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海水气味未及之地』①
我的职业经常有机会看见穿着制服的学生。或许因为这样,才更容易留意到穿着制服的人。我处理完意外费时的事务工作后已经是深夜,在校外可以感觉到掺杂些许盐分的海风吹过颈部。
为什么晚上会比白天更容易感觉到海风呢?
但这不重要。我停下脚步,凝视起隔壁的街道。明明只差一条街,另一条街是一揽车站前的繁荣,这一条街则是显得相当寂寥。我一边走进昏暗的世界,一边回想刚才那道消失在光芒之中的身影。
那道身影背对着店面在夜晚衬托之下格外闪耀的光辉,清楚映入我的眼帘。
「跟她对上眼了。」
她姓户川。我记得名字叫做──凛。是我这学期接任的新班级的学生。不只这么晚了还在外游荡,甚至穿着高中制服。她跟别人走在一起,途中突然像是感觉到异样并转头看向我,而我也因为看见光芒,碰巧看往她所在的方向……这就是我们四目相交的过程。这场相遇夹带了不少以一个教师来说,实在无法视而不见的要素。
简单来说,她很可能正在夜游。
我应该放任她夜游吗?我该怎么掌控班导与学生之间的距离感,该给予多少程度的指导,又该给予多少程度的自由,不过度管教?这种教师应当拥有的判断标准实在很难拿捏。
我先是走到路边避免挡到其他行人,才开始烦恼该如何是好。我的肩膀沉重得像是被迫把手放在一片漆黑的墙壁上。如果要去制止,我就得及早行动;就算要视而不见,也最好不要拖得太久。
不小心跟她对上眼了──这份有点类似后悔的巧合不断在我的脑海里打转。
倘若她没有穿制服,我也许不会发现她是户川同学。学生们不久前才升上高二,所以我和学生对彼此都还不太熟悉。不晓得她有没有看出我是班导?如果有发现,又会有什么反应?她搞不好会逃走。
下班过后的现在,仍然是星期三的晚上。我低下头,自问自己是否还有精神多走几步路。就算不马上去追她,明天在学校应该也有办法找机会顺便询问她。
我在下班的路途上浮现这种想要省麻烦的想法。
夜晚的黑暗与电灯略为锐利的光芒令我一度闭上双眼。
「……我……要去找她!」
我稍作犹豫,最后依然利用逼自己鼓起的干劲而踏出脚步。因为我觉得就这样直接回家脱下西装休息,一定还是会放不下这件事。既然会在意,就最好不要刻意视而不见。
至少这时候的我还有余力冒出这般积极正面的想法。
我回过头,走往隔壁那一条街。
走往在夜色之下变得有点陌生的另一条路。
我一边心想如果找了一下还是没找到就死心回家,一边走进隔壁那一条街,随后便看见我要找的人就待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灯光照亮了大楼边角诚征承租人的广告单与户川同学,而户川同学一看到我,就立刻朝着我走来。她的态度跟脚步看起来就像是在等我过来找她。她直直走来,站到我的面前。她站得这么近,会让我感觉到不小的压迫感。
我知道她的身高偏高,但是直到这样面对面,我才发现我们视线的高度存在些许差距。我上一次量身高只差一点就到一百六十公分,大概比我还要高至少五公分。
然而她穿着水手服,我穿着西装。
身高无法证明我们分别属于什么立场。
「果然是莓老师。我们刚才有对上眼吧?」
她的声音仍带着点稚气,跟那身高给人的印象有点落差。她的态度很温和,完全不像有感到愧疚。
我在教室里很少有机会跟她交谈,但我偶尔看见她,都会发现她脸上挂着开心笑容。不是微笑,就是大笑。我或许不曾在她脸上看见笑容以外的表情。柔和的眼神有点像是很亲人的狗。而发梢的曲线也一如这份柔和氛围,相当圆滑。她的头发染成类似牛奶的色彩,与她散发出来的氛围非常相配。
008
「我叫莓原,不要随便省略老师的名字。户川同学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而且还穿制服。」
「嗯~因为我会读这间学校,就是因为喜欢制服的设计~」
「还带着书包……你没有回家吗?」
我一这么说,户川同学就把书包藏到背后。我打算走上前用手指向书包,户川同学就转过身,继续反抗。我再接着尝试走到她背后,又被她避开──我们开始玩起一场毫无意义的鬼抓人。户川同学不断跳开,而且她的动作基本上比我轻盈,我没办法绕去她的背后。
我对于自己无法占上风很不甘心,便努力追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我退后几步表示投降,户川同学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嘿嘿~老师输了。」
「我只是发现没必要做无谓的坚持。户川同学,你在做什么?」
「嗯~散步。」
「在这种时间散步?」
「因为我喜欢晚上。」
会觉得她的回答很轻浮,是出于我的偏见吗?
「我看你好像打算跟人一起去哪里?」
「刚才那个人?啊~那是我姐姐。」
「姐姐……是喔。」
「老师觉得我在说谎的话,要不要直接去问问看?」
户川同学用眼神示意不远处,表示人就在附近。
她说的姐姐在离我们有点距离的地方看着中餐厅外面的萤幕,似乎对画面里的内容很有兴趣。她有着一头连在灯光底下都显得格外耀眼,而且连发根都宛如金色丝线的美丽金发。她的头发看起来不是染的,而是天生金发。
那头金发的魅力让她即使只是穿着牛仔裤与衬衫的朴素打扮也相当亮眼,假如再多配戴一些饰品,反而会太过花俏。简单来说,是个金发美女。
「姐姐~你过来一下。」
户川同学笑着对她姐姐招手,对方就一脸狐疑地用小跑步过来。
总之,作为从近距离看到的第一印象,她跟户川同学一点也不像。
「怎么了吗?对,我是她姐姐。请问你是凛的……」
「我是她的班导。我看到她这么晚了还在外游荡,想至少告诫她不应该在这时间外出……」
「哦,是老师……的确很像。」
「很像?」
是指我的打扮吗?
「咦?老师?」
姐姐的脸色骤变,瞥了户川同学一眼。正确来说,像是在仔细确认户川同学身上的制服。我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困惑。
妹妹则是一副仿佛察觉了什么的模样,仅仅是笑而不语。
「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我们家的凛在学校受你照顾了。」
「既然您是她姐姐,就应该告诫她不要这么晚了还在外游荡。」
「咦?啊~的确。你这样不好喔。」
她的告诫听起来很随便,像是临时想到才讲一下。「好好好。」户川同学的回答也很敷衍。
「那我先走了,凛。」
「嗯。今天还是算了。」
「好。那下次再说吧。」
看见那位姐姐以仿佛逃跑的态度连忙离开,我不禁叹了口气。
「姐姐跟你长得真不像。」
「啊,常有人这么说~」
「户川同学不像姐姐那样是金发。」
「姐姐大概是像爸爸吧~」
「……这样啊。」
差不多够了吧。我决定不再继续陪她兜圈子。
「其实她不是你姐姐吧?」
「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显然不打算掩饰自己在说谎。
「她是我的朋友~年纪比我大一点的朋友。老师发现她不是我姐姐的话,明明可以直接说出来啊。」
「那样会对立刻决定配合你说谎的人很过意不去。」
同时也是担心直接戳破谎言,可能会把事情弄得很复杂。我认为现在应该着重于自己的学生半夜穿着制服在外游荡,而不是干涉她的人际关系。
「老师,我觉得你好像是正经到有点有趣的人。」
「别顾着说这种话,你要记得反省自己竟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对老师说谎。」
我轻捏她的肩膀斥责她,然而户川同学只是对我露出开朗的笑容。
她这种表情就像是在面对朋友,害得我也差点不小心松懈下来。这让我顿时有种成功解开心中疑惑的感觉。印象中她在教室里的时候,身边总是有其他人在。可以看到她在和别人欢谈。这种容易亲近的态度,成功解开我心中的困惑。
不过我是教师,不能只顾着解答自己心中的困惑。
「你本来打算去哪里?」
「我打算直接回家。」
她挺直背脊,刻意以正气凛然的态度回答。
「不要、说、谎。」
我打算再捏她的肩膀,却被她当成在玩鬼抓人,开心地频频逃窜。明明我没有足够的精力陪她玩,看到她逃跑还是忍不住追去。这次我一样追不到。
我踉跄地在车站前徘徊,仿佛一只虚弱的蝴蝶。
户川同学则是用她的双脚转圈画圆,好像在独自跳舞。
「我只是想去吃饭而已。」
「就算只是去吃饭,也要记得先换掉身上的制服。」
晚上穿着制服外出到底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很悖德?制服在晚上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清爽,而是有种湿黏的氛围包覆着她的肩膀和领巾。
「我很想去换衣服,可是我现在肚子很饿。」
她这句话简直是本末倒置。
「既然肚子饿,就更应该早点回家。」
「回家也不是办法啊~」
户川同学困扰地撇开视线笑道。她的反应显得心情很复杂,也透露出她有些隐情。身为一个教师该干涉学生的家庭环境到什么地步,也是一个很难拿捏的问题。
不晓得户川同学是不是不想提起自己的家庭,立刻转换话题。
她这样也让我省去一些麻烦。应该吧。
「老师,我可以问问题吗?」
她微微举起手的举动很可爱。
「你问吧。」
「为什么我一定要回家?」
「为什么……」
我很快就发现她想借着追根究柢来模糊焦点。不过,我不能不回答学生的提问。所以我决定思考该怎么回答。学生不得不回家的理由……父母会担心。总觉得她不会认同这个回答。小孩子不可以走夜路。可是她身高比我高。而且看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应该常常在晚上外出。也就是说,其实是我比较容易遇到危险?如果她不是穿制服,也是有些事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还是认为晚上穿着制服在外面游荡实在太危险,不应该坐视不管。而我无法清楚用言语表达其中的理由。
所以,简单来说──
人本来就应该回家。
「因为夜晚在外头游荡很危险。」
我得不出结论,只能给出再普通不过的回答。
「这附近的治安很好。我看警察都闲闲没事做。」
「但是天黑以后还是很危险。」
户川同学说的是事实,这附近是观光胜地,基本上不会发生严重的事件。这附近不仅未曾传出杀人案,甚至没听说过有窃盗案。而且这里不像其他的车站前面有居酒屋或其他店家的人在拉客,非常安全。但我是教师,不可以在学生面前说晚上来这里很安全。
「嗯~这个理由没什么说服力。」
感觉她一定要听到我讲出合理的理由才肯回家。我很想直接抓着她的衣领拖回她家,而不是浪费时间在这里玩你问我答,可惜我应该很难克服体格差距这个障碍。户川同学太棘手了。
「嗯……」
这件事清楚突显出我缺乏在校外辅导学生的经验。
学生……学生…………既然是学生。
「最重要的是──」
我暂时抛下晚上外出之类的问题,将焦点集中在时间上。
「你是学生。」
「嗯、嗯。」
「你应该回家乖乖念书。」
我从教育的角度要求她尽高中生的本分。
户川同学一听我这么说,就「啊!哈哈哈!」地大笑出声。
「嗯,老师说得有道理。」
她的笑声很畅快。
「那么,我今天就直接回家念书吧。」
「真的?」
「如果老师愿意相信我,我就不说谎。」
她这句话就像在试探我。她已经撒谎好几次,我怀疑她会不会信守承诺,不过──
「我相信你。」
「嗯。」
我仍然决定相信即使在远处和我对上眼,也没有逃跑的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缓缓地大幅度挪动右脚,顺势转身面向其他方向。随后,她便在夜晚与光明之间静静露出笑容。
「有海水的味道。」
「……是啊。」
我和户川同学一起感受同一阵风,仰望夜空。
这阵风穿过大海与星辰间的缝隙而来,在我的鼻子深处轻轻搔痒。
「老师也要赶快回家才行喔。」
「要不是在路上看见自己的学生,我早就直接回家了。」
「我很高兴可以跟老师聊天喔。」
户川同学的微笑和语气,会让人感觉她平时可能经常让周遭的男生误会她对自己有意思。我正在烦恼是不是该送户川同学回家时,她就迅速踏步离开,还可以看见书包随着她的脚步摇摆。她到底都在外面做什么,才会这么晚都还没回家?
如果是跟朋友一起玩,我倒还有办法理解,可是户川同学身边现在没有其他人。
「老师。」
她用很独特的发音呼唤我,使我抬起头来。户川同学笑得仿佛怀里抱着一束花。
「晚安。」
「咦?好……晚安。你要乖乖直接回家喔,路上小心。」
户川同学眯细了双眼,笑得像是想紧紧拥抱某种让她很开心的事物。而且比背后的灯光还要耀眼,简直令人难以直视,害我差点忍不住撇开视线。她的笑容充满了自然的纯真、稚气,以及可爱。
户川同学留下这道笑容之后,才终于踏上返家的路……应该吧。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里,所以即使看着她离开,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我看着户川同学离开,担心她会突然走去其他地方不回家。
她的制服裙子正随着步伐掀起一阵阵小波浪。
「………………………………」
我缓缓摇头,将视线从户川同学身上移开。
夜晚抚摸着我的鼻头,同时再次有淡淡的海水气味窜进鼻子里面。
「………………………………」
我亲眼目睹冲进心里的碎浪逐渐散去。
我成功引导在夜晚当中迷失方向的一名学生踏上归途。
所以,我一定是做了正确的事──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顺着我本来不打算过来的这条街道,走回原路。
我读高中时,曾经陪朋友去参加偶像的握手会。虽说是偶像,应该也不是相当有名,只是一个活动规模跟小型地方集会差不多的团体。我也不曾听过这个团体的名字,不过搭电车到举办握手会的小型会场之后,还是能发现排队的人数不算少。
偶像团体的成员似乎会在举办握手会之前先跳舞跟唱歌,只有我一个人无法融入会场的狂热气氛。我的朋友似乎很习惯参加这种活动,不只澈底融入了会场的气氛,还激动得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有带我一起过来。这让我只好愣愣地看着舞台上,而我也因此在亮得有点太刺眼的灯光当中看见了更加眩目的存在。
偶像们的舞蹈动作跟脚步精准到可以感受到她们经过不少训练,而且裙子很短,脚的动作也大胆得看起来完全不在乎有可能会掀起裙子,看得我忍不住大吃一惊。她们好像也没有想要遮住裙底的意思,害我觉得似乎看到不该看的地方,不晓得眼睛该看哪里,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撇开视线,同时也感觉到心脏正在独自发出疼痛,哀叹它的孤独。喉咙的干渴与不知名的渴望相互连结起来,侵蚀我的身体,可说是空前绝后的体验。令我很怀念的那段神奇体验忽然在今晚探出头来。
握手会开始后,我没有前去参加,而是在远处观望。偶像团体其中一个成员在我这个旁人眼里看来也显得有点突兀。我感觉她好像有种不同于可爱或美丽的特质。她刚好转头面向我这个方向时,我发现她的笑容似乎会深入我心底并捞起我的心,激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亢奋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户川同学向我道别时的那道笑容会让我想起这件事。
「………………………………」
我不小心在浴缸里多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动起仿佛躺在棺材里的沉重手脚,离开浴缸。一边放掉浴缸里的热水,一边开始清扫浴室。
我家规定比较晚洗澡的人负责清扫浴室。目前只有两个人会用这间浴室。以后可能会变成三个人,也有可能变成四个人。
「…………………………可能吧。」
我用力擦拭浴缸内侧。疲累的时候,脑袋跟身体经常会断开联系,而且两边都会擅自动起来。说不定是因为连结起来会同时增加两边的疲劳,才会分开来减轻负担。
我就这么一边思考明天该怎么准备早餐,一边继续清扫浴室。
清扫完过后,我伸了懒腰,拿起盥洗室的毛巾。先吸一口柔软精淡淡的香甜气味,才开始擦拭满是水气的身体。我以比擦浴缸更加随便的擦法擦完身体,换上睡衣睡裤,接着走往客厅。
「辛苦了~」
弯着身躯坐在地板上剪指甲的丈夫开口向我搭话,同时也可以听到剪断指甲的声响。我想起有个迷信说最好不要在晚上剪指甲,并坐到沙发上擦起头发。
「电风扇给你吹。」
「谢谢~」
丈夫暂时停止剪指甲,把电风扇转向我这里。五月这个时节洗完澡可以些微感受到正在太阳背后待命的夏天。我现在才在想,刚刚走在晚上的大街上也不会觉得吹来的风很不舒服。
我把头发垂在面前擦拭,前倾身体。如果我现在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很可能会连意识都一起躺下来。
「嗯~超级想睡……」
「吹干头发再睡吧。」
「我知道~」
我们结婚刚满四年。已经完全不算新婚,却也完全算不上是老夫老妻。我感觉得到我有好好走在铺得很平整的道路上,没有遇上大问题。与丈夫之间习以为常的互动让我感到非常自然与舒适。
我感受着仿佛压在背上的疲劳与体温变化,为熟悉的日常生活松了一口气。
我们还没有小孩。而我还无法想像自己抱着孩子的模样。
「你今天回来得好晚。现在是很忙的时期吗?教师忙碌的时期……是什么时候?」
「我在辅导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的女学生。」
「老师还真是正经啊。」
我今天第二次得到了说我正经的评语。我从以前就常常被说很正经。我曾经因为说我只是不把理所当然的事情拖到更晚才做而已,就被说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会认为我很正经。那么大家是在做什么事情,才会必须晚一点做正事?
我并不擅长察觉这类的事情。
「是在夜游吗?」
「唔~我也不知道……」
跟她走在一起的是女生。她们两个是不是会一起去某种我无法想像的世界?我没有问出她打算去哪里。今天我暂且决定相信她会乖乖回家,但以后要是又看到户川同学在夜游,我该不该更加深入干涉她的行为?
「还有教师忙碌的时期因人而异,但我是学期末比较忙。」
「那你就是单纯很忙吧,哇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吗?」
说是这么说,却也一样稍稍扬起被浴巾遮住的嘴角。
「啊,我想起来了……」
我在捏着浏海擦干头发时,想起以前曾经看过那个自称是户川同学姐姐的女生。她是那个假日会去拉人力车的人。金发女性当车夫很罕见,所以有时候会变成大家的话题焦点。既然她跟户川同学不是姐妹,她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一直到今天才知道户川同学晚上会在外游荡,而我对她的了解,当然也只有我站在讲台上看到的模样。
我只知道学生们的表面,但假如我只想纯粹当个老师,也没有必要更加深入了解。
我坐到剪完指甲的丈夫旁边,打开电视。丈夫把脸凑到脚趾前面,摸了摸自己的脚趾,确认指甲剪得整不整齐。他这番举动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了?」
「好像猫一样。」
「我有自信学狗叫声比较像。」
没有人在问你比较会学什么动物啊。
「你学给我听听看。」
不过我突然想听听看。丈夫还没开始示范就一副有点得意洋洋的样子,并接着模仿他觉得很有自信的狗叫声。
「………………………………」
这只狗的呼吸听起来特别急促。
「这是在争夺地盘的狗吗?」
「我很久没模仿,品质下降了呢。唔……」
丈夫托着腮帮子自我反省。
「明天开始要来磨练我的技术。」
「不要在职场学狗叫喔。」
「你学那个给我听,那个。」
丈夫像个小孩一样要求我模仿那个。「咦~」虽然我起初不是很想照做,结果还是清了清喉咙,回应他的要求。
我的喉咙发出只要出了点差错,就很可能会变成牛蛙叫声的声音。
我学得最像的是《M○necraft》的僵尸。
我丈夫「哇哈哈哈」地大笑,笑容满面地给出评语。
「超像的,你可以把这个当成拿手绝活。」
「但我没有机会向别人炫耀。」
要怎么跟学校的同事聊天才会聊到这种话题?
我就这么跟丈夫一起看电视,直到脖子无法承受逐渐倾斜的头,才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我要睡了。」
电视内容看到一半就已经有至少一半以上没看进脑袋里了。
「今天就交给我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吧。」
「嗯。晚安。」
我关掉电风扇,在收拾好浴巾之后回到房间。我的房间跟客厅是相连的。
我没有跟丈夫共用一间寝室。但我们没有因此感到任何不方便。我的寝室只有化妆台、床,跟最里面一个狭小的壁橱。家具的摆放位置让我有时候在床上翻身会被自己在化妆台镜子里面的半张脸吓到。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的情境意外地可怕。
我坐到化妆台前面,在脸上抹保湿乳霜。以前丈夫曾经问我:「每天都要化妆跟保养不麻烦吗?」「顺带一提,我就觉得刮胡子很麻烦。」他还顺便说了一件我根本没有问的事情。我回答他:「已经习惯了,而且我化妆是希望保持漂亮的样子。」他才觉得我说的非常有道理。
当然,我的价值观跟认知判断并不是完全跟丈夫一致。
不过,想睡的时候的确会觉得化妆保养有点麻烦。
我一边回想丈夫每天早上刮完胡子的痕迹,一边处理完每一种睡前保养,才钻进被窝里。
我在床上微微张开手脚,放松全身力气,就感觉到打结成疲劳的丝线瞬间松开,散落到全身各处。一把这份疲劳跟我的体重全交给床垫承受,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明明还没睡着,我却有种可以听见自己在打呼的错觉。
一闭上眼睛,就有许多情景在眼前不断交错。思绪也像是被沙尘暴卷走了一般,断断续续的。才稍微想起上课的情境,就突然很在意小说后续的故事。脑海里浮现莫名其妙的奇幻角色四处跑跳的模样,随后又变为从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视角看见随波荡漾的水面。
感觉像是自己身上的缝线迸裂,内容物不断往外流失的半梦半醒之际。
接着又更加没有逻辑地──
看见户川同学站在墙边的模样。
看见户川同学跟我玩鬼抓人的情景。
看见户川同学离开时的脚步变得仿佛玻璃碎片。
我睁开了眼睛。凝视着天花板,静静等待脑袋重新启动。
怎么会连续好几次都是户川同学?
我差点想要像是拿下眼镜那样,伸手碰自己的眼睛。明明都涂好乳霜了。
或许是在一天的最后发生了一些不同于平常的事情,才会留下有点深刻的印象。
深刻到甚至有可能撼动我坚如磐石的睡意。
「……有这么夸张?」
说完,我就莫名感到焦躁。
我想要吹吹凉风。
凉到会刺激肌肤,让我满脑子只想着躲在被窝里面。
往旁边看,就会和镜中的自己四目相交。我看不太出来镜中的自己在想什么。但一开始注意到有人在看,就渐渐冷静下来。正确来说,是得以故作镇静。
我捉住快要逃跑的睡意的尾巴,重新把睡意盖到自己头上。
我闭上眼睛。
还是快睡觉吧。赶快睡一睡,重新整理我的思绪。
我本来打算思考一下明天的工作,却被睡意抢先遮蔽了意识。
户川凛。我负责的二年A班女学生。身高比我高的学生。上课态度没有问题,以我在讲台上的观察来看,她的个性格温和,从未听说她参与学生间的争执。她现在也在男女混合的小团体里和其他同学开心地聊天。态度看起来跟昨天和我交谈的时候一样……我身为老师,被她当成同学对待没关系吗?
以上是昨天放学前的我对户川同学的了解。
现在我对她的了解又多了一项。而这一项让我很伤脑筋。
如果我把昨晚那件事当作没发生,假装事不关己,就教师角度而言也是一种正当的做法。平淡且正当。平凡且平等。与指导学生走向正道完全相反的做法。重点在于我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教师。
我成为教师的动机没有多高尚,没办法立刻得出答案。我觉得教师的工作不单纯只是设计考题帮学生打分数,但要想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也很难──我瞥了户川同学一眼。跟她对上眼会有点尴尬,于是我很快又把视线撇向一旁。
「…………………………………………」
不论是待在太阳底下,还是晚上外出夜游,户川同学都穿着制服。
我觉得户川同学穿夏季水手服应该会比现在穿的冬季制服好看。
我在早上的班会结束过后走出教室。就这么带着原封不动的叹息与烦恼,着手处理工作。
「老师。」
听到有人在我刚走到走廊时叫住自己,我内心有点讶异,同时回头看向对方。户川同学正笑着站在教室门口看我。她有点淘气的笑容轻柔地在我的双眼上方弹跳。
「怎么了?」
「因为老师刚才看了我一眼,我在想老师是不是有事想找我。」
我明明没跟她对上眼,她是不是感觉到我有一瞬间在看她?只有上半身探出走廊的户川同学踩着小跳步走来。户川同学以轻快的步伐走来我面前,让我清楚感受到我们之间的身高差距,再加上她面露无忧无虑的笑容,也稍稍撼动了我身为教师应有的冷静沉着。
「你昨天有乖乖直接回家吗?」
「嗯。我直接回家,在打扫完家里跟洗完澡之后就上床睡觉了。」
她以仿佛小学生在报告自己做了哪些事情的语气说道。
「你很棒。」
「谢谢~」
我发现她完全没有提到写作业,但我已经夸奖她了,只好决定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今天也要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嗯、嗯。」
她的回答跟脚步一样轻佻。听得出她大概不打算守约。
我猜以一个教师来说,在对此心知肚明的状态下依然若无其事向她道别,才是最普遍的做法。而我是在自己与大家眼中都很平凡无奇的人,当然轻易便知道该怎么做。
「………………………………」
户川凛的身高比我高。
感觉一直抬头看着她,会看得我开始晕头转向。
「午休有空的话,我想跟你谈些事情。如果已经跟其他同学有约就算了。」
户川同学小声重述我说的「谈些事情」,像是在反复思考个中意味,接着点点头说:
「好啊。老师……那我午休要去教职员室吗?」
「不用。因为午休我会来教室找你。」
「哇,是约会耶~」
并不是。
「真没想到老师会主动邀请我一起吃午餐~」
户川同学开朗地笑着走回教室。我差点被她的笑容打动,随即眼神游移地装作没这回事。
「我明明说是想谈些事情……」
结果变成要一起吃午餐。算了,偶尔这样一次也没关系。于是我也动身走往教职员室。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办法装作没看见。因为她身高比我还要高。
所以我无法视若无睹。
我好久没有在学校跟人约好一起吃午餐了。
我把教材放到桌上,拿起装着便当盒的袋子,仿佛是把教材当作换取便当的交换券。我立刻离开教职员室,走往教室。我想起高中那时候会拿着便当在校内走来走去。
高中二年级时跟大多比较要好的朋友被分到不同班,所以我会去其他班找朋友,朋友也会过来班上找我。虽然说这种话很像在自夸,我当时算是很多朋友的人,如今却不会再和当时的任何一位朋友联络。明明有几个人还留在本地,说来神奇,我从来没在路上遇过那些朋友。说不定是因为我们没有强烈想要在人群中当中找出对方的意思。想找到某人、想见到某人──如果我们不只拥有这种想法,还非常坚定,就会提升我们在一段距离之下碰巧四目相交,发现对方近在咫尺的机率。
说不定即使邂逅跟离别纯粹是出于偶然,人自身的意志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看往教室里面。学生们正在享用午餐,他们的谈笑声充斥了整个教室,气氛相当热闹。室内有许多食物的气味相互交杂,刺激我的五感。
我要找的那位女同学正待在自己的座位上,与环绕在她身边的朋友们有说有笑。她头顶的高度明显比坐在隔壁的女生高了一截,非常引人瞩目。户川同学的座位在教室中间偏后的地方,距离门口不算远。
「户川同学……」
我在教室门口轻轻招手。户川同学明明正在聊天,仍立刻发现我来到了教室。她起身打断话题,对周遭人笑着说:
「我要被老师叫去训话了。」
「终于被老师发现了吗~?」
户川同学先是和朋友说些玩笑话,才出来教室外面。我总觉得她轻快走来我面前的模样有点像很黏人的大型犬。她两手空空地过来。
「老师为什么叫我叫得那么含蓄?」
「看学生们聊得正开心,我不好意思刻意打断。」
想想自己还是学生的时候,我一定只会觉得老师打断我跟朋友聊天很扫兴。学生在教室里的青春时光不需要老师介入──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你要现在去买午餐吗?」
「我的午餐在这里。」
户川同学翻转她的手,让我看她的掌心。她手里藏着小小的褐色点心。
「苹果铜锣烧。这很好吃,有机会可以吃吃看。」
「……你只吃这些?」
「我有两个。」
她接着让我看拿在左手的另一个铜锣烧。她有点误会了我说「只吃这些」的意思。
「不会饿吗?」
「会饿的话,我再随便找些东西来吃。」
这句回答听得出她对饮食享受没什么兴趣,可是她的身材比我还要高大──我看着她的头顶心想。
我不只是跟她面对面的时候,连跟她并肩走在一起都会很在意我们的身高差距。但她的侧脸还留有十几岁少女耀眼的稚气。总觉得就是这种不协调的地方反倒加强了她的魅力。
我竟然抬头直盯着学生的侧脸,还从中感觉到魅力,到底是在想什么?
「你朋友说被老师发现了,原来大家都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咦?我有做什么吗?」
明明是在谈她的事情,她却一副自己第一次听说这回事的模样。
「夜游的事。」
「啊……我没跟朋友说,可是我也没特地隐瞒,搞不好大家都知道了?」
她在老师面前依然没有找借口或狡辩,完全不为所动。
「这种行为很不可取。」
「老师应该多训学生几句比较好吧?」
我就是在说你──我傻眼地仰望着户川同学,她却依然不改脸上的笑容,让我的怒火逐渐消散。
这种情况就好比人在吃甜点的时候很难认真生气一样,说不定户川同学的笑容也藏着某种甜味。还有她叫我的语气。她喊出的「老师」完全就像是在勾引我的耳朵,扰乱我的心思。
「所以,我们要去哪里约会?」
「我们不是要约会。」
这也是辅导学生的一环。应该吧。
我带着户川同学走上楼,走往三楼走廊的尽头。
「课程准备室?原来学校里有这种地方。」
户川同学抬头看着挂在上面的牌子。这里的确是学生完全不会有机会过来的地方。而且这层楼的班级都是户川同学的学长姐。
「这里是用来保管教材的地方,现在很少人会用到。」
所以这反而让我有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我放学后想处理一些事务工作的时候,都会来这间准备室。里面也有一些我仗着不会有其他人来,就擅自带进来的东西。咖啡机、水壶跟热水机都是我的私人物品。小冰箱跟扇叶老旧的电风扇是原本就有的东西,可以感觉到它们老当益壮的毅力。
准备室有两张桌子,右边那张用来处理工作的桌子整理得很干净,隔壁那张则是被我放的讲义跟资料弄得很杂乱。那张桌子后面摆着置物柜跟其他柜子,里面放着一些现在不会用到的旧教材。房间一角有一片朴素的布帘,布帘后头放着小白板跟应该是用来开会的桌椅。贴满白板的便条纸透露出以前曾有人用过这里。
后头的窗户因为我偶尔会擦一擦,并没有明显的脏污,可以清楚看见外面的天空。
我拿平常没用到的那张椅子给户川同学,要她先坐下。户川同学似乎是觉得这个地方很稀奇,先是观察了一下室内,才坐到椅子上伸展双脚……她的脚好细。
我撇开视线,避免自己直盯着她的脚看,接着坐上平常坐的那张椅子。
「啊,原来老师会自己带便当。」
「但也只是放一些常备菜进去而已,没有多花什么心思。然后……对,还要泡茶。」
我立刻再次起身,准备去倒茶。
「服务得真周到。」
「毕竟是我叫你过来的。」
我在这么说的同时才想到不知道杯子够不够两个人使用。我当然没有特地准备好两人分的杯子。我在稍做思考过后,决定只倒给户川同学的茶就好。
「户川同学想喝热的还是凉的?」
「麻烦给我凉茶~」
「好。」我蹲下来,打开冰箱。天气接下来会愈来愈热,说不定可以再多放一些茶在这个冰箱里面。我把宝特瓶装的麦茶倒进自己平常用的杯子。
「如果男生知道我跟老师两个人一起吃饭,一定会很羡慕。」
「会吗?」
「老师其实很受大家欢迎喔。」
她笑容满面地说道。怎么说,我其实也不打算假装自己完全没发现这回事,可是被人当面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而户川同学则是和我相反,毫不伤脑筋地接着说:
「因为老师比其他老师年轻,长得又很漂亮。」
「不要拿别人来比较。不然就算被夸奖也开心不起来。」
我的立场不允许我老实表达受到这份夸赞的喜悦。毕竟其他老师是我的同事。虽然跟其他老师算不上有深交,只是表面上相处融洽,但也因为这样,我才更应该谦虚以对。
「其实也不用跟别人比较,老师就已经够漂亮了。」
「谢谢你的夸奖。」
户川同学这句夸奖就像是在支付我端茶给她的酬劳。她接过杯子,凝视着我的手指。
「哎呀,我现在才发现。老师,原来你结婚了啊。」
「咦?嗯,是啊。」
她似乎是因为看到我的左手无名指才发现。我举起手给户川同学看,她就眯细双眼说道:
「哦~那老师有几个小孩?」
我的年纪看起来像是有很多个小孩吗?
「嗯~我还没有小孩。」
「是喔。」
她的反应听起来像是随便问问。
「嗯……」
户川同学不知道为什么疑惑地歪起头来。连我也差点跟着她一起微微把头歪向一边。
她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然而我无法像俗话说的那样从双眼看出她的心思。
我有点尴尬地打开装着便当的袋子。一打开便当盒的盖子,户川同学就把身体往前倾,窥探我的便当。不过她看完我的便当,又立刻收回她的期待,把身体缩回去。
「好多蔬菜。」
「户川同学不喜欢蔬菜吗?」
「我跟一般人一样讨厌蔬菜。」
原来人类本来就讨厌蔬菜喔……我现在才知道。
「我开动了。」
我跟户川同学一起合掌宣告开始用餐……她连手指都很长。我不经意凝视起她的手。她的手指跟身材一样纤瘦细长,还白皙到显得有点梦幻。甚至会让我觉得好像只要轻轻一碰,轮廓就会瓦解。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点缀得很鲜艳。其实我这个老师应该提醒她不应该妆点指甲,但是她用的是很低调的淡色,于是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那纤细的手指拆开包装纸,拿出里头的铜锣烧。她一次撕一口来吃,用小小的嘴细嚼慢咽。嘴上说着好吃,脸上笑容却看不出有特别喜欢嘴里的滋味。
教室的喧嚣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听起来相当遥远。室内听不太到外面的声响,使气氛变得严肃起来。户川同学似乎也不会在吃饭时讲话,仅仅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坐在她正前方的我,害我有点尴尬。而她似乎真的只吃两个铜锣烧当午餐,很快就吃完了,双手也因此空了下来。
要学生坐在自己面前,却只有我在用餐的情况实在让人食不下咽。我本来打算伸手拿杯子,直到途中才想起那个杯子今天是给户川同学用,又把手收回来。
「老师不喝茶吗?」
看见我这一连串动作的户川同学问道。
「这里只有一个杯子。」
「直接喝瓶子里的茶不就好了吗?」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终于发现。我其实可以直接拿瓶子起来喝。不需要特地装进杯子里面。
「户川同学真聪明。」
「哈哈哈,老师意外地……」
「很笨吗?」
「不是,是傻傻的。」
感觉只是换个说法而已。我走去拿已经倒了一些在杯子里的瓶装茶,把瓶口贴在嘴边,享受人类进步的文明。因为家里本来就有杯子,在学校又没机会跟其他人一起吃饭,导致我完全忘了这种再基本不过的做法。看来人就算认为自己过着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也还是有可能产生一些观念上的偏差。
「既然午餐吃完了,我就先走了。」
「你先别走。」
「我开玩笑的。」准备站起身的户川同学又笑着坐回椅子上。
「老师要我接受很可怕的辅导吧?」
「但你倒是一点都没有觉得害怕的样子。」
我总觉得昨晚跟现在都没被户川同学当成长辈看待。我小时候会只因为老师这个头衔就感觉到压迫感跟隔阂,可惜我好像没有足够的威严。连我自己都觉得的确很没有威严。毕竟我不会生气。
我这几年没有什么感情起伏,平淡得甚至无法马上想起来该怎么生气。说得好听是个性温和,说得难听一点……我脑中浮现很多种形容,最贴切的应该是对周遭人事物漠不关心。
然而我无法对户川同学视而不见,就好比她是我这份漠不关心当中的例外。
所以我现在才会像这样跟她面对面。
「那么,我要问你一些正经又严肃的事情,你要好好回答。」
我很犹豫该不该先放下便当盒,可是午休时间不算长,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边吃边谈。户川同学好像也完全没放在心上,脸上浮现着从容笑意。
「正经又严肃的事情啊……我应该对老师不正经的事情比较有兴趣。」
听她这么说,我也想了一下自己有哪些不正经的事情两秒,结果毫无头绪。
「我想谈谈你夜游这件事。」
「真的很正经又严肃耶~」
户川同学困扰的表情有点新奇。
「你晚上外出有什么目的吗?」
「目的……要说有,也算有。」
户川同学眼神游移,稍做思考。
「原来有吗?」
「嗯,我想打发时间。」
看起来不像在对我开玩笑。
「我认为这种情况可以直接回答『没有』。」
「那就没有。」
她语气轻佻地订正自己的回答。
「原来没有……」
「嗯。」
「既然你有空打发时间,不如就在家里念书……」
「老师以前读高中的时候会用念书来打发时间吗?」
户川同学以纯真眼神戳中我这番论点的痛处。
「不会。」
这让我不得不承认建议别人做自己不会做的事情很没说服力。仔细想想,我高中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我是上大学以后才认识丈夫,开始跟他交往。更早之前……更早之前呢?经过的时间还不至于久到会记忆朦胧,我却没办法清楚想起自己的高中时期。明明才十年前的事情……十年好像也满久的?不对,是很久,是很久没错……我难以窥探自己的过去,仿佛被一片乌云刻意掩盖。我记得一些段落,可是无法清楚重塑身在那些琐碎记忆一旁的自己。
「老师?」
户川同学在我低头不语时凑过来看着我,距离近到可说是毫无戒心。彼此之间近到几乎可以碰到对方的浏海,害得我连忙退开。一股化妆品的味道随即窜进鼻子,犹如在追赶逃跑的我。
「我正在烦恼要怎么跟你讲。大半夜漫无目的地在外面游荡……」
「如果是基于某种目的在晚上出去游荡,老师才会更伤脑筋吧?」
「……你说的对。」
她说的有道理。假如她是基于某种明确的目的夜游,我就没办法这么心平气和地辅导她了。届时就没办法靠我个人的判断来决定怎么处分她。
「我没有去做老师想像的那种下流的事情。真的跟散步没两样。」
「我才没有想像你说的那种事情。」
「而且晚上散步也不会被晒伤。」
户川同学不理会我的否认,而是捏起自己的一撮头发,迳自讲述晚上散步的优点。的确,避免户川同学细致的肌肤受伤或许很重要。不过,户川同学稍微晒黑一点应该也会酝酿出健康的魅力。想到这里,我才突然惊觉自己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这样在外游荡,父母……」
这也算是个很敏感的问题,使得我提问的语气不太干脆。
「总之他们不在家。」
户川同学的态度没有任何转变,回答却变得很含糊。她柔和的表情当中也略为透露出不希望他人深究自己的家庭。可是我不深入探讨她的家庭环境,就很难有所进展。
我伤透了脑筋。准备踏出一步,又不禁犹豫起来,往后退一步。
总觉得以老师跟学生之间的关系,最多就是做到不过于亲近,也不过于疏远。
「你不可以再没事就半夜在外游荡了。这样很危险。」
我不断摸索正确答案,最终仍只能直截了当地告诫她。
户川同学稍稍眯起眼睛,弯起嘴角,讽刺地笑说:
「是因为自己班上的学生惹出问题会很麻烦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心里涌上激动与反弹的情绪,就好像背上冒出一堆尖刺。
同时感觉到皮肤瞬间开始发烫。
某种感觉从我内心深处──深到简直是深渊的地方窜出来,仿佛猛力冲破大地。
这是什么感觉?
户川同学讶异得睁大眼睛,僵着肩膀往后退开。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么凶狠的声音,暗自感到焦急。
「我只是很担心户川同学。虽然你可能不明白我的心情。」
「没那回事,对不起。我相信老师说的是真心话。」
户川同学不只是嘴上说说。她以掌心包覆住我的手。
我跟前倾着身体的户川同学再次贴近到快要碰触到彼此的发丝。
「对不起。」
身材比我高大的户川同学缩起身子,直视我的双眼。
「呃,不,你用不着这么郑重道歉……」
户川同学吹弹可破的手指,依然碰触着我的手背。
「户川同学晚上在外游荡有可能会被怪人缠上,或是碰上危险……我──」
不想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担心你的安危。」
我的真心话与想要挑选措辞的想法起了冲突。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让我的睫毛差点跟着颤抖起来?
「我希望你珍惜自己。」
「……嗯。」
户川同学听完我选出的平凡话语之后,便退回去挺直背脊坐好。
接着,她用手轻摸着胸脯。如同在压抑自己的心脏。
「吓我一跳。」
她不等我问在惊讶什么便继续说道:
「因为我从来没看过老师生气。」
听她这么说,反而让我大吃一惊。
生气?
我生气?刚才那种感觉是生气吗?原来生气是这种感觉?
一种不原谅某件事的强烈情绪。
希望自己的心情可以不被扭曲地传达给对方。
我的心灵在不知不觉间失去的那一部分。
生气本来就是这样吗?咦?我真的生气了吗?我不禁备感疑惑。
「我没有生气……嗯,应该没有。」
连自己都没自信断言。我低下头,默默吃起剩下的便当,假装没空说话。室内顿时弥漫起一种很奇怪,而且无法透过通风迅速吹散的氛围。说不定只是我太放在心上了。户川同学则是愣楞地看着桌上的资料跟教材。
我像是被人催促一样急忙吃完午餐,盖上便当盒。这整个便当都因为有其他事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吃得食不知味。户川同学像是看准我吃完午餐的瞬间,在这时候站起身。
「老师,午休还没结束耶。」
「是啊……啊,我想谈的事情都谈完了,你可以回教室……」
我才说到一半,户川同学就露齿笑说: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里有个好东西。」
户川同学将手伸往桌上。她想拿的是桌上的一颗橡胶球。那颗粉红色的球大小差不多刚好可以用手掌包裹起来,上头有仿足球的黑色图案。这不是我带来的私人物品,是本来就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户川同学抓起球,用手指捏了捏,似乎是在确认球的触感,接着转头看向我。
「老师,我们来玩传接球吧。」
「……传接球?」
「嗯。」户川同学像是要我看看那颗球似的把球拿到我面前。
「我跟户川同学玩传接球?」
「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我们走吧──户川同学抓住我的手肘,打算拉我起来。我还在困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时,就被户川同学顺势拉起身,拖着我走出课程准备室。我试图找不能没有锁门就离开之类的借口拒绝,最后还是被她牵着走下楼梯,穿上室外鞋,也真的就这么被带往操场上。
我应该很久没有在太阳释放耀眼得甚至略显神圣的光芒时来到操场了。我轻捏自己的肩膀,心想穿着西装玩得了传接球吗?同时目送户川同学跑到离我有点距离的地方。我在等她就定位前回头看往校舍,总觉得好像有跟待在窗边的学生们对上眼。
「老师,我要丢喽~」
户川同学像个孩童般大动作挥了挥手,告诉我要准备接球。
「我会轻~轻丢,轻~轻丢。」
真的要玩传接球啊?我感受到太阳在灼烧着我的头发,忍不住发出奇怪的笑声。
不知道多久没有玩球了。国中是文化社,小学的时候也不是会去玩躲避球的小孩……咦?我该不会没有玩过球吧?不对,我在高中的体能测验投过球……应该吧。还有,在久到已经不记得的很久以前……一定也曾跟父母玩过传接球。
我用两手捞起被轻轻扔过来的球。这颗球有点漏气,接住它也几乎不会弄痛我的手。我为自己成功接到球松了口气。
这颗球够小够软,连我都有办法一手握住球。
我不熟悉投球的动作,使得我一想到要扔回去,就不禁对这点小事稍微紧张起来。
现在是午休时间,所以操场上当然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
户川同学的笑容就如同另一颗太阳,在远处释放眩目的光芒。
「如果老师愿意陪我玩,我应该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咦……你要这样逼我陪你玩?」
我把球扔回给户川同学。我投球的动作生硬到不行。尤其穿着西装,手肘会被衣服卡到,无法澈底伸直,害我差点把球砸到地上。球被我的手指勾到,飞往了其他方向,而不是直直往户川同学那里过去。户川同学跑去捡起那颗掉去完全不同方向的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材质的关系,那颗球掉在土壤上面也不怎么滚动。
「我没有玩过球类运动~」
我为自己的失手找借口,随后户川同学就笑着再次把球扔过来。户川同学扔球的力道很轻,却能够精准投到我站的位置。她明显很习惯玩传接球。
「你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我是美术社的幽灵社员。」
猜错了。她像蝴蝶振翅那样摊开双手,催促我把球扔回去。
我这次考量到手肘不好活动,决定改为加大肩膀的动作。虽然投得比刚才顺畅,也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又把球砸到地上。这次好像是太慢放手了。这让我感受到即使只是单纯丢东西,也含有一些不好拿捏的技术成分。
我的球完全飞不到户川同学手上,但她依然开开心心地跑过去捡球。
我们就这么透过扔球交流了一段不算长的时间。
我没有清楚感觉到传接球这个游戏本身有多好玩。不过,户川同学开心的模样偶尔会令我脸上不禁流露出笑意。
我指向装在校舍墙上的大时钟,告诉户川同学午休快结束了。她放下本来准备扔球的手,仰望时钟,闭起眼睛露出似乎是觉得很可惜的微笑。接着很快就朝着我跑过来。
「我好久没玩传接球了,有人会把球丢回来好好玩。」
虽然这么想很失礼,我觉得她高高兴兴把球拿过来给我的模样有点像狗。户川同学经常显露这种亲昵的态度,刺激着我的内心。
「今天时间太短了,下次早一点出来玩吧。」
「下次……」
户川同学听到我这么复述,便笑咪咪地说:
「老师有陪我玩,所以我会乖乖直接回家。」
「……我希望就算没陪你玩,也可以直接回家。」
户川同学以笑容敷衍带过我的回答,随即用跑的离开。我很敬佩她玩完传接球还能这么有精神,可是她跑起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裙摆,害我不小心……不小心看见她裙底的大腿。
「……………………………………」
我怎么可以看到愣住啊?我摇摇头,甩开杂念。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感觉就像被妖怪摆了一道。
不过,她果然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如果我想阻止户川凛在外夜游,今后是不是就要一直陪她打发无聊时间?虽然打发时间的方法很正当──
但是很引人瞩目吧?我抬头仰望校舍。女学生跟教师在午休时间玩传接球。
「唔……」
我捏了捏手里的球,陷入沉思。只是我也没时间继续思考,便快步走回校舍里面。我必须去拿回便当盒,准备下午的课程。
回程路上,我感觉得到户川同学活蹦乱跳的身影跟感情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眼里,迟迟没有消散。
回到教职员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之后,坐我隔壁那位教日本史的同事就立刻开口询问: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是在玩吗?」
对方是比我年长一点的中年女性,在教职这方面是我的前辈。
人在教职员室的她好像也看到了。
「如你所见。」
「Catch ball?」
不知道为什么发音莫名讲究。
「那也算是辅导学生的一环……吗?」
我不禁感到疑惑,变成以疑问回答她的疑问。连自己都不晓得跟户川同学玩传接球有什么意义。
「不过这样也不错!」
「是啊。」
这位老师对大部分事情都抱持肯定态度,所以她的肯定反而没什么分量。
即使只是简单的运动,搭上炎热的天气还是难免会流汗。我用手帕擦拭发际线,决定在去教室前先确认妆有没有花掉。我有种事情变得不太寻常的感觉,可是也不能放任户川同学晚上在外游荡。如果真的可以解决学生的问题,牺牲上班时的午休时间也不算什么。前提是户川同学会遵守约定。
……不对,她一定会守约。我决定相信户川同学不是会突然食言的孩子。
我没有任何她不会骗人的依据。也不熟悉她的个性。
可是我没来由地不希望她的笑容有想要欺骗人的意图。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例如假日。
我跟丈夫散完步以后,就在沙发上放空脑袋看着萤幕画面,享受午后这段温和的怠惰时光。我在丈夫身后看他玩游戏。
丈夫已经玩了同一款游戏将近一年,却都不会腻。就连不熟游戏的我,都听说过这款游戏的名字。一步步建造游戏内的建筑物似乎就是他周末的乐趣。
「等我们的公寓盖完之后,要换盖什么好呢?」
丈夫一边照顾外面的植物,一边思考下一座要盖的建筑。他前一次盖的是大街上的大门跟狛犬。他就是因为看到大门跟狛犬,才会想买这款游戏盖盖看,后来只要一到假日,便会把时间用来盖建筑物。
如果要我公正评论丈夫盖好的两只狛犬,只能说他盖得太大了。他想方设法重现狛犬的脸,导致最后盖得比后面的红漆大门还要巨大。除了尺寸以外,应该算盖得很精致。我对如何创造立体的东西毫无概念,换作是我,一定盖不出这种作品。
再继续盯着不断左右晃动的游戏画面应该会头晕,于是我改为看向窗户。窗外天气跟游戏里一样晴朗,而且连云的形状都有点像。平静祥和,不会碰上任何问题的日子。
跟丈夫相处的时间大多是这么平稳。
「你真的都不碰游戏耶~」
「因为我很不擅长这种有动作成分的操作。」
「动作成分其实不是那么重要……不过,你玩的话搞不好会一直摔死。」
而且我光是用看的,都偶尔会看到3D晕。
「我用看的就够了。反正我也觉得放空脑袋一整天才是理想中的假日。」
「你这么说……也挺有道理的。那样的假日也不赖。」
丈夫不会对我强推他的想法。尊重和随便在他的心中各自独立。
我缩回前倾的身体,倚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某种东西从我压着大腿的双手手掌流窜到头顶,促使我脑海里浮现某人的身影。
户川同学。我没来由地想起她。
我尝试为看见她开心扔着橡胶球时的感情命名,结果再次以失败告终。不知道户川同学假日会做什么?会跟朋友出去玩,还是跟男朋友约会?她应该不会待在家里。持续想像下去,我内心的晴天开始有出现乌云的迹象。我忍不住祈祷她不会因为我不熟悉的人受伤,或是做些不正经的事情。
我这种想法与其说是担心学生,或许更像是姐姐在担心自己的妹妹。
我忍不住自嘲一个老师这样看待学生好像有点恶心。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异常在乎她。说不定是户川同学的亲昵态度害我产生了一些误会。
我只是刚好成为户川同学的班导,户川同学也跟其他同学一样,只是我的学生。
可是她的友善态度搞不好会让不少人会错意。
第一个问题是她的声音。她喊出的「老师」会刺激我的耳朵。她的语气听起来带有点稚气,又有点像是在撒娇,威力当然很可观。正因为不是刻意使然,才更会弥漫出勾引人的魅力。
还有她的身高。户川同学的身高比其他同年龄的女生高,从讲台上看很醒目。但是她的头发很柔顺,行为举止也很可爱,我猜有很多人会迷上她高大却很可爱的反差。在男生之间一定很受欢迎。
而最重要的是她率真又毫不隐瞒的态度。
我不否认自己就是正面感受到户川同学如花朵般缤纷的情感表现,才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因为我真的很久没遇过在我面前看起来那么开心的人了。
就连丈夫都很久没有显露出会让我眼睛为之一亮的开朗模样。
我跟丈夫之间的关系已经稳定到不会有剧烈起伏,纯粹把彼此视为家人。
……所以──
「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手套?」
不知道为什么话锋一转到这里,脑海里就忽然浮现了瓦砾碎片。那块剥落的碎片不知来自何方,独自坠下。我不懂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瓦解的景象,但我可以清楚感受到窜过背脊的凉意很像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说的手套是棒球手套吗?」
「嗯。」
「你开始当棒球社的顾问了吗?」
丈夫暂时放下手把,回头看向我。
「我跟学生说好要玩传接球。」
「什么?」他的反应特别大。
「你想进军甲子园吗?」
怎么会一提到这个话题就突然露出有点兴奋的眼神?
「等等,你本来就是棒球社的顾问吗?」
「不是。算是辅导学生的一环……吧。」
我再次用这种说法来形容。
「你要帮学生导回正途吗?用传接球导回正途?真不错!」
「你说不定很适合当日本史老师。」
「为什么?」我看着丈夫显露疑惑的模样,一边心想只要上网查询就知道哪里有贩售,便拿起手机。
用地名跟运动用品店两种关键字搜寻,很快就找到我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一间。还意外发现那间店就在我们散步的路线上。店好像开在大楼里的二楼。
我再次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很适合走路过去一趟。
我借着沙发撑起身体站起来。
「我出门去买一下。」
「要不要陪你去?」
「不用,如果买太久你会很不耐烦。」
「居然说得这么明白!不过你说的没错。」
丈夫开朗笑道。他这个人就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说谎否定。我只带好钱包跟手机,觉得没必要化妆,就直接出门了。
走出公寓几步路后,我才慢半拍地担心起来。
假如户川同学说她其实不是真的很想玩传接球,只是随口说说的话,我会有点……不对,是很沮丧。到时候我必须面对只有我一个人乐在其中的可笑事实,还得留着派不上用场的棒球手套。我怀着满腹犹豫,但已经踏出脚步的双脚则是顺势继续前进。
既然没有多想什么也是继续走往目的地,就表示我应该不打算放下买手套的念头──我事不关己似的决定顺其自然。不时用手机确认地点,同时眯眼凝视大街在假日期间的热闹景象。我在从车站与公车站走来的大量观光客当中找了找户川同学的身影。然而当然不可能真的会在人群中看见她。
我确认要去的大楼叫什么名字,仰望应该就是目的地的那座建筑。这栋住商混合大楼的设计会让人误以为是公寓,大楼墙上有招牌,也有挂着颜色朴素的门帘,不过用来标示店名的字有点小。我从侧边的狭窄楼梯走上楼,随即开始听见说不上宽敞的运动用品店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正在播体育新闻。
地上铺着颜色跟触感都是仿草皮的地垫,右手边摆着钉鞋跟衬衫,左手边的柜子上则是放着排得很整齐的棒球手套。看起来是店长的人很快就发现到我入店,反应显得有点惊讶。说不定很少会有我这样的客人独自来这间店。
我不懂棒球手套有什么不一样,于是上前询问哪一种手套适合玩传接球,对方说有很多种都可以考虑看看,便向我介绍各种手套的特色。我从中挑出颜色跟造型都很喜欢的棒球手套。价格大约七千日圆,没有想像中的贵。
后来,对方也替我仔细解说该怎么保养手套。过程中还接连拿出保革油、乳霜和保养用品等相关商品,令我不禁感叹对方很会做生意。我当然无法判断哪一样是必需品,还有它们的重要程度。但全部都准备好就不怕临时缺东缺西,所以我买了所有被推荐的商品。幸好我没有随便花钱的嗜好。
正因为平时不乱花钱,我才会觉得偶尔花一笔大钱也没关系。
「您要和孩子玩传接球吗?」
细心帮我把所有商品装进袋子里的店长提出这个疑问。
我一边心想看来我的外表是真的像有孩子的人,一边回答:
「嗯,是啊……要陪孩子玩。」
陪身高比我高大的学生玩。
我抱起袋子,离开这栋住商混合大楼。我打算顺便买其他东西回家,便联络了丈夫,要他看看冰箱里有没有缺什么。从回报的情况看来,牛奶跟海蕴好像不太够。丈夫自从听说海蕴对健康有益,就天天都会拿海蕴当配菜。
『那我再买一些回去。』
『麻烦了~你有买到喜欢的手套吗?』
『应该吧。』
再来就只求户川同学说想玩传接球不是澈澈底底的客套话,如果有那么一点点是发自真心,我会……很高兴?我明明可以等星期一先问她是不是真的想玩,再买手套就好。我对自己有点为这件事太操之过急感到丢脸。而且这样略嫌太过偏袒特定一位学生,或许需要自制一点。
我绕路走去车站的方向,到超市采买牛奶跟海蕴。我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便宜的肉可以买,但现在是假日下午,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好事。真可惜。于是我就这么离开了超市。
一走到超市外面,就刚好可以看见近在眼前的巨大鸟居与狛犬。这正是丈夫在游戏里盖的建筑的原型。鸟居底下有大批国内外观光客,个个拿着手机。这里还常常可以看到新婚夫妻来拍纪念照。
同时还可以看见一名拉着人力车前来,并对着那群观光客大声吆喝的女性。
她穿着和服、拉着人力车的模样与发色都很与众不同,相当引人瞩目。她不知道是不是要跨越马路走往车站,一步步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最后在很靠近我的时候跟我四目相交。
我这次是在太阳底下见到她那头仿佛是用阳光来点缀的耀眼金发。
「你不是前阵子的那位老师吗?」
是前几天跟户川同学走在一起,还自称是她姐姐的人。对方似乎也很快就发现我是谁,直接拉着人力车转向,走过来我这里。她流了不少应该是刚载完一批客人的健康汗水。看见汗水从她的发丝之间流下,就觉得好像连汗水都会被染成金色。
「你好……」
「嗯,你好~我替你在后面的车上留了一个位子喔。」
「咦?啊……对不起,我不太擅长想出有趣的回答。」
我想不到该怎么回应,只好向她道歉,对方马上发出「哈哈哈哈哈!」的大笑。她明明是张嘴大笑,却莫名不会感觉很粗俗。就好像她头发的细致色彩蕴酿出一种高尚的氛围。
「方便请教你的名字吗?」
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她,对她的长相有印象,却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明明记得她的名字非常特别。
「奇怪?我没自我介绍过吗?我叫Star high sky。」
「什么?」
她的微笑就如同正中午的月亮,自然融入背后的蓝天。
「星高空。看,很直译吧?」
Star、high……对对对。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叫做莓原树。」
我名字里的每个字都互为类似性质的词汇。就某方面来说,算是彼此彼此?可是原这个字好像很难说?我差点为此陷入沉思。不过,从她报姓名的断点听起来,她好像是姓星,名高空。
是很奇特的名字,却也相当顺耳。
「莓啊。那我就叫你老师吧。」
「呃……」
我猜不管我叫什么名字,她都会得出这个结论。
话说回来,明明只是刚好对上眼,她为什么会特地来找我说话?
「你是老师没错吧?高中老师。」
「对。星……小姐,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你。」
「啊~因为我接受过采访。多亏了这个。」
星小姐捏起一撮自己的头发。我看着她的脸,就忍不住心想应该不单纯是因为发色特别。即使从同性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星小姐的长相很端正,端正得配上她那头醒目的金发也完全不会显得突兀。
「老师,要一起喝杯茶吗?我习惯遇到美女就姑且邀约一下。」
我完全想像不到她会是基于这种理由过来搭话。
「你应该还在上班吧?现在过来跟我说话没关系吗?」
「在找到下一个客人之前先休息……嗯~老师在学校里应该很受欢迎吧?」
她以毫不客气到略显失礼的视线直盯着我的脸打量。
「我不清楚自己受不受欢迎。」
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不论我实际上是怎么想或有什么感觉,都只能这么说。
「你不穿西装不绑头发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你长得很漂亮。」
她的声音和笑容会让听的人心情畅快。
「我觉得老师接受采访的话,应该也会有很多人讨论有美女老师上电视了。」
「谢谢你的夸奖。」
「你真谦虚。不过当老师应该也很需要保持谦虚的态度。」
当车夫就不需要谦虚了吗?
「话说,你那袋是什么?你刚去运动用品店吗?」
她好奇询问我抱的这一袋装了什么。我一从袋子里拿出全新的棒球手套,星小姐就用轻佻的语气感叹:
「哦~是棒球手套耶。你想进军甲子园吗?」
她想到的感想跟丈夫差不多。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该说只是反射性回答──没有多想什么就随口附和的人,会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吗?
「因为我跟学生……跟户川同学说好要玩传接球。」
我觉得自己先前都说是辅导学生的一环太缺乏词汇的变化性,决定想想其他表达方法,结果变成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户川……哦,你说凛吧。啊,你说我妹妹。」
她急忙补充说明,像是突然想起有这个人物设定。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你不是她的亲姐姐了。」
星小姐随即哈哈大笑,看起来毫不内疚。
「你跟户川同学是什么关系?」
「哎呀,老师居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很不识趣耶。真是的~」
她拉着人力车冲撞我。被人力车撞是很新奇,可是这算是车祸了吧?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就是不知道才会问你。」
「哈哈哈!说的也是。」
星小姐的笑法很轻浮,听起来像是在调侃我的反应太过正经。
「我跟凛是会约出来玩玩的朋友。说约出来玩玩感觉有点猥亵呢。」
「是会约出来一起夜游的朋友吗?」
「喔,这么说又更猥亵了。」
她好像很中意我的说法,笑得连头发跟肩膀都随之晃动。然而这在我眼中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我的确都是在晚上跟凛见面。毕竟白天凛要上课,我也要上班。」
「户川同学……嗯……」
就算她知道户川凛家里有什么隐情,我也不应该向她探听。我有什么权利深入探讨户川同学的家庭?我明明只是她的班导。必须拿捏好分寸,还有……心里瞬间浮现出一种感情。我不想被户川同学讨厌。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我的确知道一些可以告诉老师的事情,不过你觉得不应该擅自跟别人打听,对不对?那么,我就尊重你想尊重他人隐私的想法吧。」
星小姐很快就从我的态度察觉我的想法。我很感谢她的理解,可是这么一来,我跟她就没什么好聊了。拜托她帮忙训诫户川同学夜游的行为应该也只是白费唇舌。
「居然要跟凛玩传接球啊。在晚上玩传接球?」
「在晚上玩会看不到球,感觉很危险。」
「你只为了跟学生交流,就大费周章去买手套啊?」
这番话让我顿时语塞。被人从客观角度点出这个事实,难免有点尴尬。
的确。如果今天是要辅导其他学生,我就不会特地买手套了。
我对户川同学怀抱的这种特殊感情究竟叫什么名字?
一想到这里,心思就变得混浊起来。有某种类似污泥的黏稠物体掺入其中。
「这样不好吗?」
「没有不好,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特别中意凛。」
「我没有特别中意哪位学生……毕竟我是老师。」
「还是你爱她?」
「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爱她才做到这种地步,就是怪人了。」
星小姐以非常认真的语气讲出相当极端的评语。虽然这种话由我自己来讲很奇怪,她就不能用善良之类的客套词汇来形容吗?
「户川同学……说我愿意陪她玩传接球的话,晚上就不出来夜游。」
「是喔,凛这么说……哦,我懂了。」
星小姐侧眼看着我,似乎想表达什么。某种介于好奇与想聊八卦的情绪,妆点着她眯细的双眼和嘴唇。
「你感觉很像想说什么。」
「你知道怪跟恋有点像吧?」
看来她很擅长忽视别人的话。也可以说是没在听别人说话。
「你是说字形很像吗?」note
注:「怪」与「恋」的日文汉字分别为「変」跟「恋」
「我说的是异常状态。论思绪太过极端,很可能会变得不正常这一点很像。」
星小姐说完听起来含有深意的一句话后,就抓起人力车的……把手?我想不到用手握起来拉动车子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总之,她重新握起那个地方,踏步往前走。
「凛是好孩子,不过你要小心一点喔,老师。」
「小心?」
星小姐先是「嗯」地一声,才接着说:
「别看她那样,她会让人觉得很沉重喔。」
她说出这句话时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意有所指。
「沉重……」
「还有她对长得好看的女人没有抵抗力。虽然这说不定算是全世界人类共同的弱点啦。」
说完,这位长相姣好的女人随即挥挥手离开。我也轻轻点头向她道别。
星高空。她年纪应该比我小,举止和态度却很豁达。不知道她是习惯和别人交谈,还是单纯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这个有着一头金发,且经常在城市里出没的面孔以友善态度接近车站前的行人,尝试拉客。我目送她离开,心想她这份工作反而是在大多人休假的时候才会生意兴隆。
仔细想想,我住在这里很久了,却从来没搭过人力车。
我猜以后应该也不会有机会搭人力车。尤其我听说人力车的价码比照观光景点,不是一笔小钱。
把手套放回袋子,接着摸了摸被阳光晒得发热的头发,才踏出脚步。
「户川同学啊……」
我还没有感受到户川同学有多沉重。只有感觉到她那份会带给旁人好感的轻快。总觉得和她深交到会接触到她的沉重,就已经跳脱教师应尽的本分了。
我该怎么判断要跟户川同学保持多少距离才算适当?
还有另一点──
「长得好看的……女人?」
我在回程路上花了一点心思探讨星小姐那句话中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