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晚上,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从钻进被窝之前就期待得完全静不下心。

钻进被窝以后也是不断扭动脚趾,仿佛很焦急。很受不了自己会为了这种事情迟迟无法入睡。竟然会迫不及待想让户川同学看我买的棒球手套,太莫名其妙了。一个老师把学生当成朋友太恶心了。我甚至开始犹豫是不是不要带手套去学校比较好。

可是又觉得只要户川同学会多少为我买棒球手套这件事感到开心,就会高兴得通体舒畅。毕竟我就是想讨她开心,才会特地去买……这样看来,我果然是恶心的老师吧。这样其实很不可取。不应该太过偏袒某一位学生……为什么不应该?

会对其他人不公平吗?这的确不是好事。差别待遇有可能会招致其他学生的不满,使我逐渐远离好老师的形象。但好像也没有其他坏处?也就是说,假如我放弃当好老师,就可以对学生偏心了吗?……这叫做明知故犯吧?

心中根深蒂固的常识认为这是坏事,要再次把它化作言语却意外地困难。

不过,我也顺利在思考这种复杂事情的过程中成功入睡。

隔天早上,趁着自己还没忘记,我把放在柜子旁边的棒球手套放进袋子里。起床后最先做的不是整理翘发,而是这件事。我已经照店长的教学替手套做过保养了。或许还要再放着等一阵子比较好,但我实在迫不及待,反正应该没必要用心保养到那种地步,也接得到球。我还顺便在运动用品店买了一颗球。说来害臊,我对棒球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球有分软的跟硬的。曾经听说过软球和硬球,可惜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直到那天去运动用品店才终于亲身体会到软硬球的差别。我买的好像算软球,不过说是软球,摸起来仍然很扎实。现在在电视上看到那些职业棒球选手才觉得他们很厉害,毕竟他们丢掷与打击都是比这颗软球更坚硬的硬球。

我拿着装手套的袋子站起身,发现窗外的朝阳还只有染红远处的天空,天色略为昏暗。

「我说……」

今天用不到平常总是负责叫我起床的闹钟,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不要期待成这副德性。去准备便当吧──我走往厨房。

在从准备便当到出门上班之间的各个空档想像户川同学反应很平淡,最后以尴尬气氛收场的情境大约十次。事前打过这么多道预防针,应该也可以把期待落空时的沮丧压到最小。

「哦,你拿走手套了。终于要踏上前往甲子园的第一步了啊。」

「我没有要前进甲子园。」

「不然你要去哪里!」

「学校。」

丈夫不会亲自打棒球,但他似乎很喜欢棒球,常常观看电视的棒球比赛。尤其夏天的高中棒球,更是每到假日就一定会看。他好像也没有特别支持本地的学校,不论谁输谁赢都可以看得很开心。

我带着平时上班用的包包跟运动用品店那个会发出窸窣声响的袋子,前往学校。我在通勤路上思考该怎么拿棒球手套给户川同学看。一大早就突然拿着棒球手套去给她看,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怪?如果我是学生,突然遇到老师这样来找我,一定会忍不住怀抱戒心。那是不是不应该给她看手套?还是不要特地拿给她看比较好?我的内心在前往学校的路上像这样纠结了大概三次。

就连早上开班会的时候,都在犹豫该怎么拿手套给她看。把心思集中在户川同学身上是没关系……不对,有关系,可是弄到会影响自己的工作就很不可取。明明一直在分心想别的事情,却能够以流畅的话语主持班会,完全没有出差错。我说不定在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特别灵巧。或者只是单纯因为我毫无内涵?

结果我一直到班会结束都没想到好主意,只能很普通地走去户川同学的座位找她。在这里拿给她看会被其他同学看到,只能再叫她去课程准备室了。

「户川同学,方便跟你谈谈吗?」

班会刚结束就已经在跟周遭其他同学交谈的户川同学抬起头来。她看见是我来找她之后,就露出柔和的微笑。

「老师,有事吗~?」

她总是用友好的态度对待别人,导致我无法看出她实际上是怎么看待我这个老师。说是这么说,我在她眼中应该也就只是一个老师而已。

其他同学的视线也聚集在我们身上。一群人本来聊得很开心却突然不发一语的尴尬气氛有点煎熬。

我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说出自己前来的用意。

「午休可以过来找我一下吗?」

户川同学一脸疑惑,使得我承受不了这道沉默。

「啊,我不是要跟你谈重要的事情。」

这样是不是反而更奇怪?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不是要谈重要的事情,却要找学生来说话,等于是出于个人理由才想要找她。我着急得开始眼花。再多说任何一句话,都可能会制造更多破绽。

「好啊~跟上次同个地方吗?」

户川同学爽快答应,解救了我的危机。

「嗯。」

我尽力给予最简短的回答,随即说了声「那我走了」,并小心注意自己离开的脚步不能太轻快。

「你最近怎么一直被叫去啊?」

「嗯~算是跟老师相亲相爱?」

我无法反驳说起玩笑话的户川同学,决定当作没听见,就这么离开教室。离开教室后,我直直走到墙边,接着把额头抵在墙上。

「我到底在做什么?」

只顾着一个人唱独角戏。我长期过着没有必要拿捏距离感的生活,导致错认与学生的适当距离。

我一直贴在墙边,直到习惯心中这份缓缓浮现的后悔。

迫不及待的心情不断以小跑步跑过我的脚边──这样的情况持续好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来到午休时间。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今天特别早起,总觉得早上醒来到现在的这段时间格外漫长。负责教书的老师在看着课本讲课的同时心想能不能赶快下课,是非常可耻的心态。

户川凛在我心中究竟占了多大的地位?

我趁着等户川同学过来的空档坐在椅子上思考这件事。

户川同学迟迟没有过来。我想到她有可能是忘了,正犹豫是不是该去教室叫她的时候,忽然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我说完「请进」,户川同学就从门后探出头来。

我先是对她愿意过来一趟松了口气。

「欢迎。」

我故作镇定地迎接她,并抓起一直藏在椅子后面的棒球手套。姿势因此变得很歪斜,非常不自然。我就不能表现得更自然一点吗?

感觉连我都被传染到青春期的孩子会对一件事情太过卖力的作风了。

「我一直在教室等,还以为老师会来教室带我一起过来。」

「啊……这样啊。对不起。」

「没关系。」

户川同学露出微笑,原谅我害她在教室空等。她的表情转变得非常迅速,就像是早就想好要这样回答。户川同学总是这样。她待人圆滑,在每个人面前都是笑容以对。而表面圆滑,也代表勾不住任何东西。

别看她那样,她会让人觉得很沉重喔。

或许是因为户川同学这颗球一滚动起来就不会停下,所以我没办法感受到她的沉重。

「所以今天叫我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我昨天晚上没有遇到老师。」

「其实……」

这一刻终于到来临。我在烦恼该怎么拿给她看比较好,最后决定举起藏在后头的手。

「登登……」

自己讲出来也很后悔说「登登」太奇怪了。所以我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小。

那要怎么给她看会更好?登场方式出了差错的棒球手套就这么悬在我面前。还是我应该说「当当」?应该用「当当」比较贴切?要再说一次吗?不对,那样只会再丢脸一次而已。

户川同学也睁大了眼睛。是不是……是不是其实有更好的做法?我感觉自己快要变得面色铁青了。怎么办?我忍不住想对棒球手套的皮革味求助。

不久后──

那双睁大的眼睛似乎理解了现况,缩回它原本的模样。

随后我眼前就像是出现一道会令人忍不住眯起双眼的刺眼光芒。

户川同学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道笑容比以往特别许多,甚至会感觉她先前的笑容都只是装出来的。

「老师特地去买的吗?」

「嗯……」

「是买来玩传接球用的吗?」

「对。」

户川同学的眼睛睁得愈来愈大,并开始散发耀眼得反倒令人害怕的眩目光采。

「是为了我买的吗?」

我当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不过,人生当中总有几个瞬间会感觉到自己可以看透未来。

例如会突然觉得──啊,我的选择会影响到能不能跨越眼前那个小小的高低落差。

现在,具有这种性质的疑问就摆在我的眼前。

而我明知如此,却大大摔了一跤。

「应该……算是吧。」

过于偏袒一位学生对其他人不公平之类的意见在脑海里大声抗议。

户川同学的笑容捞起了我的灵魂,使我心中的答案也自然而然浮出水面。我急着想掩饰自己的懦弱笑容时,户川同学眼中则是释放出闪亮光芒。真的是闪闪发亮。原来人类是可以散发出这种强烈光芒的生物吗?她的眼神闪亮到我会冒出这种疑问。这道光几乎要烙印在我的眼底,如同凝视着晴朗天空底下的大海。

「哇……哈哈……哈!」

户川同学露出傻笑,看起来像是按捺不住涌现脸上的笑意。表情变得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加稚气不少,换我不禁为她这副模样讶异得睁大眼睛。这才是真正的她吗?

这才是户川同学的真面目。一个笑起来像孩子一样,拥有耀眼光采的女生。

这道从没见过的光辉令我震撼得说不出话。

我说不上跟户川同学很熟,对她的个性只是略知一二。

至少在我眼中看来──

她似乎很高兴我买了这个棒球手套。

户川同学甚至高兴到跳了起来。

她丢下应该是带来当午餐的点心,握住我的手。然后就这么牵着我的手走出去。用仿佛是以轻快动作跑上楼梯的愉快脚步离开课程准备室,在走廊上奔跑。被她牵着手的我当然也被迫配合她加快速度。

「户川同学,等一下!」

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午餐、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还有她牵着我的手这件事。可是每一件事都追不上户川同学的脚程,而且她笑得像是在开心歌唱,完全没在听我说话。

我们两个连室外鞋都没换就跑出了校舍。感觉户川同学会直接牵着我跑到地球的尽头,但她一跑到操场便突然停下,不只让我松了一口气,也终于能调整呼吸。我不知道有多久没这么尽全力奔跑了。明明我跑得气喘吁吁,户川同学却还有力气用跳舞般的动作转圈,与我拉开距离。

「户川同学……」

「老师这么温柔,会害我不小心爱上你喔!」

她以充满活力,而且大声到感觉整个城市都听得见的大音量说出很可能会让人误会的话。

「你还是不要随便说出这种话比较好……」

「老师,来吧!」

户川同学看起来完全没有想听进我这番告诫的意思,拍手要我把球扔给她。她这种像是在夸奖狗狗把球捡回来的动作让我有点难为情,但我依然轻轻扔出了手里的软球。户川同学没有棒球手套,我必须投得小心一点,避免她受伤。

户川同学用双手顺利接住软球,以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低头看着在手上滚动的球。在教室里受到许多朋友环绕──单是那样的情境并不足以令户川同学的真面目露出半点踪迹,现在却是这么毫无戒心地仅在我面前显露真面目。

我连忙否定自己对这份事实怀抱的想法。

究竟是想对谁,又想用什么方式来炫耀自己受到特别对待?

「明天我也会从家里带棒球手套过来!」

她说出明天的计划,就好像我们明天一定会再一起来操场。我有自觉自己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嘴角不禁上扬。

我猜现在的表情如果被别人看见,大概会损及形象。

明天也会玩传接球。

我打心底庆幸自己有特地去买棒球手套。

户川同学用很有跃动感、仿佛动用全身上下来表达心中喜悦的动作把球扔回给我。

我盯着球飞来的双眼也像是受到她的光辉感化,变得富含情感,而且耀眼。

009

「老师,你今天有空吗?」

早上开完班会就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惯例。

「今天……目前是有空。」

户川同学会趁着上课前的短暂空档来讲台找我,问我午休有没有空。只要有空,我跟户川同学几乎每天都会玩传接球。玩传接球多少可以解决教职员生活很容易缺乏运动的问题,或许不算是坏事。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那就在老地方见。」

户川同学以有点像是暗示的说法说道,就好比在谈论只属于两人的秘密。我微微点头,回答:「嗯。」先不提这个,我总觉得来自座位上的同学们的视线一天比一天多,是我想太多了吗?感觉和户川同学交情较好的同学们的视线特别强烈。不过,嗯,这也难怪。毕竟在他们眼中就是朋友在不知不觉间跟班导变得很要好,午休时间还会走在一起。应该也有些同学不单纯是感到不解,还觉得很不是滋味。

户川同学丝毫不理会这类异样眼光,仅仅是一脸欣喜地抬头看着我。我不至于矮到连站在讲台上都没办法俯视她。从这个角度看她的感觉很新奇。

户川同学似乎是察觉了这个可以俯视她的角度,突然跳上讲台。她笑得有如是在为回到平时的身高差距感到开心,甚至伸手摸我的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嘿嘿~」

「喂,别对老师做这种事情。」

我捉住户川同学摸我头的那只手的手腕,出言训诫。户川同学立刻像个恶作剧被骂的纯真小孩般逃跑。我摇头甩开自己竟然觉得她这道背影很可爱的想法。

户川同学很可爱。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自那一天起,我就觉得户川同学浑身散发闪耀光辉。我无法辨别是因为户川同学本身就会释放光芒,还是她的光辉传染给我的眼睛了。

可是只有一位学生特别耀眼的现象,一定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我是老师。

「户川同学不会在乎没办法跟朋友一起玩吗?」

时间来到午休,我一边交出户川同学交给我保管的手套,一边对快步跑来课程准备室的她提出这个疑问。户川同学的棒球手套用了很久,褪色跟上头的破损痕迹让它显得相当老旧。看起来也已经没有在保养了。

户川同学确认起棒球手套的状态,同时对我的提问感到疑惑。

「我担心你会不会跟朋友变得疏远。」

以教师的立场来说,我必须设法避免出现户川同学在班上遭到孤立的情况。

不过──

「我就是比较想跟老师玩,才会过来这里啊。」

户川同学却是毫不犹豫地给出这个答案。

我当然很高兴见到她这份直直扎进心中的率真。

她会让人觉得很沉重喔。

但也隐约可以感觉到星小姐这句话的意思。

「户川同学高兴就好。」

每次面对到她令人感到沉重的一面,我都会刻意模糊焦点。随后,户川同学朝着我伸出手。

「走吧,老师。」

「嗯……」

我愿意跟着她走,可是牵着手走在校园里还是不太好──对她想牵我的手很伤脑筋,却也无法拒绝。

任谁都会认同与学生透过传接球培养信任关系是好事,但真正的问题是这个。户川同学会很理所当然似的牵起我的手。难道在户川同学的认知当中,这已经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吗?我跟着她一起走在校内的这段期间频频冒出冷汗,但仍然逼自己保持微笑。

学生跟老师牵手很容易遭人闲言闲语。不过,路上并没有人特地过来指责或告诫,于是我们就这么畅行无阻地抵达操场。户川同学悠悠哉哉地大步前进,明显心情非常好。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会让看见的人感到疗愈。

我每次看着户川同学没多久,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某种宝物。

我究竟在闪闪发亮的户川凛身上找到了什么宝物?我能够在陪她一起玩传接球的过程中,接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如果那一刻总有一天会来临,我得在那之前──

「我要丢喽~老师~」

「好~」

把接球的技巧练得更纯熟。我跑去追赶那颗白球。

划出圆滑抛物线的球受到阳光笼罩,消失在光芒之中。「啊。」最后落在我身上。

「今天外面下雨,就别出去玩传接球了。」

「咦~」

早上,我看户川同学一如往常笑咪咪地走来找我,就在猜她大概想冒雨出去玩传接球,还真的猜对了。天气很不好──我动了动颔,要她看看窗外。

「可是职业棒球下一点雨还是会继续打啊,老师。」

「我们不是职业棒球选手,今天也不是只有下一点雨。你看外面雨势大成这样。」

现在是梅雨季,虽然有一阵子都是晴天,今天是下豪雨。雨滴被风吹到打在教室窗户上,发出响亮声响。我实在不想在这种天气走去外面。

「那就换去体育馆玩嘛~」

「体育馆有其他同学要用,在那里玩传接球有点危险。」

毕竟投球的是我。就算避免丢得太用力,也还是有可能不小心没握好球,去砸到其他同学。冒着受到谴责的风险坚持玩传接球也没什么意思。

「是喔~」

「我不希望户川同学感冒,今天先休息。好吗?」

「嗯……好吧。」

户川同学有点失望,不过还是乖乖打消念头,走回座位上。看她露出连耳朵跟眼睛都明显表达出沮丧的表情会害我很心痛,所以我很希望上天尽可能不要下雨。虽然接下来就要正式进入梅雨季了。

我也因为习惯在午休玩传接球了,突然有一天不活动身体,好像也有点静不下心。跟户川同学的交流也帮助我养成了略为健康的习惯。

而习惯的或许不只是我的身体,还包含我心里的雀跃。

当天回家路上。

「啊。」

「别一副做坏事被抓到的样子。」

我捉住故意转身背对我,假装想要逃跑的户川同学。一直下到傍晚才停的大雨在地上留下的足迹,正随着她的动作起舞。

我又在路上巧遇户川同学了。

而且是在晚上的大街上遇到她。被我捉住的户川同学抢在挨骂前开口辩解。

「因为今天没有玩传接球嘛~」

「我希望你就算没有玩传接球,也不会出来夜游。」

我放开她,她并没有再假装逃跑,而是发出「嘿嘿~」的笑声。

「老师居然忙到这么晚才下班,辛苦了。」

「谢谢。但我不会乖乖被你转移焦点。」

「我没有要转移焦点啦~」户川同学毫不愧疚地摇头否认。今天似乎没有跟星小姐在一起。

「今天是……呃……啊,老师误会了啦。」

她的语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好借口,表情也是瞬息万变。

「我今天啊~是要来妈妈开的店~」

「妈妈开的……店?」

「这里。」户川同学指向旁边。我跟着往她指的方向看,就看见眼前有一间店。

「这间店的外观看起来真复古。」

「听说这里原本是银行。好像只有外观没有特地改装过。」

「是喔……」

从外面的店名跟小小的店家介绍看起来,应该是一间酒吧。

「老师觉得我在说谎的话,就进来看看吧。我妈妈在里面。」

「户川同学的妈妈啊……」

对方放任孩子到这个地步,我也猜得出她大概会是什么个性。

不过,我说不定还是可以尝试简单叮咛几句。

「那,现在方便跟你妈妈见面吗?」

「咦?老师真的要进来吗?」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回答,户川同学很难得显露困惑。

她犹豫起来。

犹豫得发出低吟。

我再次捉住打算逃跑的她。

「算了,没关系。」

她可能是决定放弃挣扎,最后还是决定带我进去这间店。

户川同学打开看起来很厚实的门。酒吧……真要说的话,走进酒吧其实比要见她的妈妈更让我紧张。

走来接待我们的店员一看到户川同学的脸,就微笑着说:

「欢迎光临,小凛。」

「嗨~好久不见~」

两人好像互相认识,打招呼的方式很亲昵。店员接着看见待在后头的我,也以柔和的动作向我低头致意。

「帮我叫妈妈过来。跟她说学校老师来找她了。」

「老师……小凛,你在学校闯祸了吗?」

「好了、好了,别管那么多。」户川同学推起店员的肩膀,要对方快点走。店员露出了有点伤脑筋的笑容,同时走往内场。一段时间过后,一名女子从应该是厨房的地方走出来。她的脚步相当慵懒。

对方一看见户川同学,就眯细了双眼。我注意到户川同学忽然握紧了拳头。

「说什么学校老师来找我……你惹出大麻烦了吗?」

「我才没有做什么……可是老师说她想来。她说想跟妈妈聊聊。」

明明是户川同学先出现在这间店前面。但我决定不提及这件事。

「学校老师想跟我聊聊啊……」

「我去那边等。」

户川同学走去坐上吧台边缘的座位。留在原地的我跟户川同学的母亲就这么面面相觑。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跟户川同学不太像。部分原因应该出在化妆风格。

「总之,我先说声你好吧,老师。我是凛的母亲。」

「我叫做莓原树。从这个学期开始担任您女儿的级任导师。」

「是喔~不过,老师说想跟我聊聊,但我工作忙得抽不开身。这间店的下酒菜跟料理全都是我做的。还是你要在我煮菜的时候站在我旁边说话?」

我会从她轻浮的笑容当中感觉到扭曲的品性,是我的偏见在作祟吗?

「我一个外人不应该进店家的厨房吧?」

「的确。」

「本来想说我愿意等到您下班……请问这间店几点打烊?」

「晚上一点。老师,你有办法等到那么晚吗?」

「……有点困难。」

我明天当然也要上班。而且也不好意思跟丈夫说我会那么晚才回家。

「我想也是~不然──」

户川同学的母亲没有走回厨房,而是坐上附近的吧台座位。然后把手放在隔壁椅子上开口:

「如果五分钟就能搞定,我倒是可以坐着听你讲完。但我真的只给你五分钟。」

「……好的。」

我把包包放到旁边,拉开椅子。我的视角随着坐到椅子上转变,感觉店内景色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这是我第一次进酒吧,忍不住观察起排放在柜子上的酒,感叹原来酒吧里面长这个样子。淡淡灯光为店内带来适度的昏暗光线,看着看着,就有一阵酒味包裹住我的鼻子。半圆形的桌子上也有将近一半的空间都被酒瓶占据。

我正为第一次亲眼看到酒保暗自感动时,刚好和对方四目相交。我轻轻低头致意,酒保也以很沉稳的态度向我敬礼。

「这种店在你眼里很新奇吗?」

「嗯,我很少来这种地方。」

户川同学的母亲直盯着我看。她的视线跟她女儿不一样,没有任何柔和氛围。

「怎么了吗?」

「老师,你长得很漂亮。结婚了吗?」

「结婚了……」

「是喔~」

明明是她先问的,却明显打心底不在乎我有没有结婚,还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疑惑。

「那么你改天带老公一起来我店里喝酒吧。而且我店里的料理颇受好评喔。」

「您已经在计时五分钟了吧?」

「当然。」

户川同学的母亲笑也不笑直接承认。甚至刻意屈指数数。

五分钟啊。我有一瞬间在烦恼该怎么开口,随后便立刻切入正题。

「户川同学……凛同学是我的学生。而我也是她的班导。我这位学生似乎经常在晚上外出游荡,能不能请身为家长的您多加告诫或管教呢?」

「我不会去管她。」

户川同学的母亲托着腮帮子,慵懒地拒绝我的请求。

「不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就算有时候会因为这样受伤,也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应该说,高中生已经算是大人了吧?而且凛长得比我还要高大,我猜大概也比老师还要高吧?」

「这不是体格的问题,请您想想孩子的精神层面成不成熟……」

「我怎么会知道?」

她的话语显然更加带刺,简直像要用鼻子呼出来的气吹掉我的意见。

「老师也不觉得人的心灵会随着年纪成长吧?」

「这……您说的或许没错。」

看着你这副德性,就会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道理。

「您为什么这么不想多花点心力面对您女儿呢?」

「我也不是不想,只是我比较喜欢下下厨、喝喝酒,跟大家一起吵吵闹闹。只有这些事情能让我感到幸福。」

不知道为什么碰巧经过的店员一听到她这句话,就转头看向她。户川同学的母亲一发现店员的反应,就眯起眼睛笑了笑,掩饰刚才的失言。

「既然您喜欢下厨,大可以替女儿准备一些饭菜啊。」

「帮女儿煮饭又赚不到钱糊口。」

「您只需要再多花一点时间帮女儿煮几顿饭就好。」

「麻烦死了。」

户川同学的母亲毫不掩饰自己不想多花心力回答我的问题。

「不然这样吧。老师,凛就交给你照顾了。」

甚至还将照顾小孩的责任全扔在我身上。

「老师觉得凛很可怜吧?很同情她吧?那就帮帮她啊。所有人都会认为你帮助学生是在做善事。你还可以为自己有这种慈悲心肠感到骄傲呢。」

她吐出的言语极为轻佻,讲得滔滔不绝。我猜她大概是没办法把一句话一字不差地再讲第二遍的人。

而且她的嗓门很大。户川同学一定也听见了。我差点气得直接骂她不要在女儿听得到的地方讲这种话。

「我不能只偏袒一位学生……」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办法照顾到每个学生吧?你不可能公平对待每个人,一定会有几个学生得不到足够的关心。老师应该也会觉得哪个孩子特别乖、长得很可爱,或是长得很帅吧?又或者是某个学生个性阴沉到很难接近,搞不懂对方在想什么之类的,对不对?」

「我觉得您偏题了。」

「刻意忽略自己的喜好,反而才是违背常理。不过,如果是对每个学生都一样冷漠的那种公平,就不是不可能了。你想当个无情的老师吗?」

她喋喋不休,不断用些歪理来挖苦我。

接着,她更是擅自认定已经过了她八成没有认真计时的五分钟。

「好了,五分钟到了。老师特地来一趟,我却拨不出时间,真抱歉。你如果想聊久一点,就挑傍晚的时候来吧。不过,老师应该觉得跟我聊天一点都不愉快吧?我清楚感觉到彼此的个性绝对合不来。」

「………………………………」

我一度很犹豫该不该回答:「您真有眼光。」

「但来都来了,要不要喝点什么再走?我可以免费请你喝一杯。」

「……不用了。」

「我就知道你会拒绝。」

我竭尽所能地避免直视她那张道出丑恶言语的脸。

「我其实很喜欢老师你这种人。只是没办法当朋友。」

「……我反倒不太喜欢您这种人。」

「你看,我就说当不了朋友吧。」

户川同学的母亲留下仿佛是在嘲笑我的轻佻话语,走回内场。她的反应明显是知道我说「不太喜欢」已经是很保守的说法了。我在这段短暂的对谈当中体会到她是能够察觉话中暗示的人。她不是无法理解他人的心情,也就是说,她是刻意抛下女儿不管,只顾着随心所欲过生活。

这让我本来就已经握拳的手,又握得更紧了。

我离开座位,前去找户川同学。户川同学正待在吧台边缘的座位上吃起司。穿着制服的女生坐在酒吧昏暗灯光之中的模样莫名扣人心弦。

「啊,你们聊完了吗?」

「对。等你吃完,我们就走吧。」

我轻拍她的背,要她准备离开。户川同学有一瞬间讶异得睁大眼睛,之后──

「嗯。」

她一吃完最后一口起司,就很有精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来我身旁。户川同学的母亲没有再次露脸,是由一开始接待我们的店员来送我们离开。这位店员同时也是刚才转头看向户川同学的母亲的人。

「再见,市来。」

户川同学以亲昵语气对店员道别,我也向那位店员低头致意。店员同样露出亲切的微笑,目送户川同学走出这间店。

离开酒吧之后,我先是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才对户川同学提议:

「现在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老师要送我回家?」

「……这也是教师应尽的职责。」

盖住耳朵的发丝跟我的眼神都稍稍往旁边飘动,像是很愧疚地在找借口。

若我说自己不会因为跟她母亲对谈就多少同情起她的遭遇,那当然是骗人的。这种类似感伤的情绪催生出送她回家的提议。不忍心看她大半夜还得独自回家。

「嗯,这也是个好主意。我们走吧,老师。」

「我不会陪你走太远……」

我的声音在途中遭到夜晚的尾巴包裹起来。某种温热的东西介入了原本整体温度一致的空气之间。

户川同学理所当然似的牵起我的手,并且握紧,走在前面替我带路。

「我家没有很远。不过应该要走二十分钟左右。」

户川同学的手掌比我大,手指也比我长。所以她可以轻易制伏我。我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使我的手逐渐沉溺在户川同学的体温当中。户川同学的手比我的手温暖。

「呃,等一下。」

虽然我们早在校内就牵过手了,在校外跟学生牵手……是不是会违背伦理?

换作是男性教师与女高中生在校外牵手,肯定会闹出大问题。甚至有可能只因为他人的臆测跟逼问,就失去自己的社会地位。说女性教师这么做就不会怎么样也很奇怪,所以我一定不应该像这样跟她牵手。

不过她以十分自然的动作牵起我的那只手非常光滑,害得我差点对这种舒适触感产生留恋。夜色会稍微帮我们掩饰牵起的手,但彼此的体温不允许我将注意力从手上挪开。

要是被其他同学或同事看到……会有什么后果?

因为是在学校里才勉强不被视为问题的行为,发生在校外又会带有什么样的意义?

「老师,你跟我妈妈聊完觉得怎么样?」

户川同学笑着提出这个疑问,感觉好像完全没把我们正牵着手这件事放在心上。

「什么怎么样?」

「我想听老师的真心话。」

要老实讲出真心话,就需要先跨越一道巨大的障碍。我每次想讲负面的话都是这样。

我费尽苦心跨越这道障碍后,便在眼前宽敞又平坦至极的道路上狂奔。

「你母亲是很差劲的家长。」

我终究还是毫不掩饰地讲出心里的真实想法。户川同学听见我这么回答,就发出了「哈哈」这样简短的干笑声。

「我认为自己是在母亲的细心呵护下长大,只是我还没为人母,没办法讲得太肯定。不过,就算这种事不是发生在我家,我还是会对不重视自己孩子的母亲……感到生气。」

我小心避免自己忍不住握紧被牵着的手。

「老师真是个好人。」

「户川同学的父亲……」

我问到一半,才想起她写在问卷上的内容。

户川同学稍稍加大牵着我的那只手的摆荡幅度,语气轻松地回答:

「在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死掉了。」

手的摆荡频率有一瞬间跟户川同学的手不同步。

「老师在犹豫要不要跟我道歉吗?」

她似乎很开心地这么问。

「有一点。」

「没关系。反正我其实不太记得了。爸爸以前也不怎么待在家里。」

父亲跟母亲都不在家里,那家里又有谁在?

没错,只有户川同学一个人在。她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

「后来妈妈也交了新的女朋友……不过市来对我也很好。」

「是喔……」

嗯?

「……女朋友?」

我慢了一拍才察觉差点随着在夜晚散步脚步溜走的突兀词汇。

「嗯。」

户川同学只有简短肯定我的疑问。她听起来不像是不想理会我的疑问,是只需要这么简短的说明就够了。这让我感觉到不同于年龄差距的常识差异。

「女朋友……是谈恋爱的那种女朋友?」

「对。妈妈是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欢对方,不在乎性别是男是女的人。」

那还真是狂野。太豪放了。

「原来这世上也有这样的人。」

我只能讲出这样的感想。

「然后她也是只要谈起恋爱,就会觉得其他人都无所谓的个性。」

「………………………………」

我能理解人的喜欢有分种类。

可是难道对自己的女儿付出爱情,就没办法满足她这个母亲吗?

为什么无法喜欢这么可爱的女儿?

「我也懂那种感觉,所以我搞不好其实不讨厌妈妈。」

这番表示能够理解母亲想法的话,让我有种在路上踢到小石头的突兀感。

她会懂那种感觉,就表示她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情。

户川同学对别人有好感。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想像她对谁特别有好感,就觉得颈部的肌肤好像突然绷得很紧。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不禁问了一个像在问同班同学的问题。我的声音跟意识之间存在一道隔阂。于是故作镇定,把焦急的心情赶出脑海。所以才会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别人在说话。

户川同学扭动指尖,尝试更加深深扣住我的手。

「当然有啊,我有喜欢的人。」

有种锐利的冲击在短短一瞬间内吹袭而过,仿佛有人用力敲击我的耳内。

「这样啊。」

「嗯。」

喜欢的……人。

她用不太一样的讲法形容,让我感受到自己的掌心差点因此渗出汗水。

结果,我就这么被户川同学一路牵着走到她家。

我居住的城市有古都之称,随处可见以保留传统的名义放任不管的古老建筑物。在路上见到像日式仓库的建筑物跟十字型的格子门窗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所以我不觉得户川同学住的老旧木造建筑有多稀奇。

室内当然没有任何迎接她回家的灯光,而是染上与黑夜一样的色彩。

「老师,我端茶给你喝。你进来坐一下吧。」

「没关系,你不用特地招待我。」

「我不是想要招待老师。我只是想要老师再多陪我一下。」

听她讲得这么直接,我不禁有点害臊。户川同学需要拿钥匙开门,便在玄关前放开我的手,这也使得我终于能够松一口气。当然……当然不是不喜欢碰到户川同学。可是户川同学是我的学生,被她这么随意地牵起手,还是会担心得心神不宁。

外面有个装在袋子里的冲浪板倚放在围墙内侧。这座城市离大海很近,冲浪板这种东西不算罕见,但我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学生有自己的冲浪板,不禁感到新奇。

「户川同学,你会冲浪吗?」

「我小学的时候会。现在比较近的海边都没有浪,就没有去了。」

她边说边打开门锁。

「现在会在意被太阳晒黑应该也是没再去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

我想像起户川同学现在的肌肤会有多细致柔嫩。不要想像这种事情。

「好了,欢迎来到我家,老师。」

一片漆黑的房子一如张开大嘴般敞开门扉。户川同学走进那张嘴里,向我招手。

就连她柔和的声音都仿佛要将清晰的轮廓拖进夜晚的黑暗,引诱我踏进门内。

「打扰了。」

蹲下来把鞋子摆整齐,就闻到室内弥漫着年代久远的树木气味。

这间房子从外面跟里面看,都看得出它历史悠久。是地垫跟墙上的装饰酝酿出了这种氛围吗?感觉很像乡下的祖父母家。户川同学点亮灯光,打开就在玄关正前方的纸门。原本是黄绿色的纸门被阳光晒得四处都有发黄的现象。

我们走过有榻榻米的昏暗和室,打开格子窗门,来到看起来是客厅的房间。这里的生活感比其他房间强烈许多。室内空间相当宽敞,连比一般尺寸还大的沙发摆起来都不会显得挤。沙发前面不远的地方摆着电视,我看了看电视底下的收纳柜,发现里面有一台这个年头已经很少见的录影带播放机。

虽然没有床铺,暖炉桌上有装着文具的笔筒、指甲剪,还有揉过的螺旋面包袋子。整个房间里除了桌面以外都没有杂物散落在地,似乎有在用心整理跟打扫。

电视旁边有扇毛玻璃门。那不知道是不是后门,可以隐约看见玻璃后面的夜景。夜晚描绘出了茂盛草木的影子。这间住宅的占地似乎不小。

「老师,坐这边吧。」

户川同学替我在暖炉桌旁边放好一张坐垫。

「也可以坐沙发。」

「谢谢。」

我决定坐上她特地替我准备的坐垫。从走过去到坐下的过程,都可以闻到室内的气味随着我的动作飘进鼻子里。这股气味毫不意外地跟户川同学平时身上的味道很像。

「我去换衣服。」

户川同学打开跟我们走来这里时不同的另一扇纸门,前往其他房间。我听到走上楼梯的声音从有点距离的地方传来,借此得知户川同学的房间在二楼。我抬起头,宛如在追寻声响的动向。

不只是在晚上跑来拜访学生家,还进到家里坐着。这种感觉好不可思议。

趁着等她的空档观察飘出榻榻米味的和室,发现里面的黑影之中有一座钢琴。会想到在和室放钢琴的品味真高雅。和室内还有这年头好像很少见的煤油暖炉。这间房子里到处都能见到像录影带播放机等从上一个时代静静来到现代的物品。

我蹲到煤油暖炉前面,回忆起小时候去乡下祖父母家玩的时光。祖父母对我很好,替我留下了一些美好回忆。他们常常买漫画给我看,我记得当年还会在二楼躺着看漫画。我觉得偶尔能在回忆中见到再也见不到的人,也是人类特有的优点。

我暂时闭上双眼,与祖父母聊天。

途中,我突然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就看见换上家居服的户川同学回来了。她的上衣上面有很大的可爱大象图案。不知道是不是穿了很久,大象图案底下的Elephant文字有一部分已经消失了。

「老师,你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也不是觉得有趣,是觉得你家有好多我在祖父母家看过的东西,好怀念。」

「这里好像原本是我爷爷的家。爷爷他们死掉以后就换妈妈住……这样。」

或许是因为玄关正对着外面的大街,有时候会听到汽车经过的声音,房子还会跟着微微震动。我跟户川同学一起回到客厅后,她就把放在桌上的饼干罐拿给我。

「老师,要吃饼干吗?」

「没关系,不用特地招待我。」

我刚才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

「吃一下嘛,而且我也想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看户川同学这么高兴地打开罐子,我也决定陪她一起吃。有点硬的饼干的甜味冲刷掉了刚下班的疲劳。这么说来,我连晚餐都还没吃──空腹吃点心让我想起了这件事。

「还有茶。」

「谢谢。」

户川同学不断走来走去,脸上满是笑容。这样形容或许不太好,不过她这样很像黏人的大型犬,很可爱。尤其想到她平时不会跟其他人一起待在家里,又更是会这么觉得。

就算已经是高中生了,一个人在家,还是有可能会让心灵产生裂痕。

她的母亲有至少想过一次要矫正因此而生的扭曲有多么困难吗?

「你妈妈真的不会回家吗?」

「嗯,完全不会。」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子?」

「很久以前就这样了。」

户川同学讲话变得有点快,语气也变得生硬。她咬碎饼干,把饼干吞下肚。

「她本来就是这种人,我家也本来就是这样。」

户川同学似乎早就已经放弃改变现况,可是实际说出口,又能从话中清楚感觉到负面情感。即使已经习惯,也不代表能够填补内心的空洞。

「户川同学有对妈妈说希望她回家──」

「一直问这个很烦耶,老师。」

户川同学难得明显讲话带刺。她垮下嘴角,表达她的不悦,手指也不断敲打被自己抓着的脚踝。我察觉自己太过草率地问了过于深入的问题。

「对不起。」

「没关系啦……」

她的五官全都不是呈现真心认为没关系的角度。

「但是,再让我说最后一句就好。」

依然垮着嘴角的户川同学直直凝视着我。

「想依赖家人或对家人撒娇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也不是坏事。」

这是人类本来就有的感情,而且不论年纪多大,都无法逃过这种感情的纠缠。即使家庭的型态转变,我们还是会忍不住追求家人的陪伴。

「……嗯,好。」

户川同学拨弄着遮住耳朵的头发,撇开视线。

「……对不起,我态度太差了。」

「不会。户川同学不必道歉。」

错的是明明没有资格,却打算闯进别人心底的我。

「可以回头讲开心的话题了吗?」

「你讲吧。」

刚才有聊什么开心的话题吗?我认真回想,还是没办法从中找出乐趣。

不过她的表情又变回原本柔和的模样,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啊,对了。老师,我们来玩游戏吧。」

她收起嘴角的不悦,跳到沙发上。我很讶异她的表情跟心情可以转变得这么快。或许户川同学也是怕我尴尬,才会故意表现得很开朗。从她细腻的心思当中窥见了她的温柔。

「可是我很不会玩游戏……」

「游戏也不是只能跟很会玩的人一起玩啊。」

户川同学说着便开始准备游戏机,而我则是与频频眨眼到稍嫌碍事的眼皮一同观望她准备的过程。

「这样啊。」

我觉得像是被当头棒喝。原来游戏玩不好,还是可以玩游戏。

我每次都因为怕会给人添麻烦就拒绝,而对方也不会继续坚持要我玩。这对我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户川同学会积极邀请我一起玩。虽不至于大受感动,但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玩不好也没关系。

我反倒让学生替我上了一课。

「老师,你坐这边。」

户川同学拍了拍沙发。她要我坐到她旁边。我正沉浸在受到学生教导的感动当中,决定恭敬不如从命。接过户川同学拿来的游戏手把,看向画面。

「这是什么?身体软趴趴的。」

「这个游戏就是要操作这个软趴趴的角色。」

「这样啊……」

这好像是一种要跟户川同学的软趴趴角色同心协力的游戏。目的……是要变得更软趴趴吗?

「有点羡慕他身体这么柔软。」

「老师身体很僵硬吗?」

「最近觉得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偏向僵硬吧。」

早上的电视节目有时候会有体操或伸展操的单元,而我在尝试跟着做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体很僵硬。大概单纯是我缺乏运动,再加上有点年纪了。

这个游戏的玩法是要玩家用软趴趴的角色互相帮助,努力过关。我不习惯怎么操作,导致角色软趴趴的无力感多了将近五成。只要不小心走路没走好,就会整个人软烂地跌在地上。

「夹得好紧!是说,我是不是被辗到了?」

我没有操纵好角色,害得画面里的软软人一直跌倒到扭曲变形,还被户川同学搬过来的矿车直接辗过去。我一表明自己出车祸,辗过我的户川同学就捧腹大笑,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从户川同学的笑声听出这种游戏就是要享受它各种莫名其妙的现象。

然而我在理解到这种游戏的乐趣前,先从户川同学的嘻笑声和表情当中找出了乐趣。玩传接球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总是会热衷于户川同学热衷玩球的模样。

看来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我的娱乐。

可以感觉到与户川同学交流让我的内心变得相当充实,还会感到雀跃。人很难在年近三十的教职人员生活当中找到这种仿佛一大团火焰的刺激。

我们开开心心地玩了一阵子,途中,我才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注意时间。抬头看向客厅的古老挂钟,发现已经是该回家的时间了。户川同学似乎也察觉到我这道视线的含意,停下了本来还在玩游戏的手。

我一跟户川同学对上眼,就看见她的眼神透露出寂寞,害我心里不禁涌上一种类似罪恶感的愧疚。

「对不起。」

我把手把还给户川同学,并向她道歉,随后户川同学摇摇头,说:

「老师完全没有必要道歉。」

户川同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摸起我的头,像在安抚小孩子。

「别这样。」

我轻轻拍开她的手,才看见被我拍开的手后头那张仿佛盛开花朵的笑容。

「我玩得很开心。老师晚安。」

「晚安。明天学校见。」

「明天再来玩传接球~」

她最先想到的是要和我一起玩,让我不禁露出苦笑。我毕竟是老师,其实比较希望她来学校的主要目的是上课。

怀着足以盖过身心疲劳的强烈满足感走往玄关。我玩得很开心。这是我最先冒出的想法。在后面看丈夫玩游戏其实也不错,但我今天想起了跟其他人一起玩的乐趣。长大成人之后,就忘了学生时期与同伴一起玩的快乐。跟户川同学相处的过程会让这种开心的感觉接踵而来。

一想到这可能代表我又变回了小孩,就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那个,老师。」

我正在穿鞋子的时候,户川同学也来到了玄关。我回过头,看见她右脚往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我的确不太想……提到跟妈妈有关的事情。」

户川同学的双手有如想要抓住看不见的墙壁,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比划。她显得很难以启齿,不过──

「可是,我也很高兴老师……愿意为我操心。」

户川同学的脸颊染上温热色彩。她的眼睛跟嘴角显露出柔和氛围,松懈得几乎要融化了。

这种表情让我体会到看见别人开心,自己也会很开心的感觉。

「老师以后也要多替我操心喔!」

「我反倒希望你不要做些会害我操心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

我现在无法对故意借着大笑逃避正面回答的户川同学多说什么,只能笑容以对。

「晚安。」

我又道了一次晚安,离开户川同学的家。外面天色比来的时候更黑,看来我待在她家的时间意外地久。夜色把我迷惑得即使走到熟悉的大街上,仍必须多花点心力思考该怎么走回公寓。

快步走在回家路上,同时想像户川同学不发一语,独自坐在沙发上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就忍不住感到心痛。

如今连我都会对她依依不舍。我对户川同学投入的感情说不定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多。不对,不是「说不定」,是「真的」比自己想像得更多。

用不着户川同学的母亲吩咐我照顾她,我对待户川同学的态度就已经不单纯是面对一个学生了。现在若要我向别人介绍她,我会将重点放在户川同学,而不是放在她是我的学生这件事上。这种重点转变一定也代表我的心态有不小的变化。

户川同学的母亲所说的话并不正确。她只是想透过狡辩逃避自己应尽的责任。所以我会想反驳她,会觉得她不好相处,都算不上错。

然而,我也亲眼见到了真相。

唯一的家人──母亲完全不打算在女儿身上花费任何心思。虽然户川同学有朋友,并非只能依靠我。

我回头望向黑暗。

忍不住心想,说不定真的只能依靠我。

「啊,今天也这么相亲相爱耶~」

别班的女同学们在经过我们身旁时出言调侃,听得我脸颊微微发烫。

现在是学校的午休时间。我今天也答应户川同学午休一起玩传接球,但我仍然不习惯被她牵着手走去操场。

「老师,你想对学生下手也别这么毫不掩饰嘛。」

「不要对老师乱说话。」

「我们是两情相悦啦~」

户川同学开朗笑道,同时举起牵着的手。

「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再拖下去就没时间玩了,我们快走吧,老师。」

户川同学一跑起来,我也得连忙跟着在走廊上奔跑。

「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

「啊~好像有这个规定嘛。」

完全没听进告诫的户川同学跟来自周遭的视线,都让我在意到反而因此分心,弄得思绪一片混乱。

教师跟学生在校内牵手。

这种情况不可能不被人指指点点。会直接调侃我们的女学生还算好的。天晓得其他人会在暗地里怎么说我们,而且要是学生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可能又会再衍生出新的问题。不对,不是「可能」,是「绝对会」。可是户川同学总是很高兴地牵起我的手,使我的危机意识也变得迟钝起来。

假如我是男老师,一定很快就会被视为严重的大事。还会面对解雇、惩处免职,以及被说是罪犯,或是用其他不好听的言语指责,落得在社会上没有任何容身之处的下场。就算反过来换户川同学变成男生也一样。正因为我们都是女生,大家才勉强愿意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调侃我们。

我总觉得自己在钻漏洞。我们这段关系有可能是透过钻社会观感的漏洞,才得以成立。

我抵达操场之前一直在想这些事。

「可不可以不要在校内牵手?」

我在户川同学退开一段距离之后,才这么提议。户川同学捏了捏手上的球,抬起她依然保持笑容的脸。

「老师不喜欢吗?」

「真要说的话,也不是不喜欢……应该是很奇怪、很奇妙……之类的。」

我一天比一天更不想害她失望。每次被迫回答她的质疑,我都会像快窒息了一样痛苦。面对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学生本来是这种犹如潜入深海的事情吗?

难道我不甘于待在接近水面的地方,而是下意识想前往更深的地方吗?

户川同学先用棒球手套握好球,才把球轻轻扔给我。我用手套接住循着和缓抛物线过来的球,再顺着一样和缓的抛物线扔回去。连我都感觉得到自己投球的动作比一开始顺畅许多。

「老师不喜欢的话,我就不牵手了~」

「我没有不喜欢。」

我立刻开口否定。我不可能不喜欢碰触户川同学。我的心灵忍不住用比身体更大的动作跳起来反抗。甚至还因为太过激动,在不久后开始冒出冷汗。

「如果被大家传得很难听,户川同学不会很困扰吗?」

「很难听是怎样的难听~?」

户川同学最近投球比较不会手下留情,速度变得更快了。我现在也勉强能够接住比较快的球。每次没有连忙踩着小碎步后退,而是能够站在原地接住球的时候,我都会有点自豪。从手套传到掌心的震动意外舒服。

「就是……老师跟学生牵手……」

其实老师跟学生不应该牵手。至少我的常识是这么认为。

丑闻。

这个可怕的词汇忽然闪过脑海。明明我一直以来都和丑闻完全沾不上边。

户川同学在接住球之后把手套举高到自己的脸旁,露齿笑说:

「会被说老师跟学生外遇~之类的吗?」

我感觉到无法自由控制的耳朵抖动了几下。

「不要讲这种话。」

「可是我会很高兴别人觉得我跟老师感情很好啊。」

这句话比球更用力堵住了我的喉咙。也让我没有接住紧接而来的球。我前去追赶在敲到棒球手套的边缘之后弹开的球,焦急地捡起来。接着先是紧握住球,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情全部深深封印在球里面,才回头看向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正笑嘻嘻地高举棒球手套,等我把球扔给她。

我备感烦恼与迷惘,却还是会被她的笑容吸引。

结果玩完传接球之后,我们又是牵着手走回校舍。

这都是因为户川同学会直接跑来我旁边牵起我的手。

「我们感情很好吗?」

「……我们感情很好。」

明明不应该说好,我却认为户川同学不会坏了心情就好,而选择附和她。现在要我抬头挺胸走路会很煎熬,可是低着头又会看到她紧握着我的手,一样很令人煎熬。

明明很煎熬,我却没有躲起来,而是一直选择待在她身边。

「相亲相爱~」

户川同学以跟脚步同样雀跃的语调开起玩笑。

「……什么相爱……」

我的语气相当软弱。

我究竟想在与户川凛这段令人窒息的互动之中追寻什么?

我究竟想要什么?

等我找出答案,或许就是我沉入宛如深渊的海底,再也无法回到水面上的时候了。

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漩涡的中心,被漩涡不断翻搅。漩涡是深紫色的,光是看着,就会觉得胃酸翻腾。而我在晕头转向的过程中又看见其他漩涡,耳鸣随之变得愈来愈强烈。

几乎要被漩涡吞噬的我拼死命抓住了某个东西。我受到尝试抱住的某个东西飘出的陌生气味笼罩,才清醒过来。我大力睁开眼,力道大到感觉能够听见眼睛睁开的声音。

侧睡在床上,躺着的枕头带有不怎么熟悉的味道。我不是完全没闻过这种味道,只是还没有到习以为常的地步。随后便有一道浓烈气味冲进我的鼻子里。气味来自我呼出来的气。这个味道害我开始头痛,痛得澈底清醒过来。

我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我打算尽早起身,却感觉到仿佛撞到天花板似的沉闷痛楚。这阵疼痛不是来自头部外侧,而是内侧。

抓在手里的是一条被子。我像是抱着宝物一样,抱着这条陌生花色的被子。墙壁跟关着的窗帘也是毫无印象,干脆说我是跟别人交换身体还比较说得通,可是微微发麻的指尖很明显是我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证明了我的身份。

床后面有个大概是壁橱的纸门,我好像曾在梦里看过那扇纸门上的夜景和古桥图案。陌生的东西、陌生的东西,跟陌生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抛在满是名为未知的石头或沙子的海岸,遭受困惑化成的海浪冲刷。

我的头沉重得不得了。而且很痛。每次稍微转动眼球,就会撼动到我的脑袋深处。

这种仿佛阵阵来袭的波浪,又会扭曲我整个人的轮廓的感觉……该不会是──

是宿醉吗?

我不会觉得想吐,或是胃痛,但是头痛和头晕的症状非常严重。我没有心情面对因为待在陌生的地方而产生的不安。我昨晚好像没有换衣服就睡了,把身上的西装压得皱巴巴的。没有做睡前保养的头发变得蓬松杂乱,并顺着重力垂下。

我扶着额头忍耐剧烈头痛时,忽然有人打开了房门。

「啊,老师。早安。」

「户川同学……户川同学?」

身穿应该是睡衣的上衣和短裤的户川同学探头看往房内。户川同学怎么会出现在家里?我脑袋里的混乱与闷痛更加恶化。户川同学似乎也才刚睡醒,还没有整理翘发。

「这里是我家。我的房间、我的床。」

户川同学用手指向各个地方,对我说明我的处境。接着顺便为我抱着被子的模样笑了出来。我现在才知道这是户川同学的被子,也察觉了陌生气味的谜底,吓得急忙放开被子。

「户川同学家……你家?咦?为什么?」

疑问的存在感盖过头痛,静静撼动我的脑袋。我眼前的世界澈底扭曲变形,就像整个人被卷进大浪里面。而且一讲话就会感觉到颔跟舌头非常沉重。有种犹如黏在全身上下的疲劳仍缠着我不放。

户川同学没有替我解答,而是递给我一瓶瓶装的麦茶。

「来,喝茶。」

「谢……谢谢……?」

我用混乱的脑袋接过麦茶,就这么顺着她的意,喝下几口茶。凉得恰到好处的麦茶经过且滋润了我干渴的喉咙,流入体内。胃在接收到冰凉麦茶的刺激过后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原本干燥至极的身体得到些许滋润,让发出哀号的内脏稍稍恢复运作。我大吐一口气,除了头痛以外的症状便逐渐消退。户川同学一直静静待在旁边,直到现在才继续对我说话,大概就是在等我平静下来。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把双手藏在背后,十指紧扣。

「昨天晚上是空姐姐带你过来的。说老师喝得烂醉,没办法一个人回家。」

「昨天…………昨天……啊!」

昨天我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我窥探把大地一分为二的裂缝,才终于找回那段记忆。

我已经不是学生了,但是一到星期五,还是会觉得心情变得轻松不少。虽不讨厌上班,不过不用上班还是会很高兴。只是考试快到了,我需要做很多准备。

接下来这段时期会很忙,所以──

「老师~」

「啊……」

户川同学照例来问我有没有空,可惜我今天只能回绝她。

「对不起,我今天午休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要处理……」

看见户川同学沮丧的样子,我也顿时难受得像被人勒住胸口。

「明天……我保证明天一定会跟你玩传接球。」

我激动得几乎要伸手抓住户川同学的手,强烈保证明天一定守约。

户川同学发出「嘻嘻嘻嘻」的纯真笑声,用跑的离开。我一边盯着她的脚步,一边提醒她别在走廊上奔跑,不久,户川同学就在有点距离的地方向我挥手。

「老师,明天是星期六~!」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明天是星期六。明明我刚刚才感觉到自己已经是星期五的心情了。

我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可是我不想害户川同学失望。我不希望她对我有任何一丝失望。

光是想像和户川同学闹不合,我的胃就开始借着剧烈疼痛表达精神上的痛苦。

「……就是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认真过头了……」

为什么单是被户川同学讨厌,我就觉得像被全世界抛弃?

而且只是我的想像,没有实际发生。

我感觉到脑海里浮现不安,以及定居下来的户川同学。感觉到定居下来的户川同学是什么意思?

没错,我的今天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展开。

后来,呃,我记得……一整天都很平淡无奇。应该吧。

我之后在学校里应该都没有做出奇怪的举动。

「今天没有一起玩吗?」

放学后的教职员室,教日本史的老师过来向我搭话。她是一位已经有明显白发,身材丰腴的女老师。我用不着多做思考,就意会到她是指什么事。尤其她还比出投球手势。

「工作一忙起来,总是会有没办法一起玩的时候。」

「不过,透过传接球来矫正学生还真有昭和时代的感觉。」

「说矫正会不会太夸张了?而且户川同学也不是坏孩子。」

「可是我听说她晚上常常在外游荡耶。」

「她晚上不会在外游荡。」

我发现自己差点在语调里透露出怒气,急忙像拔掉手上的倒刺那样拔掉话中尖刺。

户川同学不是坏孩子。不是。我希望她不是。

「然后……很昭和。虽然说平成也可以。」

「哦~」

「我很喜欢你们这种昭和感!」

她接着补了一句「很棒!」。但我也没办法给出什么特别的回答,只能说声「谢谢」。不过,这里当然还有其他在场同事的耳目。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觉得很棒。

这件事其实无所谓。与我的现在无关。重点不在这边,而是在更晚一点的时间。

晚上下班过后,我在回家的路上──

看见一只金色蝴蝶沐浴在夜色之下飞舞。

于暗处飞舞的金色蝴蝶。

那头很适合用这种方式形容的金发,正随着轻快的脚步摇曳。

我在上次遇见她的地方再次撞见了她。

「啊,是老师耶。晚安。」

她很快就和我对上了眼,对我打招呼。星小姐今天已经换掉了车夫的衣服,穿着素色上衣。

「晚安。」

「今天凛没有跟我在一起喔~」

我还没问,她就抢先回答。但我还是姑且确认一下户川同学是不是真的不在附近。

「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我就是信任你,才会看她是不是在附近。毕竟你搞不好会袒护户川同学。」

我认为她是会做这种事的好人。「是喔~」星小姐马上就高兴地接受了我的说法。她的态度与其说是轻佻,更像是随便。可以感觉到她假装轻浮跟友善,实际上却是不怎么在乎。只是我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猜对。

「老师有没有空?」

「有没有空……嗯,我刚下班要回家,要说有空也是有空……」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很累的时候就算有时间,也很难说自己有空。

「那要不要一起吃晚餐?跟老师培养一下友谊也不错。」

她提出了很意外的邀约。我不觉得自己跟她有亲昵到会一起吃饭,很犹豫该不该答应。

「还有啊~老师,你有没有想知道凛的哪些事情?」

星小姐这番话像是拿户川同学当作引诱我的钓饵。

我气愤地心想我看起来是那么容易上钩的人吗?

然而随即想到这个人知道我不知道的户川同学,心里顿时下起一阵雨。

我不知道的户川同学。跟我不认识的人在一起,露出我没见过的表情的户川同学。

接近被害妄想的思绪在我脑袋里不断打转,使我的双眼差点失焦。

我一扯到户川同学就认真过头的情形也出现太多次了吧。

「我要先联络丈夫,请稍等一下。」

「啊~?啊,说的也是,好好好。」

她对于我有丈夫这一点感到疑惑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印象深刻。

『我今天要跟朋友吃饭,会比较晚回家。你晚餐有着落吗?』

『那我也先去喝几杯再回家吧。公司同事找我一起喝酒。』

丈夫在回覆完这段话之后传来寿司的表情符号。他要去吃回转寿司吗?

朋友啊。我很久没有经历和朋友聚会这种活动了,心里不免有些雀跃。毕竟我跟学校同事就只是单纯的同事。如果我未婚,说不定他们还是意外会偶尔约我吃几次饭。

而我就这么跟着星小姐走去她推荐的店家。

「…………………………………………」

差不多从这附近就是我不太想回想起来的部分了。

她带我来到一间金碧辉煌的房子。这间房子有深蓝色的屋顶,以及厚实的门。从房子的外观一看就知道我平常就算经过,也会认为自己不会有机会进这种店,而立刻忘记它的存在。

即使我知识匮乏,也能够理解这是什么样的一间店。

「那个……这里是……」

「跟女生一起开心喝酒的地方。」

「这里是酒店吧!」

「但的确是个好地方不是吗?」

星小姐笑得很开心,看来是很高兴我的反应一如她的预料。

「呃,可是,我跟星小姐都是女的……」

「法律没有规定女人不可以进酒店消费。这一趟对你来说大概会是一次宝贵的经验喔。好了,走吧。」

星小姐像是要避免我逃跑似的搂住我的肩膀,要我继续往前走。

「而且我是老师……」

「法律没有规定老师不可以进酒店。」

「有!……不……不觉得法律应该会规定教职人员不可以进去吗?」

「可能有吧~」

她完全不理会我的抗议,大步往店内走去。对,我昨晚第一次进酒店。

我被坏朋友带去陌生的世界了。

每一次回想都让我不断冒出冷汗。

可是进去之后,店内给我的印象并不差。

「好漂亮……」

店内装潢全以深蓝色为主,再加上灯光有点昏暗,仿佛身处夜晚的大海。沙发的摆放方式跟店内的装饰很像饭店大厅。那里似乎就是柜台。

我当时很悠哉地心想店里的气氛真高雅。

我趁着等待的时间确认钱包里有多少钱,向星小姐询问:

「那个……这种地方的花费是不是会很可观?」

「别担心。最近开在蔬果店前面那间鳗鱼店的价码也很贵。我之前看到价格吓了一跳呢。」

我不懂她说别担心是哪里不需要担心。

「这里用小时计费,便宜的酒都是喝到饱。只是点其他吃的就要加钱。还有指名跟延长也要加钱……对了,老师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

「喜欢哪种类型……咦?喜欢?」

「我来猜猜看。是像凛那样的女生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清楚感觉到脸颊像是着火了一样。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脸上的火势非常旺盛,所以我无法强烈否认星小姐的猜测。

「星小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什么误会?哪有误会?」

她做出在找有没有东西掉在脚边的动作。我一被星小姐的举动激怒,她便有如早就在等我显露这种反应似的开口大笑。

「像凛那样的女生喔……不晓得这里有没有。我只知道有身高比较高的女生。」

「我!就说!是你误会了!」

而且如果酒店里有长得像户川同学的人……不觉得……心情会很复杂吗?

就算只是长得像户川同学,不觉得看到对方用讨好人的笑容对人撒娇……心情还是会很复杂吗?我的语汇逐渐流失,仅剩下宛如小孩子在耍脾气的排斥心态。

我这么反驳,星小姐就起哄说:「哦,原来你是真心喜欢她啊。」之后我便在脑袋开始跟不上对话的时候被带往店内。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指名要谁来陪酒?

「欢迎光临~」

似乎是店长的人一看到星小姐,就张开犹如被苦涩压平的双唇,不情不愿地向她打招呼。从对方这种从事服务业的人不应该露出的表情跟态度来看,两人应该是熟识的朋友。

「嘿,店长!帮我找个最有活力的女生吧!」

「别说了,给我乖乖安静坐在座位上等。」

「好。我今天有带朋友来喔。在这边、在这边。」

星小姐介绍我的语气就像给人看自己买来当伴手礼的鸽子饼干。

「欢迎光临。」

「呃,嗯……」

「现在才装得这么恭敬也来不及了啦。」

「少啰嗦,快走啦。」

店长挥手示意驱赶,把我跟星小姐一起赶到靠里面的座位。店内座位的色调跟柜台一样以蓝色为主,有时候可以看见略为昏暗的室内有圆形光点在空中飞舞。好漂亮。我不禁盯着这场由光芒交织而成的灯光秀。

「我来这里都不会加钱,所以店长很讨厌我这个捞不到多少钱的客人。」

「原来如此……」

原来酒店会在意客人愿意花多少钱。我对与教师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感到新奇。

「要延长吗?不要!可以喝酒吗?不行,你只能喝水!」

星小姐对我重现她与酒店小姐的对话,并在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听起来的确是会让店家不喜欢的客人。

「老师,你也要小心喔~请小姐喝一杯之后对方一定会开始撒娇,问可不可以再喝一杯。」

「唔~可是,她们的工作本来就是这样吧。」

仔细想想,这种工作还真奇特。但既然可以取悦客人,也的确可以是一门生意。

或许就和我为了户川同学特地去买棒球手套差不多。

不对,我又没有买礼物送她,也没有爱上她。

「而且店长好像觉得我很可能会对店里的女生伸出魔爪。真是天大的偏见。」

「咦?」

星小姐自傲地「哼」了一声。

「我只会对大胸部的矮个子女生下手。」

「什么?」

我正为她简直像裸奔一样毫不掩饰的欲望大感困惑时,忽然有一位打扮得很漂亮的女性坐到旁边。我很讶异她坐得离我这么近,甚至可以闻到香味,不久,她便以美丽的嗓音与笑容向我们打招呼。

「欢迎光临。像你这么漂亮的客人上门光顾,反而是我会紧张呢。」

「啊,你好……你好。」

距离感、语气和打扮。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酒店小姐,内心莫名感动。

另一方面,星小姐则是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

「果然是你。」

「感谢指名~」

「为什么我明明没有指名,还是每次都会被收指名费啊?」

「你不是要店长安排店里最棒的小姐给你吗?」

对方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随后星小姐露出微笑开口:

「你这份自信真不错。就是要这样才对。」

星小姐向我介绍她与酒店小姐的关系。

「啊,这家伙其实是我朋友。所以一点都没有赚到的感觉。」

「店里有谁不是你的朋友吗?」

「新来的小姐里面难免还是有我不认识的。应该吧。」

酒店小姐一边倒酒,一边抱怨起星小姐。

「这个人总是利用她莫名姣好的长相到处拈花惹草。」

「这样啊……」

「长得好看错了吗?」

星小姐话中透露出十足的自信,不过她的容貌的确配得上这份自信。容貌异常端正,很少有机会看见像她这么漂亮的人。我认为她就算不来酒店找女人,也用不着担心找不到对象。

或许是酒店里存在着某种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宝物。

于是,我就这么闯进了受到耀眼动人的女性环绕的世界。

但我的记忆的轮廓也在这之后变得愈来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