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以行走般的速度
我决定一个人住是在去年秋天,九月升上国三后的事。
在包含保底的志愿学校都决定好的时候,我将超出自己当时的实力,需要很努力读书才能考上的樱桐女中──现在读的这所高中设为第一志愿。
考上离家很远但放眼全国也很亮眼的名校,正好可以当成一个人住的「借口」。
对我来说是如此,对代替父母照顾我的香织小姐来说也是如此。
因为,我别待在香织小姐家比较好。
「────…………雪?」
虽然不懂大人之间的事也不懂恋爱,但就在某天,我察觉到这个事实。
我不明白司那句「不想回去」的真正意义。
然而,「不想回去」的那种感觉,我也很熟悉。
所以在内心深处,听到司说想借住在我家的时候,我一定没有想要拒绝。是的,我对司──
「小雪!」
「……哇。」
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听到那个声音,司发出一个让人搞不清楚她是被吓到还是没被吓到的声音。
「……早啊。」
还躺在床上的司直视着我,以平稳的语调轻声说道。
昨天晚上睡着之前,我应该是背对着司的。但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变成面对彼此的姿势。
司的脸蛋近在眼前,让我大惊失色。
因为我想起来了。眼前这位和我一起睡觉的超级美女,是别人的女朋友。
「早……不对啦!」
「咦……早安?」
「也不对啦!」
我起身站到床边,俯视还躺在床上的司,轻轻叹了口气。
「把你昨天晚上敷衍过去的事好好说清楚!就是你跟狭山同学的关系。」
「就像我说的。玲罗说要分手,但到了隔天也还没做出结论,我就这么跑出来了。正确来说,我有去学校但没回玲罗家。」
姑且不论那些第一次听到的资讯,现在我总算弄清楚时间顺序了。
「呃,如果你不回家,她不是会担心吗?」
「我有传讯息要她别担心。她也有回我。」
「没问题就好……也就是说,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状态?」
「……嗯?我还是玲罗的女朋友。应该吧。这是不是叫『暂时保持距离』那种状态?」
「你问我也没用啊……」
因为是在睡昏头的时候听到的,原本还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完全不是那样。
我和别人的女朋友一起做了许多带有肢体接触的事。
「我说啊。司还喜欢狭山同学吧?」
「是啊。喜欢喔。」
即便如此,难以看出感情的司仍然直截了当地表示。想必那一定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吧。
不过看到她以坦荡荡的表情说出自己「喜欢」谁,我这个局外人也跟着害羞起来。司没有理会沉默不语的我,继续说下去:
「然而,玲罗她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司的声音透出几分落寞,让我突然想起前天在公园看到的那副神情。
所以,我没办法再深入探究了。
「这样的话,那个……」
本来打算至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如果你们还在交往,像昨天那样牵手……还有和别人一起睡之类的行为,应该不太好吧?」
我知道自己结结巴巴的,但还是把想法尽数倒出。
司随即回答:
「为什么?」
「就是那个啦,和有女朋友的人做那些事……感觉像在搞外遇……」
「是吗?」
「………………嗯。」
看到司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我困惑地点点头。
「小雪喜欢我吗?」
「咦!不是啦,我的确觉得站在人类的角度,司的脸蛋很漂亮……但不是爱上了司……说到底,我根本不懂什么是恋爱。虽然我们聊得不够深入,还不知道能不能在友情层面上喜欢你,但我不介意让你来家里,代表不排斥……说到底……没有啦。」
我更不懂女生跟女生之间的恋爱──我硬生生地把来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一提到恋爱我只会下意识地想到异性恋,但如果把这话说给身为当事人的司听,我担心会不小心伤害到她。
「嗯~小雪的意思是没有喜欢我吧?」
面对讲话不清不楚的我,司以明确的说法做出总结。见我点头,司再次以平稳却很坚定的语调表示:
「那就不算外遇喔。因为我也没有喜欢小雪。」
「啊…………嗯。」
即便明白那句「喜欢」的范围只涵盖恋爱方面的意思,听到别人说「我没有喜欢你」还是让我有些受伤。
虽然我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我自认比司更会替别人着想。至于我因为这样而很难把想说的话直接传达给对方的问题,就先别谈了吧。
正当我东想西想的时候,司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只要双方都没有喜欢上对方,就跟外遇不一样喔。」
「说得也是呢……嗯。」
我决定接受这个结论。
虽然有种只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我也觉得司说得有道理。冷静想想,她对我做的充其量是普通的肢体接触。
是我太过在意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这件事,才会反应过度地认为司那些微不足道的肢体接触是不对的行为。
(没错没错,一定是这样!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考虑到弓莉和我的距离感──这个例子有点奇怪,但其他小圈子应该也有像司这么没有距离感的女生。大概吧。
「先吃早餐。之后再慢慢想吧。那么,我去弄喽。」
「可以吗?」
「因为司不是说过不会做饭吗?就算家事的分工之后才要决定,但我肚子饿了,得优先解决这个问题。你等一下喔。」
「知道了……我很期待喔。」
看到司微笑着那么说,让我比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有干劲。
我系上围裙,朝厨房走去。
「多谢款待。非常好吃喔。」
司吃完早餐后,说了跟昨天吃完晚餐时一模一样的话。
虽然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制式的回答,但听到别人说我做的食物好吃,还是让我很开心。
「那么,先换个衣服吧。」
「嗯。」
一直穿着居家服也不太好,于是我这么提议。
司一脸理所当然,不过我注意到了某件事。
「……呃,对喔。衣服还没干啊。」
内衣昨晚已经用吹风机吹干了,但制服是晾在室内,还没完全干。
「啊。」
注意到的时候,司已经脱掉上半件睡衣。露出昨天穿的那件胸罩。
……为什么司脱衣服的时候都那么干脆呢?
我心想她在狭山同学面前是不是也是如此,不过一想像起两人的私生活,就让我同时冒出害羞与过意不去的情绪,只好摇摇头把想法赶出脑中。
「……你在做什么?」
「驱逐邪念,以物理方法。」
我这么回答,但司好像没听懂。她把歪着的脑袋摆正后,叹了口气说道:
「那就先这样吧。穿回去也很麻烦。」
「不对,别在这种时候嫌麻烦啦──啊,对了。我一直很在意,你的行李呢?」
「几乎都在玲罗家。」
「……我想也是,你有说过嘛。所以那些行李你打算怎么办?」
「嗯,没问题。」
「这不算回答吧?」
虽然听不太懂具体是哪里没问题,但司没再多说什么。反正她应该会在学校遇到狭山同学,到时候就会交接吧。
用想的就有点尴尬。
然而根本上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于是我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也不是现在就没问题吧?至少你目前只有制服。内衣裤只有一套的话会很麻烦……而且司还需要很多日用品。」
「再买就好。」
「呃,是啊。的确只有这个办法呢。」
听到司果断地那么说,我感到有点错愕。
直到现在我才理解,虽然司经常让人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或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却是个偶尔会说出无法反驳的大道理的那种人。
「要去的话,比较近的地方就是涩谷吧。而且也不能穿睡衣出门,不知道有没有衣服可以借你……」
相较于我的一百五十五公分身高,司比我高了十公分以上。换睡衣时,我明明借了件宽松的,她却还是不时会露出肚脐。如果是便服的话,尺寸大概就更不合了。
「啊~这件吗……?」
我从自己的衣服中找出司勉强穿得下的。
我们来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搭电车约二十分钟车程的终点站──涩谷。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逛呢?」
「交给你。」
「咦……」
「因为基本上都是玲罗在带路,我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我在心里想着「又是狭山同学啊」。司经常一副呆呆的样子,不难想像生活中的大小事都得依赖狭山同学。
我盘算到了店里司应该就会给出意见,于是决定不管那么多,先去位于坡道上的时尚广场。
星期天的涩谷果然人很多。人行道挤满了人,根本没办法维持自己的步调。
虽然可以看到很多年纪与我差不多的女生,但跟我不同的是,她们要不是穿得很时髦,就是身上配戴了看起来很贵的饰品,让我感到相形见绌。
(然而,司却不一样。老实说,她没有去当模特儿之类的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了。)
司穿着我那件长度不合的衬衫搭学校的运动裤,还有勉强合脚的厚底凉鞋。
结果因为和睡衣一样尺寸不合,时不时会露出肚子,但看起来就像是刻意搭出的休闲风打扮,证明了司的外型身材有多么出众。
因为厚底凉鞋的关系,我跟她的身高有着将近二十公分的差距,看起来搞不好就像大人与小孩。
「世界真是残酷啊。唉~」
「……嗯?啊,对了。」
司如此说着,握住我的手。
「避免走散。」
「嗯、嗯。可是在外面的话……不对,这样好吗……?」
「…………?」
「嗯,这很普通吧。很普通很普通~」
虽然脑中浮现狭山同学的身影,但这顶多是朋友之间的牵手。环顾四周,也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年纪的高中女生牵手或挽着手臂走路。
跟司手牵着手走在人群里真的很有出门的感觉,让我有点兴奋。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在公园街上。
原本没人的话大概五分钟就到的路程,我们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才抵达商场。
「这里有进司穿的那个内衣品牌吧?先去那里吗?」
「嗯,就这样吧。」
听到司的回答,我们便前往有那间店的楼层。那个品牌的款式设计简单却时髦又可爱,但对高中生来说有点太高档了。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进去时,司却毫不迟疑地走进店里,说道:
「买一样的就好了吧。比较有效率。」
「原来你是重视效率的人吗?嗯~也有新的款式,等全部看过再说吧?反正都来一趟了。」
「既然小雪这么说的话,就这样吧。不过这么一提,最近内衣好像有点紧。」
「是、是喔~!这样啊!」
正当我对那句冲击性的话震惊不已时,店员可能是看不下去我们一直在聊天,走过来说「那个~要为两位介绍吗?」,于是我们就请她帮忙。
款式的选择几乎都是按照店员小姐的推荐,我原本觉得接下来只要在店里随便逛逛,等司量完尺寸试穿后就好,店员却说「请在这里等候」,把我带到试衣间前面。
我在内心吐槽陪这两天才初次说上话的人一起挑内衣简直莫名其妙,但因为同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莫名其妙,于是我放弃了思考。
司量完尺寸后试穿了胸罩,而我在外面等店员来帮她做调整时,就听到试衣间里传来「唉」的一声。
接着我立刻被伸过来的手拉住,和她一起进了试衣间。
「怎么样?看起来会不会奇怪?」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司的上半身只穿着胸罩。内衣的黑与白皙肌肤的对比使人看花了眼。
「好漂亮……」
我情不自禁地如此喃喃自语。说完才发现,这应该是相当尴尬的情况才对。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因为有请店员帮忙调整尺寸所以胸部包得很好很漂亮,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嗯,GOODGOOD!」
「你怪怪的。不过,我很开心。」
相对于我的慌张,司以细语般的声音如此回答,显得很冷静。
被她这么一说,由于举止明显太奇怪与说话太快所造成的羞耻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给我三套跟这个一样的。」
「在这里讲效率……至少换个颜色吧?」
「那给小雪来选。」
虽然对于她让我来选这件事抱持疑问,我还是挑了黑、红、紫红三个颜色。全都是跟司现在穿的那件一样,设计看似简单,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上面绣有精致刺绣的可爱内衣。
买到三套的话价格应该不便宜,司却毫不在意地结了帐。
司的钱包看起来有点孩子气,让我很意外。
「钱够吗?」
离开店铺,我小声地问了司。
「嗯。拿到信用卡的时候,对方说我可以随便刷。」
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让我充分了解到双方的金钱观念差异。
她在回家这件事上无法依靠父母,金钱方面却不用担心,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没有说出口。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也不是我可以插嘴的。
在那之后,我们还买了三套居家服。这也是居家服的知名品牌,价格不低,但司又毫不犹豫地刷了卡。
我有点被她的大手笔吓到了。
「嗯,买完了。感觉不错。」
但因为这么说着的司语气听起来很满足,我也就没在意太多了……然而──
「不对,你只买了内衣跟居家服而已吧?」
「的确。」
「话说回来,我手上没有任何司穿什么便服的情报呢。要去逛哪里?」
「嗯。都可以。」
「咦,是吗?可是你对内衣跟居家服都有自己的坚持耶?」
虽然不能说是精挑细选,但她至少决定了要买哪个牌子。听到我的疑问,司随即回答:
「直接接触肌肤的衣服,穿起来的舒适度很重要。睡觉时穿的衣服也会很看重透气性。」
「啊~是看功能性……」
「嗯。所以我不太在意醒着的时候穿在外面的衣服。」
「那种说法……」
虽然司的主张也有我认同的地方,但那种热情的差异吓了我一跳。接下来,司主动开口说:
「衣服每次都是玲罗买给我的。」
司那种说法,听起来就像「衣服都是妈妈买给我的」。我隐约可以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小雪,你可以帮我选衣服吗?」
「果然。可以啊,那我要完全解放自己的喜好喽~」
「咦?总觉得你比我想的还要积极。」
「因为有很多我想穿但不适合的衣服嘛。其实我一直在想,司绝对可以驾驭那些衣服呢。」
感觉嘴角正微微翘起。
我有很多想让脸小、肩膀纤细、腿长腰又高的司来试穿的衣服。老实说,超期待的。
于是领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司前往另一个楼层。
「呼~满足满足。」
点完最后一轮涮涮锅吃到饱的菜后,我喃喃说道。
感到满足的原因有两个。一个当然是肚子吃得饱饱的。补足了差不多一整周的肉类摄取,现在正在吃松饼。
另一个满意的点,是买了很多司的衣服。
「……好累。」
司也差不多已经吃饱,喃喃说着。这句话大概也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被不熟悉的吃到饱用餐制度搞得头昏眼花,另一个则是──
「抱歉喔。把你当成了洋娃娃。」
「毕竟是我拜托你的,没关系。只是很意外。」
我对喝着餐后咖啡的司问道:「意外什么?」
「原来你很懂服装呢。」
「会吗?我觉得算普通耶。」
「虽然不知道那个普通的标准是什么,但我觉得你很懂。我对穿在外面的衣服不怎么了解,不过感觉小雪选的衣服和搭配很棒。」
「那就好。我只是有些衣服穿不了或买不起而已,衣服本身我是很喜欢看的。司穿什么都很适合,我选的很开心喔!」
我这么说之后,司说了句「这样啊」,像是想通了什么,然后继续说道:
「我明白了。明白为什么被要求换那么多衣服,弄得很累,却不会厌烦的原因。就是因为小雪看起来很开心。」
「咦,我们本来是在聊这个吗?」
我这么反问,但司却自顾自地想通了,露出满足的表情。之后就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那么,这里我来付。」
「咦?不用啦。都已经让你买那么多衣服了。」
「不,不对。刚好相反。这是为了感谢你帮我挑衣服。毕竟是我拜托你的。」
「谢……谢。但是……」
司今天花了多少钱,我心里大概有个底。
正因为如此,我更不好意思让她付餐费,然而司笔直地望着我的眼睛说道:
「不知道小雪怎么想的,但是我很开心。这样的心情还没有正确传达吗?」
有点意外。没想到司会如此明确地表现开心情绪。我停顿了一下,开口回答:
「不,抱歉。我感受到了。」
「为什么道歉呢?」
「因为我太烦人了。」
「你好奇怪。我觉得小雪太迁就别人了。像选衣服时那样,脸皮厚一点、坦率一点不是很好吗?」
「呜,抱歉。」
「又在道歉了……呵呵。」
我本来还在想,过度的道歉也是很烦人的,不过司只是笑笑带过,我就没有再纠结下去。
司说着「那么,我来结帐」并拿出钱包。
「啊──果然。那个钱包是动物女仆舞者团的吧。」
我隐约觉得司的钱包有点眼熟,一整天都很在意。现在近距离看到,终于可以确认了。
所谓的「动物女仆舞者团」是我幼稚园还是小学低年级时播的动画,司使用的就是印有那个作品角色的钱包。
她应该很爱惜,不过许多地方都有破损,印刷也有些褪色,看得出用很多年了。
「你知道这个?」
「我们这个世代大概都知道吧。经常有人模仿主角讲话。声音是很可爱啦……」
说到一半,我把话吞了回去。
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好听。主角的声优声音极具个人特色,或者该说有点……相当……很像在背稿。与朋友聊到那部作品时,我们也经常拿这点开玩笑。
就算司再怎么对物品没有执着,她会把钱包用到那种程度,恐怕也不是因为懒得换才一直用下去。
如果司是动物女仆舞者团的粉丝,突然听到别人提起作品的负面评价,应该会不舒服吧……我这么想着,但是──
「配得很差吗?」
「…………嗯。」
我还在筛选措辞,司就直接说出来了。
「总觉得,主角的声音让人很有印象呢。」
我补上这么一句后,把话题拉到司的身上。
「既然司在用这个钱包就表示你喜欢那个作品吧?」
「…………」
司停顿了一下后,回答「不好说」。
「这个嘛。不确定算不算喜欢,反正钱包这种东西能用就好,我只是打算用到不能用为止。」
「这样啊。很有司的风格……吧?」
我用了疑问句,但没有非得问出答案。
然后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把刚才想说的话说完比较好。
「我是喜欢的喔。老实说,以声优的标准而言,听起来像功力不够的童星,但我喜欢那种很努力的感觉。」
「如果做不出成果,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意义就是了。」
「──咦?」
我被司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吓了一跳。
结果话题就在那里告一段落。直到离开店铺,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由于一直保持沉默也很尴尬,走出店门时,我看到司用黑色的卡片结帐,就说出了之前在想的事。
「话说回来喔,既然你有带钱包又有信用卡,住饭店不就好了?」
之前是因为淋了雨,才会顺势让她住在我家。直到这里还说得过去,但要待到两个月那么久的话,饭店应该比我家舒适多了吧?
司回答我的问题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一个人很寂寞。」
那句话她彷佛说得很习惯了。我甚至觉得在司的心中,那已经成为连思考都不需要的理所当然。
我想起昨晚在床上拉住我的司。她看起来比表面上更怕寂寞──不仅如此,我认为司的内心深处一定藏有某种更关键的理由。
见我说不出话,司以一句「而且」起头,继续说明:
「一个高中生想长期住在饭店,办手续之类的事会很麻烦。毕竟现在的规定比以前更严格了。」
「这样啊。我没有一个人住过饭店,不知道有那回事呢。」
我们聊着聊着,离开了那间吃到饱的涮涮锅店。
之后再买齐必要的生活用品便踏上归途。
回到家后,我把买来的东西都收好,准备休息一下。就在此时,司用一声「唉」把我叫住了。
「来读书吧。」
「────咦?」
「为什么那么惊讶?」
「没有啦,只是觉得以现在的气氛应该是放松的时候吧。」
「我们已经约好了,我教你功课,你就让我住下来。我想要好好报答小雪。」
司的语气感觉比平常更强烈一些。
而我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原本也只是想放松一下。所以──
「嗯,那就麻烦你教我功课吧!」
我这么回答,随即在客厅桌上摆出读书用具。
「那么,来算数学吧。」
「好……好喔……」
「你数学不好吗?」
「说是最差的可能也不为过……不,古文也是,不对,日本史也……」
「呵呵,小雪真有趣呢。那我们开始吧。」
「啊,好。」
司轻描淡写地带过我的嘀咕,翻开了问题集。
「你先做一遍。我来打分数。我要确认小雪的解题倾向。」
「O、OK。」
我从中做了几道司指定的题目。
「满分是一百分的话,七十分。」
「哦哦,原来我还满行的嘛!」
「呃────算了,小雪是那么认为的呢。」
虽然司的反应让我有点在意,但因为是看过的题型,我花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几乎没有卡住就解完了。
至于答错的部分,与司一起看过解说后也马上就理解了。
「那么,接下来做做看这边的。」
司给我看的是同一本题库的另一页。题目数跟刚才一样。
「那么,计时二十分钟。」
「好短!」
「我觉得这样已经很长了。总之你先试一次。」
司打开手机的计时器,按下开始键。
题目的难易度感觉比期中考简单一点。
「好,就做到这里。」
转眼间,二十分钟过去了。由于中间的题目很难,消耗了不少时间,结果没能做到最后。现在回头来看,最后面的题目好像解得出来,感觉没做完很可惜。
「那么,我来打分数喽。」
我看着司打分数的模样。
刚才我做题目的二十分钟里,司没有用手机看影片,也没有看我的笔记,就只是在那边发呆。
搞不好她还睡了一下。即便如此,就像上班族搭电车时到站就会突然醒来一样,她在刚好二十分钟的时候想起要按掉计时器。
「……嗯。」
司打完分数后,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学校的考试,听成绩时还是会有点紧张。
「满分是一百分的话,三十四分。」
「咦?比想像中还低。明明难度跟刚才差不多,分数却不到一半……」
「我想也是。」
司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以平常那种恍神的模样无法想像的冷静态度进行分析。
「我认为这显现出小雪的性格倾向。已经不是需不需要特别的解题法之类的问题。」
「呜……」
「大前提是你根本就没背公式,或是不知道题目的解法。但如果只计较考试的分数,稍微改变做法应该就能拉高分数。」
「咦,真的吗?」
面对反问的我,司侃侃而谈:
「这是考试技巧的问题。教你一个简单的:必须对题目做取舍。简单来说,你平常做题目跟考试做题目时都用了同样的方法。因为是从头开始做题目,卡住的时候就会把时间耗在那里,错过了应该解得出的问题。」
「啊,我从以前就那样想了。」
「那么问题就更大了。明知如此却不改。」
「呜。」
面对心虚的我,司竖起手指,像在训诫似的说道:
「掌握知识与学会考试技巧,这两项对小雪来说都是必要的。这下子我终于确定了。如果只是要应付学校的段考那种程度的考试,我教得来。」
「只是段考那种程度……只是……」
「另外,我还想到另一件对小雪来说很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喔……」
我发出了有点不开心的声音。司没有理会我,继续说下去:
「正确地认识自己。」
「什么意思?没有啦,字面上的意思我懂。」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什么事做得到什么事做不到──」
司这么说着,语气一度变得很严肃。
但她又马上恢复成平常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读书这件事,就是分辨什么记住了什么没记住,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擅长选择题还是擅长问答题。在这个基础上,尽量避免『成果比想像中好』或是『成果比想像中差』。小雪今天这两种话都说了。」
对于司所叙述的我这个人的性质,我不得不认同。毕竟最先做的题目做得比想像中顺利,有时间限制的题目明明还算有把握,分数却偏低。
「这样一讲,之前的考试好像经常都是那样。」
「果然。」
「连我都觉得,真亏自己考得过高中入学考呢……运气好?」
「不能一概说是运气。小雪的做法是正面突破,只要遇上适合的状况,我认为就能发挥出强大的力量。」
面对说得那么自信的司,我开口说:
「那不就──还是运气嘛。」
「对喔……或许吧。」
「这时候你应该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啦。」
「运气终究是运气。就算掌握了运气,如果当事人没有实力也只会让成果从手中白白溜走。」
司的语气非常认真。
她偶尔会展现的那种态度,让我感觉司的身上背负着什么。
「说得也是。嗯,那就得更努力呢!」
所以,我如此回答。
既然她愿意教我,别废话那么多努力就是。司的事情终究是她自己的问题,我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在那之后,我们又读了差不多三十分钟的书。
今天也是我做晚餐。吃完饭,我们各自洗了澡就准备睡觉。
「啊,居家服……这么快就穿了。」
我对正在用吹风机吹头发的司这么说。
司穿上了今天购物时买的居家服。不过本来就是为了马上穿而买,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带有光泽的水蓝色缎面短袖衬衫。最上面的钮扣没扣,稍微露出胸罩。那件也是我们今天一起买的,自带内敛高级感的黑色与居家服很搭。短裤很短,更衬托出司的修长双腿。
总而言之我想表达的是,就算以我一个女生的角度来看,保守点的形容就是有够色情。不过这终究只是很保守地用「色情」这个词勉强概括。
「很奇怪吗……?」
「奇怪……才不会。倒不如说奇怪的是我……没有啦,很适合!虽然你说买的时候是注重功能性,但款式也很适合司喔。看起来很可爱。」
「呵呵,居然说我可爱。好开心喔。」
司听了我的话便露出微笑。
那种自然的表情变化,搭配居家服的打扮,刺激着我心中某种未知的感情。
也因为如此,我决定提出一个建议。
「唉,关于睡觉的地方……我们床铺跟沙发轮流睡。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
司似乎完全不懂这么做的用意,于是我解释道:
「因为……你想想看嘛,昨天是因为还不知道你没跟狭山同学分手,顺应当时的状况只能跟你一起睡在床上……但现在我已经知道详细情况了。」
「那样就不行了吗?」
「要说行不行……老实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太好。虽然这样当然不算外遇,但我总觉得对狭山同学很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既然小雪都那么说,就那样吧。」
司比想像中更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我觉得司的样子有点色情,但那不是恋爱感情,而且我们又是同性,所以应该也不是性欲,但我总觉得对狭山同学还是会抱持罪恶感。
没错,「罪恶感」这个词最适合形容我现在的感受。
「那么,今天我睡沙发。小雪睡床吧。」
「嗯……抱歉喔。」
「为什么要道歉?」
「没事,你说得对。不应该道歉呢,就这样决定了!」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就是因为明明知道司一个人会寂寞还是提议分开睡。
「…………呼~」
结束对话后,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司吹干头发。她将长发绑成两束垂在身体前面。
那副模样显得有些稚气,我觉得走这种路线也很可爱。
之后我们各自刷了牙,滑滑手机打发时间,在换日之前关掉了房间的灯。
关灯后,我一时之间睡不着。
司就在一门之隔的另一边。如此的非日常状况让我静不下心。
「司,你还醒着吗?」
我对待在客厅沙发的司叫了一声。司睡着的速度之快,我在昨天与前天就已经领教过,所以她大概有一半睡着了吧。
不过等了一下,司回答了:
「…………嗯。」
「那么,要不要聊一下?」
「可以啊。」
听到司的回答,我趴在床上打开拉门,继续说了:
「司为什么那么会读书呢?」
课后辅导时的古文是如此,今天教的数学也是如此。而且我今天才知道,虽然她看起来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但也会井井有条地思考很多事情。
因为睡不着所以想聊一下。我就只有这种单纯的意图,没什么深意,司却好像陷入了沉思,隔了一分钟左右才回答:
「因为我花了很多时间读书。」
听起来确实很理所当然,我却感觉那短短的一句话之中包含了许多意义。我小声回答了「嗯」之后,司继续说着:
「小时候,我没有做好以为自己做得到的事,结果失败了,让妈妈失望。从那之后,妈妈就不再对我抱有期待了。」
司的声音很平静,却又微微颤抖。
「然而,读书这种事能用数字显示成果。不管是谁,只要看到数字就可以明确地知道成果的好坏,让我感觉可以用来博取妈妈的认可。」
相对于我的轻松提问,她的回答相当沉重。
司以同样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在成绩提升后,至少她会就这点夸奖我。」
我情不自禁地思考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但我没有说出口,只是等待司的回应。
「能得到认可让我很开心。所以有段时间一直在读书。现在书读得好,就是那个时候的存款。」
我从床上起身,走到客厅。
再来到躺在沙发的司身边,以沙发当靠背坐在地板上。
「小雪……?」
「我想听得仔细点,所以过来了。」
「……可以吗?」
「什么……呃,啊~分开睡的事吗……嗯。只要不是一起睡,我就不在意。」
虽然司昨天用言语表达了寂寞,但没有用言语表达的今天,好像可以更强烈地感受到司的心境。
司做了个深呼吸后,继续说道: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是空心的。用读书来填满刚刚好。」
我没办法理解司的感觉。但从她所说的话,我可以理解那是什么样的经过,以及她怀抱什么样的情感。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玲罗才会……」
说到一半,司闭上嘴巴。以司来说,那是很少见的事。
关于与狭山同学分手的详情,我几乎还没听她说过。
距离那件事才过了两天,不难想像司心中的伤口连痂都还没有结,我也很难开口。
而且,还有一件没听她说过的事。
就是司与她父母的关系。
看司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想主动谈论这件事。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对我稍微透露母亲的事呢──大概是因为司很重视我的感受吧。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所以,我很自然地这么说了。
她之所以擅长读书,并不是依靠什么天生的才华。
而是司基于她的理由,认真面对课业所获得的成果。
从与司的对话中,我理解到她能够把那些教给我,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
「谢谢。我会好好努力的──……呃,司?」
「…………呼……咻…………」
我以为她没听到,又说了一次。但不是这样的。从我现在这个位置的上方──司所睡的沙发那边传来细微的鼾声。
「……睡着了啊。」
明明刚才还在聊天,现在就睡着了,入睡速度快得超乎想像。是因为我找她说话才努力撑着的吗?所以,她才会跟我说了那么重要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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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到认可吗……」
我之所以要努力读书,是出于想继续过着一人生活这种现实的理由。
然而,想被人认可的感觉,我也懂。
如今对司稍微多了点了解。然后,不了解的地方也变多了。
我在想,这段关系和过去的朋友往来好像有点不同。
虽然司算不算朋友还有待商榷,但我也开始困了,没办法细想太多。
总觉得连回到床上的力气都没了,我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