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ch3)

√1 社会课作业

这天,我与大山梓和两个国中女生一起在某个地下铁车站内的汤专卖店享用简单的午餐。距离开庭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先用汤和面包垫垫肚子。

其中一个国中生是滨村渚,所以想当然耳,眼下又是数学课的时间。

今天的樱桃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吊钟型的图表与含有平方根的复杂公式。

「不论算几次,结果都是这样……」

滨村渚结束计算,放下粉红色自动铅笔,「唉……」地叹了一口气。

「渚,别那么沮丧嘛。」

与她同样就读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长谷川千夏拍了拍她的肩膀。长谷川是滨村渚的同班同学,穿着西装外套式的制服,是个有点男孩子气的健康少女。

「下次再加油就好了。」

长谷川津津有味地喝着奶油浓汤,一旁的滨村渚始终垂头丧气。

滨村渚从伊豆的茶室回家后,就一直被关在家里,但是学习毫无进展,直到考试前一天还在看「戴德金先生」的书——不知道这家伙是谁,大概是有名的数学家。大山梓还发表了一点意义也没有的感想:「这名字听起来好像戴奥辛。」——结果考试考得一塌糊涂。

「那是什么算式?」

大山梓瞥了樱桃笔记本一眼,还是老样子不知死活地问她。

「这是班上的标准差与我的标准分数。」※

注:标准分数在日本常用来计算学力测验的偏差值,依此判断进入理想大学的可能性

滨村渚以无精打采的语气回答,迷蒙的双眼看着大山。

「标准分数?要怎么计算?」

「先计算平均值,求出随机变数,得到标准差后,再配合平均值50、标准差10的常态分布进行转换。」

她的音调虽然失去平常的活力,依旧用艰深的数学用语加以说明。话说回来,有哪个世界的国中生会自己计算标准分数,然后自己陷入低潮的啊。

「我说渚,为什么要算标准分数,达到平均值不就好了吗。」

「只知道平均值,不知道随机变数……也就是本次测验全班分数的离散程度的话,就无法得知自己的分数落在全班第几名左右。」

「哼,听不太懂。所以渚的标准分数是多少?」

大山正想再度望向那些算式,但滨村「啪!」地一声阖上笔记本,不给她看。

「不要,不告诉你。」

长川谷千夏见状笑道:

「渚,我的社会也只有七十分喔。半斤八两,半斤八两。」

「小千可好了,因为美术史是你的强项。」

滨村恨声说,再次「唉……」地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任何擅长的科目……」

她那娇小的身体看起来可怜兮兮——谁叫数学从义务教育里消失了。

Σ

中学的教育改革中,以排除数学最为有名,很少人知道针对社会课的改革。「透过具体地学习国家及地方自治体的工作,培养身为社会一员的自觉」是公民课的指导目标,因此要写很多与地方自治或司法有关的报告。对滨村渚而言,这无疑是地狱般的教育方针。

「武藤警官,救救我。」

本周一揭开序幕,我就接到她哭着打来对策本部的电话。

一问之下,原来是跟期中考一起交的公民课报告捅了篓子。

「不是有陪审员制度吗。」

「嗯。」

「不同于美国只能选择无罪或有罪的作法,连要判什么刑都要决定的制度。」

「我知道啊。」

司法议题真不适合从滨村渚口中讲出来。

「三位法官加上从一般人选出来的六位陪审员,由这九个人开会表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滨村渚突然从话筒那头抛出问题,但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哪里奇怪了?」

「我可以理解因为采多数决,所以人数为奇数。这是为了就算意见分成两派,也一定会有一方的人数比较多。可是这只适用于决定无罪或有罪的时候。」

「嗯?」

「日本的陪审员制度还必须决定量刑,到时候可能会出现三种意见不是吗。」

滨村渚静静地激动起来,肯定还在电话那头翻开了樱桃笔记本。

「还有,九这个数字也不太好。」

「怎么说?」

「因为可以被三整除。万一分成各有三个人的三种意见,彼此又都不肯让步的话,就很难达成共识了。」

「……」

「所以我写了应该要增加两位陪审员,让人数变成十一个人的报告。十一是非常干脆的质数,至少无法被二到十之间的数字整除,一定能达成多数决。」

我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了,可是……

「结果被老师骂了。」

这是自然的。

「还罚我去实际的司法现场观摩,重写一篇报告。那个老师真的好讨人厌。」

「实际的司法现场?」

「就是法院啦。老师要我去旁听,说就算是国中生,也可以参观正式开庭。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所以就算是东京的法院也没关系,请带我去。」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案子。

其实再过几天,某个案件将第一次开庭。那是由我和同样是对策本部的濑岛直树逮捕的「黑色三角板」恐怖分子犯下的案件。不仅如此,起诉那个恐怖分子的检察官还是我大学时代的同学。

还在想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滨村渚就打电话来哭诉了。

「啊,我还会带一个朋友去,我们要一起写报告。」

「朋友?」

「小千,长谷川千夏。」

以前听过这个名字,是送给滨村渚那枝粉红色自动铅笔的人。

Σ

「你认识长谷川等伯吗?武藤警官。」

长谷川千夏看着我问道。

「不认识……」

「长谷川等伯是安土桃山时代的画家,是狩野永德的对手,创立了『长谷川派』。」

我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当自己点的蛤蜊巧达汤送上桌时,滨村渚刚才的沮丧模样就像骗人似地一扫而空,边开动边大赞好吃好吃。

「『长谷川派』听起来很酷吧?好像我的流派。」

长谷川千夏哈哈哈地朗声大笑。

「武藤警官,小千记美术史的方法很有趣喔。」

滨村渚也笑着啃面包,看样子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

「小千,你告诉他背诵『巴比松七星』的方法。」

「米柯卢特多,迪雅迪普雷。」

在滨村渚的催促下,长谷川得意洋洋地念出一串莫名其妙的咒语。

「什么意思?」

「记住十九世纪法国巴比松派画家——米勒、柯洛、卢梭、特鲁瓦永、多比尼、迪亚、迪普雷这七个名字的方法。这是我想的。很厉害吧?」

原来如此。就像以前用谐音背历史那样。如今就连美术史也出现在义务教育或考试科目里,国中生必须拼命发明一些方式来记忆,真是不容小觑。

「七个名字都必须背起来吗?」

大山梓皱眉,显然不像我这么感慨。

「对。因为教科书上有,考试也会出。」

「七个人也太多了。」

滨村渚看着我,希望我能站在她那边。她对历史和人名非常不擅长。

「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嘛,七是幸运数字,Lucky 7。」

长谷川才刚说完,滨村渚的表情就变了,感觉双眼皮下的迷蒙大眼闪过一道光芒。

「小千,七为什么是幸运数字?」

「唉?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啊。」

「在古代的巴比伦尼亚……」

啊,对了。她并不是对所有的历史都不擅长。我感觉自己的眉头正不由自主地往中间靠拢。

「七是『不吉利的数字』喔。」

数学史。滨村渚唯一擅长的历史。

在古代的巴比伦尼亚,七并不是幸运数字,而是不吉利的数字。滨村渚也不告诉我们原因,自顾自地喝蛤蜊巧达汤。

当时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问题竟会与这次的审判息息相关。

√4 审判

东京地方法院,刑事案件编号第823543号。

被告名叫奥井论,二十八岁,最近才成为「黑色三角板」的成员。

他原本在东京都内某工业大学的研究所攻读机械设计的博士课程,因为赞同黑色三角板的教育理念,与同间研究室的五名学生一起加入组织。他们被派到离山梨县很近的七王子深山里的武器工厂,负责在那里设计、组装改造手枪等武器,善用自己的强项为组织做出贡献。一开始,大家都相信要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打造美好的数学王国」。

然而,目标始终不明确,再加上不断看到同志们在各方面接二连三的失败,开始失去耐性。六个人心里开始浮现出底气不足的疑问:「打造美好的数学王国」该不会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吧?于是他们决定逃离组织。

决定逃走那天下着大雨,走正常的山路会被追兵发现,因此他们只从储藏室偷了一点点巧克力,躲进生长茂密的树林。逃走后五个小时,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山中小屋时,在那里发生了悲剧。

追兵掌握到他们的行踪。

山中小屋的门突然被推开,「No. 49」出现在筋疲力尽的六个人面前。「No. 49」是工厂的武器制造工程部主任,也是雷打不动的毕达哥拉斯博士信徒。

没料到会被找到,六个人分头逃走,但对方可是神枪手,奥井以外的五个人陆续死于「No. 49」的枪口下,只有奥井一个人顺利逃脱,有如无头苍蝇似地在大雨中逃窜的结果,幸运地逃到一般道路上,发现一栋民宅。

因为是「黑色三角板」的案子,对策本部接获通知,派濑岛直树前往现场。立刻搜索案发现场的山中小屋,如同奥井的证词所说,找到五具中弹身亡的尸体。后来也循线找到他说的工厂,只可惜其他恐怖分子都已经逃之夭夭了。

倘若相信奥井上述的证词,起诉的理由应该只有「协助恐怖攻击」,但这场官司争议的论点不在这里。

警方、检察官认为奥井论的嫌疑是「杀人罪」……认为「No. 49」这个杀手是奥井杜撰出来的故事,怀疑是奥井杀了另外五个人。

Σ

被告奥井论满脸胡碴、脸色苍白,开庭以来始终闭着眼睛,散发着一股阴阳怪气。尽管如此,法庭攻防仍在继续。

「根据在山中小屋搜查的结果,你以杀人嫌疑逮捕了被告。」

检察官宫下耕也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正在询问证人。而上述证人正是逮捕奥井的濑岛直树本人。

「可以请你说明你认为被告杀人的理由吗?」

濑岛瞪视着宫下的脸,相较之下,宫下怯懦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检察官。他的正义感从学生时代就比别人强一倍,但人太好是硬伤。

「首先是遗留在案发现场的手枪。」

濑岛陈述的同时,设置于左后方的萤幕里出现放大的手枪照片。是可以填充六发子弹的左轮式手枪,枪身上有黑色三角板的记号。

「唉,会播放这种东西啊。」

长谷川千夏自言自语地做笔记。滨村渚在她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完全打算把社会课的报告丢给朋友搞定。

「倘若是『No. 49』射杀了那五个人,应该会把枪带走才对,但枪却遗留在案发现场。我认为是被告担心枪在自己身上会被怀疑,所以才故意留在现场。」

「原来如此。」

「还有,被告身上有硝烟反应。」

硝烟反应是指开枪时沾在衣服或身体上的火药反应。

「一旦检测到这种反应,说再多谎都无法掩盖开枪的事实。」

濑岛自顾自地开始发表高见。从他那趾高气昂的表情不难看出,他其实非常享受站在证人台上的乐趣。

「被告大概以为豪雨足以冲掉硝烟反应,可惜硝烟反应不是下场雨就能冲淡的证据。」

「证人只要回答问题就好。」

被审判长训诫了一番,濑岛面有愠色地闭上嘴。

被告奥井论依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地听濑岛这一连串的说词。比起疲惫,满是胡碴的苍白脸上更多的是有恃无恐的自信。

「检察官还有什么问题要问证人吗?」

「呃,关于犯罪动机,我还准备了其他的证人,所以我认为可以到此为止了。」

「那么请辩方律师展开询问。」

「好的。」

宫下回到检察官座位同时,有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式西装,发丝斑白的律师从被告身后走上前去。相较于怯懦的宫下,上了年纪还很健康的脸庞透露出明确的自信。

面对这场官司,被告从一开始就供称是「No. 49」杀了那五个人,全盘否认检警双方对他的指控,因此这位律师肯定是来瓦解濑岛的证词。

「证人。」

沉默之后,律师面露和善,语气平和地开口。

「听说你是黑色三角板对策本部的人。」

「对。」

濑岛回答。一副「问这个做什么」的讶异表情。

「那你过去应该也亲临过无数次这个组织犯罪的现场,该组织一定会在现场留下某样东西。」

「某样东西?」

我在脑海中重温过去的案件,立刻明白律师口中的「某样东西」指的是什么。

「黑色三角板的标志吗?」

彷佛等不及濑岛回答,萤幕上出现两片三角板叠在一起的画面,是那个恐怖组织的注册商标。

「要是手枪没有遗留在现场,你会怎么看这次的案子?」

濑岛皱眉,脸色一下子转为铁青。

「啊。」

「没错。不符合该组织的作风。现场之所以会留下手枪,难道不是为了彰显那是恐怖组织犯的案,并且对背叛者做出杀鸡儆猴的警告吗?」

「…………」

「至于第二点的硝烟反应。」

好厉害的律师,两三下就让自以为是警界菁英的濑岛直树哑口无言,还把他牵着鼻子走。瞥了旁边的国中生一眼,两个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被律师与濑岛的你来我往吸引住了。

「你该不会忘了吧,被告在工厂从事手枪的开发,试射手枪当然也是重要的工作之一。」

濑岛被这位气质沉稳的律师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身上的硝烟反应难道不是逃走以前就沾在衣服上的吗?」

「可是……」

「即使在大雨中逃窜,也不会轻易被雨水冲掉。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喔。」

「唔……」

濑岛无言以对。

望向检察官的方向,宫下正愁眉苦脸地翻着文件,真靠不住。

看样子,比邻而坐的三位法官与六位陪审员的心证似乎正逐渐倾向于被告。

Σ

「可恶!那个律师真是气死人了。」

濑岛痛骂,同时整个人陷进旁听席的座位里。

「会被听见喔。」

「那又怎样,就是要让他听见。」

法庭内意外狭窄,旁听席到辩护律师的位置只有短短几公尺。

濑岛火冒三丈地抱着胳膊,闭上眼睛,低下头去。要是这么不爽,干脆离席不是更好。

「那、那么为了厘清动机,我想传唤证人。」

宫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面向审判长说。唉,他没问题吧?

角落的门被推开,出现一位身穿毛衣,五十出头的小眼睛男人。

男人站上证人台,自称相泽,是奥井与遇害的另外五个人还就读于研究所时,去机械工厂实习的设计主任。

「你指导他们实际操作那天,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对吧?」

宫下问相泽,至今始终闭目养神的奥井被告微微地睁开双眼,第一次让我们看到他的眼神。

「对。」

「请问是怎样的意外?」

相泽一度噤若寒蝉,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娓娓道来。

「事情发生在开始指导实际操作的几天后,操纵压平铁板的机器时。」

萤幕里出现巨大的机器。长谷川千夏看得两眼发直。

「刚好是被告伸入左手的时候,学生们不小心操作失误,导致机器夹住他的手臂。」

旁听席掀起一阵骚动。或许是不愿意想起手臂的事,奥井被告再度闭上双眼。不管怎样,这个男人实在很阴沉。

「虽然立即送医治疗,但他的左手好像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大萤幕换上奥井被告的照片,左手举到肩膀的高度,面无表情的模样让残障的手臂看起来更引人同情。

「被告的手臂只能举到这个高度。」

宫下向审判长报告。他的用意十分明确,认为这就是奥井恨那五个人的理由。

「我的询问到此结束。」

宫下看起来比刚才稍微沉着一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长谷川、大山和刚才还在发牢骚的濑岛全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法庭上的攻防,唯有滨村渚敢情是不感兴趣吧,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

「那么请辩方律师展开询问。」

办方律师缓缓地站起来,脸上浮现出游刃有余的笑容,与面对濑岛的时候如出一辙。

「相泽先生,请你看一下这边。」

律师指着萤幕。萤幕中排列出本案五位被害人的脸部照片。

「根据你刚才的证词,害被告的手变成残废的五个人,是这五位没错吧?」

「没错。」

相泽看了萤幕一眼回答。

「嗯……」

律师一脸不以为然地盯着萤幕好一会儿,然后是故意吊人胃口的沉默。

「太专业的事我不懂,但那台机器要五个人合力操作才能启动吗?」

「什么?」

相泽看着律师,细小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不、不用,一个人就能操作了。」

「那么被告的手被夹住的时候,应该只有一个人操作那台机器吧?」

「嗯,没错。」

「剩下的四个人呢?」

「在旁边看。」

听到这个回答,律师的眼角微微上扬,露出满意的微笑。

「那么证人,可以请你订正刚才的证词吗?并非『学生们操作失误』,而是『五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操作失误』。」

「……」

「与其他四个人无关,对吧?」

「呃……」

「这关系到一个人是否有杀人罪嫌!」

平和的语气一变,气氛变得紧绷。相泽朝宫下检察官的方向投以抱歉的目光,低眉敛眼地回答:

「……是,你说的没错。」

律师勾起嘴角,似乎想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回头望向审判长。

「被告是否有杀害五位友人的动机,就交给各位陪审员判断了,报告完毕。」

「呼——」大山叹了一口气。

的确如律师所说,不确定奥井是否有杀害另外四个人的动机。

「变得有趣起来了。」

长谷川千夏小声地对滨村渚说。她已经完全法庭辩论吸引住,报告用的笔记上只写到「有萤幕」这点就没再写下去了。

「小千,我从刚才就很在意一件事。」

滨村看着长谷川说道。我还以为就连她也看得入迷了。

「你不觉得最右边的陪审员长得很像岛野同学吗?」

完全辜负我的期待。她果然只对数学感兴趣。

「唉?可是戴眼镜的话比较像赤冢同学吧。嘴巴则是跟富田同学有几分神似。感觉像是把岛野同学和赤冢同学和富田同学加起来除以三。」

「那三个人差太多了,所以应该要把各自与平均值的差乘以两次方,加起来除以三,再开根号比较好吧?」

「渚,拜托你忘掉标准差的事吧。」

讨论麻砂二中的同学还不忘夹带数学,两人「呵呵!」地相视而笑。我很快就知道,长谷川真是上天赐给滨村的好朋友。

√9 第七个足迹

「四、三、二……」

长谷川千夏倒数,偷看我的表情,嘿嘿一笑,还用食指抹了一下鼻子下方,很男孩子气的动作。

「……一。」

「砰!」

耳边传来哈哈大笑。我又输了,真不甘心。

中间有三十分钟的休庭时间,我们坐在法院走廊的廉价长椅上。

「有什么攻略法吗?」

大山问滨村,滨村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摇摇头,手里还拿着装零食的袋子。

我和长谷川千夏比的是滨村渚发明的「定时炸弹游戏」,好像还在他们就读的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私底下流行了起来。

规则如下——想像有一颗定时炸弹,决定好离爆炸还有多少时间,玩家轮流最少一秒、最多四秒地倒数,数到最后一秒的人爆炸,也就是输的意思。我已经连续输给长谷川千夏三次了。

「换我来。」

濑岛将手里的咖啡纸杯扔进附近的垃圾桶,站在坐着的长谷川千夏面前,用食指指着她。

「要设定几秒?」

「二十三秒。你先。」

长谷川笑得很有男子气概,瞄了滨村一眼后,开始倒数。

「二十三、二十二。」

接下来轮到濑岛。

(濑)「二十一。」

(长)「二十、十九、十八、十七。」

(濑)「十六、十五、十四。」

(长)「十三、十二。」

濑岛一说完数字,长谷川就毫不迟疑地接下去,没有攻略法才怪。

(濑)「十一、十。」

(长)「九、八、七。」

(濑)「六……啊!」

濑岛失声叫道,但为时已晚。

(长)「五、四、三、二。」

(濑)「……一。」

「砰!我赢了。」

果不其然,就连濑岛也被这个有点像小男生的小女生摆了一道。

滨村渚眼见朋友胜利,心满意足地微微笑,大口吃着饼干,饼干屑掉得到处都是。

「肯定有什么攻略法吧?」

我问她,她喝了一口保特瓶里的柳橙汁,轻轻地咳了两下。

「武藤警官,你知道二十三跟八是一样的吗?顺便告诉你好了,九十八也是。」

她在说什么?二十三和八和九十八?

「这是Modular 5。」

听都没听过的单字。

「翻译成日文是『在模五下与一同余』。」

模五?群魔乱舞吗?不,从滨村渚口中说出来的肯定是数学用语。话说回来,这个游戏本来就充满数学的影子。

「各位,要继续开庭了。」

法院的女职员推开法庭的门,招呼我们进去。结果休息时间都耗在数学上。

Σ

辩方律师最先出示的证物是五位被害人中,宇野被害人的日记。宇野的性格很一板一眼,钜细靡遗地写下包含奥井在内,六人加入黑色三角板的来龙去脉。

律师基于其中一段「我等六人对数学的信仰坚若磐石,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的记述,否定了奥井对其他五个人怀有杀意的说法。宫下对此并未做出任何反驳。

「那么接下来我想再传唤一位证人。」

律师以极为冷静的语气继续辩护下去。

终于轮到辩方的证人上场了。截至目前在整场官司中占了压倒性上风的律师还准备了什么秘密武器呢?官下检察官又要如何因应呢?

鸦雀无声中,角落的门「卡嚓」一声开了,有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啊。」

看到出现的证人,忍不住惊呼出声的……竟然是滨村渚。

刚走进来的男人有着一头染成棕色的明亮发丝,听见她的惊呼声,转头看向我们一行人。

「咦?」

错愕的声音。

……穿着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正式服装,害我一时没认出来。

「哈哈!你怎么穿成那样?」

大山梓不分场合地笑得前俯后仰。

「一点也不适合你!」

「我是证人喔,证人。你们呢?是来观摩的吗?」

「嗯,对……」

滨村尴尬地笑着点头。长谷川顶了顶滨村的肩膀。

「他是谁?」

「鉴识课的尾财先生。」

警视厅鉴识课23班,帮过对策本部好几次大忙,是鉴识人员中特别以素行不良出了名的单位。这个单位的老大正是这位棕色头发的鉴识官——尾财拓弥。

「太好了!」

尾财双手握拳,伸懒腰似地朝天空高举,松开原本打得一丝不苟的蓝色条纹领带。

「说什么要出庭,害我紧张得不得了。没想到都是自己人,真是松了一口气。」

审判长提醒尾财。

「证人,请快点上证人台。旁听席请保持安静。」

「早知道我也带大家来。」

他口中的「大家」指的大概是23班的同事。要是真的让那些人来,旁听席岂不是立刻成为暴走族的聚会了。

因为尾财的出场,法庭内的气氛幡然一变。陪审员中甚至还有人小声地吃吃笑。宫下检察官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反应不过来。

然而,律师传唤这么不正经的证人是要来证明什么?话说回来,他是警视厅鉴识课的人,为什么会以辩方证人的身上踏上证人台?

「证人,你隶属于警视厅鉴识课对吧?」

律师丝毫不以为忤,依旧神态自若地开始提问。

「是的,我在23班。」

「这次的案子是由你们负责吗?」

「不是,听说是由21班负责。」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21班又叫「鉴识菁英班」,是一支优秀又认真的团队,在警视厅内的风评也很好,曾经受过好几次表扬。与素行不良、风评甚差的23班可说是天壤之别。23班当然看对方很不顺眼,总是怀有强烈的敌对意识。

「今天可以请你针对事实做证,不要因为同样是鉴识人员就互相包庇吗?」

「当然没问题。」

尾财看着律师的脸,精神抖擞地回答。他大概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挫挫21班的锐气,准备出庭大显身手。

「那么,首先请你看一下这个。」

萤幕中出现几个用石膏塑形的脚印。

「这是残留在案发现场的脚印。」

「我知道。我们也已经透过报告书和现场的照片确认过了。」

「请问一共有几人份的脚印?」

「七人份。」

安静的旁听席传来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最右边的两位陪审员不知交头接耳地在说些什么。

「报告书上可有写出那七个脚印分别是谁的?」

「分别是五位被害人与站在那边的被告,还有另外一个人,但不知道是谁,所以没写上名字。21班的人也太偷懒了。」

「不知道是谁的脚印是案发当天才印上去的吗?」

「肯定没错。因为是留在下过雨,泥泞不堪的地上。21班的人居然连这点也没注意到。」

尾财每句话都没忘了要捅21班一刀。律师满意地微笑。

「那么,那天一共有七个人在那间山中小屋没错吧?」

「没错!」

尾财神采奕奕地回答。

可是这句话无疑狠狠地打击了宫下的士气。第七个人。完全坐实被告主张的「No. 49」真有其人。

「我问完了。」

律师胜券在握地结束证人询问,宫下推了推无框眼镜,弯腰驼背、戒慎恐惧地走上前,怀里捧着大量资料。

「接着请检察官提问。」

「好的,呃……」

宫下一时眼神游移,不晓得在想什么。

「假设第七个脚印是真凶的脚印,没发现从山中小屋逃走的痕迹不是很奇怪吗?」

「关于这点啊……」

尾财直接打断宫下的问题说道。

「那间山中小屋后面是一片岩石,然后才是五百公尺外的沼泽。岩石上确实没有留下脚印……真凶可能是担心留下足迹会让警方循线找到他的巢穴,所以才利用这条路线逃走。关于这点,我们也同意21班的见解。」

尾财明确地回答。他以前讲过这么长的台词吗?

「这样啊。那么,关于第七个脚印……」

宫下还想继续提问,但语气十分软弱,显然已经怯场了。

「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好比说,谁换了双鞋故意留下脚印,让人以为还有另一个人之类的……」

原来如此。宫下的言之下意,是奥井被告为了让人以为「No. 49」确有其人,另外准备一双鞋子。看起来虽然软弱,但他好歹还是检察官。

然而,尾财的回答十分冷漠。

「不可能。」

「为、为什么?」

「听清楚了,从脚印深度可以看出大致上的体重喔。啊,可以显示那张表吗?」

在尾财的指示下,萤幕上出现一张记录了七个人的脚印与推估的身高、体重表。

「谢啦。这是23班的阿绫从照片中的脚印深浅计算出来的数据,很厉害吧!所以以后有事请找23班,而不是21班。」

「证人请勿扯到与本案无关的事。」

又被审判长训诫了。濑岛也好,尾财也罢,我身边的人总会自顾自地说一些有的没有的。

「嘿嘿,不好意思。呃,请看这张表。第七个脚印的主人体重大概在五十六公斤左右,瘦巴巴的。而被告别看他那样,体重也有六十三公斤喔,对吧。」

尾财喊得极为亲昵。奥井被告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轻轻地举起左手,略做反应。

「要伪造比自己重的脚印,只要背上重物就行了。可是再怎么样也无法伪造比自己轻的脚印不是吗。」

尾财拨了拨发尾。宫下眯起已经够没志气的眼睛,看起来就快哭了。

「是、是吗……」

一时半刻的沉默。

「检察官还有问题吗?」

「咦?啊,那个……」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整叠资料从宫下手中滑落。

「哎呀,你没事吧?」

尾财帮忙捡资料。旁听席传出笑声,就连我都觉得难为情。

宫下连忙收拾好资料,乱七八糟地叠在证人台上。

「没有的话……」

「那个,证人,顺便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宫下打断审判长的话,盯着尾财,马不停蹄地说。整张脸已红到耳朵,但似乎豁出去了。

「什么问题?」

「你知道凶器的手枪击发了六颗子弹吧?」

「哦,知道,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可是只有五个被害人,也没找到另一颗子弹。」

「真的假的?」

尾财的表情为之一亮。

「被告供称射向自己的子弹擦过脸颊,飞进森林。关于这点,你有什么看法?」

「那当然是21班的疏失啊。」

尾财的嗓门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居然连一颗子弹都找不到,那群人真的什么事都办不好。换成我们23班,绝不会出这种纰漏!」

审判长忍无可忍地说:

「检察官,这个问题有必要吗?」

「没、没有……只是觉得很好奇。」

「检察官,请别忘了时间有限。」

严厉的忠告令宫下完全萎靡不振。

「啊,对不起。」

宫下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道歉,再次涨红了一张脸,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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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尾财大声怪叫,一屁股跌坐在走廊上。

「我被排挤了吗?」

「废话,你这次是敌人。」

大山梓毫不留情地说。她似乎很不高兴尾财成为辩方证人,还为黑色三角板的恐怖分子辩护一事。

「怎么这样,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不只吧?你只是想批斗21班而已,真是傻瓜。」

两个十四岁的国中女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稍微拉开距离,提心吊胆地望着这边。

至于濑岛则是非常不爽自己逮捕到凶手的官司,竟然朝着对被告有利的方向发展,气冲冲地倚墙而立。真是一群没有大人样的大人。

在如此沉闷的气氛中,宫下从走廊尽头走来。

「哦,武藤。」

「啊,宫下,辛苦了。」

「唉,真没脸见人。」

宫下的额头满是汗水,一脸憔悴至极的模样。

「宫下检察官,真对不起!」

尾财突然跪在地上赔罪。

「等等,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武藤警官的朋友,刚才言语之间多有冒犯,真的很不好意思。」

宫下愣了一下,意识到尾财的言下之意后,微笑着在他旁边蹲下。

「你只是善尽辩方证人的义务不是吗。」

「唉?」

「你说的很好喔。」

这种善良的地方跟以前一模一样。我想起他之所以选择检察官这份工作,就是基于对各种重大案件的被害者及其家人的体恤怜悯。

「武藤,要不要去『婆罗米』?」

宫下抬头看着我问道。『婆罗米』是我们大学时代常去的咖喱店。我也想说好久没见,打算开完庭约他去那里吃饭。很高兴宫下和我有默契。

「好啊。」

「大家也一起去吧。」

我们走出法院时,大山还不是很开心。滨村和长谷川则是笑嘻嘻地跟上来。她们一开完庭就直嚷着「肚子好饿」。明明休庭时才吃了那么多饼干。

走到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真巧啊,各位。」

这时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叫住我们。那个律师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哦。」

宫下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只想打声招呼带过。很少看他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许刚开完庭的律师和检察官都是这样。

「尾财先生,感谢你出庭做证。」

「咦?啊……」

尾财露出复杂的表情,接受他的道谢。毕竟刚刚才为此向宫下赔不是。

「没事了,我只是想向你说声谢谢。」

律师脸上浮现出游刃有余的笑容。「老奸巨猾」这个成语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证明『No. 49』真有其人的物证——第七个脚印大概会在陪审员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吧。果然是Lucky 7。」

律师哈哈大笑,靠近宫下说:

「下次开庭也请您多多指教了,宫下检察官。」

不等我们回答,深灰色西装的背影就扬长而去。

「那家伙真令人火大。」

濑岛大为光火地一拳捶向旁边的柱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对律师渐行渐远的背影发出不满的嘀咕。

「那个人也认为七是幸运数字。」

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所有人都回过头去。滨村渚眨了眨睫毛纤长的双眼,一脸闷闷不乐地用左手拨弄刘海。

「为什么会以为七是幸运数字呢?」

法学时间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数学的时间了。

√16 新证据

咖喱专卖店「婆罗米」从以三十五种香辛料混合调配而成的道地印度咖喱到比较合日本人口味的日式咖喱一应俱全,而且全都以三百四十三圆的破盘价提供。宫下点绿咖喱,我点了降低辣度的黄咖喱。这是我们从学生时代吃到出社会的品项。

「没想到武藤警官还知道这种店啊。」

滨村渚看着我说。一口咬下烤饼,嘴角沾着牛肉咖喱的酱汁。

看到她的吃相,我很确定她喜欢这家店。这个国中女生一遇到喜欢的食物,就会塞满嘴,边吃边掉,吃得到处都是。简单地说,就是食欲旺盛的意思。

「烤饼和饭都可以免费加点,想吃多少尽管吃。」

「真的吗?太棒了。」

看到滨村喜上眉梢地笑眯了两道双眼皮,宫下也笑了。滨村渚还是国中生,除了数学能力以外,也有某种讨人喜欢的特质。

「霹雳啪啦碰!」

耳边传来奇妙的状声词。

尾财夸张地挥舞双手,大声嚷嚷。从我这边看过去,他的位置刚好是方桌对角线的另一头。

「可恶!」

坐在他对面的大山梓正不甘心地一拳敲在桌上。一旁的长谷川拍着手,哈哈大笑。直到刚才都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就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

濑岛一脸无奈地放下汤匙,用力地拍了尾财的头一记。

「有这种爆炸声吗。」

那四个人一直在玩定时炸弹游戏,尾财赢了大山。

「濑岛警官,我知道攻略法了,后攻的人一定会赢。」

「什么?」

我也情不自禁地隔着桌子望向尾财。我们都想知道这个游戏的攻略法,尾财居然发现了?

「说来听听。」

濑岛不可一世地催促他。尾财不以为忤地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不知为何,封面是香蕉的图案。

「这个游戏,每个人倒数的数字最少是一、最多到四,因此加上对方,至少可以数到五。假设对方说出一个数字,我就要倒数四个数字;假设对方说出两个数字,我就要倒数三个数字。」

尾财用绿色原子笔不知写了什么给濑岛看。

「哼,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不管是十六秒还是二十一秒,只要一开始设定为除以五的余数是一的数字……」

我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模拟。配合对方一次减少五个数字,剩下的一当然会落到对方头上,害对方爆炸……

「等一下。」

大山插嘴。

「这种攻略法只限定除以五的余数是一的数字不是吗。再说了,在法院玩的时候,明明是小千先攻,还是赢了濑岛。」

「啊,呃,这样啊……」

「如果是除以五的余数为二的数字呢?」

「我想想……这还真是困难。」

香蕉封面的记事本实在靠不住。长谷川千夏看着尾财的脸窃笑。

她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呢?我反射性地回头望向滨村渚。

「没想到尾财先生会注意到这点。」

滨村渚说道。一面喊烫,一面撕下刚送上来的热腾腾烤饼,送入口中。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文。

不一会儿,她嘴里塞满烤饼,慢条斯理地娓娓道来:

「为了让对方喊出剩下的一,只要自己先喊出比一大的余数就行了。」

「比一大的余数?」

尾财咽下一口特辣的红咖喱,直接咬着汤匙陷入沉思,然后一拳击在掌心里,指着滨村渚。

「除了除以五的余数是一的数字以外,都是先攻的人赢!」

「没错。」

「什么?什么?解释一下。」

在大山的声声追问下,尾财又拿起绿色原子笔。

「举例来说,如果是除以五的余数为二的数字,先攻的人只要先喊掉一个数字。这么一来,先攻这时不就等于是『除以五的余数为一的数字时的后攻』了吗。」

「啊!」

大山盯着记事本惊呼。濑岛用食指顶着自己的额头。

「原来如此。二十三或八或九十八都是除以五的余数是三的数字。也就是说,先攻只要先喊掉两个数字,接下来再配合对方每次减去五,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濑岛瞪着长谷川千夏,忿忿不平地解说。

『先攻23、22/

后攻21/先攻20、19、18、17(先攻从这里开始配合后攻一次减掉五)

后攻16、15、14/先攻13、12

后攻11、10/先攻9、8、7

后攻6/先攻5、4、3、2

后攻1』

长谷川嘿嘿一笑,抹了一下鼻子下方。真不愧是滨村渚的朋友,不是只擅长美术史而已。也许不到滨村渚那么厉害,但她也有能力摸透这个游戏的规则。

「余数是导出真实数字的导航。」

滨村咬着刚撕下来的烤饼,不知何时拿出正宗的樱桃笔记本,用粉红色自动铅笔在笔记本里写下一堆数字。

『23 mod 5=8 mod 5=98 mod 5=3』

「这是什么符号?」

「原文是Modular。『○○mod 5』的意思就是『○○除以5的余数』。」

我开始觉得自己快要跟不上了。

「大家真的好喜欢数学啊。」

始终保持沉默的宫下夹杂着叹气的苦笑救了我一命。

与其说宫下和我都是数学白痴,不如说我从未和他讨论过数学。而且我学生时代做梦也没想到当上警察以后,居然会过上与数学搏斗的日子。

滨村渚貌似还想继续Modular的话题,但终究有所自觉地阖上樱桃笔记本。

「对了,今天是为了社会课的报告而来。」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望向长谷川。不同于还没吃够本的滨村,她已经吃饱了。

「那个,宫下检察官,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长谷川代替又开始埋头大吃的朋友开口。数学就留到下一次吧。

Σ

警视厅鉴识课的遗留品保管室。这个位于地下室的阴暗房间里有好几个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纸箱。这些纸箱里全都是与案件有关,失去主人的物品。

「嘿咻。」

尾财把一个大纸箱放上老旧的金属桌。本案虽由21班负责,但警方的人和检察官如果认为有必要,还是可以调阅。

「这是本案的相关证物。」

宫下说他想来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新的证据,所以离开「婆罗米」之后,我们一行人来到这里。两个国中生也说或许会对写报告有帮助,所以在不能太晚回家的条件下,也让她们跟来。

「没有印上第七个脚印的鞋子吗?」

濑岛双手戴着橡胶手套,一边掏出纸箱里的东西,一边用烦躁的语气问道。不知不觉间,他反而成了最认真的人。

「濑岛,我问你喔……」

大山梓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认为是奥井杀了那五个人?」

「你说什么?」

「因为不管是手枪还是硝烟反应,都称不上完美的证据。更何况第七个脚印的主人另有其人。真的是奥井干的吗?」

濑岛听完,瞪了大山一眼。

「因为那家伙应讯时的态度。」

「什么意思?」

「那家伙异常冷静。死了五个朋友,不可能像他那样若无其事地有问有答。那家伙的心十分冷酷。」

这理由听起来不太像是濑岛会说的话,但宫下也在旁边点头帮腔。

「我也有同感。然而『罪疑惟轻』,我们必须找到足以令人心服口服的证据才行,之后也要让他重新面对自己所做的事。」

宫下脸上浮现出「正义」两个字。

「嗯哼,听不太懂……」

大山不怎么感兴趣地伸手探进一旁的背包里,从里头拿出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塑胶包装袋。

「这是什么?」

「哦,那是巧克力的外包装。」

那是一袋共有三十个各别包装的巧克力。

「这是那个名叫宇野,个性中规中矩的被害者的背包。根据奥井的供词,那家伙逃离工厂的时候,从储藏室偷了巧克力。」

自白书上也记录了这件事。因为找不到其他像样的食物,六人靠着分享偷来的巧克力,熬过五个小时的东躲西藏。

「说是这么说,但这是垃圾吧?正常人会这么小心翼翼地把垃圾留下来吗?」

「大山,宇野跟你不一样,人家的性格很一板一眼。」

「还有一个。」

大山不理濑岛,粗鲁地抽出另一个包装袋,几颗小小的星形巧克力从敞开的袋口掉出来,散落在地上。

「啊,大山小姐,瞧你干的好事。小心一点啦。」

「抱歉抱歉,我不晓得里面还有巧克力。」

就在这个时候。

「唉唉唉?」

滨村渚一直安静地看着其他人与平常无异的行动,突然几近夸张地大声惊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目光焦点同时集中在她身上。

滨村几乎是扑到地上蹲下,制服裙子轻飘飘地转了一圈,开始数大山弄掉到地上的巧克力。

「一、二、三、四……怎么会这样?」

什么东西「怎么会这样」……?

「尾财先生!你有宇野先生的……像是垃圾袋之类的东西吗?」

「唉,垃圾袋?哦,这个吗?有啊。」

「可以碰吗?」

尾财默默地脱下自己的手套,递给滨村渚。

「谢谢。」

滨村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宇野背包里的垃圾袋。

绝大部分都是面纸,怎么看都是垃圾而已。滨村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巧克力的包装纸。

「……六、七、八。」

数完了。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樱桃笔记本,立刻开始计算起来。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虽然不知道,但肯定是数学。

「渚果然……」

长谷川千夏看着朋友的一举一动,笑着喃喃低语。

「还是做数学的时候最可爱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

没多久,滨村算完,推回自动铅笔的笔芯,转过头来,轮流看我们每一个人——我、长谷川千夏、大山梓、濑岛直树、宫下耕也、尾财拓弥、以及滨村渚。巧合的是,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刚好有「七个人」。

「我相信濑岛警官的判断。」

「你说什么?」

滨村这句话反而令濑岛皱眉。

「凶手一定是奥井先生。」

接下来她告诉我们的,是基于某种计算的一个数字真理。

√25 无法整除的男人

从旁听席看出去的正前方是三位法官及六位陪审员,右边是跟上次一样闭着眼睛、满脸胡碴的被告与老奸巨猾的律师,左手边则是懦弱但善良的检察官——宫下耕也。

东京地方法院,刑事案件编号第823543号的最后一次公开审理。

旁听席除了我以外,还有老面孔濑岛、大山、以及今天也穿制服来的长谷川千夏。社会课的报告最后几乎是由长谷川独力完成,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只差「结论」的部分还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感觉改革后的义务教育都难在一些枝微末节的地方。

法庭内的成员全部起立,在审判长的发号施令下行礼。终于要进入最后高潮了。

「检察官,」

审判长开口。

「你好像提出了新的证据。」

「是的。」

宫下满头大汗。律师看到他这副德性,抱着胳膊,嗤之以鼻。

「那么请容我为大家介绍。」

或许是太紧张了,宫下用「介绍」一词来传唤证人,引起陪审团的一阵讪笑。

卡嚓。门静静地推开。同一时间,旁听席传来此起彼落的惊呼声。因为出庭的证人横看竖看都是个孩子。

穿着西装外套的制服,系着蝴蝶领结。口袋里插着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夹在腋下的笔记本则是樱桃图案的封面,这个轮廓圆润,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迷蒙双眼皮大眼的国中小女生,正是我们的数学少女——滨村渚。

「渚,加油。」

长谷川千夏小声地说,滨村渚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脚不点地地走上证人台。

「证人,你的名字和职业是?」

「我叫滨村渚,就读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二年级。」

滨村似乎有点紧张地回答宫下的问题。

「本案与你有何关系?」

「没、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刚好认识上次在这里发言的濑岛警官……我们是朋友。」

轻蔑的笑声从我背后传来。濑岛好像很不好意思,真不像他。

「这样啊。请问你今天来做什么?」

法官和陪审团都露出一脸费解的表情。

「我是因为看到被害人宇野先生的,呃……那个是叫遗物吗?」

宫下温柔地点头。

「看到那个东西,觉得很奇怪,所以想来做证。」

说到这里,宫下的助手站起来,在证人台上放了一台摄影机,将滨村手边的物品投影在大萤幕里。樱桃笔记本已经翻到新的页面。滨村先按出一大截笔芯,再把粉红色自动铅笔的笔芯缩回适当的长度。

「谢谢。」

滨村渚向助手低头致意,看着宫下的脸,表示可以开始了。

「那么请问你,你说的遗物是什么?」

「巧克力的包装纸。」

才刚回到座位的助手又再度起立,将塑胶袋递给宫下。

「这是被害人宇野先生的随身物品留下的东西,请问是这个吗?」

「是的。我猜里面应该还剩下一些巧克力。」

「的确还剩下四颗巧克力。」

宫下早已戴上手套,拿出四颗巧克力。

「证人请简单扼要地说重点。」

审判长大概是失去耐心了,以严格的口吻提醒她。

「啊,对不起。」

滨村立正站好,开始连珠炮地加以说明。

「这种巧克力一包共有三十颗,宇野先生逃走前从工厂的储藏室偷走两包。然后由六个人分享这两包巧克力,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审判长皱眉反问。我平常听滨村讲解数学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表情。

「两包三十颗,加起来共六十颗。分给六个人。」

滨村渚握在右手的粉红色自动铅笔在纸上写起字来。

『60÷6=10』

「刚好一个人十颗,应该不会有余数。」

「嗯,没错……」

大大地显现在萤幕里的除法公式似乎让审判长有些怯步。

「可是实际上却剩下四颗。我觉得很奇怪,于是便检查了一下商数。」

「什么商数?」

「除法的答案。」

不知不觉间,法庭开始被滨村渚的步调牵着鼻子走。或许讨厌数学的人在喜欢数学的人面前会不自觉地收敛气焰也说不定。

「一板一眼的宇野先生并未把自己分到的巧克力包装纸扔在山里,而是规规矩矩地收进背包里的垃圾袋。数了一下,只有八张包装纸……于是乎,(除数)和(商数)和(余数)都到齐了。」

只有滨村一个人乐在其中。萤幕里出现新的算式。

『60÷□=8…4』

「请问审判长,□应该是哪个数字?」

「唉?」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问题令审判长惊慌失措地打直背脊。

「我、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这种数学问题了……」

「您只是以为自己不会吧。请从『没有余数就除得尽』的角度来思考。」

「没有余数就除得尽?」

审判长盯着萤幕看了好一会儿,年轻的法官在一旁交头接耳。

「啊。」

看样子是反应过来了。

「先把(除数)减去4吗?」

「是的。」

『56÷□=8』

「这么一来,因为『八七五十六』,所以□里面的数字是7!」

「完全正确。」

「很好!」

审判长握拳欢呼。享受数学最基本的一件事就在于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是正确解答。一旦落到滨村渚手里,任何人都会逐渐臣服于数学的魅力。

「审判长,七这个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呢?」

「咦?……请等一下,总共六十颗巧克力,一人分到八颗,剩下四颗的话……」

曾几何时,审判长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无视于滨村渚正在问自己话。

「我明白了,这是『分享巧克力的人数』。」

审判长脸上浮现出「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表情。其他两位法官及陪审团也一脸意外地消化这个答案。

「七个人……分享?」

右手边的年轻法官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没错。从工厂逃走的不是六个人,而是七个人。」

出乎意料的答案在法庭内引起一阵哗然。

大家都以为只有六个人,实际上却是七个人……那天我在鉴识课的保管室听到这个答案也大吃一惊。当然也不存在着「No. 49」这号人物。

滨村渚以双眼皮底下的迷蒙大眼看着宫下。那是她特有的视线,意味着数学讲座至此告一段落,接下来只能由周围的人继续奋斗。

「审判长,接下来由我说明。」

宫下的口吻已不再有之前的畏缩。

「案发当天,包含被告内在,一共有七个人逃离工厂,所以他们抵达的山中小屋附近自然也留下了七人份的脚印。被告在那里杀了六个人,将体重最轻的人搬到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弃尸。」

「反对!审判长,这完全是检察官的忆测。」

律师势如破竹地举手。

「没错,因此为了证明这不是忆测,目前正打算对案发现场的山中小屋附近再度展开搜索。被告应该选择不会留下脚印的场所弃尸,所以大概是岩石地那边的沼泽区。」

宫下不再满头大汗,反而是轮到律师满是皱纹的额头浮出一层汗水。

「一旦找到第六具遗体,并从那具遗体身上找到不知去向的子弹,就很有可能是被告开的枪。」

宫下推了推眼镜,接着说出一句令人大感意外的话。

「可是我们希望从本人口中听到真相。可以的话,希望被告能陪同警方搜索遗体。」

言下之意是劝被告自白。

不是提出不动如山的证据逼被告认罪,而是借由让本人说出真相,让他重新面对自己做过的事……这才是充满正义感的宫下会做的事。

「检察官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忆测!」

律师挥舞双手,提出反对意见。感觉他终于显露出过去从未表现过的焦虑。

「居然利用莫名其妙的除法算式,暗示有什么根本不存在的证据,企图逼迫被告承认子虚乌有的罪嫌,这实在是……」

「够了!」

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大声地打断律师激动的抗辩,旁听席的人也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法庭内彷佛被关掉音效似地笼罩在沉默里。

只有一个地方与之前不同。

那就是被告——奥井论睁开了双眼,直直地看着审判长。

「审判长,我可以发言吗?」

奥井被告的声音十分响亮,甚至让人感觉精明强悍。

「咦……嗯,可以。」

审判长只说了这句话。

奥井站起来,走向证人台。滨村连忙想收回樱桃笔记本。

「就那样放着吧。」

奥井伸手制止滨村。滨村有点惊讶,但还是让笔记本摊开在证人台上,退到检察官的座位。奥井走向证人台,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静静地开始陈述。

「第七个人是在工厂认识的男人,名叫Asai,不知道国字怎么写。」

「这句话表示被告承认检方的指控吗?」

奥井慢慢地点头。

「胡说八道!」

律师披头散发地站起来,用力拍打桌子。

「律师,到此为此吧。」

奥井拦在审判长训示前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跟放弃挣扎不太一样的干脆。

「我好歹也曾经是黑色三角板的成员,不能破坏整数的秩序……□里面的数字除了七以外,没有别的可能。」

滨村渚的算式还呈现在萤幕里。

「我不小心听到包含Asai在内的那六个人要脱离组织的计画,而且还不让我知道这个计画。我原本已经想原谅他们害我的手变成这样的事了,可是他们却背叛我……我们明明发过誓,彼此之间的关系是牢不可破的。」

「这是你行凶的动机吗?」

「他们终究没当我是朋友。」

压抑感情的语气平淡如水。藏在底下宛如冰雪般的孤寂透过空气传了过来。这个男人太孤独了。

「于是我主动提出逃走的计画。接下来就如同检察官所说。我本来还想说,获释以后要继续回组织效命……看来是办不到了。」

律师「咚!」地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宫下走向证人台,脸上并没有赢家特有的表情。

「谢谢你愿意说出一切。」

「这是应该的。」

奥井的视线移到萤幕上,望着算式。

『60÷□=8…4』

他是怎么看待滨村渚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算式呢。

「古代的巴比伦尼亚使用的是六十进制。」

严肃的法庭又开始被数学包围。

「那是因为六十有很多约数,是很方便的数字,可以被三或四或五整除……然而,也有无法将六十整除的自然数,第一个就是七……因此古文明都认为七是不吉利的数字,避之唯恐不及。」

所有人的脑海都浮现出这个数字。从阴森森的男人口中讲出不吉利的数字。这同时也是滨村渚尚未告诉我们那个匪夷所思的问题答案。

「六十颗巧克力分给七个人,当然会有余数。早知道就应该避开七……这个不吉利的数字了。」

奥井转头,注视着始终在旁边静静听他说话的滨村渚。

「说什么要建立美好的数学王国,却忘了这么基本的事……感谢你替我留意到我没有留意到的事。」

跟这个组织扯上关系的人果然都有点不太正常。不过奥井这番话听起来倒也有几分最后一刻向滨村渚寻求认同的味道。滨村渚身为一个热爱数学的人,似乎很慎重地接受了这番话。

「您过奖了。」※

注:这里的过奖原文是「身に余る」余る也有余下的意思

数学少女一语双关地行个礼。

「武藤警官。」

长谷川千夏看着那两个人对我说。

「要是被告有真正的朋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次的命案了。」

我站在逮捕罪犯的立场,对这句话有更深一层的体悟。或许他们这些国中生更清楚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事也说不定。

「真是教人难以释怀啊。」※

注:这里的无法释怀原文是「割りきれません」同时也有无法整除的意思

杀害朋友的奥井背后,弥漫着一股古文明避之唯恐不及的七的孤独与悲哀。世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也没有绝对的罪恶。可是确实有绝对要珍惜的东西。

我把视线移回长谷川脸上。

「长谷川同学今后也要继续当滨村同学的好朋友喔。」

长谷川微微一笑,点了两次头。

滨村渚能有像她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来自作者的考题:滨村渚考试的偏差值是多少?是一个没出现过的数字。【答案在P.31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