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dow〉狭窄的驾驶舱里响起刺耳的步枪炮声。

显示在主萤幕上的〈野蛮人〉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样瘫倒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约瑟夫的眼中。〈野蛮人〉的背部,被三七mm炮弹打出深深弹孔。

〈野蛮人〉的另一头,翻倒着一架失去双臂的蓝色AS。僚机在与敌人的交战中丧失战斗能力,而朝那架僚机逼近的敌方〈野蛮人〉的驾驶舱,则是被约瑟夫从背后狙击。

敌操纵者毫无疑问是当场死亡吧。

『是约瑟夫……吗?』

「真是千钧一发啊。」

约瑟夫故作平静地回覆战友传来的通讯,同时回想起方才扣下的扳机触感。

这跟至今为止重复过无数次的训练与演习没有什么不同,是完全一样的触感。

不过就只有所导致的结果完全不同。

在远离故乡的异国迎来意想不到的初战机会,并为了拯救伙伴的性命,夺走了敌兵的生命。

自己所做出的行为,代表的意思太过沉重了。

「……少爷。」

「…………」

少女平静的声音将约瑟夫带回现实。

他从柔软的沙发上坐起年轻纤细的修长身躯。内部装潢奢华到有如高级饭店客房的空间,一旁的窗户可俯瞰到蔚蓝的海面。

这里是约瑟夫个人所拥有的私人喷射机的机舱。沙发旁则是随侍着一名身穿侍女服的少女──莎米拉。

她是约瑟夫打从懂事前就一起长大的干妹妹,同时也是能寄予完全信赖的随从。

「到红海了吗?」

「……就快抵达阿拉伯了。」

「这样啊。」

听到莎米拉的答覆,约瑟夫轻轻闭上双眼。脑中浮现一望无际的辽阔沙漠与天空,还有炙热的阳光与风。

「想不到竟会以这种形式回来。」

端整的嘴唇扬起自嘲的笑容。

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是阿拉伯半岛的新兴国家──拉希德王国的第三王子。

产油国的拉希德投入了庞大财富急速推动现代化,并作为其中一环,让约瑟夫走上了军人的道路。才十几岁的年少之姿,就在欧洲的军官学校接受担任将校的高等教育,毕业后官拜上校,就任AS教导团的司令官。

不过在今年八月,约瑟夫迎来了一个重大转折。在与为了学习AS战术而从美国聘请过来的民间军事公司──D.O.M.S.之间的演习中,他因为表现失态的理由被解除教导团司令的地位。

虽然失意的约瑟夫反被派到D.O.M.S.学习,不过这次却受到社长梅莉莎.毛的邀聘,担任起教官一职。

不仅如此,前阵子他还在为了执行D.O.M.S.业务所前往的非洲马朗巴共和国,被卷入政府军与反叛军之间的内战,体验到首次的实战。

看在约瑟夫眼中,这些全是他认为很好的行动与结果。在D.O.M.S.就职是为了学习更高水准的AS技术,在马朗巴的战斗更只是拍掉落到身上的火花。然而,这些全是无视本国意思的独断独行也是事实。

「……还没闹上台面,不过王宫与部分政府人员也开始发出谴责少爷的声音了。」

「因为无法漠视他们的意见,父王才会对我下达召回国内的命令吧。」

穆罕默德国王亲自下达的出面受审命令。而且前来传令的使者还是莎米拉,这样也只能听从了。

「首都──哈伊勒的情势如何?王宫里是怎样看待这场审讯会的?」

「……依父亲大人所言,情势并不乐观。」

莎米拉回答起约瑟夫的提问。莎米拉的父亲哈山是拉希德陆军的中校,同时也是从小养育约瑟夫到大的护卫。

「……哈马德殿下主张要将少爷逐出凯特鲁王家。表示同意的跟班也不在少数。」

「很像是王兄的作为,想必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吧。」

莎米拉目不转睛注视着苦笑的约瑟夫。

「……至今还没人肯公开替少爷辩护。说到底,哈伊勒正在盛大庆祝WAMF。」

「原来如此,确实是就快举办WAMF的拉希德杯了。」

莎米拉微微点头肯定约瑟夫的话语。

WAMF──World Armslave Match Federation是使用AS的格斗竞赛。严格来讲这是主办团体的组织名称,不过也作为竞赛本身的俗称流传开来。

基于持有AS的法规限制,WAMF大会很难在主要先进国家里盛大举办,因此比赛主要是在东南亚与中东的旅游国家举行。

拉希德也将WAMF大会视为观光产业的支柱之一倾力发展,国民也有许多狂热的爱好者。

基于秀丽容貌以及身先士卒勤勉军务的姿态,让约瑟夫在拉希德国内有着非常高的支持度。对反约瑟夫阵营来说,应该会想趁国民注意力集中在WAMF上的时候,趁机下达处分吧。

「哎呀,这还真是进退维谷。」

喃喃自语的约瑟夫再次躺回沙发上。

「……少爷,不可自暴自弃。」

「我知道。若牺牲我一己之身就能了事,倒还另当别论,但可不能波及到那些至今跟随着我的人们。」

约瑟夫在喃喃说完这句话后,忽然沉默下来,隔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玛丽亚还好吧?」

「……就忧心久盼不诚实的良人归来而言。」

莎米拉答覆的语气莫名冷淡。

「……肯定是夜夜泪湿玉枕。不让旁人察觉如此的的玛丽亚夫人相当坚强。还真是可怜的夫人。呜~呜~呜~」

「别说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

难得多话起来的莎米拉十分故意地擦拭起眼角,让约瑟夫看得蹙起眉头。

之后的旅程没出大错,约瑟夫等人搭乘的私人喷射机平安着陆。

在拉希德王国首都圈哈伊勒市的郊区,喷射机降落到约瑟夫私人宅邸附设的飞机跑道上。尽管无法避免的震动摇晃着机身与乘客,但这些完全不成问题。

「唔。」

机内的约瑟夫在稍微扭动脖子后,将安全带解开。莎米拉目不转睛注视着主公的这种模样。

「……少爷,首先要跟玛丽亚夫人说句话。」

「我知道──」

莎米拉一面整理约瑟夫的随身行李,一面出言提醒。在耸肩回应的约瑟夫面前,喷射机的出入口开启。

「欢迎回来,殿下。」

「──怎么……」

深深鞠躬的人影让约瑟夫顿失话语。

在眼前站直身躯的是一名过于消瘦的女性。露出柔和笑容的脸上,刻划着数道深刻的皱纹。

「想……想不到,在我离国这段短暂期间内,你就落魄到这副模样。看来是让你受苦了。我真是对不起你。」

「啊?」

约瑟夫牵起女性的手,泫然欲泣述说起悔恨的话语。不过相对于他,女性尽管节制,却也露出为难的表情。

「……少爷。」

看不下去的莎米拉喃喃说道。

「……这位是我的母亲。」

「唔──」

受到平静吐槽的约瑟夫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性,冷不防地敲了下手。

「喔喔,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法塔赫啊。」

「好久不见了。」

这名女性──是莎米拉的母亲,同时也是约瑟夫乳母的法塔赫,脸上不露出半点情绪地行礼。

在她背后,整齐排列着约一个小队的男女,全员都为了迎接阔别多日归来的主人,穿上毫无皱褶的工作服,笔直地立正站好。

「「「欢迎回来,殿下。」」」

「喔。」

对于在齐声欢迎的同时一齐鞠躬的人海,约瑟夫抬起手来回应着。

然后快步冲下登机梯,就这样牵起一名女性的手。

「出门迎接真是辛苦你了。才一阵子没见,你就长得这么大啦,玛丽亚。」

「殿下,我是女仆拉媞珐。」

「啊,是这边啊。手还真是变得相当粗壮──」

「约瑟夫大人,我是厨房见习阿米娜。」

「唔,失礼了。那么是这边吗…………胡子?」

「殿下,我是园丁哈基姆。」

「我……我知道!那么──」

「约瑟夫大人!」

冷不防地,周遭响起年纪尚幼的少女声音。

「等你好久了,我的夫君!」

「唔喔!」

视线突然被人遮住,上半身还被紧紧抱住,完全被攻其不备的约瑟夫,就这样一脚踏空了。

「唔哇!」

「呀!」

约瑟夫豪迈地翻倒。不过就连在混乱之中,他也紧急抱紧袭击者的娇小身躯,勉强将人护在怀中。

激烈的冲击下,脑袋撞到的约瑟夫一时之间晕了过去。

「……真大胆。」

「哎呀,怎么可以这样呢,夫人。」

等听到法塔赫含笑的声音之后,才总算是睁开眼睛。紧紧抱住约瑟夫的袭击者被温柔地拉开。

「唔……嗯──」

终于被放开之后,坐起身来的约瑟夫首先看到的,是趴在地上,年约十岁左右的少女身影。

「那……那个,因为约瑟夫大人难得回来,所以想给你一个『撒普赖斯』,没……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请……请问有没有受伤?」

「…………呵。」

少女的语气与模样太过于认真,看起来反而很有趣,让约瑟夫忍不住笑了出来。遮着嘴角,抖动起肩膀。

「约瑟夫大人?」

「好了,把头抬起来。」

听到这话,少女就提心吊胆地把头抬起。

「你没有生气吗?」

「我当然生气了。」

约瑟夫特意板起脸来,以略为粗暴的动作将少女的身体抱进怀中。

「呀?」

「玛丽亚,要是你因为这种事情受伤了,我岂不是无颜面对信赖着我而把你下嫁于我的阿布杜拉大人了。」

约瑟夫就这样将少女──自己的妻子玛丽亚.宾特.阿布杜拉抱在怀里。

「请……请别这样,约瑟夫大人。这样成……成何体统。」

「有何不成体统,我们可是夫妻喔。」

约瑟夫在这么说后,就在极近距离下低头看起玛丽亚的脸蛋。

尽管稚气未脱,却是张五官分明的端正脸庞。如同星辰闪耀的漆黑眼瞳,陶醉地映着约瑟夫的身影。

「欢迎回来,我的夫君。」

「嗯。」

约瑟夫边这么回答,边拍抚起玛丽亚的背部。然后──

「……咳咳。」

一道十分刻意的咳嗽声,让约瑟夫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背着大行囊的莎米拉正站在登机梯的上一阶俯瞰着他们两人。

「……少爷和玛丽亚夫人,你们有点碍事。」

「唔……嗯,抱歉。」

「对不起,莎米拉。」

约瑟夫与玛丽亚两人连忙站起来让出走道。走下登机梯的莎米拉在母亲法塔赫面前微微低头致意。

「……母亲大人,我回来了。」

「任务辛苦了。」

在如此答覆后,法塔赫就啪啪的拍起手来。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积了不少话想说,不过请先到屋内休息吧。特别是殿下,长途跋涉过来得要好好休息呢。」

如今法塔赫正作为女佣负责打点这栋宅邸的家务事。遵照她的指示,佣人们一齐动了起来。

「殿下,首先请跟我来,已做好沐浴的准备了。」

「请问需要替您准备怎样的衣物呢?」

「莎米拉大人,行李请交由我们来拿吧。」

「唔,辛苦了。」

从容点头的约瑟夫一迈开步伐,莎米拉就默默跟随在后。

「……傍晚过后,父亲大人应该会安排我方的人马过来。」

「真是有劳他了。还务必要请他们协助拟定今后的策略呢。」

玛丽亚有些难受地看着点头答话的约瑟夫与周遭的人潮。

「──我一点也帮不上约瑟夫大人的忙呢。」

这句微弱的话语消失在风中,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中。

当天,拉希德王国的首都哈伊勒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充满着高昂的气氛。

横贯市中心的大马路上,行进着钢铁的巨人──AS。磨得闪亮的装甲反射阳光,每当粗壮的大脚踏在路面上,道路两旁就会摇晃起来。

而且,还不只有一架。美国的M6〈Bushnell〉、俄罗斯的Rk-92〈野蛮人〉,还有法国的〈Mistral2〉等等,行进着数十架各式各样的机体。

当中尽管数量稀少,但也参杂着M9〈Gernsback〉与Zy-99〈Shadow〉这些最新锐的第三世代型AS。

这是在本日举办的WAMF拉希德杯的开幕式之前,先行登场的AS游行。

大半的AS机体上都涂有华丽的涂装与装饰,当中甚至还有公然贴上了赞助商商标的机体。

引擎的呼啸,汽油的臭味──沿途人满为患的观众毫不吝啬地发出欢呼。当中不仅有拉希德的国民,还有不少特意跑来看现场比赛的外国观光客。

再加上许多看好这股人潮的摊贩栉比鳞次,让群众挤得水泄不通。负责警备与管制交通的警察们涨红着脸吹着哨子,不停挥舞着引导灯。

此起彼落的欢呼声中,AS的队列从北到南横越市区,朝着郊外的多功能竞技场──卡利姆纪念运动场前进。

(唉,竟然碰到这种时期。)

卡利姆纪念运动场的贵宾室,哈山.宾.贾希姆中校一面隔着窗口俯瞰陆续进场的AS模样,一面在心底喃喃自语。

温厚容貌上隐约浮现忧郁的神情,微胖的身躯看起来也像是缩了一圈。

(这该怎么和殿下说呢?)

哈山自约瑟夫小时候起,就是负责养育他的护卫,如今妻子法塔赫与女儿莎米拉也一同作为亲信侍奉着他。

就连在这次审讯之际,也为了守护约瑟夫的立场四处奔波──

(想不到肯回应邀请的人,竟然一个也没有。)

「哼哈哈哈哈哈,怎么啦,哈山?」

(就连纳布汉族的阿布杜拉族长──玛丽亚夫人的父亲都等同是拒绝接见,殿下的岳父未免太无情了。)

「明明是我那愚弟归来的日子,怎么一脸忧心忡忡的呢。」

(不不不,现在可不能胆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谁叫你跟错主子了呢。」

(没错,如今更是要向殿下效忠──)

「怎样啊,如今你若是想改变心意──喂,你有在听吗!」

「……喔喔,这是当然。」

冷不防(以哈山的主观来看)从身后发出的怒吼,让他连忙转头。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身穿阿拉伯民族服装──长衣摆的白色长袍的年轻人。

「这还真是失礼了。请问有什么事吗,哈马德殿下?」

哈马德.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王子。是约瑟夫同父异母的哥哥。现年二十五岁。个子比高挑的约瑟夫略矮,不过靠着狩猎与骑马锻炼出健壮体格。

他虽是穆罕默德国王的次子,但由于长子伊德里斯王子体弱多病,因此被视为下任国王的最有力候选人。就连这个时候,他背后也跟随着许多跟班。

哈山注意到哈马德肩膀剧烈起伏的模样。

「殿下似乎相当疲累的样子,请问怎么了吗?」

「──你该不会是明知故问吧?」

「…………?」

哈山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态度,让哈马德垂下肩膀。

「不,我知道。只是说说罢了。我可不认为你脑子能这么精明。」

「尽管不甚了解,但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敢请殿下饶恕。」

哈山尽管过于老实地如此答覆,但也重新提高警觉。

毕竟哈马德可是打从以前就屡屡攻击约瑟夫的政敌。以前被解除教导团司令一事是如此,这次的事也是如此。

「是呀,你就是这种男人。」

「啊?」

「不,没什么。给我忘了吧。」

就在哈马德以莫名疲惫的声音答覆时,贵宾室的大门沉重开启。

「穆罕默德陛下亲临现场,众人起立。」

听闻近卫兵的喊声,正在谈笑的族长与阁员们纷纷立正站好。哈山与哈马德也连忙照做。随后,穆罕默德国王就率领着亲信与护卫一行人,现身在贵宾室内。

拉希德王国第二代国王──穆罕默德.宾.突奇.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现年五十五岁。

继承在拉希德独立之后随即驾崩的第一代卡利姆王的王位,在这十五年间治理着这个国家。

波斯湾阿拉伯国家在波斯湾战争中陷入科威特遭受核攻击与第五次中东战争的危机,以及冷战结束的动乱,让他被迫在艰难的国际情势下领导国家,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茂盛的头发与胡子皆已半白。

「祝众人平安 As-salamu alaykum。」

穆罕默德国王以庄严的声音发出问候。就在众人因此静默下来时,国王的视线忽然停在哈山身上。

拉希德尽管部族意识强烈,不过哈山的家族是自古就直接侍奉凯特鲁王家的世家,能担任护卫养育约瑟夫,也是因为家族代代的忠诚深受肯定之故。

(陛下──)

然而国王只稍微看了他一眼,就朝露台走去。是要进行WAMF开幕仪式的致词。

「呵哈哈哈哈哈!看来你的指望落空了呢,哈山。」

失望得垂下肩膀的哈山受到刻意的笑声嘲弄。

「所以我就说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就连这刻意的嘲弄,也无法传进此时的哈山耳中。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呃!」

「怎……怎么了,哈马德殿下?」

「呀……呀呃……」

「不……不好啦,看来是笑得太用力,把下巴笑脱臼了!」

「医生,快叫医生!」

就连这段小插曲也没注意到,哈山就这样带着叹息望着国王的背影。

当天晚上,阔别许久迎来主人的宅邸大厅被装饰得美轮美奂。

油灯的光芒照亮起纤细的圆柱、拱门,以及由复杂菱形所构成的窗格,让影子嬉戏起来。沿着墙壁摆放的长椅上,放着施有美丽刺绣的丝织软垫,抚上肌肤的空气也弥漫着甘甜的香料。

「好,那就开始吧!」

玛丽亚的声音充满精神到与这煽情的气氛有些不太相衬的程度。

「今日的宴席,就由本人不肖玛丽亚负责指挥!」

「……咦?」

莎米拉仿佛打从心底感到意外的声音,立刻就让玛丽亚涨红着脸。

「这……这算什么反应嘛!好啦,莎米拉赶快去帮各位倒汤。」

尽管玛丽亚自信满满地发出命令,不过莎米拉却不留情面地摇了摇头。

「……首先是咖啡吧。」

「是……是这样呢。那么就去准备咖啡……啊!首先得要煮开水!」

「……请放心,那边已经在煮了。」

「哎呀,真的耶。我想想喔,那么是豆子与咖啡壶、豆子与咖啡壶。」

「……我们正在准备。杂事请交给我们,还请玛丽亚夫人保持庄重。」

「……好的。」

听到莎米拉这句暗示她「你很碍事,给我乖乖坐好」的话后,玛丽亚就彻底垂头丧气地缩在座位上。

妻子的这副模样,看得约瑟夫微微苦笑。

「别难过了。说到底,今晚就只是自家人的餐会呢。」

环顾四周,只见大厅里非常冷清,席位上只坐着约瑟夫、玛丽亚与哈山三人。

「真是非常抱歉。」

坐在对面的哈山深深低头陪罪。

「无法邀请到阿布杜拉大人,全是微臣德望不足所致。」

「我觉得父亲太无情了。」

玛丽亚也一脸黯然。

「父亲探望女儿、岳父拜访女婿究竟有何问题?约瑟夫大人明明光是现在就身陷苦难之中了。」

「别太责备岳父大人。」

约瑟夫语气平稳地训诫玛丽亚。

「他也要对部族的族民负责,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阿布杜拉族长是穆罕默德国王的现代化政策的支持者,然而在其他族长之中,也有不少人提倡阿拉伯的传统价值观与风俗,反对这项政策。

这种政敌的存在,外加上作为后盾的约瑟夫犯下了缺失,就算会变得谨言慎行也不足为奇。

「但也不能太过从容。尽管焦急确实是大忌没错。」

「好啦。困难的话题以后再谈,先来用晚餐吧。」

莎米拉等人也在这时将料理用托盘端来。

「好久没吃法塔赫的料理了,就让我好好享用吧。」

约瑟夫有些自说自话的态度,让玛丽亚与哈山两人面面相觑。

「总而言之,只要将我在D.O.M.S.学到的东西展现给父王与众人知晓就好。」

约瑟夫一面将用番红花卤过的羊肉送入口中,一面说道。

「这说来容易,但要如何去做?」

哈山特意面露不满地发出谏言。

「国王陛下对殿下的审讯,就按照预定是要在下周举行喔。」

「在WAMF闭幕之后啊。除此之外呢?」

「首先说起来,我想要请教殿下在这之后的意思。今后,您果然还是打算继续待在D.O.M.S.里吗?」

「当然。」

约瑟夫立即答覆这个问题。

「经历过前阵子在马朗巴的战斗后,我更加感受到作为D.O.M.S.的一员,也让我扩展视野见识到以往所未知的事物。这不仅是为了我个人的功勋与经验,更是为了将来的拉希德着想,所以我如今想暂时跟随着D.O.M.S。」

「唔──」

听到这番回答,哈山盘起双手,玛丽亚发出叹息。

「老实说,我所想到的法子──是约瑟夫大人自发性地闭门思过,借此来恳求陛下的宽恕。」

「微臣也赞同夫人的意见。殿下,这边还请您回心转意──」

「……我赞同少爷的意见。」

「你……你这是……」

突然介入话题的莎米拉,让哈山当场瞪圆了眼。

「……没有在此退缩,反倒是为了贯彻自身的意念向前迈进,实在令人钦佩。」

「对……对呀!这说不定正是所谓的王道呢!」

哈山连忙规劝起一下子就遭到感化的玛丽亚。

「可是夫人,政治可没简单到能凭着一股血气或意气就能强度关山喔。」

「啊呜──」

沉默下来的玛丽亚朝约瑟夫看去。

「还是殿下,您心中已有打算了?」

「关于这件事……」

约瑟夫一脸得意地竖起手指。

「我是有一个想尝试的方法。」

最后在送上大量的油炸甜点与水果后,结束了晚餐。

「那我先去休息了。」

年纪尚幼的玛丽亚,在行礼后走向寝室。莎米拉则是在整理散乱的桌面。

「……有办法吗?」

「天知道,全都要等明天之后。」

约瑟夫在对一脸担忧──其实也没有的莎米拉这么回答后,打了个小哈欠。

「要休息的话,床已经铺好了。」

「辛苦你了。」

约瑟夫在向还是一样用意周到的侍女道谢后,走向寝室。朝着他的背影,莎米拉喃喃低语。

「……今晚请好好享受。」

「你说什么?」

「……不,没事。」

约瑟夫在寝室内换上睡衣。

以前都是让侍童帮忙更衣,不过自从习惯军人生活后,已经很习惯自己一个人换衣服了。脱下的衣物也没有乱丢,而是确实叠好放在一起。

「哎呀,我也彻底变庸俗了呢。」

正当约瑟夫露出苦笑朝附有顶篷的奢华床铺走去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贼人?)

寝室之中,明显感受到自己以外的气息。约瑟夫尽管惊讶得屏住气息,也尽可能假装平静地打探屋内。

在寂静之中,有着微薄的呼吸声与衣物的摩擦声。十分大胆的是,入侵者就潜伏在约瑟夫的床上。

(想不到竟能避开这栋屋子的警备潜伏至此,真是令人害怕的高手啊。)

约瑟夫尽管感到战栗,却也不打算呼救。确认好护身用的手枪,以不发出声音的脚步靠近床铺。

暂时停止呼吸,用左手掀开毛毯。

「是谁!」

「呀!」

约瑟夫凌厉的质问与不像刺客的悲鸣交错响起。

「…………」

「…………」

稍过片刻,约瑟夫带着叹息的低头看向床铺。

「你这是在做什么?」

床上躺着紧张到全身紧绷的玛丽亚。

001

尽管是只穿一件袒露肌肤的薄衣,一般来说很煽情的模样,但由于是几乎等同于毫无起伏的第二性征前的体型,所以丝毫感受不到性感。

「那……那个,既然我们是夫妻,果然应该要同床共枕吧。」

「是莎米拉教唆的吗?」

「这……这个……」

玛丽亚尽管别开视线试图蒙混过去,但就算什么也不说,她的表情也肯定了一切。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感到头疼的约瑟夫在床边坐下。

顺道一提,约瑟夫与玛丽亚两人尽管理所当然,不过尚未就真正的意思上缔结夫妻关系,用西洋的说法就是「精神面的结合」。

「我应该说过,你要侍寝还太早了。可以别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吗?」

听到他这么说,玛丽亚直眨起眼睛。稍过一会后,嘟起粉红色的嘴唇。

「这才不无聊呢。」

「喔。」

约瑟夫向猛然坐起身来的玛丽亚如此说道。

「那那那那个,约……约瑟夫大人的──子子……子……」

「喔?」

「……我──我不会说想要子嗣。但至少让我在寝床感受你的体温──哈啾。」

「呵。」

可爱地打起喷嚏来的玛丽亚,让约瑟夫忍不住笑了出来。

「请……请不要笑,我会生气喔!」

「哎呀,抱歉。也是呢,这种打扮要是感冒可就糟糕了。」

约瑟夫话一说完,就在玛丽亚身旁躺下。

「约……约瑟夫大人?」

「你是想像对夫妻一样同床共寝对吧。还是说,你讨厌这样?」

「不是的,绝对没有这回事。」

玛丽亚带着满面笑容扑到约瑟夫身上。约瑟夫将毛毯拉起,盖住两人的肩膀。

「真是非常抱歉,像这样徒具妻子之名……」

「别在意,那我就算再怎么美言,也很难说是有尽到丈夫的职责喔。只不过,虽是这样──」

忽然间,约瑟夫心中浮现一个小小的念头。

「对了,玛丽亚,明天要不要像对夫妻一样共同出游?」

「出游……我跟约瑟夫大人吗?」

「是呀,只要你愿意的话。」

「我要去!」

玛丽亚露出极为认真的表情逼近约瑟夫。

「我要去!是的,我真的──」

「这样呀,那就这么决定了。你能这么高兴就好……」

约瑟夫轻抚着年幼妻子的背,委身在舒服的睡魔怀里。

顺道一提,之后等到换日的深夜──

被踹落到地板上的约瑟夫得知玛丽亚的睡相并不太好这件事。

拉希德王国虽是伊斯兰教徒占人口大多数的穆斯林国家,不过并没有像邻国的沙乌地阿拉伯与隔着波斯湾的伊朗那样严格施行伊斯兰教法 Sharia。

倒不如说在司法、警察与教育的实施上,尽可能采取宗教色彩薄弱的政策。观光客取向的酒馆并不罕见,女性也大都穿着开放的服装在街头走动。或许是喜欢这种气氛,每逢假日就有大量的观光客从沙乌地过来「喘口气」。

穆罕默德国王的这种政策也遭到部分神学家与长老们这些保守派批判是世俗主义,然而大多数的国民都大致支持这种国王发起的由上而下的改革。如今以实学为主要教育的世代,已催生出中坚阶层的官僚与技术人员,站在社会的第一线工作。

自古传承的地缘、血缘的部族主义,与逐渐根深柢固的国民意识的奇妙混合。在处于这种过度期的哈伊勒市,这一行人显得非常地引人注目。

「那……那个,约瑟夫大人……」

约瑟夫回头朝这有如蚊鸣的声音望去。

「怎么了吗?」

那里站着两名少女。两人全都从头到脚蒙着一块只露出眼睛部位的黑布。是叫作阿巴雅的阿拉伯半岛的传统民族服装。

无须说明,她们正是玛丽亚与莎米拉。

「那个……这套衣服,确实是最适合遮脸也说不定──」

「……反而引人注目。少爷,希望你能重新考虑。」

就像是要避开视线而扭着身体的玛丽亚,还有单刀直入把话接着说下去的莎米拉。两人的这种态度,让约瑟夫蹙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这身打扮可是最适合女性的扮装喔。」

约瑟夫自己也有经由乳母法塔赫之手乔装打扮,连阿巴雅也是法塔赫所准备的。

只不过,相当不得女儿的好评。

「……真的吗?」

「嗯。」

约瑟夫动作夸张地向质疑的莎米拉点头,然后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在过去,我的母亲大人似乎也是做这种打扮与父亲大人微服私行,只为了一同度过有限的见面机会。」

「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听到约瑟夫这么说,玛丽亚瞪圆了黑衣下微微露出的双眼。

「我真没想到这套衣物竟有这样的功绩。实在是非常抱歉,约瑟夫大人。」

「别在意,只要你能懂就好。赶快走吧。」

「是的。」

「…………」

莎米拉眯眼看着这对恩恩爱爱、相互依偎的夫妻身影,追在后头。在这前方,能看到卡利姆纪念运动场。

盖过响亮的欢呼声,钢铁与钢铁碰撞的异声响彻云霄。

运动场的中央,两架AS──M6与〈野蛮人〉正在对峙。M6挥出的拳头,被〈野蛮人〉交叉的手臂挡下。

接着第二拳、第三拳。遭到接连不断的打击,〈野蛮人〉一面防御一面退后。

发出猛烈攻势的M6机体涂有华丽的原色涂装,还写着许多赞助商的名字;相对地〈野蛮人〉保持着通常的沙棕色,涂着老鹰搭配长剑的拉希德王国纹章。

本地选手的劣势,让观众席发出宛如悲鸣的声音。

「这……这个是──」

「嗯,这叫作AS。」

在最前列观众席上观战的约瑟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在他身旁的玛丽亚则因为首次目睹到的AS魄力瞪圆了眼。

莎米拉朝着在微服私行途中沉迷在观赏AS对战里的两人轻咳几声。

「……果然太危险了,还是在贵宾席观战比较安全。」

「看来你不懂呢。」

约瑟夫向在耳边悄悄进言的莎米拉耸了耸肩。

「像这样走入市井之中倾听民意,也是显贵的义务。没错,好比说约旦的阿布杜拉陛下就亲自伪装成驾驶或记者,努力倾听国民的真正心声。正因为如此,尽管他的国家难以说是富裕,却是位深受国民敬爱的国王。得向他好好看齐呢。」

「……那个国王,我记得因为伪装得很糟而暴露过好几次。」

「别在意这种小事──喔。」

这时就像是要盖过他的连番歪理般,周遭突然涌出欢呼。只见拉希德方的〈野蛮人〉突然转守为攻。

趁着M6的攻势变得略为单调的空隙,避开对手大幅挥出的拳头,一口气跨出步伐,用肩头撞开机体。

这记强烈的撞击,让M6摇晃了起来。迅速蹲低的〈野蛮人〉随即抱起M6的双脚向前压倒。

机体彻底失去平衡的M6,就这样被双手刈note的姿势轻易推倒。〈野蛮人〉随即扑上M6,轻易将对手压制在地。

注:当对方站立时,将脚同时抱起来摔倒的柔道技术

对于仍不死心继续抵抗的敌机,〈野蛮人〉朝着驾驶舱冷静地挥下手肘。M6就在这一击下安分下来。

「赢了!我们赢了!」

彻底兴奋起来的玛丽亚就在周遭人群之中发出欢呼。

「这是当然。毕竟是主办单位,怎么能丢人现眼。故我拉希德的队伍可是精挑细选的国军精锐。」

「……说实话,真孩子气。」

有别于心满意足的约瑟夫,莎米拉语带错愕地说道。

WAMF各队伍的经营需要庞大的资金与专业的技术,因此像是美国的吉翁特隆与俄罗斯的Zeya这些AS制造厂商,大都持有自己的队伍。

而且这对各家厂商来说也是个适合宣传与测试机体的场合,所以会提供高额的资金与机体,甚至是以操纵者为主的工作团队。不过另一方面,光是维持一架中古的〈野蛮人〉就费尽心力的小型队伍也并不罕见。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要与这些强者为伍,就只能安插国家队保持优势了。」

说是这么说,约瑟夫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不是单纯是替祖国的优胜高兴,而是更加深刻的意思──

「怎么了吗?」

「不,没事。与其说这些……」

约瑟夫把手放在疑惑的玛丽亚肩膀上,朝优胜的〈野蛮人〉那边看去。

『优胜者,是拉希德选拔队伍的阿里中校!』

向贵宾席跪下的〈野蛮人〉驾驶舱舱口开启。站起身来的操纵者,向观战的穆罕默德国王敬礼。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约瑟夫微笑看着热烈拍手的玛丽亚。

「那么,该看的已经看了。我们──」

转身离开的约瑟夫才走没几步就停下来,陷入某种沉思。

「……怎么了?」

「没什么,想说既然顺路,就去慰劳一下优胜者吧。」

「那个蠢儿子。」

在贵宾室露台挥手致意的穆罕默德国王,以低沉的声音喃喃说道。

让人联想到猛禽的凌厉视线,贯穿观众席的一隅。

「那是你教唆的吗?」

「哎呀,请问是在指什么呢?」

面对国王的质问,随侍在旁的哈山神色自若地答覆。

「陛下究竟是看到什么了啊?」

「哼,算了。」

返回室内的国王坐在长椅上。

「我就再看一下,那家伙是在玩什么把戏吧。」

运动场的外侧搭建了临时维修厂 Paddock。

由于是拉希德军工兵队出手搭建,所以虽是临时搭建的组合屋,却也是座相当出色的设施。想当然的,是开放给全体参加队伍使用。

「哇──」

一从供人通行的入口走进去,玛丽亚就瞪圆了眼睛。

燃料与汽油的刺鼻臭味;各种引擎与工具发出的噪音;随处喷溅的激烈火花。

这种近乎暴力的吵闹对约瑟夫与莎米拉来说是习以为常的景象,不过对玛丽亚来说似乎是太过刺激了。

「好,走吧。」

约瑟夫牵起明显畏怯的玛丽亚的手,迈步走出。

「要……要去哪里?」

「刚刚不是说了,是要去慰劳优胜者。」

「哇哇哇,请等等我。」

尽管约瑟夫有尽量放慢脚步,但身高实在相差太多,让玛丽亚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小跑步。莎米拉则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这奇怪的一行人也有引起一些工作人员投以疑惑眼光,不过几乎都没空理会而回头继续作业。例外的是──

「殿……殿下──不对,司令!」

维修厂的一隅,拉希德队伍用的场地。注意到约瑟夫身影的一名整备人员惊讶得目瞪口呆。

「好久不见了,那布萨姆中士。啊,无须行礼,这次乃是私访。别闹大。」

他苦笑制止连忙准备下跪的整备人员。

再重复一次,拉希德为了赢得这场大会,派出了军方最精锐的战力,也就是王国陆军AS教导团──过去约瑟夫所指挥的部队。

「我只是来恭喜你们获胜而已,不想弄得太隆重。能帮我把阿里找来吗?」

「要找中校吗?那个──」

「没有这个必要。」

伴随着含糊的声音,出现一名操纵服打扮的操纵者。年纪将近三十,有着毫无多余肌肉的紧实身躯,是名相当具有AS操纵者风范的男人。

「喔喔,阿里少校──不对,晋升为中校了吧。真是恭喜你了。」

「…………」

「这是我的妻子玛丽亚,你的战斗英姿似乎让她深受感动呢。」

「…………」

「你打得相当出色喔。哎呀,要是队上唯一优胜次数赢过我的男人落败,就连我的评价也会跟着一落千丈呢。」

「…………」

「怎么了吗?」

「…………」

阿里不发一语地站着,完全没打算握住约瑟夫伸出的手。不对,不只是阿里。

周遭的工作人员们,也就是约瑟夫过去的部下们,也全都停下手边作业远远围观着他们,露出就像是在担心什么似的眼神。

「殿下,那个……」

正当有点犹豫的阿里准备开口时──

「在做什么啊?」

一道语带讥笑的声音,让众人同时挺直背脊。约瑟夫也以从容的动作转身。

「哈马德王兄。」

看到身边跟着众多跟班的二哥身影,约瑟夫老实地向他恭敬行礼。

「好久不见啦,约瑟夫。」

「王兄看来还是老样子,真是太好了呢。」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就连至少在家中闭门思过等待审讯这种值得嘉许的心态都没有吗?」

「恕我直言,但父王尚未对我下达任何命令。」

「什么?」

相对于呲牙裂嘴的哈马德,约瑟夫则是一副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自结婚以来,我就连让妻子撒娇的机会都很少有过。想说机会正好,就稍微带她出门散散心了。」

「哼。」

「这次目睹到过往部下的活跃,就想前来对他说句激励的话。」

「不需要。」

哈马德十分冷淡地拒绝他的要求。

「事到如今你还敢提部下。真是可笑!你难道忘记自己是为何被解除教导团司令一职了吗!」

「这个──」

「──这样未免也太奇怪了。」

代替无言以对的约瑟夫,现场响起高亢的少女声音。

是玛丽亚。就像是要保护丈夫一样快步上前。

「哈马德殿下所言极是。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改变这些人曾是我丈夫下属的事实。」

阿里向瞬间转头望来的玛丽亚,默默投以感谢的眼神。

「我身为女子,难以理解军中事务。然而却也曾听闻过,他们是一同生活、一同用餐、一同为了拉希德的国防磨练AS战技的交情。难道就连说句慰劳的话也不许吗?」

「唔……唔──」

这次则是反过来,轮到哈马德无言以对。

紧抿着嘴,向右看、向左看、向上看──最后则是涨红着脸点了点头。

「随你高兴。」

「感谢你的应许。好了,约瑟夫大人。」

「喔,嗯。」

在满面笑容的玛丽亚催促下,约瑟夫总觉得难以释怀地转身面对阿里。

「这次能接受了吗?」

「是的。」

阿里紧紧回握起约瑟夫伸出的手。

「男人之间的友谊也很棒呢。莎米拉,你难道不觉得吗?」

「……总觉得不太一样。」

拍起手来的玛丽亚,看得莎米拉歪头不解。

「好啦,事情办完了吧。那就快给我──」

「不,王兄,其实我还有一件事。」

约瑟夫话一说完,就抽出藏在身上的短剑。

「…………!」

现场爆出宛如闪电一般的紧张感。

「你……你疯了吗!」

脸色发青的哈马德与跟班们当场不知所措地僵住。就连知道内情的莎米拉也将玛丽亚护在身后。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司令?」

实际被短剑指着的阿里,态度相当平静。约瑟夫以演戏一般的动作举起短剑。

「请赐予我悲哀之刃,单挑对决的荣耀。」

是决斗的誓言。

在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约瑟夫转身面对兄长。

「我加入D.O.M.S.之事惹得父王不悦──我说得没错吧。」

「对……对呀!居然混在下贱的佣兵之中前往战场,你这凯特鲁王家的耻辱!」

「所以我想证明一件事。我在D.O.M.S.的经验,让我获得了极大的成长。」

「也……也就是说?」

「想请你赐予我WAMF的出场权。」

约五天后──

WAMF拉希德杯迎来后半段的赛程,也就是第三世代型AS的循环赛。

实际上,WAMF目前还尚未设置像动力运动竞赛那样确切的比赛规则。

顶多就是让第三世代型与第二世代型分别安排淘汰赛与循环赛,几乎无视各机体之间的性能差距。

因此也有许多人揶揄「这终究只是表演,不是运动」、「AS摔角比赛」等等。

不过这种机体性能的「差异」,也正是这项赛事的最大魅力。一手拿着啤酒罐,高谈阔论着「依我来看,那一型的〈野蛮人〉是~」可是WAMF爱好者的乐趣。

虽然在伊斯兰教国的拉希德,国民当然禁止饮酒就是了。

姑且不提这些──

「想不到,这招居然真行得通。」

WAMF临时维修厂的一隅,哈山错愕地喃喃说道。约瑟夫专用机的〈Wolf〉正在这里摆出入库姿态。

「多亏了你还有玛丽亚。看样子,风向似乎是稍微往我这边吹了。」

「万万不可大意。」

在轻松回答的约瑟夫身旁,哈山一脸凝重。

「既然事态演变至此,哈马德殿下也会认真向我们发动攻击吧。太过小觑──」

「……有点太迟了。」

这时,刚刚还在检查〈Wolf〉的莎米拉小跑步赶了过来。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的脸色有些铁青。

「怎么了!」

「……〈Wolf〉被人动了手脚。」

「什么!」

听到这报告,约瑟夫与哈山皆脸色僵硬。

根据莎米拉的说法,情况是这样的。

〈Wolf〉的心脏部位──钯反应炉的冷却装置给人动了手脚。一旦动力产生器将输出开到最大,冷却装置就会停止,是极有可能引发炉心熔毁的恶质手段。

「……现在正动员全体人员进行修理,但终究是赶不上比赛。」

「被摆一道了。」

哈山用左手遮着脸,发出呻吟。就连无言点头的约瑟夫,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很明显是军方内部动的手脚,恐怕是哈马德殿下唆使的吧。」

「竟做到这种地步啊。」

约瑟夫发出呻吟。

「安排其他机体呢?这种时候,就算是〈Shadow〉──不,没用吧。」

「是的。」

毕竟是对〈Wolf〉动了这种手脚的家伙。就算安排其他架AS,被抢先一步下手的可能性也很大。

「殿下,尽管懊悔,但现在还请您弃权吧。等到日后──」

「不,没有这个必要。」

稍过一会后──

「……少爷?」

「不是还有那架机体吗?」

「那架机体?」

他充满自信的话语,让哈山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等到莎米拉与哈山出现在贵宾室时,比赛已准备开始。

「你还真是晚到呢,莎米拉。」

「……稍微有点事。」

「不过能赶上真是太好了,让我们一起帮约瑟夫大人加油吧。」

「…………」

莎米拉坐立不安地将视线从天真露出闪亮亮眼神的玛丽亚身上移开。

『选手进场!』

运动场内,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喇叭嘹亮回荡。

『西门!是拉希德王国陆军中校,阿里.宾.努瓦斯,座机是〈Shadow〉!』

西门伴随着鼓动的欢呼声开启,现出一架〈Shadow〉。

『紧接着是东门!就跟前几天公布的一样,让我们欢迎特别挑战者!我拉希德王国第三王子,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殿下!』

比方才大上一倍的欢呼声撼动着整座体育场。只要有去注意,就会发现这大半是女性的叫声吧。

「可……可恶的约瑟夫──」

「殿下,这终归是女子小童之所为,现在姑且让他享受这片刻的荣光吧。」

莎米拉无言瞪着交头接耳的哈马德与他的亲信。

『座机是──』

这时,主持人冷不防停下话语。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观众们不知所措当中,东侧的门开启了。

「咦──」

「这究竟是──」

「那……那个是──」

目睹到「那个」后,观众席顿时冻结。

圆滑的蛋型身躯涂着白银,造型朴素的手脚笔直伸展。全身施有华丽装饰,翻动绯色披风的那道身影,简直只能说是一只青蛙王子。

001

『非……非常抱歉。约瑟夫殿下,座机〈野蛮人〉。』

没错,入场的机体确确实实是一架〈野蛮人〉。

拉希德王家专用〈野蛮人〉是过去向德国购买〈Wolf〉前,作为仪仗使用的机体。

远远低于预期的AS登场,让整栋运动场陷入一片寂静。

「见识到了吧,这威严仪容。」

约瑟夫在〈野蛮人〉的驾驶舱内,心满意足地自言自语。

就跟约瑟夫的爱机〈Wolf〉一样,这架〈野蛮人〉也不是军方持有,而且是王室资产,所以能免于受到军方运用。要避开妨碍工作,就只有这架机体了。

「看来众人皆深深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了呢。」

运动场上呈现着第二世代型AS与第三世代型AS正面对决的格斗战。尽管有着差距大到会笑出来的战力差,约瑟夫的内心却莫名平静。

「即使如此,现在也不能退缩。」

不管怎么说,这架〈野蛮人〉是在将近十年前,约瑟夫初次搭乘的机体。在哈山的指导下,汗流浃背学习AS操纵的基础。当时流下的汗水,如今也浸染在这个驾驶舱上。

燃气涡轮引擎的低鸣声勾起回忆,约瑟夫紧握起操纵杆。

「咯……咯咯咯咯──呵哈哈哈哈!」

贵宾室里响起哈马德的大笑。

「真想不到偏偏是去操作那架〈野蛮人〉。约瑟夫呀,你还真不会让人无聊呢。」

「哎呀,真是受不了,自己主动说要出场却搞得这么难堪,这个玩笑未免也开得太大了吧。」

「也没什么,这可是约瑟夫殿下尽全力演出的闹剧,我们就好歹观赏到最后吧。」

就在跟班们也跟着开口迎合他的意见当中,穆罕默德国王喃喃说出一句话。

「那果然是架好机体啊。」

这一句话,让贵宾室的气氛为之冻结。

「那威风凛凛的姿态,充满威严的模样,这才称得上是王者的座机。」

「父……父王……?」

难以判断这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让哈马德的脸就像是颜面神经痛般痉挛起来。

「就是说呀。」

在这群人当中,最先回应的是玛丽亚。

眼睛闪闪发光,一脸陶醉地眺望着约瑟夫的〈野蛮人〉。

「约瑟夫大人真帅,简直就像是向歌利亚挑战的大卫王。」

「……〈野蛮人〉比〈Shadow〉还要重。」

就连莎米拉吐槽也完全没听见。

「喔喔,你懂吗?靠过来、靠过来。」

「遵命,请容我失礼了,陛下。」

在国王的叫唤下,玛丽亚小跑步靠了过去。

「没想到你身为女子,却懂得AS是何物呢。」

「全拜丈夫的薰陶所赐。这种临时学来的知识,让我有点愧不敢当。」

「嗯嗯。」

趁机帮约瑟夫做面子的玛丽亚,随后就与国王一起朝奢华的专用〈野蛮人〉投以热情的视线。

「……怎么想都很怪。」

「你……你这话太不恭敬了。」

哈山连忙训诫起喃喃低语的莎米拉。

约瑟夫的〈野蛮人〉从腰部的加强结构部上抽出了大型军刀,与其对峙的阿里的〈Shadow〉也跟着照做。

军刀是用钢合金削切成型的比赛用金属块,不具有像单分子刀那样的「刀刃」。不过用人类比喻的话,这就像是用未开锋的模型刀对砍一样,危险性非常高就是了。

『我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通讯机传来阿里的声音。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理由放水,就让我拿下这场比赛吧。』

「废话少说,来吧。」

『那就接招吧!』

伴随着呐喊,〈Shadow〉奔驰而出。好快。这招在快速逼近之后,从右下往上挥出的一刀,约瑟夫勉强反应过来。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异声,〈野蛮人〉的机体向后弹开。尽管用刀身挡下第一刀,但剑速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紧接着从侧面挥来第二刀。约瑟夫利用弹开的势头,让机体朝地面倒去。

剑光从〈野蛮人〉的正上方擦过。以勉强避开的姿势让机体后翻一圈,并在从地面上弹起的瞬间迎来第三刀。

「呃!」

伴随着火花飞溅,观众席发出了一阵鼓噪。约瑟夫的〈野蛮人〉,这次正面挡下了〈Shadow〉的军刀。

「喔喔。」

短兵相接的〈野蛮人〉与〈Shadow〉让穆罕默德国王发出惊叹。

「真让我惊讶,就连这么古老的AS都能跟新型机种正面比拼力量啊。」

「根据约瑟夫大人说,古老的AS是采用『双驱动系统』,所以能在必要时发出很大的力量。」

「原来如此,是『双驱动』啊,听起来确实很强呢。」

听到这对媳妇与岳父说着这种让人无力的对话,莎米拉喃喃自语。

「……误会了,绝对是误会了。」

在这瞬间,比赛出现变化。

『太天真了!』

剧烈的冲击,连同〈野蛮人〉的机体一起撼动着约瑟夫。

〈Shadow〉以短兵相接的姿势踢出的前踢,毫不留情地将〈野蛮人〉踢飞。黄金饰品从机体上剥落,洒落一地。

(现在要是倒下就结束了!)

约瑟夫在空中操纵起把手与踏板,稳住机体。勉强用脚着地,避免翻倒。〈Shadow〉就在这时猛烈突击。

『觉悟吧!』

高举过头的刀,反射着闪亮阳光。

「啊──」

丈夫的险境,让玛丽亚发出悲鸣。

将刀高举过头的〈Shadow〉机体,就宛如一根棍棒似的向〈野蛮人〉袭击而来。

〈野蛮人〉也即时做出反应。将刀尖向后,摆出脇腰架势让机体蹲低。note

注:右脚后退,挺出左侧身,将剑身置于右腰际,剑尖藏于身后的架势

「殿下该不会是要从下方回击吧!」

「……无谋之举。」

哈山与莎米拉皆露出难看的脸色。

〈Shadow〉的机体性能远远凌驾在〈野蛮人〉之上,外加上这还是利用机体重量,从上方尽全力挥下的斩击。

要是就这样正面对砍,约瑟夫的〈野蛮人〉恐怕会毫无招架之力被砍倒在地吧。

然而──

会场响起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刀刃高高弹起;〈Shadow〉从中折断的军刀,在空中轻盈飞舞。

「……父亲大人,刚刚那是──」

「唔,我看到了。」

就在军刀互击的瞬间,约瑟夫的刀势出现变化。巧妙扭转的手腕牵动刀身,描绘出圆弧轨迹从侧面斩向〈Shadow〉的军刀。

「究竟是在何处习得这种技巧的?」

在场没有任何人知道。

约瑟夫在作为D.O.M.S.的一员前往的马朗巴共和国,迎来自己的初战。

在那里,约瑟夫见识到敌兵──三条菊乃的精妙刀法,并透过自己的双眼偷学下来,磨练成为自身的技巧。

约瑟夫没有在斩断对手的军刀之后就停下攻势。他使劲伸出〈野蛮人〉的手臂,让军刀刺在〈Shadow〉的胸部上。

这要是实战,贯穿装甲的单分子刀就会撕裂驾驶舱或钯反应炉吧。

稍过一会,阿里的〈Shadow〉动了。

以蹒跚的步伐后退,将双手置在地面上摆出入库姿态,很明显是投降的讯息。

『比赛到此为止!』

抢在主持人的声音之前,现场响起威风凛凛的宏亮声响。

是不知何时来到露台上的穆罕默德国王,单手拿着麦克风发出大喊。

注意到这点约瑟夫也跟着让〈野蛮人〉摆出入库姿态,开启驾驶舱的舱口。以恭顺的姿态向父王下跪,透过机体的扬声器发出呼唤。

『雕虫小技让您见笑了,孩儿实感羞愧,父王。』

『怎么会,这可是相当有趣的表演。真是大饱眼福。得要好好奖赏你一番呢。』

『父王过奖,孩儿惶恐至极。那孩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约瑟夫也顺着父王装腔作势的态度。

『想恳请您允许孩儿,继续前阵子在D.O.M.S.的武者修行。』

『喔。』

不让内心情绪浮现在脸上,穆罕默德国王凌厉眯起眼睛。不过约瑟夫毫无畏惧,把话接着说下去。

『刚刚受到父王赞赏的技巧,乃是我在D.O.M.S.所习得之物。如今是能让不成熟的我获得磨练的难得良机。』

『陛下,我也向您恳求。』

理当战败的阿里也跟着请求。

『我彻底输到无话可说,约瑟夫殿下是真的变强了。倘若这是在D.O.M.S.受到的训练成果,殿下会有意愿继续学习也是当然之事。』

『阿里,你──』

约瑟夫在稍微阖上眼后随即站起身。环顾四周,向屏息守候事态的观众席发话。

「亲爱的拉希德子民们。我约瑟夫离开了国家,见识到了些许的世界。世界很辽阔,拉希德如今还很渺小。我们尚有许多事物要向外界学习。正因为如此──」

鸦雀无声的运动场上,响起约瑟夫宏亮的声音。

「正因为如此,如今能稍微容许一下我的任性吗!」

欢呼声爆发开来。

早在本地队伍优胜的美酒与方才可谓是精彩对决的配菜下几乎陶醉的观众们,发出赞同的叫喊回应约瑟夫的演说。

『约瑟夫!约瑟夫!』

『拉希德!拉希德!』

这是足以撼动整座运动场的欢呼声。就连海外的观光客们也都感受到这股热情,发出如雷的掌声。

「这……这究竟是?」

「陛……陛下?这该如何是好?」

「给我安静点。」

无视因为这意外事态而慌了手脚的亲信们,穆罕默德国王在嘴角微微扬起后,不发一语地深深点下了头。

──喔喔喔喔喔喔!

掌声与欢呼变得更加激烈。

「感谢父王,也感谢各位。」

如此答覆的约瑟夫,深深地低头致意。

「呼哇──」

发出无力的声音,玛丽亚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稍待一会后,张开她的小嘴。

「约瑟夫大人赢了呢。」

「正是如此。」

听到返回室内的穆罕默德国王这么说,她才总算是涌出胜利的实际感受。双手轻轻放在平坦的胸口上。

「这是你丈夫的荣耀,你大可自豪。」

「是的,陛下。」

仔细一看,发现不只哈山,就连莎米拉也露出微微喜悦。

「该死──」

满脸通红的哈马德将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

「请……请您冷静啊,殿下!」

「这……这要我怎么冷静!竟让我丢这么大的脸──」

在这瞬间,哈马德的脸色突然反转。

「殿……殿下?」

脸色发青的哈马德,就这样不发一语地仰倒在地。

「不……不好啦!殿下痉挛发作了!」

「医生!快叫医生!」

莎米拉冷冷那群看着惊慌失措的跟班。

「……自作自受。」

「你这话太放肆了。」

哈山口头上训诫起喃喃低语的女儿。

「真是让人困扰的笨儿子。」

环视起因这意外发展而惊慌失措、吵吵闹闹的周遭模样,穆罕默德国王喃喃自语。

「虽是庆典余兴,竟能掌握民心到这种程度,该不会有意挑起不必要的动乱吧?」

有别于话语的内容,语气仿佛十分高兴。

「你觉得这样好吗?」

「咦?」

穆罕默德国王的询问,让玛丽亚直眨眼睛。国王目不转睛地望着在运动场上接受众人欢呼的约瑟夫。

「既然我答应他了,那家伙最快明天就会启程离开了吧。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不介意,陛下──不,公公大人。」

被有如孙女般的年幼少女称为公公,让穆罕默德国王严肃的表情露出淡淡微笑。

001

「我没办法像哈山与莎米拉那样成为约瑟夫大人的助力,所以我最起码不想成为束缚他的锁链与负担。」

「……嗯。」

「我会与法塔赫他们一起,在这个国家里守护他的归宿。这是妻子的职责,也是女人的义务。」

回过头来的玛丽亚,脸上露出满面的笑容。

「我可是约瑟夫大人的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