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ch2)

5o 榆小路集团

透过投稿到免费影音平台「Zeta Tube」的犯罪声明,世人才得知东京都昔野市的教育委员会大楼被投放炸弹一事,原来又是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板干的好事。

「好久不见了,各位。」

毕达哥拉斯博士。本名高木源一郎,曾是对日本数学教育做出许多贡献的数学家。

「各位知道发生在昔野市的教育委员会大楼爆炸案吧?那是由黑色三角板的下游组织『Becky Hat』干的。」

年过六十的脸上长满皱纹,戴着细框的太阳眼镜,冷酷微笑。

「昔野市从以前就致力于推广无聊的艺术教育,是排除数学运动的急先锋。美术史?话剧?……在义务教育里填满那些东西是想做什么?没有数学的艺术只是小孩扮家家酒。这个国家的孩子需要的教育只有数学,其他都不重要。」

毕达哥拉斯博士再次重申黑色三角板的信条。

「我们的下游组织『Becky Hat』除了昔野市以外,也同时锁定了东京西区的教育委员会。如果希望我们停止破坏活动,就重新制订教育方针。Have a nice math.」

上传的影片到这里结束。

Σ

我与本部长在本部待命,眼前是遗留在爆炸现场的主机板碎片,约莫手掌大,缠满了细细的管线。另一方面,在我们的身旁,鉴识课23班的老大尾财拓弥正搔着脖子说道。

「……以上是23班阿绫的说明。阿绫对电路很在行,应该不会错。」

他从刚才就很认真地为我们说明一种叫做「龙牙膏」的陶瓷素材。这块主机板有一部分使用了这种素材,具有轻微的导电性,特征是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导电率,最适合用来制作通电型的炸弹。

「事实上,这玩意儿的来源也很特殊。」

尾财放下搔着脖子的手,盯着我和本部长。满是抓痕的脖子看来红通通。

「此话怎讲?」

「今年才在上海开发,日本应该还买不到。」

「也就是说,凶手是中国人吗?」

竹内本部长露出「这下子事情大条了」的表情,尾财摇摇头。

「据阿绫所说,中国人应该不会特地对日本的数学教育指手画脚。」

「那到底是?」

「日本只有两家进口这种材料的公司,其中一家是宫部兴业。」

宫部兴业——一天到晚官司缠身的可疑企业,最近还被指出与指定暴力团※「蛇莓组」夹缠不清,与恐怖组织扯上关系的可能性相当高。

注:日本政府依暴力团对策法特别锁定的黑道组织

「宫部兴业啊。」

竹内本部长似乎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好,联络人在现场的大山和濑岛,让他们过去探探。武藤,等你完成手边的工作也过去支援。」

「是。」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尾财举起一只手,打断我们的对话。

「什么事?」

「这次也会请小渚支援吗?」

他指的是滨村渚。尾财见过她好几次,连绰号都帮她取上了。

「嗯,有必要的话。」

竹内本部长说得理所当然。牵涉到黑色三角板的案件,基本上没有「不需要」滨村渚出马的情况。以数学用语来说,她可以说是「必要条件」吧?

「最好别找她来,这次真的太过凶险。」

尾财正经八百地说,开始挠抓脸颊。他是干性皮肤吗?

「宫部兴业的背后有蛇莓组撑腰。」

有道理,的确不想让国中生卷入这么危险的组织参与的事件。就算她也不是等闲之辈,但是在与数学无关的世界里,她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国中女生。

「再说了,虽然还未经证实,最近不是传闻蛇莓组与某个军事独裁国家牵扯上了。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但听说有疑似情报员的人员在他们位于福井的大楼出入。」

在上海开发的新素材、与某军事独裁国家扯上关系的组织……规模扩大到整个亚洲了。愈听愈觉得不能让国中生涉入其中。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个情报量是怎么回事,远远超出鉴识的工作范围。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被我一问,尾财「嘿嘿!」地笑着打马虎眼,食指抵在鼻子底下,压低声线。

「不可以告诉别人喔。刚才提到我们家阿绫,她的男朋友是公安部情报整理课的人。」

原来如此。

为了维护治安,社会上各个角落都有公安部的眼线,可以说是警视厅的情报中枢。平常躲在台面下的世界,不轻易现身,难怪能掌握到谁都掌握不到的黑色三角板情报。与我们这些负责办案的警察完全不同,是个神秘又阴阳怪气的单位。

能从那个单位的人口中轻易套出机密情报,阿绫……鉴识课23班果然人才济济。

「可以告诉我阿绫的全名吗?」

竹内本部长苦笑着问道。

「她叫濑户口绫菜。」

「濑户口……绫菜。我记住了。」

看样子,本部长也认为她是可用之才。

「话说回来,」

言归正传,我面向尾财,问了一个令我耿耿于怀的问题

「另一家进口龙牙膏的企业是?」

「哦,另一家公司则完全不可疑喔。」

尾财用右手使劲地抓着下巴回答。

「是榆小路集团。」

这是我听到将成为本案关键的企业名称的瞬间。

Σ

那家公司的总部位在郊外,周围都是森林。建筑物的外观走稳重路线,与其说是公司,更像是民宿。明明是在新宿坐拥高楼大厦也不奇怪的大公司,居然以这么别致的建筑物作为企业总部,真是意外。

我被带到铺着地毯,天花板挑高的西式房间,依旧不像是公司的房间。偌大的窗台往外推,装饰着白色蕾丝窗帘,雪白的花瓶里插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墙上挂着油画,画里是某个外国港都的风景。

坐在皮沙发上等会长——濑岛与大山去调查宫部兴业,所以先由我单枪匹马来拜访这家比较不可疑的公司。

「打扰了。」

推开门走进来的女子,外貌完全跟会长这个称号兜不起来。

如瀑布般雍容华贵的黑长发与白皙的肌肤。穿着落落大方的浅色洋装,戴着长度到手肘的手套,婀娜多姿地走来的女子,完全是个千金大小姐,大家闺秀这种形容词根本是为她发明的。跟在她身后,一位穿着燕尾服,看起来活脱脱就是执事的人物,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来人有如蜻蜓点水般地在我面前坐下,优雅地脱下手套。

榆小路类。三年前父亲遽逝后,由她继承家业,当上榆小路集团会长,是个年仅二十五岁的美丽女强人。

「我是警视厅的武藤龙之介。」

「久仰大名。」

身穿燕尾服的执事走向挂着风景画的另一边,在没有任何装饰的墙壁上按下某个开关。木头墙壁发出细微的电子声移动起来,里头有套乌黑发亮的音响组合。

「请不要介意。」

她对着哑然失语的我嫣然一笑,雪白的肌肤有如小白花。耳边传来优雅的古典乐,随即盈满宽敞的空间。

「喝红茶可以吗?」

「咦?……哦,可以。」

不习惯的气氛害我忘了客套。

执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走出房间。千金大小姐的日常生活果然跟传说中的一样。

「您不喜欢约翰•史特劳斯吗?」

见我始终沉默不语,她深怕失了礼数地问我。

「什么?」

「这首曲子。」

我才不在乎什么曲子,只觉得这趟果然是白来了。

「不。呃……我今天是来请教关于发生在昔野市的教育委员会大楼爆炸案。」

「是噢。」

榆小路用手掩住唇瓣,一举一动果然都异于常人。

「凶手是黑色三角板吗?」

「是的。」

与搭配下午茶般的古典乐完全不合的话题,让我无法维持平常心。

「那还真是辛苦的工作啊。问题是,这件事与敝公司有何关联?」

「其实是……」

我尽可能用外行人也听得懂的说法解释了在上海开发的龙牙膏这种陶瓷被用来制造炸弹,而该公司名列在进口到日本的名单上。说明的过程中,执事端着装有红茶的茶壶与温得恰到好处的茶杯进来,害我更加过意不去。

「我当然知道龙牙膏。」

榆小路的表情丝毫未变。

「耐热性佳,还具有导电性,却是陶瓷史上最轻的材质,来自于陶瓷器历史悠久的中国。」

「你们进口龙牙膏,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原本优雅的有问必答,至此戛然而止。

「武藤警官,这是我们的企业机密,可以让我保密吗?」

我在企业家面前不知所措。

「我只能以董事长的身份向您保证,不是用来制造炸弹。」

「我明白了。」

听到我的回答,榆小路类看似放心地放松了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我虽也认为她应该没有和黑色三角板挂勾,但是又多了一桩心事。

这种毫无破绽的态度与热爱数学的态度很类似——也说不定。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唐突。」

我的嘴巴不听使唤地自说自话。

「请问你,4÷0是多少?」

我选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是除了这个问题以外,我想不到要怎么判断眼前的千金大小姐喜不喜欢数学。

「您说什么?」

果不其然,她愣了一下,眉间产生了与雪白肌肤极不相衬的皱褶。

「4÷0。也可以凭直觉回答。」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似乎想起我是负责数学恐攻事件的警察,温柔地笑了。

「4÷0吗?」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然后轻轻地放下茶杯。

「是0吗?」

错了。以前因为某个案子,滨村渚向我说明之后,我才知道不可以「除以0」。数学恐怖分子不可能这样回答,她是清白的。

「错了吗?」

她看穿我的表情,不安地问道。

我条件反射地认为必须告诉她0这个数字的特殊性才行。认为既然身为认识滨村渚的人,就有义务让对方知道数学的秩序有多重要。

我模仿滨村渚当时告诉我们的方式向她说明「不能除以0的原因」。

「……好像是这样,您明白了吗?」

我说明到一段落,榆小路类盯着冷却的红茶表面,表情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到我的脸上,莞尔一笑。

「我从学生时代就很讨厌数学。」

「我也是。」

「可是,刚才关于0的话题很有趣,暂时忘不了了。」

这时她突然提出一个意外的要求。

「武藤警官,可以请您听我拉小提琴吗?」

「小提琴?」

「我打算在这次的股东大会上表演,希望在那之前先让别人听一下。」

没理由拒绝。但她为何突出此言?我烦恼起听完后要发表什么感想。

我只能应表演者要求,独自欣赏她的小提琴演奏。

想当然耳,她的演奏技巧十分高超,连我这种外行人都听得心醉神迷。

看着她优雅地拉出美妙的旋律,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我一定会再来拜访这家公司。

4½ 秀吉的数学

「织田信长在本能寺遇害后,是哪个武将完成了统一天下的霸业?」

濑岛看着教科书提问,滨村渚面有难色地苦着一张脸,左手拨弄刘海。至于那枝粉红色自动铅笔,就像是对数学以外的问题完全派不上用场一般,插在西装外套前的口袋里置身事外。

「武将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会被反问这种问题,濑岛彷佛看到白痴似地仰天长叹。

「你不要紧吧?」

「人家不擅长社会课嘛,尤其是历史。」

「再怎么不擅长,照这样下去,你会考零分。」

滨村「唉嘿嘿」地傻笑。

「答案是丰臣秀吉。」

「啊!」

滨村反应过来。还好,至少还知道秀吉的名字。可是她的下一句话完全辜负了我们的期待。

「是用『绑树法』计算山里有几棵树的人,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啥?」

她微微一笑,打开放在膝盖上的樱桃笔记本。我不禁与濑岛面面相觑,现在明明是在复习历史……一旦进入这个局面,就没有我们插嘴的份了。

「有一天,秀吉先生侍奉的大人要他计算山里长了几棵树。可以请别人帮忙,但是要正确地计算出来。」

她口中的「大人」大概是织田信长吧。

「如果是武藤警官,会怎么计算?」

她还是老样子,突然要我回答。我开始思考。

一整座山的树,数量非同小可。而且万一不小心,可能会重复计算已经数过的树木。

「边数边在树干上做记号吧。」

「为了不重复计算吗?可是这样没有留下正确计算的证据,不会感到不安吗?」

嗯……或许会。那要怎么做才能有效率又正确地计算出来呢?

感觉得出来,一旁的濑岛开始不耐烦。滨村眉开眼笑地说:

「首先,秀吉先生准备很多条绳子,而且是不同颜色的绳子,一千条红色、一千条蓝色、一千条黄色、一千条绿色,总共四千条。」

滨村拿起粉红色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绳子的颜色和数量。濑岛眉头深锁地盯着看。历史教科书早已被阖上,丢到一边去了。

「然后请许多人帮忙,为每棵树绑上一条绳子,这么一来就不会重复数到同一棵树了。」

「这样不是反而更麻烦吗。」

我也有同感,为何要大费周章地为整座山的树绑上绳子呢?

「一点也不麻烦喔,一棵一棵数还比较麻烦。」

「可是最后还不是得全部解开,再数一遍吗?」

只见滨村满脸笑意地摇摇头。

「不用,只要计算没用到的绳子就行了。」

「什么?」

「听好喽,先为整座山的树都绑上绳子,再计算手边剩下的绳子数量。假设红色、蓝色、黄色的绳子全部用完了,只剩下绿色……假设剩下『两百八十四条』好了。」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284』。

「山上一共有几棵树?」

「啊!」

濑岛意会过来,一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我也明白了。

一共有四千条绳子,剩下两百八十四条,也就是说……

『4000 - 284=3716』

「如何?比起老老实实地数三千七百十六棵树,这个方法更快、也更正确。不过一般人不会想到用减法来求出总数,所以秀吉先生肯定非常喜欢数学。」

我听得目瞪口呆。大概也只有滨村渚对于一统天下、无人不知的丰臣秀吉,会给予「非常喜欢数学」这般评价的日本人。

「可是啊,这位秀吉先生出人头地以后,却被数学比他更厉害的人摆了一道喔。」

滨村依旧滔滔不绝。扣掉讲的内容是数学以外,她的样子跟普通的国中女生根本一模一样。

「那个人叫做曾吕利新左卫门先生……」

「车子准备好了。」

大山梓及时出现,打断滨村的话。

这天,我们要去见榆小路类。

濑岛与大山负责调查宫部兴业,但是毫无收获。对方大方表示使用了龙牙膏,还爽快地让他们看了使用状况和帐簿,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只是偶然发现龙牙膏这种可以大量生产便宜陶器的材料。

这么一来反而是榆小路集团比较可疑。实际使用龙牙膏的是名为峰岸材料行的关系企业,总公司与附设工厂都在大田区。

我向本部长报告过,那位大小姐与黑色三角板的形象怎么都兜不起来,但本部长不以为然,表示像榆小路集团那么大的公司,旗下有关系企业从事地下活动也不足为奇。

这次的调查并未取得搜索票,所以也没有强制性,只能请对方协助调查。我告知榆小路类这件事,她希望我能说明得再详细一点,于是我们约在东京都内的骑马中心。

就在这个时候,学校放假的滨村渚突然出现在对策本部。

「快要考试了,待在家里的话,妈妈会一直要我念书。」

滨村渚以左手拨弄刘海,劈头第一句话就开始发牢骚。

「人家正打算开始用功的时候,如果旁边一直有人在碎碎念,反而会更不想念书不是吗?」

「有哪个国中生会为了逃避考试躲来警视厅啊。」

濑岛傻眼至极,语气厌烦地说道。

「陪我准备一下历史嘛。」

告诉滨村我们正忙着调查峰岸材料行时,她说「我也去。」结果就带上她了。不同于宫部兴业,不用担心榆小路集团与黑道勾结。就算挂勾,也是与数学恐怖分子的下游组织「Becky Hat」挂勾,有她在反而比较放心。

Σ

「滨村同学,数学可以带来商机吗?」

榆小路类问道,喝了一口柠檬汽水。我和滨村坐在她对面。

「商机……?」

不习惯的排场令滨村渚坐立不安,眨了好几下眼睛,往肩上的书包东翻西找,拿出樱桃笔记本。

我们从相约见面的骑马中心前往峰岸材料行总公司,类会长对滨村渚可爱的模样一见倾心,让我们也坐上她的加长型礼车。大山和濑岛开着警车跟在后面。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是嘛。」

「我对社会很不拿手。怎么说呢……教社会的老师很讨人厌。」

滨村并未打开膝盖上的笔记本,难为情地笑着说。再这样下去,她可能又要开始抱怨社会课的老师了。类会长察觉到这一点,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那我换个方式问好了,数学可以变成钱吗?」

「钱……」

滨村渚不知从哪里取出红色萤光笔。

「我想过这个问题喔。要是发明『九九乘法表』的人申请了专利,世人每次使用到九九乘法的时候都要付专利费给那个人。因为日常生活中一定会用到九九乘法嘛,于是取得专利者的户头每年都能收到庞大的专利费呢。」

真不愧是实业家,想的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类会长又喝了一口柠檬汽水,盯着滨村渚看。

「或许这个假设过于极端,但是就没有什么公式或计算方法取得专利吗?」

滨村渚侧着脑袋瓜,打开笔记本,用萤光笔在空白页的角落画了一辆汽车。

「我也不清楚……」

长长睫毛下的眼神有些旁徨。她又看了实业家一眼,打开樱桃小口说:

「可是确实有人用数学赚了很多钱。」

「哦?」

「那个人是曾吕利新左卫门先生。」

在对策本部被大山梓打断的数学故事,到了这里居然又卷土重来。曾吕利新左卫门。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是秀吉先生那个时代的人。」

「你是指丰臣秀吉吗?」

类会长颇感兴趣地嫣然一笑。

「是的。有一天,曾吕利新左卫门先生吟了一首很好笑的狂歌※,秀吉先生很高兴,还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注:以五、七、五、七、七的音节构成的诙谐式和歌,内容通常为讽刺社会现象

「这句话太危险了。」

实业家的双眼闪过一道精光。果然毫无破绽。

「结果他要求什么?」

「他要求第一天给他一文钱、第二天给他两文钱、第三天给他四文钱……以此类推,每天给他比前一天多一倍的钱,连续三十天。」

滨村渚穿越数百年的时空,说出曾吕利新左卫门当时的要求后,闭上嘴,以迷蒙的双眼窥探榆小路类的反应。

「真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啊。」

类会长沉默了半晌之后,形状姣好的唇瓣吐出有教养的答案。我也有同感。

「秀吉先生也说了同样的话。」滨村渚将装有柳橙汁的玻璃杯凑到嘴边,满意地微笑。「可是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粉红色自动铅笔终于派上用场,唰唰唰地写起字来。

「第四天是八文钱、第五天是十六文钱、第六天是三十二文钱……」

笔记本上的金额愈来愈大。

「到了第三十天,是二的二十九次方文钱。」

2^29

「哇,出现了!」

我忍不住叫出声音来。

指数——我对右上方这个缩小的数字产生了排斥反应。

「武藤警官,你怎么了?」

类会长举起装有柠檬汽水的玻璃杯,笑得丽似夏花。

「不是什么天文数字吧。」

「不不不,千万不能小看这个数字。」

我望向滨村渚,她笑得可开心了。

「不愧是武藤警官,这个数字可不得了。」

粉红色自动铅笔沙沙沙地在纸上移动。

『536870912』

位数比我想像的还多,类会长似乎也很意外地杏眼圆睁。

「五亿文?这大概是多少钱?」

「一文钱大概是十八圆。」

「也就是说……」

『536870912×18=9663676416』

「九十六亿……也太夸张了。」

滨村渚微微一笑。

「没错。可是曾吕利新左卫门先生得到的还不只这些喔,而是三十天的合计金额。呃,第一项为一、公比为二的等比数列,到第三十项的总和是……」

我快要跟不上了。

(2^30-1)/(2-1)

『1073741823×18=19327352814』

「一个月一百九十三亿……换作是现代人,要缴赠与税呢。」

惊讶归惊讶,依旧是不折不扣的实业家。不擅长社会的滨村渚反应不过来。

加长型礼车开始减速,看来抵达目的地了。

「滨村同学,这个缩小的数字叫什么?」

类会长把还剩下一点柠檬汽水的玻璃杯放进旁边的金属制箱子里,用白皙的手指指着笔记本问道。

「这是指数。」

「指数。这么说来好像有学过,一不小心就会愈来愈大呢。」

「没错。」

樱桃笔记本「啪!」地一声阖起来。

类会长的表情似乎还意犹未尽,或许她也被数学的魅力吸引住了。

我想,滨村渚与类会长的数学讲座肯定还会持续下去。

31 搜查

峰岸材料行的社长——峰岸勇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睛细小的男人。

「突然跑来就说要搜查……」

他以有些古怪的笑容轮番打量我们的脸之后,目光扫向类会长。

「是会长答应的吗?」

峰岸口中的「会长」二字并非单指职位,听起来颇有几分嘲讽的味道。在他看来,要称呼年纪小自己两轮的大小姐为会长,或许很不是滋味。

「峰岸社长,可以请你先向大家介绍这家公司经手的产品吗?」

类会长不卑不亢地说着,并从一旁的笔筒里拿出一枝笔。

「介绍产品?」

峰岸面露出嫌弃,一脸「你这小丫头在说什么傻话」的模样。

「我记得这枝笔的墨水是这家公司两年前研发的对吧。」

「没错,惊天动地笔。」

「这个命名品味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类会长无视峰岸的发言,撕下一张放在架子上的便条纸,在纸上写起字来。

「这是什么笔?」

大山梓插嘴。类会长将便条纸举到她面前,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现在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写,但是接触到空气十五分钟过后,字就会浮现出来。这家公司研发了这种墨水,可是上市以后……」

类会长瞥了峰岸社长一眼,后者就像是捱骂的小学生,尴尬地低着头。

「完全卖不出去,亏损了五千万。」

的确是很神奇的墨水,但好像英雄无用武之地。

「除此之外,还有屑屑可以直接变成肥料的橡皮擦、抗紫外线的鸡蛋面膜、可以直接连着外包装一起丢进锅子里煮来吃的罐头……全都是成本惊人,但乏人问津的产品呢。」

类会长的每一句话都毫不留情地击溃峰岸社长的自尊心。

「不过,我们从父亲那一代就认识了,就算这家公司亏损,其他公司还是有获利,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我对这家公司的技术能力仍旧寄予厚望喔。」

「……谢谢。」

峰岸社长收起方才高高在上的态度,行了一礼。被年轻的大小姐说成这样,想必很不甘心,但显然也为了无法创造利益感到过意不去。

「目前工厂应该正在生产就连女性或小孩也能简单操作的小型喷雾式灭火器。对吧,峰岸社长。」

「是的。」

「为了应付不断发生的恐怖攻击,灭火器接下来的营业额应该会有所成长,这家公司总算也开始制造有用的东西了。」

峰岸已经放弃继续与类会长对抗了。

「峰岸社长,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要开始展开调查了,请你为大家带路。」

「好、好的,那么请往这边走。」

我们在对类会长言听计从的峰岸社长催促下走出房间。

「啊,滨村同学请留步。」

滨村渚停下脚步,一脸疑惑。我们则继续走向附设的工厂。

「反正工厂也查不出什么。比起那种无聊的工作,要不要和我聊聊天?」

基本上,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人能反抗她。

「再多告诉我一点关于指数的事吧。」

「好。」

滨村微微一笑,走回类会长身边。

Σ

一如类会长所说,从工厂到研究室,除了新开发的灭火器以外,没有检查出任何可疑之处。前几天类会长坚称「企业机密」的龙牙膏使用途径则是用于制作灭火器的本体部分,为此从事耐热性的研究,丝毫没有制作炸弹的痕迹。大山和濑岛说要再调查一下,留在工厂里,我担心滨村渚的安危,一个人回到峰岸材料行总公司的会客室。

类会长和滨村渚紧挨着坐在皮沙发上,玻璃桌上摆了茶壶和两个茶杯,以及熟悉的樱桃笔记本。那位姓栗山的执事站在旁边,一看到我便毕恭毕敬地鞠躬,走进后面的房间。

「啊,武藤警官。」

滨村抬起头,朝我伸出拿着粉红色自动铅笔的手。

「有没有找到炸弹?」

「没有,倒是找到满坑满谷的灭火器。」

类会长笑咪咪地说:

「那当然,我们家的相关企业怎么可能会协助恐怖分子活动。」

栗山走进来,在我面前放下红茶。刚泡好的红茶冒着热气。

「武藤警官,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类会长的表情不知怎地神采奕奕。

「什么问题?」

「您知道3的-1次方是多少吗?」

我太大意了!明明只要与滨村渚共同行动,冷不防遇到数学问题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这是上次的回礼——类会长用眼神向我示意。

「3的-1次方吗?」

我偷偷地看了滨村渚一眼,她只是紧紧地抿住双唇,似乎正期待我的答案。

「-3……吧?」

类会长坏心眼地噗哧一笑,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模样。光看滨村渚的眼神就知道我答错了。数学果然不能凭直觉回答。

「你看这个。」

樱桃笔记本里填满了滨村渚的字迹。

『3^1=3 3^2=9 3^3=27 3^4=81』

「光看答案,会觉得3、9、27、81等于是前面的数字再乘以3对吧。」

「啊,对,是这样没错。」

「指数每增加1,就再乘以3,也就是说『3的0次方』是『乘以3会变成3的数字』。」

『□×3=3』

「也就是1。」

『3^0=1』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3的-1次方』是『乘以3会变成1的数字』吗?」

听到我这么说,类会长温柔微笑,指着滨村渚写在下面的算式。

『□×3=1』

「1/3吗?」

「的确会变成这样呢。」

也对,指数每增加1就乘以3,反过来相当于指数每减少1,就要除以3。

『3^-1=1/3 3^-2=1/9 3^-3=1/27 3^-4=1/81』

「滨村同学,这样说明可以吗?」

「可以。」

滨村渚始终默不作声地听我们两个大人对话,开心地笑着,喝了一口红茶。

「不好意思啊,武藤警官,其实我也才刚听完滨村同学的讲解。」

果然是这么回事。就算不喜欢数学,也会被滨村渚的讲解吸引住。

这时,栗山执事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像是无线电的东西,似乎是员工专用的行动电话。栗山边和话筒另一头的人讲电话,走了出去。

类会长不以为意地接着说:

「我想起学生时代就是因为这个『指数』害我讨厌数学。可是数学这门学问还真是不能用背的,要靠理解呢。」

「会长。」

栗山走进来,以秉公无私的口吻打断了她的谈兴,类会长目光坦然地回望他。

「警方前来搜查的事在高层之间起了争议,担心接受警察的调查会对股东大会造成影响。」

栗山举重若轻地说着绝不能等闲视之的话题。

「副社长以下的高层正与浅井顾问一起从总公司赶来,说是想要和会长商讨这件事。」

「这样啊……不好意思,大家真是小题大作。」

类会长不耐烦地以食指摩挲眼睛下方。就连这种动作被她做起来都很优雅。

思考了半晌之后,类会长把脸转向一头雾水的滨村渚。

「我想泡茶给滨村同学喝。」

「泡茶?」

「我在伊豆有间茶室,要不要现在就过去?」

她似乎想逃避与高层的会议。

「现在吗?」

滨村渚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纤长睫毛底下的双眼,开始用左手拨弄刘海。墙上的时钟已经快指向三点半了。

「呃,可是我住在千叶吔……」

再怎么不想准备考试也不能外宿。现在去伊豆的话,回到千叶肯定已经很晚了。

「别担心,三十分钟就到了。」

这个千金大小姐似乎连地理概念也很欠缺。这里是东京都大田区,即使现在马上出发,也无法在三十分钟内穿过整个神奈川县到伊豆……结果是我错了。

「栗山,立刻准备直升机。」

22 疑惑

将滨村渚送到幕张直升机场,在警视厅屋顶上的停机坪与类会长道别,回到对策本部才六点多。

「你做什么去了?」

大山梓质问我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怒气,我满心抱歉地回答:

「去伊豆喝了杯茶……」

「是嘛,还真优雅啊。」

她来自冲绳,自己也是我行我素的人,因此对我行我素的行为举止十分包容,一下子就接受我和滨村渚在大小姐的摆布下,三个小时内往返伊豆的事。

「你们去喝茶的时候,又发生了炸弹骚动。」

濑岛说道。我的身体顿时窜过一阵恶寒。

「什么?」

我连忙望向白板,白板上贴着某栋建筑物的平面图。

『西立川市教育委员会大楼』。东京西区的教育委员会又被盯上了吗。

然而,对策本部却没什么肃杀之气。和昔野市的案子相比,这么平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啊,这次赶在爆炸前就先灭火了。」

濑岛开始说明原委。

以下是本案的概要。

接近下班时刻的五点左右,有人朝西立川市教育委员会一楼走廊的窗户扔了不晓得什么东西,只知是颗球状的金属物体,喷着红色的火焰。警卫立刻想起昔野市的爆炸案,马上用一旁墙上的灭火器把火扑灭,所以才没有酿成大祸。

「炸弹跟昔野市的一样。」

「犯罪声明呢?」

「还没收到。」

引起这场炸弹骚动的「Becky Hat」究竟是什么组织。倘若不是峰岸材料行,难道真的是宫部兴业?

「这个男的好可疑啊!」

大山梓突然嚷嚷起来。

回头看,她正指着贴在白板上,一个名叫「西冈大地」的男人照片。那个人的身材瘦瘦、头发短短的,长相看起来还很年轻,大概不到三十岁。仔细看写在一旁的基本资料,原来是用灭火器把火扑灭的警卫。

「哪里可疑了?」

「这个男的才刚上班,根本还没受过消防训练。」

「那他怎么知道灭火器的使用方法?」

「就是这点,而且他用的还是那款小型喷雾式灭火器。」

正是峰岸材料行开发的产品。据说是上礼拜才换上的。

「的确很可疑,你们看这个灭火器放的位置。」

濑岛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板上的建筑物平面图,回过头来对我们说。

灭火器分别放在四个地方,两支在走廊,两支在办公室。

「只有这里的窗边设置了灭火器。」

他说的没错。

「炸弹客简直像是特地瞄准这里丢。」

看样子,濑岛与大山似乎认为西冈大地也是「Becky Hat」的成员,等外面的同伴扔出炸弹,再立刻用事先就设置在自己手边的灭火器把火扑灭。

「你是说『Becky Hat』故意扑灭炸弹?」

濑岛拨弄着天然鬈的发丝,点点头。

「为什么?」

与此同时,竹内本部长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喂!毕达哥拉斯博士的犯罪声明上传到『Zeta Tube』了。」

在太阳眼镜底下,毕达哥拉斯博士露出冷笑,口吻还是老样子。

「我们的下游组织『Becky Hat』又采取行动了。很不幸的,这次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我们是不会收手的。希望全国自治体的教育委员会别忘了危机尚未解除。敬请期待『Becky Hat』接下来的活动。」

噗滋……

声明短得令人惊讶。

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好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大山在我身边犯喃咕,看样子她也觉得不太对劲。

「『打造美好的数学王国』呢?」

她看着我问道。

我这才搞清楚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

黑色三角板的目的是为了提升数学教育,从而打造以数学为主的国家。事实上,过去投稿到网路上的犯罪声明一定会有『让我们一起打造美好的数学王国』之类阐述组织理想的字眼。然而,这次的声明却没有,只有煽动民众对恐怖攻击感到不安的字眼,彷佛恐怖攻击才是他们的目的。

咯、咯、咯——濑岛笑得很恶心。

「我知道『Becky Hat』的企图了。」

他的脸上充满傲慢。

「你认为煽动民众对恐怖攻击的不安,会让全国的教育委员会采取什么行动?」

我稍微想了一下。

「加强警力,还有安全对策。」

「正是。届时一定会参考这次西立川市防范爆炸于未然的个案,没有接受过任何防灾训练的大外行警卫为何能瞬间阻止炸弹攻击?这么一来,全国上下都会知道有一种就连小朋友也能简单使用的小型喷雾式灭火器,然后灭火器就会大发利市。」

大发利市?这可是实业家的台词。濑岛接着说:

「毕达哥拉斯博士的目的是要将灭火器的营收转为恐怖活动的资金。换句话说,生产灭火器的榆小路集团也是黑色三角板的人。」

怎么可能。

「原来如此,这下子就兜起来了。」

大山也赞成濑岛的意见。

黑色三角板为了继续活动,肯定为筹措资金煞费苦心。借由煽动民众对恐怖攻击的不安来卖灭火器,把营收转为资金……真是讽刺的作法,感觉毕达哥拉斯博士可能会挺中意的,只不过……

「我不这么认为。」

我孤身一人反对濑岛的假说。

「为什么?」

濑岛不甘示弱地瞪了我一眼。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优雅的千金大小姐充满知性的笑容,挥之不去。

Σ

茶筅在榆小路类的手中唰唰转动,然后慢慢停止,抹茶的漩涡在容器里归于平静。

我和滨村渚在不熟悉的气氛下,正襟危坐地僵在两坪多的房间里。

我们刚才明明还在大田区的峰岸材料行总公司,却坐上直升机,以最短距离横切过日本上空,被带到伊豆。

「请用。」

一个歪歪扭扭的土黄色陶器推至滨村渚面前。类会长早已换上布满藤花图案,十分稳重大方的和服。

「谢、谢谢。」

「我马上为武藤警官准备。」

类会长瞥了我一眼。小提琴、加长型礼车、茶道……我被千金大小姐的日常生活耍得团团转。

「呃……」

滨村渚对茶道一窍不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抓住茶碗边缘,往自己的方向拉,墨绿色的茶水在茶碗里激起涟漪。

沉默盘踞了好一会儿。

「要怎么喝才好?」

滨村终于忍不住发问,类会长嫣然一笑。

「别那么拘谨,照你喜欢的方式喝。」

就算要她别那么拘谨,她可能也办不到。

「在茶道的世界里,有个词汇叫做一期一会。」

「一期一会?」

「没错。意思是说人的一生,有些相遇的机会可能就只有这么一次,所以要感谢每次相遇,以最诚挚的心情款待对方。品尝的并不是茶,而是款待的心意。」

滨村渚闭上双眼皮底下的水汪汪大眼,思考了一下。

「好棒的想法。」

只见她露出微笑,直到刚才还那么不安的表情一扫而空,将茶碗拿到嘴边,喝下一口。

「好苦!」

滨村渚说出诚实的感想,嘴歪眼斜地吐出舌头。类会长整张脸都笑开了。

没多久,我眼前也来了一只茶碗。

「大家都说茶道是由千利休集大成。」

「千利休?」

滨村不解地反问,这明明就在考试范围内。

「这么说来,千利休也是跟秀吉同时代的人。」

「这样啊……我得再用功一点才行呢。」

滨村喝下最后一口茶,咳了好几下,皱着一张脸。我与类会长相视而笑。

「可是,这么说来……」

滨村这次抬起双眼皮底下的迷蒙大眼看着我。

「不管是曾吕利新左卫门先生还是千利休先生,秀吉先生跟完全平方数非常有缘呢。」

滨村说出匪夷所思的话。

「什么意思?」

「因为……」

滨村放下茶碗。

「一千是十的三次方。」

『千=103』

真是被她打败了,就连茶道宗师都被她囚禁在数学的世界里,这女生是怎么回事。

「承蒙款待。」

站在待客立场的类会长笑着赞叹。

……我也知道这段插曲无法成为榆小路集团并非「Becky Hat」的根据。

只不过,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那位名叫榆小路类的女性会是数学恐怖分子的帮凶。类会长是认识了滨村渚,听她说话以后才爱上数学……感觉就只是这样而已。

「你看了这个,还能说与那位小姐无关吗?」

濑岛递给我一张文件,是宫部兴业的调查报告。

「这是?」

「宫部兴业负责采购的证词。好像是榆小路告诉他们龙牙膏的情报。」

「咦?」

内容确实是这样写的。类会长告诉宫部兴业?到底为什么……?

「真是善于计算的大小姐,不亚于滨村。」

「什么意思?」

「借由让宫部兴业进口龙牙膏,把嫌疑转移到他们头上。听好了,迅速成长的榆小路集团与可以说是黑色企业代名词的宫部兴业,何者比较可能制作炸弹?」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宫部兴业。

「就像这样,利用自导自演的方式,把身为恐怖组织的嫌疑转嫁到别家公司头上。」

怎么可能。

「就这么决定了!去申请搜索票!明天一起出动。」

默默在背后听的竹内本部长站起来。

「是!」

大山和濑岛都已经认定榆小路类就是「Becky Hat」的首脑,只有我还犹豫不决。

「嗨!」

只有那个男人会在这种时候还搞不清楚状况地闯进来。

「哦,拓弥,怎么啦?」

「那个,或许与本案无关,但我想还是让你们知道比较好,关于那个龙牙膏啊……」

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揉搓染成绿色的头发说:

「有个重大的缺陷。」

5 美丽的类小姐

榆小路集团的总公司座落于郊外的闲静树林中。为了出示搜索票而前往上次拜访的建筑物时,被告知类会长人在顺着通往树林深处的小径再走一段距离的小木屋。

「终于要见真章了。」

濑岛在我身旁开始摩拳擦掌地兴奋起来。因为是一起出动,还有其他搜查员同行。大山被派去大田区的峰岸材料行总公司,至于数学少女滨村渚……则在千叶准备考试。她母亲为其玩掉一整个假日而大发雷霆,考试前禁止她再外出,因此这次必须由我们警方自己做个了断。

精致的小木屋静悄悄地矗立在树林里,我们一口气推开圆木打造的门。

门口直接铺着地毯,形成放松的空间。榆小路类坐在其中一张围着水晶桌的皮椅上,栗山执事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背后。她的正面则是峰岸材料行的社长——峰岸勇。

「武藤警官。」

头发绑成马尾,穿着一身黑的类会长给人的印象与平常截然不同。

「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面对无懈可击的笑容,我错失了开口的时机。

「请坐。」

请其他搜查员在外面等,我与濑岛依言拉开皮椅坐下。

峰岸社长同时拿起放在一旁的皮包,站了起来。

「那么会长,我先告辞了。」

看样子他们刚才是在讨论公事,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放他回去。

「请留步。」

我们还没开口,类会长已先叫住峰岸社长。后者尚来不及完全起身。

「武藤警官,其实我刚刚才把资金交给峰岸社长喔。」

峰岸再度坐下,一脸「你干么告诉警察」的表情。

「因为昨天发生在西立川市的炸弹骚动,那款灭火器的订单大量涌入。」

果然。

「因此我决定拨出一百亿做为特别资金,支票刚才已经由峰岸社长的部下带走了。」

一百亿……真夸张的金额。

「已经带走了?」

濑岛整张脸都绿了。难不成……

「万一那笔钱变成恐怖活动的资金,事情可就严重了。」

彷佛看穿我们的想法,类会长毫不掩饰地说。脸上浮现出睥睨一切的笑容。我不由得汗流浃背。她真的是黑色三角板的成员吗?

「你在说什么呀,会长。」

峰岸社长打算笑着打马虎眼带过。

类会长收起笑容。当然,濑岛也是一本正经。我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唯独这次,我完全看不懂现在在演哪出。

只有栗山执事还是跟平常一样,在我和濑岛面前放下两个茶杯,倒进红茶。白色的蒸气袅袅上升,逐渐改变形状,消失在空气里。

「峰岸社长,我觉得很奇怪喔。」

类会长的表情还是文风不动,突然对峰岸说。

「什么?」

峰岸发出高八度的惊呼声,清了两、三次喉咙。

「上海开发的新素材——龙牙膏。高度耐热,能借由温度控制导电性,还是有史以来最轻的陶瓷,可是……」

企业家的双眼闪过一道寒光。

「有人碰了会出荨麻疹。」

「…………」

「报告指出,这种素材含有每十个日本人就有一人会过敏的物质,这种东西怎么能用呢。」

这件事尾财也告诉我们了。后来才知道尾财那天之所以会一直抓脸、抓脖子,抓到皮肤都红了,就是因为他对龙牙膏过敏。

「你怎么敢把那种素材用于制作轻量化的灭火器呢?而且峰岸社长,听说你为了不让自己受到怀疑,还假借我的名义劝宫部兴业也进口使用。」

峰岸的宽大额头冒出汗水。

「昔野市的爆炸案发生时,我就知道是你在搞鬼。你们峰岸材料行……不,是不是该称呼你为『Becky Hat』比较好?」

「会、会长,你真爱说笑……」

类会长举起戴着黑手套的掌心,要峰岸闭嘴。我和濑岛也没有插嘴的余地。

「以数学教育为主的国家一旦成立,所有的数学教材都会交给峰岸材料行制作——黑色三角板是用这套甜言蜜语来笼络你吧?因为经济不景气,业绩始终没有起色,所以你们就答应了。」

类会长直视着峰岸的脸,滔滔不绝地说。全都是我和濑岛不知道的内幕。

「你们的目的是要增加灭火器的需求,好让我砸钱下去,再把我的投资转为恐怖活动的资金。根据敝公司特别稽核部的调查,三鹰有家工厂以前是贵公司的外包厂商,在那里发现了制作炸弹的痕迹。」

「什么……!」

「经过盘问,那家工厂的厂长已经招了。」

「会长,这肯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从今天起,我宣布榆小路集团停止对峰岸材料行的资金援助。真遗憾呐。」

跟不上了……这个大小姐,根本什么都看在眼里嘛!

「武藤警官,瞒着您这么多事真是抱歉。但因为股东大会在即,我想在传出不好的流言以前,先靠自己掌握真实状况,没想到是这么令人遗憾的结果。不管怎样,峰岸社长就交给你们警方了。」

「好、好的。」

脑筋还转不过来,总之先开门,请搜查员进来,从两侧架住满头大汗的峰岸社长,限制他的自由。

「等一下!」

濑岛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发难。

「那张一百亿的支票已经被他的部下带走了对吧?」

濑岛瞪着类会长问道。后者边把红茶端到嘴边,点点头。

一时半刻的沉默。

「咯、咯、咯、咯……」

耳边传来压低的笑声。

「哈、哈、哈、哈!」

双眼暴凸,稀疏的头发乱七八糟,两条手臂都被搜查员架住的峰岸勇疯狂地大笑。

「那张支票现在应该已经兑现了!我被抓了又怎样!我的同志会帮我完成心愿!哈哈哈哈!榆小路类,你应该感恩!你的钱将用来建设美好的数学王国!」

这不是很矛盾吗?榆小路类明明已经察觉到峰岸的所作所为了。

只见她放下茶杯,拿起放在旁边的支票簿,撕下一张,递到峰岸面前。好像是交给他部下带走的那张支票存根联,上头写着好几个0的天文数字。

「……!」

峰岸的表情僵在脸上,我也立刻明白个中玄机。

一百亿的钜额资金……右上角有一个缩小的数字。

『100000000000』

「这是……」

「武藤警官,0这个数字真是太厉害了,无论多大的整数,都能瞬间变成1。」

一百亿的0次方……的确是「1」没错。看到只值一圆的支票,峰岸社长的脸上充满惊慌及焦躁的神色。

「刚、刚才明明没有这个小字。」

类会长微微一笑,拿出一枝笔。

「你忘了自己开发的墨水吗?」

那是……接触到空气要过一阵子才会显现字迹的墨水……

「惊天动地笔……」

峰岸无力地喃喃自语。

「这个命名品味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榆小路类将惊天动地笔放在水晶桌上,再度把手伸向茶杯。我以目光追逐她的动作,无法掩饰内心的惊讶。她居然先用普通的笔写下一百亿的数字,再偷偷地用那枝笔写下指数「0」,只为了欺骗「Becky Hat」的首脑——峰岸勇!

「我父亲,也就是上一任会长经常告诫我,企业家最重要的特质是要能想像消费者的笑容。」

类会长说道。

「然而峰岸社长,你却忘了这一点,所以你已经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了,好自为之吧。」

她的手在脸颊附近轻轻一挥。极其优雅的手势让负责压制峰岸的搜查员猛然回神。

「那、那么……」

「可恶!」

峰岸就这么被搜查员带走了。

圆木门应声关上。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小木屋。在log house※里用指数破案,真是太巧合了……我陷入混乱,脑海中浮现出完全无关的事。

注:log house是小木屋的英文,而log同时也是对数的符号,对数则是从指数衍生而来

「武藤,我去三鹰的工厂看看。」

濑岛突然这么说。和我不一样,他似乎想要努力跟上这出乎预料的急转弯。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他丢下这句话,也不等我回答就站起来,离开小木屋。

门再度关上。只剩下呆若木鸡的我和始终很镇定的执事,以及刚刚才与效力于恐怖组织的关系企业一刀两断的实业家。

「请用。」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类会长提醒我眼前还有一杯红茶。

「哦,好……」

好不容易挤出这几字,将杯子送到嘴边,淡淡的香草芬芳扑鼻而来。

总之是稍微冷静一点了,但到底该从何说起呢?

「呃……」

「昔野市的爆炸案有人去世吗?」

类会长打断我的支支吾吾,一脸严肃地问我。

「没、没有,不过有很多人受伤。」

「这样啊。对他们真的很过意不去。」

类会长的眼神黯淡无光。

「没能事先阻止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我打算诚心诚意地援助受伤的人。」

相关企业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与恐怖组织私相授受,这个不幸的责任重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企业也有所谓的社会责任。这么说来……

「这次的事不会影响到股价吗?」

只见类会长再次恢复游刃有余的笑容。

「世界上充满了挽回局面的机会。」

「唉?」

「这其实是企业机密,我们上个月在澳洲的矿山发现了金矿,而且可能是本世纪最丰沛的矿脉,现在正和澳洲政府进行开采的交涉。」

这句话的规模也太大了。

「不仅如此,去年出资的哥伦比亚足球队好像在南美的锦标赛胜出,所以这部分也能获利。」

「…………」

「还有,目前还不确定,敝公司的设计师所设计的手提包似乎在安特卫普的时尚界受到瞩目,下个月就会和几家名牌签约。」

「…………」

「所谓的商机,只要抱持着坚定的梦想,就能开花结果。只要全世界的企业尚未舍弃梦想,不景气就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榆小路类……足以代表日本的大企业家。希望日本的企业能为世界经济做出更多的贡献。

「话说回来,武藤警官,我现在非常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类会长突然面露不安,压低音量跟我说话。这位大企业家现在非常想知道的事是……

「0的0次方是多少?」

太出乎意料的问题,我又哑口无言了。

「所有数字的0次方都是1吗?可是原本就是0,0次方又是1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明明没有樱桃笔记本,也没有粉红色自动铅笔,感觉却跟平常差不多,都是数学。但是毕竟我也已经一脚踏进数学的世界里,不是不能理解类会长的烦恼。

0^0

好像是1,但任何数字乘以0都会立刻变成0,这两个恶魔的数字叠起来却变成1,的确感觉不太合理。

「武藤警官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数学不能凭直觉回答。0的0次方……正确答案是什么?根据又是什么?此时此刻,我只想说一句话。

「真想早点见到滨村同学啊。」

我与榆小路类想的是同一件事……将她拉进数学的世界里,滨村渚这次的功劳也不小。

然而,滨村渚现在不在这里。那当然。期中考是国中生最重要的问题,现在可不是解决恐怖事件的时候,她必须边用左手拨弄刘海,拼命克服自己不擅长的学科才行。

榆小路类小姐正以相同的动作在我面前拨弄刘海,思考指数的问题。

对于每分每秒能创造数亿利润的企业家来说,形容外貌或许太过肤浅,但她苦于思考数学真理的脸庞,看在我眼里真是美丽不可方物,而且充满了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