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传来手机闹钟的声音。

为了避免睡过头,我从预设音效中选了听起来最不舒服的旋律。

由于身体提防着那个声音,让我经常可以在闹钟响之前醒来,然而今天就扎扎实实地在不悦的感觉中清醒──却感觉到旁边有股热度。

「……司……?」

只见在薄薄的被子里,司睡得缩成一团。简直就像只猫……先别管那个,我倒是难掩混乱的情绪。

「咦!咦!」

昨晚司应该睡在沙发上,我则是靠着沙发在地板上睡着才对,然而此刻我们两人都在床上。

「嗯…………小雪…………」

听到刚睡醒的司的声音,心跳瞬间加速。睡前只开了一颗的衬衫钮扣,现在开到了两颗。导致内衣和胸部的深沟露了出来,再加上刚睡醒时的泛红脸颊与半开的双眼,未免太色情了。

「我、我说喔!我们怎么会在床上啊!」

为了隐藏自己的情绪,我换了个话题。结果声音很不自然地拉高,简直是在念稿。

「昨天半夜醒了一下。看小雪睡在地板很可怜,就把你带回床上。」

「啊,这样啊……谢谢。」

「然后,我大概也直接睡着了。」

「原来如此呀~」

毕竟是碰巧,而且那也是为我着想,感觉为此生气也不太对,紧绷的神经就松懈了下来。

看着一脸睡迷糊的司,昨晚那虚弱的声音便闪过脑中。在那个瞬间,我下意识地将视线从司那毫无防备的样子上移开。

「啊……」

「嗯……?」

而司只是歪着头,看起来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心脏为什么跳得比平常还快──不知道体内「扑通扑通」的声响为何如此剧烈。

「我去洗把脸!」

我在洗脸的时候才终于明白,那是因为知道了司脆弱的一面──司之所以努力读书是为了得到妈妈认可的过去。

那绝对不是恋爱造成的心跳加速。而是知道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近似于紧张感的心跳加速。司还几乎不了解我,我却稍微了解了司。对那种距离感的困惑──就只是如此。

搞清楚这点后,胸口的心跳自然平复,我开始准备早餐。

「──啊,还得做便当。司的份也要。」

今天是星期一要去学校,得做两人份的便当。司说她不会做饭,所以没有分工这回事,全是我来做。

虽然也有午餐各吃各的这个办法,但做一人份和两人份所耗的工夫差不多……材料费各出一半的话,对我其实还比较划算,这样刚刚好。

便当盒已经在昨天买好了。尺寸差不多是我的便当盒的一半大,让人担心够不够她吃。但因为是司选的,应该没问题吧。

「司住在这里已经要第三天了呢……嗯,还是该说才第三天?要用哪个说法啊?」

学校里会不会已经有人察觉到,开始传出司和狭山同学分手──正确来说是保持距离──的传闻了呢?

由于我比较少关注那类话题,打算之后去问弓莉。反正之前没有跟弓莉说我和司一起住的事,到时候也会说出来吧。

完全想像不出弓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唉……」

吃早餐时,我叹了口气。

「嗯,好吃。」

另一方面,司则是把烤鲑鱼、煎蛋卷和味噌汤都津津有味地吃光了。

吃完饭后洗碗盘时,我突然发现几乎所有家事都是自己在做。心想还没有决定好两人在煮饭做菜以外的家事分工,但因为今天早上已经没有时间,我只好赶快自行处理。

「……咦,按照这样的发展,我们该不会要一起上学吧?」

换好制服做好准备后,我这么说着。

「呼啊……」

我瞄了司一眼,只见她连制服都还没换,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打起瞌睡。

离上课还早,时间上绰绰有余,但如果等待现在才开始准备的司就会变得很赶。但要是抛下司自己先走,总觉得也不太对。

「司,要走了!准备一下!」

「咦……啊,时间到了吗……?」

我用手势催促司赶快做准备。她的动作跟刚醒来时一样迟缓,无奈之下我只好帮她穿衬衫、扣钮扣、梳头发。

「唉嘿嘿,好轻松。」

「别说那种话了,去做准备!便当都准备好了!」

「太棒了。配菜是什么?」

「别废话,快点准备!」

话说回来,课后辅导的时候她也迟到了。司是个迟到惯犯,超级我行我素到连考试都会翘掉的程度。我完全忘掉了这件事。

结果离开家时距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走快一点的话勉强还来得及。

司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罪恶感,或者说她似乎对「迟到」一事毫不在意。

「你怎么会那么从容啊?」

「上学这种事,迟到也不会怎么样吧。」

而她给出我完全无法想像的答案,这就是证据。

虽然有点在意这个道理为什么只适用于上学,但要是追问下去可能连我都会迟到,所以从中途开始我就不说话了。

正因为离学校很近,我绝对不想迟到。

「那我先走了。」

最后勉强在上课前一分钟通过校门,几乎在上课钟声响起的同时抵达教室。司是别班的,不知道有没有赶上,但现在不重要了。

走进教室时,我和弓莉对上视线。

「…………!」

弓莉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用视线对她说「赶上啦~」,她则是调皮地对我眨了眨眼。

我刚坐下,班导濑尾老师就走进教室。第一节是全校朝会,我们要先去体育馆。

(又要走路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向体育馆。

「早啊~有够惊险的耶。」

弓莉等在教室门口向我搭话。

「真的好险。濑尾老师要是看到谁比她晚进教室就会毫不留情地登记迟到呢。」

「与其说不近人情,她比较像是乐在其中的那种人呢~不过难得看到拝岛迟到耶。睡过头了?」

「与其说睡过头,呃,唔~该从哪里说起呢。」

「咦~怎么了怎么了~拝岛?发生什么事了?人家很好奇喔~」

「等我整理一下,午休时再说……你看。」

正和班上同学一起走向体育馆的濑尾老师朝着在走廊上聊天的我们投来视线。那副笑容明显在说「别聊了快点走」。

「啊~……濑尾老师在盯了~那午休时要告诉人家喔。」

之后我就在体育馆一边听老师们说话,一边等朝会结束。

直到第四节结束前,我都像平常那样上课。

不对,因为听了司变得会读书的原因,我没有像平常那样,而是比平常更认真地听课。

然后,来到了午休时间。

和弓莉一起吃饭是没问题,然而我今天必须说出关于司的事。

我吃着自己做的甜辣口味姜汁猪肉,说了句「是这样的~」打开话题。

之前下课时已经思考过要怎么说,所以比想像中更顺利地传达了状况──去神社躲雨时遇到司,因为她回不了家所以让她暂时住我家,交换条件是要她教我功课。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好像有传闻说碧海同学跟父母怎么样了。」

「不,那就不用说了。毕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而且关于家人的事,我想尽可能从本人的口中听到。」

提到司说她无法依靠父母时,我与弓莉便有了这么一段对话。虽然我连那个传闻都没听过,但这不重要。我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完整传达给弓莉了。

虽然我有点犹豫该说出多少司和狭山同学的事,但因为上周我连她们在公园接吻的事都说了,所以就把两人选择保持距离的事也说了出来。

当然,躲雨时借衬衫的事,还有她在床上把我留住的事都没有讲。

即便如此──

「咦,那样没问题吗~?」

弓莉做出极为正常的反应。

「关于监护人的事……反正每个家庭的状况不同,司应该有在处理吧。」

「是那么说没错啦……但人家还是比较在意狭山同学那边~因为她们仍然算是在交往吧。如果知道女朋友住在别的女生家里……应该会很在意吧?」

「对呀,老实说我也有点介意。」

被弓莉完全说中心声,我也只能表示赞同。正因为如此,我心想必须坚定地提出自己的主张,于是继续说下去:

「不过有个大前提,我们是同性。而且彼此没有恋爱感情──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拝岛,你是不是已经踏进『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外遇?』这种哲学领域了呀?」

「没、没有啦……」

我很清楚自己移开了视线。

被人点出自己也在想,却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让我非常尴尬。弓莉注意到我的犹豫态度,选择继续说下去:

「那个喔~人家不知道碧海同学是喜欢同性,还是狭山同学对碧海同学来说是特别的啦……但如果站在狭山同学的立场,人家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呢。」

「嗯……」

「啊,抱歉喔。人家知道拝岛是出于善意,不是在责备你或说教。只是不小心有点带入感情了。就像拝岛说的,如果没有恋爱感情……或什么不良企图,那么不管是男是女,人家觉得都可以称为朋友喔~」

弓莉在自己的面前双手合十,换上认真的表情。

「唉~拝岛。」

然后,她慢慢地吐出句子:

「拝岛对碧海同学没有抱持恋爱感情吧?」

「咦……当然啦。」

「以后……也不会有?」

「咦,以后……?」

弓莉的问题出乎意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一瞬间想起看到司时心中涌出的感情。像是只穿内衣的模样,或是只穿内衣的模样,还有只穿内衣的模样……咦,我看到司只穿内衣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咳、咳咳。」

──先不说那些,那个时候……我是觉得她看起来色色的很煽情,但那种感觉与看到写真女星的照片或网路上不小心看到性感图片时一样。虽然对同学抱持那种想法不太好,但那是司肉体线条上的因素,我觉得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正如弓莉所说,这应该与恋爱感情不同。虽然我不太了解恋爱这种东西,但既然可以在自己心中梳理好感情,反过来说应该代表不是恋爱。

就我所知,恋爱应该是更混乱、更复杂的东西。

「嗯,以后应该也不会改变吧。」

「咦,真假~?可是可是,为什么你有点没自信的样子?」

「因为我真的不懂恋爱嘛。啊,至少可以说,在司跟狭山同学没有明确分手之前绝对不可能。」

「这样啊~嗯,说得也是呢。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就完全变成外遇了。」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对司抱有恋爱感情,还牵手或一起睡觉……嗯,那就连我都懂了。很糟糕。就是外遇。

「对,没有错!我不想被卷进那种事情里。更重要的是,司对我有意思──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喔。虽然才相处了两天,但我很清楚──司非常喜欢狭山同学。」

「这样啊。那么人家有点冒犯了呢,抱歉。」

看来对弓莉而言,她比较能接受从司的视角出发的说法。

那不是因为她对我有什么意见,而是考量到司对狭山同学的感情。

「其实那也不关我的事啦。反正可以让司教我功课……」

我这么说之后,弓莉便发出「啊」的一声,转换了话题。

「人家很在意喔……你是不是用名字叫碧海同学啊?上周还不是这样吧?」

「是啊,的确。不知不觉就改叫名字了,比较顺口嘛。」

「这样啊……嗯。叫法变了,连去你家也被抢先了呢。」

「咦~弓莉,可是国中时在补习班我不是就用名字叫你吗?要来我家的话……毕竟司也在,等情况稍微稳定下来再说吧。」

「好啦~」

弓莉有点不高兴地嘟着嘴回答。

我还没问弓莉上高中后为什么又改回去叫我的姓氏。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明确的原因,但既然弓莉不说,我想应该有她的原因,就没有深入追问了。

在那之后,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吃便当。

弓莉有点心神不宁,东聊一句西聊一句的。午休就这样结束了。

等到下次的下课时间时,弓莉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放学后,我想起自己没有跟司约好一起回家。

她应该不会不知道路,但只有我有家里的钥匙。

「那么,人家去社团了。」

「路上小心~」

我正要用手机联络,弓莉便离开教室。

弓莉才刚离开,教室门口就出现一位眼熟的高个子学生。

碧海司来到了我的教室。

「小雪,回家吧。」

「啊,司。我正想要联络你呢。」

直到这里都还好。

然而出现在她背后的另一个学生,让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边的。」

狭山玲罗抱着双手站在司的身后。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尊门神。

[插图:p117]

她的头发比司短一点,身高也稍微矮一点。相对于冷艳型的司,她是以可爱型美女出名的学生,但她现在望过来的表情却带着非同小可的压迫感。

「咦、咦?我、我吗?」

后来我才搞懂,为什么自己只是被狭山同学搭话就这么慌张。

因为我跟弓莉说了司的事,弓莉则说如果她站在狭山同学的立场会感觉不舒服,而那个狭山同学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狭山同学盯着我,默默地点头后说道:

「对,拝岛雪同学…………就是你。」

声调平稳,却蕴含非常强大的压迫感。让人怀疑要怎么做才能在声音中灌注如此庞大的情感。

证据就是──

「呃,还有,那个,我我我我,对不起,这个,那个……」

我慌成了这副模样。

抱着双手的狭山同学耸了耸肩后继续说道:

「等一下…………我有话想说。」

「喂,玲罗!」

「司也是。你们都过来。」

「好……好的……」

被狭山同学点到名,我只能点头回应。

「好啦。」

听到司也用有些带刺的声音回答后,狭山同学说了:

「换个地方吧。不能在学校谈。」

对于狭山同学的话,我没有理由拒绝。可能因为我是这样的态度,司也就乖乖地跟着走。

于是我就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默默地离开学校朝车站前走去。

狭山同学指着位于车站北侧出口的咖啡厅,走了进去。对我来说,那是价位偏高的店,但现场气氛完全不容置喙,我们只好跟在后面。

「坐下。」

被店员带到桌边后,狭山同学示意我们坐下。

我和司坐在一起,狭山同学则是坐在我们的对面。那是张天鹅绒材质,充满高级感的沙发。桌子也很有古董的感觉,让我对这种不习惯来的店紧张不已。

而眼前紧盯着我们,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狭山玲罗的存在,却瞬间挤掉了那种紧张感。

「红茶……加牛奶。司要热咖啡对吧?你呢?」

「啊,我要咖啡欧蕾……」

狭山同学没有回应我的话,「啪」地阖上菜单。

她以熟练的语气向店员点餐,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把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

至于狭山同学想谈什么事,我大致可以猜到。因为我们之间的共通点目前应该只有一个。

几乎就在我喝了口店员先端来的水时,狭山同学开口了:

「……司住在你家吗?」

「………………咳咳、咳咳……咳咳……」

听到她劈头就来这么一句,我明显慌了手脚。

「喂,玲罗。」

「现在不是在问司。」

「或许是吧,不过是你突然把小雪带来的。」

「所以呢?」

狭山同学立刻反问,但司也立刻回应狭山同学的话。

「你让小雪很困扰。」

「司……我没事……」

因为知道司在担心我,我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然而,目睹这一幕,狭山同学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继续说道:

「…………你们已经像这样互叫名字了呢。不用担心。这里的帐单我来付。还要点蛋糕吗?」

「咦………………好的……」

我回答之后,狭山同学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

「小雪……」

连司都好像有什么意见。

「蒙布朗可以吗?」

「不…………那个…………我要巧克力的………………」

在这种气氛下,别点蛋糕恐怕才是正确答案吧。而且一般来说至少应该接受对方的推荐才对。

但等我发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狭山同学早就加点了法式巧克力蛋糕。

然后就这么沉默了一段时间。等店员端来饮料跟巧克力蛋糕,大家都尝了一口后,狭山同学才再次开口:

「话题扯远了,我再问一次。司是住在你家吧?」

「…………是的,您说得是……」

我比刚才稍微冷静了。可能是因为感受到巧克力的甜味,所以就这层意义上来说,点了蛋糕或许是好事。

「不要用敬语。我们同年。」

「好……好的。」

老实说,狭山同学不像跟我同年。不只是长相标致,来到这种看起来有点高档的咖啡厅也完全不怯场,更别说那种落落大方的态度之类的。

以容貌来说,坐在旁边的司也不像跟我同年纪的,但司的情况是实际聊过之后会发现她比想像中更好亲近。就某种意义上,两人可说是完全相反。

不过我也明白,狭山同学现在的态度是源自于非比寻常的感情。

「你怎么知道的?」

「看这个。」

狭山同学递给我一张纸。看一眼就知道了,那张像收据的横向长方形纸张是寄件收据。

手续的办理是在星期日,也就是昨天。包裹尺寸写着120,但我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尺寸。

「啊,这个是寄到我家的。上面写的指定寄送时间是今天晚上。」

「就是这样。晚上七点你会在家吧?」

看我点头,狭山同学在红茶里加了牛奶开始搅拌。那个动作的力道跟她的语气一样强烈,却没有溅出来或发出声音。

「我们的关系──你应该也知道了。详情就省略不提。总而言之,司原本住在我家,但我们决定保持距离。可是准备把放在我家的行李寄过去时,司给的地址不是老家或饭店,而是你家。」

听到狭山同学的话,我望向司。

「咦?啊,司……?」

「…………抱歉。」

「没有啦,是没关系。不过下次这种情况要跟我说喔。」

「…………嗯,我会的。」

等司和我谈完之后,狭山同学以强烈的语调喊了声「喂」,继续讲下去:

「要聊那些话之后再自己聊。这样一来我就拿到司住在你家的证词了。因为司自己不肯承认。」

虽然狭山同学没有打断我们谈话,可以感觉得到她的教养其实很好,但以声音力度强行吸引注意力的作法让我产生了反抗心理。

听到狭山同学的话,我再次看向司。

「……是这样吗?」

「……嗯。」

「要聊之后自己聊。」

可能是看到我们打算重复同样的对话,狭山同学加重语气。

但毕竟是在咖啡厅里,狭山同学大概想冷静下来,稍微闭了一下眼睛后,降低声音的力道继续说道:

「想必也给拝岛同学的父母添麻烦了,我会联络拝岛同学的家里向你们致歉。」

狭山同学把原本投向我的视线移向了司。

「所以啊,司……回我家重新谈一谈吧。」

相较于之前情绪化的态度,她那句话显得相当冷静。

然而听起来冷静过了头,或者该说冷酷才对。尽管言词上是在劝司回家,气氛上却冰冷到甚至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我抢在司接受提议之前回答了狭山同学:

「司已经跟我约好了,我让她住家里,她就会教我功课。」

「……哦~不过,她仍然是突然跑去你家,给你的家人添麻烦吧?」

「不对。我是一个人住。没有给家长添麻烦。」

「一个人……住……?」

「────嗯。」

说完,我才惊觉自己的话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看来司不只没说住在我家,更没说我是一个人住。狭山同学之所以误会状况,说要联络我的父母,原因就在于此吧。

「明明…………还在跟我交往…………竟然住到独居女生的家里…………」

狭山同学低着头,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着。

感觉得出那句话流露出明显与之前不同的感情。

那句话不是说给我或司听的,我认为更像是狭山同学的真心吐露。

「难道你要甩掉我去找新欢了吗?」

那种跳跃式的发言,也是她明显失去冷静的证据吧。

我希望司也能说些什么,后者却用判断不出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自言自语的狭山同学。

狭山同学喃喃自语了几句后,看着我俩之间的位置说道:

「这该不会是,外遇……?」

「那个,我觉得你应该有很大的误会。」

「…………什么?」

「我们不是狭山同学想的那种关──」

话才说到一半,我就停住了。是被打断的。

(等、等一下等一下!)

桌子底下,司握住了我的手。

司那只有点冰冷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完全搞不懂她心里在想什么。

由于还在等我说下去的狭山同学正瞪着我,没办法确认司的脸上挂着什么表情。

「……然后呢?」

「不是,那个,呃…………嗯!」

司慢慢抬起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手,就这么用指腹抚过我的手背。

手指温柔地触碰肌肤上汗毛的触感,让我的背脊阵阵发麻。

三根手指缓缓在手背上画了一圈后,司的手指移向我的指尖。

「嗯……」

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住我的手指。

司的手掌有如一块柔软的布料,裹住我的手。缓慢,但又确实地,我们的指尖紧密地贴在一起。

「你怎么了?」

「没、没有啦…………没什么…………」

司的手指又缓缓地放开我的手,随即移动到可以让掌心相贴的位置。

我反射性地想握住拳头,但司抢先一步撑开了我的手。

然后,手指就这么交缠在一起。

「总……总而言之!」

我没办法出声要她住手。要是被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不难想像原本就已经怒火中烧的狭山同学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我想尽快结束跟狭山同学的对话。

然而,司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她在重合的掌心与交缠的手指上加重力道。相触的肌肤逐渐发热。我感觉到不管是我的手还是司的手,都微微渗出了汗水。

因为事情是在桌子底下进行,从狭山同学的方向应该看不到这只手。

按照双方的位置,以她那个角度就算挪动一下身体也不会看见。

但是瞒着狭山同学牵手的事实,仍然让我的额头冒出冷汗。

(为什么……?)

当然,司听不到我心中的声音。要是发出声音也会被狭山同学听到而让她起疑。

当我想张开手指时,司那修长的手指又再次缠住我的手。

我只能不断地感受着从司的手中传来的那股令人焦躁难耐的热度。

「总而言之,怎么样?」

「没有啦,所以说!」

我被声音中的压迫感吓到,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结果我的身体用力撞到桌子,只见桌子一晃,收据掉到地上。

「啊,抱歉……」

「别在意……幸好没有打翻。没关系,我来捡。」

虽然狭山同学那么说,我却很有关系。

「啊,等、等等……!」

收据掉到狭山同学那边。如果狭山同学弯下腰去捡,角度上应该就可以轻易看到桌子底下的状况。

「……怎么了?」

「没有啦,毕竟是我弄掉的,我来捡就好。」

就在我打算起身的同时,司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什么──!)

与其说手被握住,感觉更像是心脏快要被捏烂。

我找不到机会看司的脸,只能拼命思考掉下去的收据与狭山同学之间的相对位置。

「不捡吗?」

「要捡……我要捡。」

「你的手还是构不到吧。别客气了。」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

已经找不到其他借口了。

我的话在狭山同学听来应该很莫名其妙吧。这点我知道。然而知道归知道……

「那就让我来捡吧。」

「啊……啊啊……」

我拼了命地忍住不叫出声。

司完全没有打算放手,微微渗出汗水的指尖将她的意思充分地传达过来。

(完蛋了……要被狭山同学看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做好觉悟的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不好意思,谢谢。」

就在我慌乱不已时,狭山同学已经向路过的店员道了声谢。收据回到桌上,我隔了一下子才理解状况。

收据是店员捡的。如此一来狭山同学就不会看到我和司交握的手了。「扑通扑通」大声跳动的心脏,这才安分下来。

「拝岛同学,你很热吗?」

「咦?没有啦,只是有点……」

被狭山同学点破,我便感到汗珠正从额头上滑下来。至于那道汗水实际上是怎么来的,我说不出口。

这时司终于慢慢张开握住的手,放开了我。

用眼角余光看到的那副表情──是微笑。

(搞什么啊……)

感觉身体一下子变得很冰冷,让我想赶快离开现场。或许是因为如此,我产生了主动开口的勇气。

「我只是为了请司教我功课才同意她住在我家。狭山同学说的什么外遇──绝对没有那回事。」

带着异常清晰的思绪,我斩钉截铁地这样告诉她。

对狭山同学说出心中想法的紧张感,与握住的手险些被看到的那个瞬间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站在我的立场,要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怀疑……会不太舒服喔。」

「但、但是……!」

「如果你在怀疑,请直接跟司讲。」

我这么说完,狭山同学便以有点没自信的声音回答:

「这……」

「你们两个人的恋爱问题,我觉得应该要由你们两个人自行解决喔。」

说完这一连串话,我补了句「多谢款待。失陪了」,从位子上站起身。

连我都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够这么明确地把话说出来。

离开座位放松肩膀的力气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紧张。那么明确地表达意见的机会,在我的人生里也是很少见的。

我从咖啡厅的座位走向门口时,听到背后传来司对狭山同学说话的声音。

「就像小雪说的。我请小雪收留我,用教她功课当作交换条件。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

「而且──说要保持距离的是玲罗喔。」

即使在音量适中的交谈声此起彼落的店内,两人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

在那之后,可以听到狭山同学说了什么。

但我没有仔细听就离开了。

出了店门,外头是一片阴天。由于身体很冰,连这样的天气都让我觉得炎热。我陷入了明明因为冷气而感到凉爽,体内深处却冻得发寒的古怪状况。

「小雪。」

「……司。」

我才刚离开店里朝车站走去,司就立刻小跑步追上来。

回家的路上,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家的时候,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

于是我们便一起读书到七点多,然后再吃饭。由于感觉莫名地疲累,所以决定吃我库存的泡面。司吃一份,我吃两份。

我们面对面坐着,把三杯泡面放在中间等时间到。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司顿了一下后,直视着我开口道:

「……因为小雪看起来很不安。」

那双眼眸清澈无比,不像在隐瞒什么或想要敷衍。

我有很多话想对司说,却恰恰因此而完全说不出口。

司说得没错,我因为遭到狭山同学的逼问而慌了手脚。那种情感如果换种方式来说应该可以称为不安。

而且就事实而言,在司握住我的手后,我变得能够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然而──

「要是被狭山同学发现……你打算怎么办?」

我本来想挑委婉一点的说法,却讲出了比想像中更直接的话。

「我们好像都已经被误会是那个……搞外遇之类的关系了……万一被看到牵手的样子,不是等于不打自招吗?」

「或许吧。」

「啥?」

面对毫不在乎地那么说的司,我发出怪声。

「然而,我很在意……被玲罗看到时,她会有什么反应。」

「──咦?」

「那让我的心跳得很快。」

突然间,我感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司在微笑。那副表情与在咖啡厅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有别于过去在司的脸上看过很多次的笑容,那更像是某种……可说是陶醉的微笑。

「让你心跳得很快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呢,很难仔细说明。一想到事情或许会变得很严重,玲罗可能会非常生气──我就停不下来了。」

「是──……这样啊。」

「弄掉收据时,光是想到可能会被玲罗看到,心脏就跳得更快了。但是……」

「但是……?」

「我最想看到的,或许是小雪的反应吧。呵呵,第一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所以,我刚才感受到的果然是寒意没错。

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因为我完全搞不懂司的思考模式。

到头来,我的提问反而让搞不懂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我不懂司说的是什么感觉,下次别那么做了。」

「为什么?」

面对司的反问,我立刻回答:

「因为──我认为狭山同学会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别再做了。」

「你也不知道玲罗实际上会不会感觉不舒服吧?」

「呜呜呜呜……」

双方没办法沟通,让我只能无奈地发出呻吟。总感觉最近好像经常在呻吟。

「还有会让我坐不住。」

「那是不舒服的意思吗?」

「不能说是不舒服……但是……唔……该怎么说呢……喂!」

司从桌子对面伸出手指抵住我的下巴,轻轻抬起。再将那张脸靠了过来,凝视着我的眼睛。

「喂……你在干嘛?」

「看着你的眼睛,确认小雪的想法。」

司在头发足以碰到脸颊,可以感受到呼吸热度的近距离这么说。她的话大概是发自真心吧。但就算明白这点,这种距离还是近得让我联想到其他行为。

我再次被迫了解,司与他人的距离感很有问题。

如果我自己都认为「不舒服」这个词是不准确的,感觉就不该使用。毕竟我也不觉得能让司理解我所感受到的那股近似于恐惧的情绪。

「好啦。没有不舒服。这点我承认。但是!」

我拍掉司摸着我下巴的手,退开后说了:

「总而言之,就像对狭山同学说过的那样,不管是我还是司都没有在搞什么外遇。绝对没有那回事。听懂了吗?」

是的,必须郑重地做一次最起码的确认来结束这个话题。

虽然我想起弓莉点出的那件事,不过这样一来,我总算对司与狭山同学都确实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了。

我们连朋友都不是──终究是为了彼此利益而产生交集的关系。

「嗯。是啊。」

司简短地回答。

「啊,刚好过三分钟!面软掉就糟糕了!」

「不是因为你同时泡两杯吗?」

「…………要你管!」

我一边掀开两杯泡面的盖子一边这么说。

把想讲的话讲出来之后,感觉稍微舒畅了一些。但另一方面,又因为得知司在咖啡厅抱有的那种无法理解的感情,让我心里闷闷的。

我轮流大快朵颐着咖喱口味跟鸡肉酱油口味这两种绝对搭不起来的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