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

我想想，已经有五年了吧。是在工作现场发生了点事情。对，就是高加索。那孩子出生的故乡。

当时D.O.M.S.的规模还小，所以我也经常亲赴现场。

虽然克拉拉还小，要是托给人照顾太久我也会担心，但也没办法呢。咦，那个烂人？离婚啦，记得是第二次的时候。

言归正传，当时她也还是个真正的孩子。对了，刚刚忘了讲，当时我和那孩子──

１

敌人的攻击完全是奇袭。

在旧式ＡＳ──〈野蛮人〉的狭窄驾驶舱内，梅莉莎．毛目睹到前卫僚机遭到射穿的瞬间。

从右前方射来的穿甲弹，直接命中走在前头的〈野蛮人〉的蛋型下腹部，轻易贯穿铸造装甲，粉碎机体的腰部。

『教……教官大人！这……这究竟是──』

通讯机传来僚机的悲鸣。或许是没能掌握状况，声音完全是在尖叫。

「冷静下来，帕比路亚少尉！首先摆出入库姿态，支撑住机体。」

『收……收到──哇啊──不行啦──！』

枉费毛发出指示，帕比路亚少尉的〈野蛮人〉在狭窄的山路上翻倒。一面有如鲜血般喷洒着机油，一面滚落山崖。

「通告各训练生！两点钟方向敌袭！这不是演习！」

毛随即翻转机体取得掩护，同时朝通讯机如此叫喊。然而后续的训练生们──高加索当地政府军的〈野蛮人〉部队十几架机体，大半都无法对应这骤变的事态，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糟糕……）

简短的警告声。

驾驶舱内增设的指挥官专用，控管机体间数据链路的操纵台闪烁起来。一架训练生的〈野蛮人〉被敌机发出的瞄准雷射锁定。呆若木鸡的机体，束手无策地被狡猾狙击手发射的致命炮弹──

『发什么呆啊！』

通讯机传来的怒吼，是部下卡洛斯．门多萨发出的声音。同时，他所操纵的〈野蛮人〉也将被锁定的僚机一脚踹开。

翻了一圈倒下的〈野蛮人〉身旁，被打出一道五七ｍｍ炮弹的弹痕。尽管粗暴，却是适当的判断。

同时通讯线路也响起同样是部下的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的粗野吼声。

『冷静点，小鸡们。就跟训练一样，散开取得掩护。敌机在两点钟方向。别给我怠慢侦查啊。』

『是……是的。收到，教官大人。』

在以低沉的男中音发出指示后，训练生们的〈野蛮人〉就开始笨拙地动了起来。

很好，至少毛本来的部下有在处理状况。

「这里是野牛２号。遗产１号，有办法带小鸡们撤退吗？」

『恐怕很难吧。一旦轻举妄动，就会沦为猎火鸡大赛的靶子。』

遗产１号巴克斯特语气沉着地答覆毛的询问。

『刚刚遭到击破的〈野蛮人〉，操纵者帕比路亚少尉似乎只是晕过去了。也得把他给捡回去。』

「真想要台直升机呢。不过现在叫来，也只会变成晚餐桌上的烤全鸡吧。」

『既然如此……』

「是呀，只能上了。」

方针已决定好了。

「遗产１号整合队伍负责支援，遗产２号跟我来。」

『收到。』

『那么，是要我干什么呢。社长？』

遗产２号卡洛斯不甘愿的声音，让毛轻轻笑起。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去稍微教训一下那个嚣张的狙击手喽。」

已根据之前的炮击与雷达讯息，推算出敌狙击手的大致位置。不用说，对方现在应该已经变更狙击位置，不过有办法预测。

『这违反契约啦。奖金你可要给我算多一点啊。』

「就看你的工作表现啦。努力赚钱吧，新来的。」

有一个名叫高加索的地区。

是位在欧洲俄罗斯的东南方，黑海与里海之间的山岳地带；位处亚洲与欧洲的边界，是自古就有许多民族往来的「文明的十字路口」。

然而这同时也意味着，高加索是一块暴露在无数战乱之下的悲哀之地。

古罗马帝国与帕提亚帝国的争夺战、来自遥远东方入侵的蒙古帝国的统治、与伊斯兰各王朝毫无间断的接触，以及南下的俄罗斯帝国的征服──每一次都让这块土地流下无数鲜血。

即使是迎来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也毫无改变。

南高加索的科尔基斯共和国。

过去曾是组成苏维埃联邦的十五个共和国之一，在苏联解体之后理当实现心愿获得独立的这个国家，现在正陷入混乱的漩涡之中。

苏联时代末期，科尔基斯人基于对莫斯科中央政府的反弹，导致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高涨。这种国族主义就在独立后，转化为对国内少数民族的迫害。

剥夺他们在苏联体制下获得承认的自治权，并强迫施行科尔基斯化教育。这些政策招致少数民族的反弹。基于自卫的武装与抵抗，还有政府的镇压，事态就在这些情况陆续发生的过程中急速激化。

对立唤起了对立，陷入民族纷争令人厌恶的负向连锁──

少数民族方以俄罗斯为后盾，意图脱离科尔基斯独立，结果导致与俄罗斯国境相接的科尔基斯北部出现复数的独立自治州。

既然要对抗俄罗斯，科尔基斯政府就开始明显倾向美国等西边各国。

科尔基斯国内的民族纷争，甚至开始浮现美俄两国之间的代理战争的迹象。俄罗斯以维持和平部队的名义派兵至自治州，美国也为了科尔基斯政府让总统亲临访问并提供各种协助。

梅莉莎．毛率领的民间军事公司D.O.M.S.会在美国的斡旋下对科尔基斯政府军实施ＡＳ战斗训练，也是协助的一部分。

『明明姑且还算是在停战当中，反政府军那些家伙还真是积极呢。』

先行的卡洛斯机发送给毛的通讯，抱怨的成分相当大。

两架〈野蛮人〉奔驰在险峻的山区间。采取让机体弯腰的前倾姿势。手中持有的步枪，弹匣里装填的不是训练漆弹，早已换上实弹。

『那些家伙就这么想要打仗啊。』

「有空讲废话，就给我跑快一点。」

『是是是。』

尽管是这种态度，卡洛斯机的动作却相当优秀。没有怠慢各个要点的警戒，同时也没有减缓速度。巧妙地判断地形推算路线，迂回绕向敌机预想位置的后方。

ＡＳ虽然能靠着二足步行穿越各种地形，但在山区间，机体的机动还是会受到某种程度的限制。令人感受不到这种限制的卡洛斯，有着货真价实的本领。

（干得不错嘛。）

看样子「我在哥伦比亚军时期，很熟悉ＡＳ的山地战」这句自荐并不是在吹牛。正当毛在心中将卡洛斯的效率评等向上修正时，巴克斯特传来通讯。

『遗产１号呼叫野牛２号！敌人集中攻击！再这样下去，小鸡们恐怕撑不久……』

「好啦，再给我撑五分钟。」

毛无情答道。

敌人的攻击集中在巴克斯特与训练生们身上，这反过来说，就是敌机很可能尚未发现毛与卡洛斯正在靠近。

『知道了，就这样做。』

『就拜托老大啦，至于表现机会就让我们收下喽。』

『有空讲废话，就给我好好做事，新来的！』

『可恶，老大跟社长居然都给我说同样的话，还真是会使唤人──』

玩笑话突然中断，停下脚步的卡洛斯机就地蹲下。

『找到了。那家伙还没发现我们。』

慎重，不过迅速地，毛的〈野蛮人〉向前进。将头部的主感应器朝向卡洛斯机所指示的方向。发现敌机。

驾驶舱的萤幕上显示藏匿在山脊上的两架ＡＳ。两架都跟我方一样是〈野蛮人〉。

一架采跪射姿势架起巨大的狙击炮，另一架则是持着ＡＳ用的ＢＫ步枪警戒四周。

『是狙击手 Sniper与护卫兼观测员 Spotter吧？』

「应该没错。就从这里攻击吧。」

毛机迅速举起ＢＫ步枪，卡洛斯的〈野蛮人〉也跟着照做。

尽管距离几乎超出〈野蛮人〉使用步枪的有效射程，但要是再靠近下去，就有会被敌人发现的危险性。

「遗产２号攻击护卫，狙击手我来处理。」

『收到。』

「倒数三秒后攻击。三──二──」

萤幕的抬头显示器上，标示步枪瞄准目标的十字线对准了〈野蛮人〉的靶框。微弱的电子声响起。确实锁定 VALID AIM──

几乎同一时间，担任狙击手的〈野蛮人〉转头看来。是个直觉不错的操纵者，不过已经太迟了。

「──Fire！」

一扣下扳机，毛就瞪大了眼。敌人的〈野蛮人〉瞬间让机体扑向地面，避开毛机的射线。相当杰出的反应。

将卡洛斯的扫射完全吃下的护卫〈野蛮人〉极为轻易地倒下，不过另一架〈野蛮人〉却以媲美教范手册的完美Ｊ形回转机动避开毛的射击，同时以狙击炮做出反击。

『呜哇！』

「卡洛斯！」

尽管是这种不稳定的回击，敌机的反击仍旧是一发命中卡洛斯。左手臂被轰飞的〈野蛮人〉当场跪倒。

『该死！给我干这种好事，混帐！』

「我突击！遗产２号原地掩护！」

毛朝通讯机如此大喊后，随即踩下踏板。一跃而出的〈野蛮人〉朝敌机全力奔驰。

敌〈野蛮人〉也早已跳起。在这个距离下互射，是装备狙击炮的敌机有利。

靠着随机机动回避敌〈野蛮人〉的狙击。一面回以牵制攻击，一面全速逼近。卡洛斯机也用单手掩护着毛。

敌机的动作首次出现动摇。抛开狙击炮，捡起毫无反应的僚机的步枪。是打算准备近身战吧。

但是──

「太嫩了！」

毛的〈野蛮人〉以Ｊ形回转避开全自动扫射。利用在地面翻滚的势头迅速半跪起身，以三发点放 Burst回击。

敌机的头部、右肩以及腰部遭到击中。失去平衡的〈野蛮人〉机体大幅晃动。

绝佳的好机会。

蹬地跃起的毛的〈野蛮人〉瞬间逼近敌机。右手宛如魔术戏法抽出的单分子刀，将头部一刀斩断。

绕到失去视觉的敌机后方再刺出一刀。精准的突刺，从背后不偏不倚地贯穿腰部──以及内部的中枢装置。

要害遭到破坏的无头〈野蛮人〉，摇摇晃晃退后两三步后翻倒过去，不再动作。

「野牛２号呼叫各机。敌机已击破。就趁现在撤退吧。」

在如此告知后，通讯机另一头就传来一阵欢呼。

『遗产１号收到。我方并未出现更多损害。遭击破的帕比路亚少尉的〈野蛮人〉也已回收完毕。在与直升机会合后，随即撤离。』

听完巴克斯特的报告，毛点了点头。

「收到。虽没发现到敌主力的动向，但还是小心点。路线就使用２Ｃ。还有让直升机也绕到这里来。要将确保的俘虏──」

俐落发出指示的毛忽然安静下来。

翻倒的狙击手的〈野蛮人〉，头部被连同驾驶舱天花板一起斩断。所以毛机只要稍微弯腰，就能窥看到驾驶舱的内部。

身体被主控服固定在机体上的操纵者动也不动一下，看来是完全晕厥过去了。将画面放大。

「这是──」

看到操纵者的模样，毛不禁止住呼吸。娇小的身躯，散乱的金色长发，以及稚气未褪的容貌──

『喂喂喂，她还是个小鬼吧。』

没错，〈野蛮人〉的操纵者还只是个年幼的少女。

「……真差劲。」

毛苦涩地喃喃说道。这是在指连个小孩子都难以应付的他们自己，还是在指让小孩子上战场的自治州，就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２

毛等人的D.O.M.S.目前正驻扎在哥里市郊外的陆军基地。

哥里是科尔基斯中央地区的中心商业区，同时距离往南突出的与伊龙自治州的停战线只有三十公里左右。对意图将来重新并吞自治州的科尔基斯军来说，这里是担任最前线的重要据点。

「也就是说，发动攻击的是伊龙那方吧。尽管你们的部队还待在我方的停战线这边，却还是单方面遭到袭击。」

毛在带领训练生们返回基地后，随即受到基地司令的询问。

「是的，就如你所说。」

「嗯嗯，是这样呀。」

过于宽敞的司令室内，中年司令点了点头。一边调整眼镜，一边看起毛的报告书，以缓慢语调发出一些询问。

这种缺乏紧张感的举动，让毛的焦躁感以加速度飙涨。一面提醒自己别让情绪表现在脸上，一面陈述自己的意见。

「虽然我事前也报告过了，不过在停战线附近演习实在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ＡＳ的山地战训练是很重要，但应该要在其他场地进行。说到底，既然这只会被伊龙视为挑衅，那么强行进行──」

毛边这么说，边注意到司令毫无紧张感的表情。

（该不会……）

并将忽然想到的事情，就这样直接问出口。

「该不会，你正是想要事情变成这样吧？」

「…………」

在毛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质问下，司令别开了视线。

「特意在伊龙眼皮子下的地区演习挑衅，好让对方打破停战。你该不会是在打这种鬼主意吧？」

「请……请冷静，毛社长。就结果来看不是没出现战死者吗？这就没问题了。」

遭到毛逼问的司令讪笑答道。

「虽说是小规模的遭遇战，但伊龙打破停战的事实，可是个向国内外宣传我国正当性的大好机会吧。总归来讲就是政治，政──」

一道沉重声响打断了司令的话语。毛挥出的拳头，敲打在厚重的办公桌上。

「听好，上校。我们D.O.M.S.会接管训练生，是要将他们培养成独当一面的ＡＳ操纵者，绝对不是要把他们当成诱饵消耗掉。」

「呜……嗯……」

毛表面上维持着恭敬语气，只靠着表情肌勉强堆出笑容逼向司令。

脸色惨白的司令以机械似的动作不断点头。

「我……我很清楚这点。可是──」

「你清楚就好。要不然，我也必须考虑采取适当的处置了。」

这种几乎算是威胁的态度，难以想像她是一名受雇的ＰＭＣ社长。不过这次的报酬是由美国支出，不是由科尔基斯支付。

对毛来说，她完全没有客气的理由。

「那么，报告就到此结束可以吗？我还得去重新审视今后的训练清单与行程表。」

「嗯，你可以离开了，毛社长。」

「告辞了。」

司令咳了几声，拼命保持威严如此答道。毛在极为随便地行礼后，离开了房间。

司令室大门关闭的声响，超乎必要的大声。

「很好，接着是地点03a-32c的行进间射击！给我打起劲来！」

「喔，稍微有点教官样了呢。」

「哼，从现在起就称呼我为门多萨大师……喔喔，语感不错耶。」

「我可感受不到你的原力喔。」

在基地的演习所，卡洛斯与巴克斯特已改在进行其他班的指导。

「喔──在干活呀，小子们。」

「社长。」

巴克斯特将平板电脑递给大步走来的毛。毛在确认完成绩后，板起脸来。

「果然很差呢。」

「哎呀，现在顶多就这样吧。」

巴克斯特就像哄小孩似的朝一脸不满的毛说道。

「倒不如说，就以苏联军时期的老兵全因为独立后的纠纷大举离开来讲，这样还算是不错了。」

「话是这么讲，但上头不也还乱成一团。」

「毕竟，这是要求他们把长年以来的苏联式准则更换成ＮＡＴＯ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时，单手拿着通讯机不断怒吼的卡洛斯回头看向两人。

「不过呀，虽然今后就要用西边的方式打仗，但装备却是那个喔。」

卡洛斯用大拇指指着的方向上，有着正在演习场上行进的〈野蛮人〉身影。

科尔基斯军就连装备也提出逐步更换成欧美制品的方针。比方说步兵用的步枪，就要改采用美制的Ｍ４卡宾枪取代ＡＫ。

但由于预算与其他各方面的不足，所以战车与ＡＳ这些「大东西」维持跟原来一样，主要战力也因此是苏联军时期的T-72主力战车与〈野蛮人〉。

「该怎么说好，总觉得战术与装备对不太上呢。」

「就别这么说了。过渡期的军队不论在哪都是这样。而且，也还有那种例外。」

ＡＳ的脚步声沉重响起。四架ＡＳ正朝着这里走来。

更加接近人体的修长机影，属于第三世代型的ＡＳ。相较于纤细的机身与手脚，肩部与腰部做成巨大的四角形。

「英国的〈Cypher〉啊。虽说是无偿援助，但还真是采用了相当奇特的机体呢。」

「毕竟单论机动性，就连在第三世代机当中也是顶级水准。不过好像是重视山地战的结果就是了。」

「那架机体怎样都很难上手，我不太喜欢耶。」

发牢骚抱怨的卡洛斯前方，一架〈Cypher〉摆出入库姿态。驾驶舱开启，操纵者们降落到地面上。

「你们在这里啊，教官。」

端正敬礼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尉。感觉忠厚老实还长着雀斑的脸上，残留着少年的风貌。

格奥尔基．帕比路亚少尉──是受D.O.M.S.教导ＡＳ战斗的训练生之一。在方才的「演习」中，那架遭到击破的〈野蛮人〉上头搭乘的人就是他。

等毛随手答礼后，卡洛斯就仔细看起帕比路亚头上缠着的绷带。

「你不到医务室休息好吗？」

「这个嘛，军医虽是这样跟我嘱咐，但一想到能操作新型的ＡＳ，我就怎么样也待不下去。」

帕比路亚害羞地笑起，同时抬头望着〈Cypher〉。毛也困扰似的苦笑起来。

「反正今天就只预定要搬入〈Cypher〉，应该没问题吧。为了准备明天起的实机训练，要让身体好好休息啊。」

「遵命。」

再次敬礼的帕比路亚随即准备返回座机，他就在这时忽然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击破我的〈野蛮人〉操纵者，还只是个小孩子呢。哎呀，这真是没脸见人了。」

「……你去看过了？」

「是的，似乎比我还早醒来，正在接受审问。不过好像一句话也不肯说。」

对于毛略感心急的询问，帕比路亚点了点头。

「也不能对那种小孩子做太过严厉的审问，似乎很伤脑筋的样子。」

「哦──」

毛装出毫不在乎的态度，发出询问。

「既然如此，要我帮忙吗？」

「教官要帮忙吗？」

帕比路亚直眨眼睛，巴克斯特与卡洛斯也闪过惊讶的表情。

「对，我也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喔。」

「这样啊……」

毛尽管基于方便，有获得政府军授予上尉阶级，但实际上还是外人。毛向不知所措的帕比路亚接着说道：

「而且都是女性的话，我想对方也会无意中松懈下来，说溜什么事情吧。」

「喔，如果是这样的话……」

尽管还有些困惑，帕比路亚依旧点头答应。

「上级那边我会去沟通看看，请不要太期待结果喔。」

「我知道啦，嗯。」

看着得意笑起的毛，巴克斯特与卡洛斯一齐耸了耸肩。

「又发作了，社长的一时兴起。」

「我们家的社长，该不会总是那个调调吧？」

「…………是啊。」

就结果来说，毛的要求一下子就获得准许。

「是这边。」

在负责官员的带路下，毛前往地下的审问室。隔着单向玻璃确认室内，少女正独自一人坐在铁椅上。

再次看到她的模样，毛喃喃低语。

「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呢。」

尽管摆出紧绷僵硬的表情，不过有着一张秀丽端正的脸蛋。虽然还带着些许稚气，但清晰分明的五官就连看在同性眼中都觉得魅力十足。长及肩膀的金发束成马尾。

「她就连名字也不肯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头似乎是想用『竟让小孩子上战场，残酷的伊龙独立派！』的感觉宣传，但要是不清楚一定程度的来历，就算想宣传也没有办法啊。」

「ＯＫ，那我稍微试一下吧。」

「就拜托你了，上尉。」

毛一走进审问室，少女就把头抬起。继续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用偏蓝的灰眼睛瞪着毛。

「你还真是会撑呢，小姑娘。」

「…………」

尽可能直爽地向她搭话，不过少女依旧保持缄默。毛坐在她对面的铁椅上，继续说了下去。

「我就姑且问问，能告诉我你的姓名与出生年月日吗？要是有阶级也跟我说吧。」

「…………」

「哎呀呀，保持缄默？这可是身为俘虏的义务喔，你该不会没学过吧？」

「…………」

「要是不说，你也会很困扰喔。这样根本没办法通知对方你遭到俘虏的事呢。」

「…………」

试着把规定该问的事问过一遍，不过少女顽强地不肯开口。

「先不谈这些，你那时候的表现虽然还很粗糙，不过天分相当不错喔。」

「────」

少女脸上首次出现反应。突破点在这吗？──如此判断的毛就把话接着说下去。

「不过还太嫩了。狙击手怠慢周边的侦查，放任敌人靠近自己，可不是值得嘉许的表现喔。要是再早一点发现我们，应该就能采取许多对策了。」

「────那……」

少女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发出一声轻喊。只差一步了。

「你该不会自以为是猎人吧？这样可不行喔。必须要随时保持自己是猎物的胆小与警觉心。」

「──那架〈野蛮人〉的操纵者是你吗？」

就像是不经意似的，少女发出询问。

「是呀。」

毛从野战服的胸前口袋里拿出香烟，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朝墙壁上的单向玻璃看了一眼，用眼神向应该在对面的负责官员传达「没问题」的讯息。

（好啦，她会怎么做呢？）

既然自己已经主动开口过一次，就难以再继续保持沉默下去，这就是人的心理。

不出所料，没有缄默太久，少女就再度开口。

「……你是在哪里学到那么高超的技术的？」

是困惑与些许的好奇心，赢过了她想保持缄默的意志吧。看来有希望呢──毛做出这种判断。

「这个嘛，基础应该算是在美军的海军陆战队学的吧。」

「美军？那为什么会在这个国家──」

「噗噗，猜错啦。现在可不是了。」

被毛扯开话题，少女似乎有点生气。

「那你究竟是？」

「说到底是我在问你的名字对吧？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你妈妈没教过你吗？」

「…………」

一副「我才不会上当的态度」，少女再次缄默了下来。现在，应该是要先释出善意的局面吧。

「我叫梅莉莎．毛。是D.O.M.S.这间ＰＭＣ的社长。」

「ＰＭＣ？」

少女一脸疑惑地说道。

「Private Military Company──民间军事公司喔。在这个国家的工作，是要教导政府军操纵ＡＳ。虽然偶尔也会被丢到战场上就是了。」

「是佣兵吗？」

「就说是ＰＭＣ了。现在流行这样自称喔。」

「蠢死了。」

毫不掩饰怀疑的情绪，少女如此说道。

「……你来做什么的？」

「刚刚不就说了。是来教导这国家的军队ＡＳ的──」

「不是说那个。为什么要特地跑来见我？」

「噢，是这么一回事啊。」

毛轻轻地笑了起来。

「大概是有点好奇吧。」

「好奇？」

「对，刚刚不也说过了。那时的你很有天分喔。好久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了。」

大概是没想到会受到称赞，少女顿时目瞪口呆。

「而且对方还是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这样当然会想过来说几句话喽。」

「你……你是在戏弄我吗？」

「我是认真的，全部都是。」

少女纯真的反应，让毛满意地笑起。

「我再提醒你一次，想获得俘虏的待遇，就报上姓名与阶级吧。这个国家看来还有余力去维护形象，这么做应该比较聪明。」

「…………哼。」

少女用鼻子哼了一声，但不久后就喃喃开口。

「娜塔夏也是这么说的。」

「她是你的长官？──啊，这个问题不用回答也没关系。这种情报，俘虏也有保持沉默的权力。」

「奇怪的女人。你是来审问我的吧？」

「要说奇怪，你也相当奇怪呢。」

「…………唔。」

少女厌恶似的板起脸，但也还是开口回答。

「……雅德莉娜。」

（雅德莉娜──吗？是俄罗斯裔的名字呢。）

南高加索的俄罗斯裔住民，就连在少数民族之中也是少数派。不过自治州虽是冠上伊龙人或阿布哈兹人的名字，但由于是仰仗俄罗斯本国作为后盾，所以听说俄罗斯人在内部具有相当大的发言权。

「我是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伊龙自卫军的训练生。还没有被授予阶级。」

「哼嗯，相当不错的名字呢。干得好，小姑娘。」

「…………」

留下别开脸去的少女，毛离开了审问室。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上尉接获报告时，他人正在伊龙独立自治州州府郊外的临时基地。

「西侧停战线附近爆发ＡＳ战？」

在刮来的干燥强风之中，米赫洛夫蹙起粗眉。从身旁经过的〈野蛮人〉的引擎声与脚步声，掩盖掉他低沉的声音。

虽说是基地，不过周遭显眼的建筑物就只有司令部大楼这栋组合屋。士兵们（大多是训练中的民兵）是睡在帐篷里，ＡＳ与装甲车辆就丢在露天的停机场、停车场上，任凭风吹日晒。

这就是自治州军的现况。

「这是怎么回事？」

米赫洛夫催促报告者继续说下去。

隶属俄军特种部队 Spetsnaz的米赫洛夫，是打从苏联时期二度入侵阿富汗时就搭乘ＡＳ至今，从基层磨练上来的老兵。作为具有实战经验的操纵者，算得上是最资深的人员。

目前是作为俄罗斯本国派遣的「维持和平部队」的一员，驻扎在伊龙自治州。负责指挥ＡＳ部队，以及教育指导正在建立当中的自治州军。

「巡逻中的自治州军的〈野蛮人〉，在停战线附近发现政府军方的入侵，似乎是擅自发动先制攻击的样子。」

娜塔莉亚．伊万诺芙娜．雅可夫列娃中尉语气平淡地做出报告。

她是名年纪尚轻的红发女性军官。是科尔基斯的俄罗斯裔居民，在独立之后也没有返乡，选择继续留在俄军的样子。高层就看中她的这份经历与对当地的熟悉，派她担任米赫洛夫的部下。

「政府军的入侵吗？」

米赫洛夫在脑内开启周边地图。

现在的州府就自治州的整体来看，是位在极南端的位置上。毕竟只要稍微南下十公里左右，就是与政府方的停战线；只要越过停战线，距离科尔基斯的重要据点──哥里就只有三十公里左右。

而且市郊外还以类似飞地note的形式，零星散布着许多政府方的控制地区。可以说这里尽管是州府，却时时处在政府军的包围之下。

注：国境内隶属于他国的区域

「依照现况来看，而且还是从西侧越过山岭──不可能吧。」

「我也同意。视为演习，或是挑衅行为会比较妥当吧。」

「也就是彻底上了对方的当。」

米赫洛夫的语调中带着苦涩。

表面上虽是维持停战，不过政府军与自治州军双方也频频在台面下爆发小规模冲突。在这种情势之下，自治州军方对政府军发动先制攻击的事实，将会成为政府方很大的宣传题材吧。

「所以，那个蠢蛋是哪里的谁？」

「自治政府军的阿尔森．特门诺夫中士及训练生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这两名。」

「训练生？──不对，等等。」

娜塔莉亚说出的名字刺激着米赫洛夫的记忆。

「是当时捡到的小女孩啊。已经能参与实战了吗？」

「是的。似乎是以非常优异的成绩完成训练过程，已在非搭乘ＡＳ的侦察任务中，经历过与政府军的遭遇战的样子。」

「不过，还是个小孩吧。」

如此喃喃低语的米赫洛夫，语调中带着苦涩。

「优异成绩的结果是反遭杀害，就毫无意义了。」

「是对手太糟了吧。遭遇到的科尔基斯军部队之中，似乎混着那个D.O.M.S。」

「上次提到的ＰＭＣ吗？」

D.O.M.S.的存在，米赫洛夫也有接获报告。自从他们开始训练计划以来，科尔基斯军的训练程度就有着显着提升。

就算这不全是D.O.M.S.的功绩，也毫无疑问是个棘手的对手。

「有必要采取对策呢。」

３

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打断了深夜的安眠。

「怎么了！」

毛大喊出声，同时从狭窄的床铺上弹起。

具备上尉待遇，并且还是女性的毛，宿舍提供了个人房给她使用。窗外被探照灯照得宛如白昼，周遭激烈响着刺耳的警报声与ＡＳ、装甲车辆的引擎声。

「这该不会是──」

瞬间清醒的脑中闪过讨厌的想像，让毛立刻起身。身上只穿着运动内衣与比基尼内裤的不检点模样。宛如母豹般紧实锐利的肢体，难以相信她是个年过三十五的经产妇。

001

「社长！──呃，失礼了。」

冲进房间里的巴克斯特连忙把视线从半裸的毛身上移开，背过身去。不过毛如今也不是会感到害臊的年纪了。

一面迅速穿起野战服，一面向巴克斯特询问。

「所以，状况是？」

「是的，那个俘虏小女孩逃走了。记得是叫作克伦斯卡亚吧。」

果不其然猜对的讨厌预感，让毛暗自懊恼起来。

「而且也不知她是怎么潜入基地的停机库，搭乘偷来的〈野蛮人〉逃走的。」

「这下可糟了。」

搞得这么夸张，科尔基斯军的面子也挂不住，想必会尽可能投入战力，追击雅德莉娜与那架〈野蛮人〉吧。

当然，甚至是不惜击坠。

「我们也有收到出击请求，该怎么做？」

「当然要出击了。」

毛用手把一头乱发梳好，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毕竟你似乎对那个小女孩很执着呢。」

毛伸手接过巴克斯特苦笑着递来的通讯机。

「嗨，达妮埃拉。知道状况吗？」

『姑且啦。虽然搞得很夸张，不过我这里没事。』

整备班班长的达妮埃拉．柯曼立刻答道。

『该不会是要出击吧，社长？』

「是呀，不好意思，就麻烦你立刻帮我启动〈Shadow〉，十分钟内喔。」

『五分钟就很够了，社长你才是快点来吧。』

呼……呼……呼──

〈野蛮人〉的驾驶舱内，充斥着雅德莉娜自己的剧烈呼吸声。

无月夜晚的漆黑山中，〈野蛮人〉在毫无道路的地方前进。哥里基地到伊龙自治州的直线距离约三十公里，不过最短路径是绵延不绝的平坦田园地带，直线前进的话，一下子就会被逮到。

所以雅德莉娜避开最短路径，朝西方大幅迂回，深入山中。

这里还是科尔基斯的势力范围，为了避开敌人耳目，不能使用头部探照灯。一切就只能仰赖旧式的夜视装置与不可靠的ＧＰＳ，以及雅德莉娜自身的记忆与第六感。

（得赶快返回伊龙。）

也没办法自己主动向自治州军发出求救讯号，无线电的频率就仍然保持在科尔基斯军的频道上。偷听着断断续续的通讯，得知政府军现在也乱成一团。

雅德莉娜也明白自己能顺利逃出敌方基地，是难以置信的幸运陆续发生的结果。不过她可没有蠢到会乐观地认为，这种幸运会一直持续下去。

就连在这个瞬间，追兵都紧追在雅德莉娜身后才对。

将被动感应器全开，尽可能集中〈野蛮人〉贫弱的视力与听力。目前尚未发现到追兵的征兆。

漆黑的山峰剪影，切开黑暗的夜空耸立着。看到那道山峰，雅德莉娜安心地轻呼了口气。要是她记的没错，那座山峰应该是停战线的一部分。那只要越过前方的山岭，就是自治州的领地了。

（再一下就好。）

几乎松懈下来的雅德莉娜，脑中响起激烈警报。立刻踩下踏板。〈野蛮人〉一跃而起。几乎同一时间，从背后飞来的某样东西擦过机体的脚边。

爆炸──

眼前窜起的爆炸烈焰，让雅德莉娜看得目瞪口呆。她这时才总算明白，自机是遭到什么东西攻击了。

「对战车短剑……」

雅德莉娜一面喘息，一面冒着冷汗。千钧一发。

001

要是反应再慢一点的话，她的〈野蛮人〉就会被对战车短剑炸毁脚部，丧失战斗能力了吧。

不对，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开始。

『直觉不错嘛。』

通讯机传来的声音，让雅德莉娜的〈野蛮人〉转过身去。

在爆炸火焰的照耀下站着一架ＡＳ。苗条匀称的轮廓，是雅德莉娜也看过的机种。除了肩膀上标记的那道仿佛妖精翅膀的标志──跟那架〈野蛮人〉一样的那道标志之外。

「〈Shadow〉──而且还是敌人的……」

Zy-99〈Shadow〉。俄制的第三世代型ＡＳ，曾经看过驻扎在自治州的俄军所配备的相同机体。

当时看起来那么可靠的同一架机体，看在现在的雅德莉娜眼中却有如死神。

『你果然很有天分呢。』

声音是那个自称梅莉莎．毛的佣兵老大的声音。

（……不可能赢的。）

雅德莉娜的身体颤抖起来。就连同样是操作〈野蛮人〉都不是对手了，更何况是对方搭乘〈Shadow〉的现在，就连万分之一的胜算也没有。

『投降吧，我不会害你的。』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这句话点燃了雅德莉娜心中的火焰。

「不能输……」

握住操纵杆的双手用力。摆出前倾姿势的〈野蛮人〉，从背后的加强结构部取下小型热力锤。

「我绝对不能输。」

握着螳臂，雅德莉娜和〈野蛮人〉与前所未有的强敌展开对峙。

「开始了啊。」

经由机体之间的数据链路机能确认到毛机的状况，巴克斯特发出呻吟。由于他是个超过两公尺的巨汉，所以让本就狭窄的〈Shadow〉驾驶舱感觉更加狭窄。

「遗产２号，已确认状况了吧。我们也赶过去。」

『遵──命。』

卡洛斯机也传来答覆。

尽管军方投入了哥里基地配属的ＡＳ部队追击脱逃的雅德莉娜，只不过机体大半是〈野蛮人〉，结果冲到最前头的反而是D.O.M.S.的三架〈Shadow〉。

其中最先发现到雅德莉娜的人是毛。此时能对交战中的她提供支援的，就只有巴克斯特与卡洛斯。

『不过我说老大呀，就社长的本事，这失手也未免失太大了。一般来讲这应该是要瞬杀吧。』

「是想要毫发无伤捉到那个小女孩，所以费了点工夫呢。」

『老实讲，她是不是太过关心那个小鬼啦？』

「社长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看到那种岁数的小孩子在当兵，也有许多感触吧。」

『这种情况，是很讨厌没错啦……』

卡洛斯的故乡哥伦比亚，反政府游击队与毒品垄断集团也会将少年兵作为战力。对过去曾是哥伦比亚军士兵的卡洛斯来说，也很难断言这种事与自己无关吧。

『不过要是把任务搞砸，可就本末倒置了吧。我们可是专家耶。现在这样，还能当成笑话笑笑就算了。』

「这……你说得对。」

巴克斯特也在担心这点。

温柔与天真，尽管相似却完全不同，毛应该不可能把这两者搞混，但依旧是感到一丝不安。

「我有不好的预感，动作快！」

『ＯＫ。』

「还真有骨气呢。」

在〈Shadow〉的驾驶舱内，毛发出像是赞赏也像是错愕的声音。

雅德莉娜的〈野蛮人〉毫不畏惧地举起热力锤。尽管如此，但她也没有不顾一切地发动自杀攻击。一面打量毛的动向，一面逐步地微微后退。

衡量着抵抗与逃跑，慎重地移动脚步。就算是与压倒性强大的对手对峙，雅德莉娜也毫无怯意、毫不自弃，重复着士兵应有的判断与行动。

这个事实让毛气愤，同时也莫名感到哀伤。

「可恶，别把小孩子训练到这种地步啊。」

一面痛骂，毛的〈Shadow〉一面从背后的刀鞘抽出单分子刀。不使用装置在腰部的ＡＳ用步枪，避免流弹造成什么万一。用格斗战，确实让她丧失战斗能力。

〈Shadow〉从正面朝着敌机冲刺。对应这项行动，〈野蛮人〉微微蹲低。在这瞬间，毛踩下踏板。

朝着夜空，〈Shadow〉高高跃起。在空中宛如体操选手旋转机体，同时描绘出完美的抛物线降落到〈野蛮人〉背后。是有如教科书一般，完美的杰克森拱门机动。

只不过，雅德莉娜的反应也极为出色。几乎是在〈Shadow〉的身影从萤幕上消失的同一时间，她毫无一丝犹豫地让〈野蛮人〉的机体当场转身。

能瞬间绕到敌机背后的杰克森拱门，是个非常有效的ＡＳ机动运用，但要是被预测到的话，就反而会产生破绽。此时毛的〈Shadow〉，就在雅德莉娜机的正面呈现落地前毫无防备的姿态。

雅德莉娜的〈野蛮人〉向上挥出热力锤。这一锤，将会是起死回生的一击。

没错，就跟毛的预测分毫不差。

「太嫩了。」

伴随着异声遭到击飞的反而是〈野蛮人〉。〈Shadow〉没有止住旋转的势头，抢在〈野蛮人〉的热力锤之前，从空中发出踢击。

仿佛特技表演的偷袭，漂亮地击中目标。〈野蛮人〉完全被作为诱饵特意卖弄的杰克森拱门钓上，遭到狠狠踢飞。无视攻击的结果，〈Shadow〉安静地降落地面。

「在战斗中，不仅是对手的下一步，就连下两步也要去预测。」

基于教官的习惯，毛如此喃喃说道。不像样地遭到踢飞的〈野蛮人〉，看似就要撞击在地面上。然而──

「骗人！」

眼前的景象，让毛忍不住瞪大了眼。

雅德莉娜的〈野蛮人〉以坚固的肩头着地，同时迅速转动机体。顺着旋转力道在地面滚动，将落地的冲击分散到机体全身。

是柔道的护身倒法。

不仅如此，还运用Ｊ形回转机动的要领，边滚动边与毛的〈Shadow〉拉开距离，并在单膝跪起的同时挥出右手。手上握着的不是热力锤，而是ＡＳ用的大型手榴弹。

（竟然这么做！）

要是这种尺寸的手榴弹在这个距离下爆炸，别说是〈Shadow〉，就连〈野蛮人〉也会遭到波及。不清楚她是打算自爆，还是单纯没想这么多。但不管是怎样，都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踩下踏板。〈Shadow〉以全速突击。黑暗中闪耀的单分子刀，一刀连同手榴弹一起将〈野蛮人〉的右手砍飞。

只不过，太迟了。

引信早就已经启动的手榴弹，就这样划出抛物线，直接落在地面上。僵住不动的〈野蛮人〉──

「啊，真是够了！」

瞬间的判断。

边在脑中咒骂所知道的一切脏话，毛的〈Shadow〉边抱住雅德莉娜的〈野蛮人〉，朝悬崖一跃而下。

喷发开来的爆炸烈焰，在驾驶舱的萤幕上留下火红烙印。

这道爆炸声响，也传到了会合的卡洛斯与巴克斯特那里。

「怎么了！」

『社长！』

数据链路上毛机的反应消失了，就算用通讯机呼叫也毫无回应。

「这可糟了……」

目睹到崩落的悬崖，卡洛斯发出呻吟。悬崖周遭残留着激烈的ＡＳ战斗的痕迹。

而且，明明爆炸现场附近有分别留下〈Shadow〉与〈野蛮人〉的脚印，但双方都没有脱离的迹象。

「该不会是从这里摔下去了吧？社长，还有那个小鬼。」

确认地图，前方是绵延不绝的险峻峡谷。就算朝悬崖下俯瞰，也只看得到一片漆黑的深渊，无法确认峡谷内的情况。

切换到红外线感应器。然而复数的热源散乱各处，从这个位置果然是没办法找出ＡＳ的下落。

「我忍不住了！下去吧，老大！」

『等等，危险！』

巴克斯特制止冲动的卡洛斯的〈Shadow〉。

『现在这么暗，而且我们也对此地不熟。要是随便乱晃，不小心越过停战线，事情可就严重了。』

「可是──」

就在卡洛斯准备反驳时，机体的被动感应器出现反应，两架〈Shadow〉立即躲起来。电磁迷彩 ＥＣＳ早已启动完毕。

几乎同时，西方天空传来一阵旋翼声。

『军用直升机……是〈Hind〉。是外派过来的俄军吗？』

「该死，什么维持和平部队啊。」

仰望着几乎融入夜空之中的直升机机体，卡洛斯发出痛骂。在〈Shadow〉尚未被发现的现况下，要击坠直升机是很容易。不过要是这么做的话──

『要撤了，卡洛斯。』

巴克斯特的声音始终都很冷静。

『这也不是要对社长见死不救。我们现在应该是要返回基地，做好搜索的准备吧。不对吗？』

「…………」

沉默数秒后，卡洛斯同意了他的意见。

「……是呀，确实就跟老大你说的一样。」

不经意地，卡洛斯说起玩笑。

「说到底，那个健壮的社长，才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完蛋呢。」

『当然了，你这笨蛋。』

４

「我们被孤立了。」

红发女性军官的声音始终平稳冷静。

「就目前的战力，恐怕难以护送各位与本队会合吧。」

她这句话，让村人的队伍引起一阵不成声音的骚动。

不过，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军官所指挥的士兵仅有不到十人，而且还有半数负伤。

必须要靠这种贫乏的战力保护村人，突破「敌人」的势力范围。

「所以我想从各位当中征募临时的志愿兵。请问有兵役经验者吗？」

这次传出的，是明确的不安与不满的声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仅要舍弃生活基础的村庄，还必须要首当其冲地面对危险──毕竟他们是被告知了这种事情。

就仿佛不安，或是在互相试探一样，村中的大人们窥看起彼此的脸色与表情，任谁也没有举手报名。

看到这种情况，女性军官轻叹一声。

「那就没办法了。那么──」

军官在把话说完之前，微微瞪大了双眼。周遭的视线也集中到「她」身上。骚动扩大开来。

这也是当然的吧──独自站起举手不动的她如此作想，她也有着自己还是个年幼少女的自觉。

「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我要报名，那个──雅可夫列娃少尉。」

「────！」

回忆一下子就结束了。

在〈野蛮人〉的驾驶舱内，雅德莉娜清醒过来。看来是受到摔落时的冲击，暂时昏迷过去的样子。

「呃……」

就算动起操纵杆，机体也毫无反应。确认起机体管制系统的显示器，燃气涡轮机引擎是彻底报废了。

虽然靠着电容器的残留电力勉强启动车载电子装置 Vetronics，但这架机体已经不能动了吧。

「敌人呢！」

总算是想起这件事了。应该是一起摔落的〈Shadow〉与操纵者，究竟在哪里？

几乎同一时间，响起压缩空气泄出的启动声。驾驶舱的舱口开启。是用强制开启把手从外部启动的。

「唉，你还真是乱来。」

从舱口俯瞰雅德莉娜的人影，果然是那个女人。

「梅莉莎．毛……」

准备应战的雅德莉娜，想起自己别说是手枪，就连把匕首也没有带在身上。

（万事休矣了吗？）

无视着尽管愕然失色，也仍旧在摸索抵抗手段的雅德莉娜，毛以相当随便的态度探头打量起〈野蛮人〉的驾驶舱。看到显示器上的图示，满意笑起。

「电容器果然没事啊。引擎倒是挂了。」

「……你想做什么？」

「我这边刚好相反呢。钯反应炉还能动，倒是电容器挂掉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无意间吼叫起来的雅德莉娜面前，毛耸了耸肩。

「是交易。」

「……交易？」

「对。要不靠ＡＳ逃离这个谷底，似乎是没办法，不过两架ＡＳ都动不了。至少现在是这样。既然如此，就只好想办法让ＡＳ动起来了吧。」

毛就像没事一样回答着一脸疑惑的雅德莉娜。

「就把这架〈野蛮人〉的电容器拔出来，改装到我的〈Shadow〉上头。嗯，这样应该就有办法了吧。」

「所以要交易吗？」

雅德莉娜没有办法拒绝。倒不如说在现况下，这是个难以置信的好条件吧。

所以──不对，是正因为如此，她才感到疑惑。

「为什么要特意跟我交易？」

「什么意思？」

「不用理会我的意愿，只要把我制伏住直接抢走就好了吧。为什么不这么做，要特地费这种功夫。」

「战争也有所谓的规则喔。」

带着些许苦涩的语气。

「不过那些让小孩子上战场还不以为耻的家伙们，应该是不会教这种事吧。」

「你说什么──」

以为受到嘲弄的雅德莉娜，在看到毛的脸后改变了想法。

因为当时的她，真的露出很悲伤的表情。

「你说不能派出搜索队？」

哥里基地的司令室里，响起巴克斯特压抑的吼声。

「废话。」

司令一脸不太高兴地吐出这话。

「就在停战线附近喔。要是随便派出部队，很可能引发正式的武力冲突。怎么可能就为了搜索一个人去冒这种风险。」

「事情会变成这样，说起来全是贵方提出的业务外出击请求所导致的耶。」

接着开口的卡洛斯，语气也相当凶恶。

「结果现在却装得跟没自己的事一样，我说上校呀，这有点不太合道理吧。」

「是你们太过干预我国事务吧。再说，就连动用〈Shadow〉都还抓不到〈野蛮人〉，D.O.M.S.的实力也令人存疑──」

「你这家伙！」

「冷静点，卡洛斯。」

巴克斯特制住冲向司令的卡洛斯。

「没……没什么好谈的！给我滚出去。」

离开司令室后，巴克斯特与卡洛斯大步走在走廊上。

「……抱歉，老大。」

「没关系。与其谈这个，更重要的是社长该怎么办。」

「唔。」

应该是要再次搜索，不过场所却在停战线附近。

「我知道这样很乱来，就再出击一次吧。」

「……也是呢。」

卡洛斯搔抓起头。这时，走廊转角处的对面，冲来一名年轻人。

「你们在这里啊。」

是训练生帕比路亚少尉。不知道为什么，就连D.O.M.S.的整备班班长达妮埃拉也跟在他身旁。

「其实我们这边也制定了今后的训练计划。」

「不好意思，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不管怎样，请你先看再说。」

帕比路亚把计划书硬是塞给打算转移话题的巴克斯特。就像妥协似的，大略翻阅起来的巴克斯特，顿时变了表情。

「──原来如此。」

再翻阅一次，这次是从头开始仔细阅读。不会错的，这是──

「是演习吗？」

「是的，是演习。」

与帕比路亚互相点头的巴克斯特，接着看向穿著作业服的达妮埃拉。

「行得通吗？」

「嗯，交给我吧。」

「现在是怎样啊？」

「好啦，给我看吧。」

巴克斯特把计划书递给唯独自己一个搞不清楚状况，一脸疑惑的卡洛斯。

〈Shadow〉的修理意外地顺利。

「那里，再往右边照一点。」

「……我知道了。」

遵从毛的指示，雅德莉娜举起手上的手电筒，目不转睛地盯着毛迅速且精准进行作业的手指动作。

「这样做，真的能动吗？我可从来没听过有人拿〈野蛮人〉的零件代替〈Shadow〉的零件。」

「这么说也是啦，这就像是把拖拉机的电瓶改装到跑车上一样，可不是把配线接好就没事了。不过同样都是俄制机体，所以规格符合……」

毛除了ＡＳ操作之外，同时也是电子战方面的专家，还具备工程学的硕士学位。就连美制的第三世代型ＡＳ──Ｍ９〈Gernsback〉的开发，也有在各方面上扯上关系。

如今的她正充分发挥着这些技能。

「好厉害。」

雅德莉娜如此喃喃说道。虽然依旧是毫无起伏的语气，不过话语中却带着坦率的钦佩之意。

「知识与技术可是好东西喔。不单只是能派上用场，还能让世界变得更加宽广。」

「让世界……更加宽广……」

听到毛的回答，雅德莉娜垂下头。

「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毛倾听着少女的独白。

「开枪的方法、ＡＳ的操纵，光是学习就没有余力了，从没想过往后的事。」

「这样啊。」

毛停下手，回头看向雅德莉娜。

「那你要不要也试试？」

「咦？」

「好啦好啦，年轻时就要多多尝试。」

「嗯……嗯……」

雅德莉娜尽管感到迟疑、不知所措，但不久后就轻轻点头。

「我……我要试。」

「这就对啦。」

毛与雅德莉娜交换位置，这次轮她拿着手电筒在后面照着。

「接下来是这边还有这边的配线，知道吗？」

「是……是这样吗？」

「对对对，你做得很好嘛。」

遵照毛的指示，雅德莉娜再次灵巧地动起小手。尽管依旧板着一张脸，但灰色眼瞳中渐渐充满热情。

果然没错──之前就感到的印象，在毛心中化为确信。这名叫作雅德莉娜的少女，本质上并不适合当士兵的印象。

「我说，你为什么会当兵啊？也不是像非洲或南美的状况那样，是遭到绑架被迫从军的对吧？」

「…………」

这个问题，让雅德莉娜缄默下来。毛也没有催她回答，暂时专心在作业上。

稍待一会后，少女开口说道：

「我的村子遭到科尔基斯的民兵袭击。」

单纯，却也因此沉重的一句话。

「我们在受到俄罗斯的维持和平部队救助后，就决定要前往州府的难民营避难，可是战力不足──」

「所以，你就报名了？」

「我过世的父亲是猎人。我知道猎枪要怎么用，也很熟悉周边的地形。」

淡淡地，少女继续说下去。

「村子现在是在停战线的另一头。不习惯的难民营生活，让母亲与妹妹都弄坏身体而死掉了。家人与故乡都没有了。这全是科尔基斯的那些家伙害的。」

「所以是要报仇呢。」

毛在心中叹息，脑海中忽然闪过某人贼笑的脸庞。

「我离婚的老公，听说也是因为类似的理由踏入这个业界。」

说出以前在枕边细语时听到的故事。

尽管知道这不是能向他人宣扬的事，但想说给雅德莉娜知道，也觉得就算让她知道也不会有问题。

「双亲被恐怖分子杀害，为了报仇还飞到中东去，当上了佣兵。」

「他报仇了吗？」

「好像是有确实做了个了断。话虽是这么说，不过他也没有因此爽快迎来快乐结局的样子。」

听完这些话，大概是引发了什么感触吧。稍微沉默片刻后，雅德莉娜改变了话题。

「……你结婚了啊。」

「是呀。别看我这样，可是一个女儿的妈呢。」

「真羡慕。」

这句话把毛吓了一跳。咦，才这个年纪就已经想结婚了吗？

雅德莉娜停下了手边作业，将被油渍弄脏的脸转了过来。紧紧抿起的嘴角，这时缓缓松开。

是一张合乎年龄的温柔笑容。

「你的女儿一定很幸福吧。」

「小……小孩子说什么大话啊！」

突然害羞起来的毛，就将中指与拇指圈起，弹向雅德莉娜的额头。

「啊呜──」

挨了这记弹额头攻击的雅德莉娜，上半身大幅后仰。

001

「你在做什么啦！」

少女被不讲理的遮羞弄得泪眼汪汪，毛则是将视线从她身上别开。

５

「这样就搞定了。」

在河面冒起的晨雾之中，毛关上〈Shadow〉背部的隔板。

总算是结束作业了。尽管已是早晨时光，但阳光却照不进这个峡谷的谷底。在浓雾之中，毛两人的周遭笼罩着一片暧昧模糊的幽暗。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就交给我吧。」

毛在朝面露不安的雅德莉娜轻轻眨眼后，坐进〈Shadow〉的驾驶舱里。

实际上，毛自己也非常不安，但可不能让雅德莉娜看到自己的这种模样。这说不定是无聊的虚荣心，但这就是所谓的大人吧。

「就拜托啦……」

发出半祈祷的低语，毛按下了辅助动力装置 ＡＰＵ的开关。于是漆黑的显示器闪烁起来，点亮灯光。

蓝色的画面上，罗列起白色的文字。毛慎重确认流动过去的数值与检查项目──没有问题。

按下操纵杆上的语音输入开关，毛呼叫机体的控制ＡＩ。

「哈啰，星期五。感觉如何啊？」

《糟透了。》

「这样呀。很不巧，有件工作想拜托你。这可不是个让人想久待的场所呢。」

《收到。》

机体微微震动，〈Shadow〉正式从休眠中觉醒。萤幕闪烁，显示出光学感应器捕捉到的彩色影像。

与画面中的雅德莉娜目光相对。

『真的动起来了。』

麦克风读取到的雅德莉娜的声音中，带有坦率的惊讶与赞赏的音色。毛按住扬声器的开关回答。

「大致上就是这样啦。就说吧，放心交给我就对了。」

雅德莉娜默默注视着边说边伸过来的〈Shadow〉的手掌，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会让你搭到越过峡谷为止，之后看你是要靠自己的脚走下山还是等待救援，都随你高兴。」

『……你要放我走吗？』

「是这样约好的对吧。」

听到毛的答覆，雅德莉娜刚想感谢她，随即就眯缝着眼朝她瞪去。

『既然如此，那打从一开始不要追过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嘛。』

「大人有时候，也会遇到没办法随自己高兴去做的情况呢。」

被戳到痛处的毛，把话题敷衍过去。

『在那里往右转。』

「收到。」

遵照雅德莉娜透过通讯机传来的指示，毛慎重操作着操纵杆。〈Shadow〉的机体忠实重现她的动作，攀爬着险峻陡峭的悬崖。

毛的〈Shadow〉现在正让雅德莉娜坐在左手上。在视野不明的雾中，靠着剩下的三只手脚攀登山壁是相当困难──想是这么想，实际上却相当顺利。

（多亏了优秀的向导呢。）

看向萤幕上的雅德莉娜。拿着毛交给她的通讯机，比对着地图与周遭景色。

『这样就通过最险峻的地方了。之后应该只需要步行就好。』

无法光靠地图与卫星照片判别的各种迂回路径与暗道，要是没有雅德莉娜告知这些路径，应该会相当费工夫吧。

顺道一提，尽管待在手掌上这种危险且不稳定的特等席上体验ＡＳ攀岩，雅德莉娜也面不改色，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看样子，她就连胆量也不小。

『再来走上左边的斜坡，这样就抵达山顶了。』

「遵命。」

最后的一步。毛的〈Shadow〉登上山脊。

「啊──累死了。」

尽管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毛也确认起周遭的地形。

跟雅德莉娜说的一样，是刚好形成分水岭的山顶。从这里往西侧下山能抵达政府军的控制地区，往东侧下山则能抵达自治州军的势力范围。

〈Shadow〉单膝跪下，将载着雅德莉娜的左手放到地面上。

「就在这里告别了，谢谢你。」

『不论是谁跟谁道谢都很奇怪吧。说起来，我们可是敌人喔。』

「这跟那是两回事。」

『唔──』

就在雅德莉娜想开口回话的时候……

「趴下！」

『咦？』

大叫的同时，〈Shadow〉翻身跳开。雅德莉娜也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遵照毛的指示趴在地上。

下一瞬间，浓雾的寂静遭炮声撕裂。断断续续的射击线，穿过方才〈Shadow〉所存在的空间。

在千钧一发之际支撑过奇袭的毛眼前，Ａ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浓雾的对面浮现。那道苗条的身影，是跟毛机同样的〈Shadow〉──不过机体各部位的造型却相当不同。

不是D.O.M.S.保有的外销规格的Ｍ型。

「本国规格的正厂品，是俄军呢。」

感到懊悔的毛背后，出现另一架〈Shadow〉堵住退路。不仅如此，不远处还有四架〈野蛮人〉展开包围，而且也不是D.O.M.S.使用的旧型 Rk-92，是配备ＥＣＳ的新型 Rk-96。

「哎呀呀，还想说是哪位，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俄罗斯维和部队吗？」

尽管说出ＰＫＦ 维持和平部队的名字试探，不过眼前的〈Shadow〉却毫无反应，就只是带着无言的杀意，将步枪的炮门指向毛机。

（这下说不定糟了。）

机体离正常状态相距甚远，而且还是以寡击众。即使如此，毛也依旧尽可能算出最佳的机动，同时踩下踏板──

『请等一下，米赫洛夫上尉！还有雅可夫列娃中尉！』

发出高喊的人是雅德莉娜。站在毛的〈Shadow〉面前，大大张开双臂。

「喂……你──」

在吓呆的毛眼前，雅德莉娜把话接着说下去。

「这……这里是停战线附近。不……不必要的行为很可能引发政治问题。我……我提议现在应该要撤退。」

尽管说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但雅德莉娜还是毫不胆怯地把话说完。不过一想到她前阵子发动的奇袭，就让人不得不吐槽「你有资格说吗」。

『退下，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正面的〈Shadow〉发出低沉的男声，他大概就是「米赫洛夫上尉」吧。

『三秒内不离开，就视为利敌行为一起攻击。』

（不妙。）

宣告中蕴含的认真语气让毛为之战栗。现在要是拖累到雅德莉娜，这才真的是本末倒置了。

『三──二──』

倒数计时一刻刻经过。然而雅德莉娜尽管脸色惨白，却也毫无让开的打算。

她也是认真的。

该怎么办？

干脆自己跳开，让射线远离雅德莉娜？但这样肯定会被击中就是了。

「一──」

然后，就在准备迎来破灭局面的这一瞬间──

『唔？』

「咦？」

『那是──』

上空响起火箭引擎的轰鸣声与风切声。毛认得那架垂直俯冲而来，以航空机来讲算是矮胖的四角形机体。

「那不是──〈Cypher〉吗！」

「赶上了吧！」

在〈Cypher〉的驾驶舱内，巴克斯特忍不住发出安心的吼声。

「遗产１号呼叫各机。在『空降演习中』发现到友军机。即刻起展开救助行动。」

巴克斯特向僚机发出摆明是借口的通讯，接着两架〈Cypher〉也分别传来卡洛斯与帕比路亚的回覆。

『遗……遗产２号，收到。』

『我我我……我也收到。』

无视他们的僵硬语调，巴克斯特按下操纵杆上的按钮。解开锚定螺栓。由固定翼与火箭引擎构成的飞行组件与机体分离。将四肢折叠起来的〈Cypher〉本体抛向空中。

于是，机体的各部位紧接着展开。细长的手脚伸展开来，让〈Cypher〉取回ＡＳ原本的姿态。

英国制的第三世代型ＡＳ〈Cypher〉，是一架重视经由空降与直升机机降的远距离战力投射能力的机体，因此不仅是采用彻底的轻量化，还设计成能够折叠四肢缩减运输空间的构造。

这种状态再装备上专用的飞行组件，甚至就能像这次这样作为拟似航空机运用。

地面转眼间逼近眼前。使用保留到最后的部分喷射器逆向喷射，着陆。卡洛斯等人也跟着照做。

『好……好难受……别想要我搭第二次啊，这种蠢机体。』

『没……没错。』

无视半晕眩状态的两人，巴克斯特向毛发出通讯。

「我来接你了，社长。」

『嗯，辛苦啦，小子们。』

答覆的声音，就跟往常一样。

『那就赶快把事情解决回家吧。』

「收到！」

蹬击地面，毛的〈Shadow〉朝米赫洛夫机扑去。其余的敌机就交给巴克斯特他们准不会错。

靠着彻底的轻量化与特殊的关节构造，〈Cypher〉的机动力就连在第三世代型ＡＳ当中也是首屈一指。不过因为纸片般的装甲与恶劣的可维修性，让现场的评价难以说是良好就是了。

「星期五，解除机体限制！是社长权限喔。」

《收到。》

伴随着立即答覆的声音，〈Shadow〉的速度一口气提升。

『这是？』

米赫洛夫机的动作首次出现迷惘。

D.O.M.S.保有的〈Shadow〉在外观上虽是外销规格，不过内在可是包含钯反应炉在内，使用了透过各种管道收集而来的正厂零件。平时为了掩人耳目所设置的机体限制，毛都解除掉了。

这样两架〈Shadow〉的性能就几乎不分轩轾，胜败就只取决于操纵者的技术。

「好，那就上吧！」

响彻四方的炮声、低鸣的单分子刀──在逐渐散去的浓雾中交战的ＡＳ，就宛如舞动的皮影戏一般。

至少看在雅德莉娜的眼中是这种模样。

「好厉害……」

才以为要靠近，结果却拉开距离，在互射后刀剑交锋。从射击战到近身战，一面灵活运用着目不暇接的战技，一面驱使着各式各样高度技术交战的两架〈Shadow〉。

自己所望尘莫及的高度交锋，让雅德莉娜紧握起拳头。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攻防。交错的两架机体，朝彼此不顾防御地挥出单分子刀。

伴随激烈火花，两架机体的左手都遭到砍断，飞舞空中。

「啊──」

雅德莉娜注意到这看似平分秋色的损伤，所造成的结果却是天差地远。遭到斩断的左手上，毛机是握着单分子刀，米赫洛夫机则是握着步枪。

「太好了──啊。」

不经意发出欢呼的雅德莉娜，连忙压住自己的嘴。

（那……那个女人可是敌人喔。）

「怎样，还要打吗？」

毛将右手的步枪对准丧失射击武器的米赫洛夫的〈Shadow〉，要他做出抉择。

萤幕上的敌机直接往后方跳跃，采取回避机动，看来战意丝毫未减的样子。

（这样呀，那我就动手喽。）

单手受损造成的后座力修正与其他数据，早已经由ＡＩ计算完毕。在这个距离下，以毛的本领是绝对不会射偏。以零点数秒的时间，将准星对准〈Shadow〉。

在这瞬间，毛的背上窜起一股原因不明的寒意。

「──咦？」

毛半本能地顺从直觉，踩下踏板；毛的〈Shadow〉做出横向跳开的回避机动。

不过，太迟了。

机体受到冲击。驾驶舱内回荡起警告声。着地失败的〈Shadow〉大幅前倾，好不容易才避免跌倒。

同时〈Shadow〉的右臂无力垂下，让步枪掉落地面。

「开什么玩笑……」

确认自机的损伤，毛露出一脸僵硬笑容。

毛的〈Shadow〉的右肩被单分子刀深深贯穿，是敌机在后退行动时投出的一刀。

让本来不是用来投掷的单分子刀，直接击中战斗机动中的第三世代型ＡＳ。这可不是寻常的本事。就连在毛的战历中，也只知道极少数具有这种程度的ＡＳ操纵者。

「可恶，世界还真大呢。」

瞬间的逆转。在丧失双臂的毛机面前，敌〈Shadow〉不慌不忙地抽出备用的单分子刀举起。

『那么，你刚刚问是否还要继续打，对吧？』

米赫洛夫的〈Shadow〉把刚刚的话还给毛。一如往常冷静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情绪。

（糟糕了，这下糟糕了。）

相对于他，雅德莉娜则是难掩焦急。理当是敌军佣兵的梅莉莎．毛──她的险境，无可避免地动摇着少女的感情。

这时，焦急的雅德莉娜转头看向米赫洛夫机。看在当时的雅德莉娜眼中，无法言语的〈Shadow〉的脸就像是在笑一样。

『确实是该收手了。』

米赫洛夫边这么说，边举起〈Shadow〉剩余的右手。同时，麾下的ＡＳ部队就以一丝不乱的动作开始撤退。

「咦？」

才刚感到惊讶，娜塔莉亚的〈Shadow〉就跪在雅德莉娜身旁，伸出右手。

『上来吧。』

「中……中尉，我──」

『有话等下再说。』

稍微犹豫片刻后，雅德莉娜搭上了那只手。将她抱起后，〈Shadow〉奔驰离去。

承受着强烈的合成风力，雅德莉娜转头朝毛的〈Shadow〉看最后一眼。

「对不起……」

不可能传达给她的微弱低语，从少女的嘴中发出。

『那个女孩走了呢。』

巴克斯特一面警戒撤退的俄军部队，一面喃喃说道。

「嗯，对呀。」

『这样好吗，社长？看你好像很中意那个小鬼的样子。』

「也没办法啊，这种状况不论想怎么做都不行。而且──」

『而且？』

「我有预感，还会再跟那孩子见面的。」

梅莉莎．毛十分确信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