员,但也同时想到自己可以善加利用这邀约。趁这个机会把教授关起来,好好问清楚他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研究。」
后藤樱抿嘴不语。从沈默里,我能够感受到把青春都献给数学的她一心无二的自尊心。
「你为什么要杀害田部?」
「当我打算悄悄带教授离开时,被他发现了。他想阻止我,不只如此,那家伙还嫌弃我的研究,说那是不会有结果的妄想理论……所以我……就用原本为了以防万一而带来的那把剑玉把他给……让稻石受委屈了。」
「那你有跟教授好好谈了吗?」
滨村渚冷不防问了一句,后藤樱则报以自虐的微笑。
「没有。整个晚上他就只是一直重复着森本、森本,都在讲森本。就连费氏数列的记号,最后我也得自己去查。教授一定是讨厌我……」
说到这里。
「不是那样的。」
文静京都腔打断了后藤的话。江川花子将她的浏海往耳边拨,看似有些拘谨。
「在进入这研究室前的面试里,教授曾经跟我提到……数学家有两种,一种是独创型,一种是应用型么。」
「咦?」
「在这研究室里呀,有个独创型的叫森本,还有个应用型的叫后藤……一般总认为将来数学界所企求的,绝对是独创型的人才,并不需要只会计算的应用型……」
「哼,看吧。」
「可是教授说他认为,当应用型发挥出潜藏于其中的独创性时,必定能创造出独创型花费一生光阴也达成不了的成就呢……他还说,后藤就有那样的潜力……」
「胡说。」
「是真的呀。只是因为教授嘱咐我绝不能跟樱姊说,所以才没提。」
江川花子站起身,到书柜前打开在最底层一角的小柜子,取出一个A4信封,再从信封里拿出一册书口全插满了便利贴的论文。
「这……」
「这是樱姊花了五年才完成的硕士论文呀。教授对于樱姊提出的『连续无限螺旋小数点』这概念,是真的非常感兴趣的呢。还说他总有一天,想要针对这点串接起跟樱姊之间的思考锁链哪。」
「怎么会……」
后藤拿起自己的硕士论文翻了又翻,在每一页都可见到四日市教授细心记下的算式与图表。册子里,充满了师父想托付给徒弟的爱。
后藤叹了长长一口气,阖上论文。
她往墙上的黑板看去,怜惜地望着四日市教授写满整面黑板的算式。
「花子,这表示我果然还是四日市洁教出来的,对吧。」
后藤就那样看着师父留下的算式,接着静静地这么说。
「千算万算……还是失算了呀。」
为了追求数字的真理,于是过度埋首研究之中——反而没能感受到师父深情的女人。
这是我们在这段旅程中所听到的,最优美却也最哀伤的关西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