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话 安宁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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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布鲁艾斯怀特多拉贡
录入:十六夜小夜
阳光晒在脸上,感觉热热的。
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耀眼的早晨阳光映入眼帘。费伦在床上坐起,伸了伸懒腰。扬起的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光,闪闪发亮。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茫然地判断今天应该是个适合洗衣服的晴朗日子。
自从费伦来到这个家展开新的生活,至今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一开始的时候,她睡不习惯这张对她而言太硬的床,难以入睡。不过现在每晚都睡得很熟,总是能一觉到天亮。
费伦走出房间,从走廊上分别探头看了看客厅与厨房,都没看到人影。看来海塔还没睡醒。
于是,费伦打算先去挑水。
费伦带着水桶出门。和煦的阳光晒着皮肤,让她感觉暖暖的。鸟鸣悦耳动听,使心情舒适自在。这一带几乎不会有魔物出现,极为和平。
在森林中走了一会儿,就来到了河边。
费伦往水面探头一看,在倒影中看到的是熟悉的面容。
发梢剪齐的及肩紫色头发。睡眼惺忪的迷蒙眼神。
有如要拾起在水面荡漾的自己的倒影,费伦将水桶凑向水面,舀起了水。
「嘿咻……」
水桶的提把陷入手指。装满了水的水桶很重,总是让费伦感觉肩膀快脱臼了。光是要把这么重的水提回家,就费尽她的力气。她吃力地提着水桶回家,一路上摇摇晃晃,水桶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洒出。
好不容易提着水桶,回到了家。
费伦走进厨房,这时海塔刚好从寝室里出来。他撑着拐杖,慢慢地往这里走过来。他似乎才刚起床,一头白发仍有些翘乱。
一注意到费伦,海塔随即对她温柔地微笑,双颊浮现深深的皱纹。
「早安,费伦。」
「早安,海塔大人。」
费伦将水桶「咚」一声地摆在地上。震动让桶内的水又洒出了一些。海塔见状,不但完全没有显露任何不耐的脸色,反而仍温柔地微笑着,摸了摸费伦的头。瘦骨如柴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小心翼翼地避免拨乱费伦的头发。这让费伦感觉心里有些痒痒的。
「谢谢你挑水回来。一定很重吧。」
「一点小事,不算什么。」
「真是了不起。那么,我们来洗脸吧。」
海塔用魔法让水桶浮起,带着费伦前往洗脸台。
费伦是孤儿,因为战乱而失去了双亲。
在战争中,费伦失去了所有依靠。即使战争结束,她却无处可去。只能有如随波逐流似地到处流浪,或者有如受死亡吸引似地慢慢走向自灭之路。
就在那时候,她遇到了海塔。
『如果你现在就死掉,这样很可惜喔。』
于是,海塔收养了费伦。
海塔给了费伦温暖的食物与干净的床,并且教导她独自活下去所需的技能。海塔的温情与细心照料,填补了费伦心灵因失去家人而留下的伤口。
——跟海塔大人在一起,心境就会很安宁。
不知不觉间,费伦开始想着要成为海塔的支柱。
*
「那里有一座孤岩,有看到吗?」
海塔这么问道,没有拄着拐杖的另一手指着远处的巨岩。
费伦点头,同时心里对眼前这悬崖的高度感到害怕。孤岩座落于对面,也就是悬崖的另一侧,位置比这里稍微高一些。由于周围没有其他物体,看起来非常醒目,彷佛某种地标。
「如果费伦能用魔法射穿那个,就能独当一面了。」
「独当一面,是吗?」
费伦举起一支杖,尽量避免往悬崖下看。
那不是海塔用来支撑身体的拐杖,而是用来施展魔法的法杖。原本是海塔的,后来海塔将这支法杖给了费伦。这支法杖比费伦的身高还长,起初光是要举起就让她吃足苦头。不过现在她已经能运用自如了。
费伦将法杖指向孤岩,瞄准目标。
法杖前端射出一道光束。然而,光束很快就失去劲道,随风消散。不只没射中孤岩,甚至还不到一半的距离。费伦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以第一次来说,这样算很不错了。」
海塔这么说道,轻轻地摸了摸费伦的头。
「只要持之以恒地修行,总有一天能射中的。」
「……是。」
「那么,今天也好好地努力吧。」
于是,今天也开始了每天不可或缺的修行。
费伦刚开始学习魔法时,海塔教的都是一些不太能派上用场的民间魔法。后来,海塔愈来愈常教她可用于实战的魔法。现在费伦修行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护身用的魔法。
海塔虽然很懂魔法,但是他并不是魔法使。
他的职业是僧侣。
僧侣的主要工作是为人疗伤、解除诅咒,因此他表示自己并不擅长战斗用的魔法。即使如此,费伦对于海塔的教法仍然没有任何不满,一直尊敬着他。
「海塔大人。要怎么做才能让魔法射得更远呢?」
「你的基础已经都打好了,目前所需的就是反覆练习。你现在只需要重复练习,如此一来射程就会伸长。」
「知道了。」
费伦遵照海塔的指导,持续练习。
同样的事重复多次,费伦渐渐能掌握到感觉了。专注地凝聚魔力,避免偏斜、笔直地射出魔法。愈来愈准确,愈来愈强力。于是,魔法的射程真的渐渐地延长了。当费伦耗尽魔力时,魔法的射程已经延伸许多,距离孤岩只剩下一半的距离了。
「你进步得很快。」
海塔佩服地这么说道。
「看来费伦有身为魔法使的资质呢。将来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魔法使。」
「这样啊。」
费伦回应的态度虽然平淡,内心其实十分欣喜。每次受海塔称赞,她总是感觉心里暖暖的。
「我会更努力地修行。」
「有这般的上进心是很好,但是也不要勉强自己喔。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之后休息片刻,恢复魔力之后继续修行,就这样持续到太阳下山的时刻。一开始费伦还对悬崖的高度感到害怕,不过到后来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今日的修行结束,费伦跟着海塔踏上归途。两人走在昏暗森林的小径上。今天施展了许多次魔法,费伦觉得很累。
「咳咳、咳咳……」
这时,海塔突然咳嗽起来。
走在旁边的费伦抬起头来看他。
「你没事吧?」
「嗯,真是不好意思。我没事。应该是因为气温下降的关系吧。」
海塔这么说道,并对费伦微笑,好让她安心。但是,费伦依然忐忑不安。
海塔的健康状况不太好。虽然他总是说自己没事,但平时也常像刚才那样突然剧烈咳嗽,或是站不稳而靠在墙上。最近食欲也愈来愈差了。不过,这些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上了年纪,所以无法治疗,只能逆来顺受,顺其自然。
『我们有的是时间。』
费伦想起海塔今天说过的话。
对费伦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
但是仔细一想。
——海塔大人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意识到这个问题,费伦心里有些害怕。
回到家之后,要开始准备晚餐。
最近由于海塔的身体愈来愈虚弱,饮食大多由费伦张罗。起初费伦学习做菜只是为了报恩、多少为海塔分担一些家务。不过,实际尝试过后意外地愈做愈有心得。与其说是喜欢做菜,也许该说是她的心性天生喜欢照料别人。
做好晚餐之后,两人在餐桌前面对着彼此坐下,开始用餐。两人每天的用餐情景都是如此。
「海塔大人,绿花椰菜也要吃掉,不可以留下喔。」
被费伦如此提醒,海塔的手紧张地抽动一下,停在半空中。他正在将盘子里的绿花椰菜拨到盘子边缘。
「费伦,你知道吗?其实绿花椰菜几乎没有什么营养,所以不吃也无所谓。」
「这不是真的吧。」
「被你看穿啦。」
有时候,费伦忍不住要怀疑也许海塔不是僧侣。
「为什么要撒这种会立即被识破的谎呢?」
「大人都是这样的。」
「不,只有你是这样,海塔大人。挑食是不应该的。请把绿花椰菜吃掉。」
「费伦现在也能够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啦。」
海塔放弃抵抗,乖乖地吃起绿花椰菜,表情有些消沉,心不甘情不愿地动着嘴巴咀嚼。也许下次该设法煮得好吃一些——费伦忍不住这样想,像是为挑食孩子操心的母亲会有的烦恼。
就这样,两人吃完了晚餐。
洗好碗盘之后,海塔开始烧开水。用魔法发出的火的热能煮滚了开水,茶壶的盖子叩叩作响。
「费伦,喝热牛奶可以吗?」
「是……啊,不,我也想喝跟海塔大人一样的。」
「跟我一样的?是可以,不过,你恐怕不会喜欢。」
「没问题的。」
「既然这样,好吧……」
海塔这么说,动作俐落地泡好了两人份的咖啡。烘焙咖啡豆的香气在室内弥漫。
「请用。」
海塔这么说道,将马克杯摆在费伦面前,发出「叩」的一声。杯中盛着满满的黑色液体。为了避免烫伤舌头,费伦朝着咖啡吹气几次、使其稍微冷却一些之后,慢慢地喝了一口。
「……好苦。」
费伦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哈哈哈。看来对费伦来说还是太早啦。」
海塔觉得很有趣,开怀大笑。费伦有些不悦地鼓起了脸颊。
她一心想要赶快成为大人,所以才想模仿海塔。不过这次似乎是失败了。光是模仿表面上的行为也没有意义。
「我来帮你加砂糖跟牛奶吧。这样的话你也能喝。」
「……知道了。」
费伦将马克杯递给海塔。
费伦并不是讨厌海塔将她当孩子看待。她只是想尽早受海塔认可,被他视为独当一面的人。
因为那样可以为海塔免去不必要的担忧。
也许是因为喝了咖啡,这一晚,费伦迟迟无法入眠。
意识一直清醒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由于一直无法入睡,费伦决定下床。一手提着提灯,凭着微弱的灯光在书柜上到处看看。书柜上有各种领域的书籍,包括魔法史、药草学、结界术等等。这些都是海塔给她的,希望能对她的学习多少有些助益。不过,这些书的内容都很深涩,让费伦连翻都不想翻。
这时候,费伦心想,喝些热的东西,例如热牛奶之类的,也许就会比较想睡。于是她提着提灯来到走廊。
走向厨房的途中,费伦发现海塔房间里的灯仍然亮着。他似乎还没睡。费伦蹑手蹑脚地从房门的缝隙窥视房内,看到海塔坐在书桌前看书的背影。背部向前弯曲,肩膀在翻页时会微幅地摆动。
费伦感觉这样不发一语站在门外窥视好像也不太对,决定进去房内。这时候,坐在椅子上的海塔回过头来。
「咦?你还没睡啊。」
「我睡不着……」
费伦将提灯摆在一旁架子上,走向海塔。
「你在看什么书?」
「贤者埃维希的魔导书。」
海塔这么说道,让费伦看自己正在看的书。
费伦以为书上必定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实际一看,发现书中有很多图画。但是,费伦完全看不懂那是在画什么。看起来既像是复杂的图形,又像是某种污渍。
「这是绘本吗?」
「不,这是暗号。也就是故意用图案的方式表达,让人不易看懂。至于内容……我想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拿出来解读看看而已。」
海塔这么说,同时将书阖上。
「不说这个了。既然你睡不着,那你要听些冒险故事吗?」
「我要听。」
费伦毫不迟疑地回答,同时在海塔的床边坐下。
海塔曾经是打倒了魔王的勇者一行人其中一员,是名留青史的伟大僧侣。费伦很喜欢听由这样的海塔亲口描述的冒险故事。
都是些无聊的往事喔——海塔每次都会这么说。然而,他提起自己的冒险回忆时,却总是显得很开心。每次看着他说得神采飞扬的模样,费伦总是会兴起如此念头——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出去旅行。
「——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迷宫最深处。大家都是遍体鳞伤,而且整整一个星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然后,我们在那里找到了宝箱。你猜那里面装了什么?」
「会是……金银财宝之类的吗?」
「不,是记载了『把指甲磨得光亮的魔法』之魔导书。难得弄到了手,于是我们就当场试用看看。结果,大家从迷宫内出来时明明全身都破破烂烂,却只有指甲特别干净、光亮。」
费伦差点就笑了出来。
这的确是很无聊的往事。
实在难以想像这些人真的打倒了魔王。那段故事就是有这么地无聊,却开心。
「海塔大人。我想再多听一些你旅行的往事。」
「当然没问题。」
海塔继续诉说往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床边故事给孩子听一样。
差点被国王处死时的事。第一次打倒了龙的事。甚至还有整个团队险些全军覆没时的事……
虽然费伦意犹未尽,还想继续听下去,睡意却愈来愈强烈,无法抵抗,最后头终于向前倾倒。费伦惊觉不妙,连忙抬起头,然后头又倒下。
最后,费伦终于忍不住在床上躺下。她想,这样就能继续听海塔说了。但是,接着眼皮却异常地沉重了起来——
「该睡了。晚安,费伦。」
听到这句话之后的事,费伦都不记得了。
醒来之后,费伦察觉自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早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着她的脸。
看来,自己昨晚似乎是在听着海塔说话时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还让海塔将她抱回自己的房间。
因睡意而仍然迷蒙的意识中,顿时涌现了羞耻感。
再这样下去,自己永远都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想到这里,费伦用双手同时拍了拍两边的脸颊。
她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更努力地修行。
*
吃过午餐,刚好在洗好碗盘之后,玄关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响。
费伦用毛巾将手擦干,正要去玄关应门时,海塔制止了她,说声「我去吧」同时站了起来。
海塔开门一看,看到门外站着一位驼背的老妇人。老妇人的手臂勾着一个篮子,一看到海塔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显得非常感动。
「跟那个时候完全一样,都没变啊……」
老妇人握起海塔的手,不断地向他道谢。
这个家并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访客上门。
往年,勇者一行人在旅途中到处救助民众。即使是经过了许多年后的现在,有时候被勇者一行人救助过的人们还是会像这样登门道谢。虽然对费伦而言这与自己无关,但是看到海塔这么受敬重,心情也跟着骄傲了起来。
「站着聊也不好,请进吧。」
海塔这么说道,邀请老妇人入内。
于是,费伦开始准备泡红茶。海塔平常都是这样招待访客的,费伦看久了也自然地学会了这么做。现在费伦也很会泡红茶了。
费伦泡好了两杯红茶,端到海塔所在的餐桌前。一看到她,老妇人赞叹了起来。
「哎呀,真是谢谢你。多么可爱的女孩子。是你的孙女吗?」
「不,我是海塔大人的……」
说到这里,费伦却说不下去了。
——我……我是海塔大人的什么人?
对费伦而言,海塔是救命恩人,是导师,是有如父亲一般的人。
那么,对海塔而言……他是怎么看待费伦的?
费伦沉默地沉思起来,于是海塔开口帮腔:
「她名叫费伦,是我的……对了,算是我的大弟子吧。」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费伦妹妹以后也会成为僧侣吗?」
「不,并不是。她有成为魔法使的素质。」
「原来是这样。」
说完,老妇人突然握起费伦的手,注视着她。
「你将来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魔法使。」
老妇人突然靠近,让费伦受到了惊吓。于是,她只是简短地道谢,然后逃回了厨房。
在厨房独处的费伦,脑海中想起海塔刚才的话语。
算是我的大弟子——
这样啊,对海塔大人而言,我是大弟子吗——费伦这样想,感觉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好像无法完全接纳。她不确定这样的一句话,是否能完整形容自己跟海塔之间的关系。因为刚才海塔这么说的时候也显得不是很有把握,也许自己不该将他这句话照单全收。即使如此,费伦知道自己并非不满。
过了一会儿之后,听到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响。看来老妇人回去了。
然后,海塔端着空茶杯进来厨房。
「红茶泡得很好喝。谢谢你。」
「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海塔将茶杯放进流理台之后,态度突然转为郑重,唤了费伦的名字一声。
会是什么事呢?费伦有些紧张了起来。
「你有成为魔法使的资质。」
这话海塔刚才也说过。不只是刚才,他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过,我是僧侣,能教给你的实在很有限。以后你如果遇到了优秀的魔法使,到时候就该向那个人拜师学习,不该有所顾虑。」
为什么海塔突然说了这样的话呢?
费伦虽然满心疑惑,还是点了头。于是,海塔的表情又恢复为平时的温柔笑容。
到了夏天。
阳光毒辣异常,彷佛春天的和煦阳光不曾存在,无情地晒着费伦的肌肤。站在看得到孤岩的悬崖上,有时会有凉风徐徐吹来,使泛着汗的皮肤感觉稍微凉爽一些。这让费伦感觉格外地舒爽,以致于每次有风吹起时,都会不顾形象地卷起衣服。
当然,她的修行仍在持续。无论是刮风的日子,还是下雨的日子,无论户外的天气再怎么炎热,她每天都辛勤地持续修行。但是,年事已高的海塔似乎无法承受如此酷暑,最近费伦都独自出来修行。修行的内容大多只是反覆练习,其实海塔不在场也没有什么差异。以费伦的角度来说,更不想让海塔勉强外出伤身,希望他在家好好地休息。
费伦瞄准孤岩,发射魔法。
闪光在空中窜过。
「……」
现在费伦的魔法能够射得比之前更远了。但是,最近射程的进步不太显著。照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修行几年才能打中那么远的孤岩……
「我必须更努力才行。」
费伦握紧法杖,继续奋力地修行。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费伦耗尽了魔力,决定先去树荫下休息一下。她将法杖靠在一旁,自己则背靠着树干休息。为了等待魔力回覆,她放空心思休息。忽然,头上传来滴答一声。是水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随后,滴滴答答的水声多了起来,转眼之间就哗啦啦地响起了有如好几个水桶同时倾倒般的巨响。
是午后阵雨。
由于费伦刚好在树下,没有被淋湿。天空已在不知不觉间布满了乌云。费伦在树下抱着大腿坐着,等待雨停。既然是午后阵雨,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地面开始发出湿土的气味。小鸟不再鸣叫,取而代之地听到的是青蛙们的呱呱合唱。含有湿气的风吹来,感觉有一点凉意。
这时候,费伦打了一个呵欠。
她开始困了起来。
离日落还有一些时间。稍微睡一下应该无所谓吧。睡醒的时候雨应该已经停了。
费伦这样想,静静地闭上眼睛。
睡醒的时候,天空已被夕阳染成一片橙红。
「……睡太久了。」
费伦站起来伸懒腰。虽然魔力已经恢复,但是现在已经没什么时间修行了。实在是不该在大白天午睡的——费伦如此反省。
费伦打算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多少再修行一下,往脚边一看。
「咦?」
原本摆在那里的法杖不见了。
费伦张望周遭,却还是找不到法杖。
她顿时心凉了一半。
竟然弄丢了海塔大人给她的重要法杖——
费伦有些慌张失措,再度拼命地找了起来。然后,她发现地面上有某物拖行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森林里。要不是刚下过雨使地面变得泥泞,肯定无法察觉这样的痕迹。
看起来有些像是法杖被拖行的痕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费伦决定沿着痕迹去找找看。
就这样,费伦走进了森林里。也许是因为刚下过雨的关系,周遭弥漫着浓郁的木头香气,地上到处都是积水。
「啊!」
然后,她找到了法杖。
没有想像中的远,费伦松了一口气。然而,安心也只持续了一瞬间。她看到一只有如巨大老鼠一般的生物正在拖着那支法杖。印象中,那似乎是一种有害的动物,会咬碎木头、将木屑带回去筑巢。再这样下去,法杖将会被拖回它的巢穴,咬碎成适合当建材的大小。
「请、请还给我。」
费伦跑过去,用双手抓住了法杖。
于是,仍咬着法杖的老鼠激动了起来,全身的鼠毛竖起,发出「呼——」的叫声威吓费伦。费伦虽然想退缩,但仍拉扯法杖,不肯屈服。
「唔唔……!」
地面泥泞,使她不易稳住身体的重心。即使如此,她还是拼命地拉扯,最后法杖终于从老鼠的口中脱落。
「哇!」
眼界往上滑去。
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呢——正当费伦这么想的时候……
哗啦一声,费伦向后倒在满地的泥泞之中。
老鼠在这场拔河大赛中落败,夹起尾巴落荒而逃。
「哈哈哈。所以你才会这样满身泥巴,是吗?」
「一点都不好笑……」
吃晚餐的时候,海塔豪爽地大笑。
虽然好不容易抢回了法杖,但是费伦为了清洗法杖与衣服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尤其是沾在衣服上的泥巴,实在很难清洗干净。当时她想,假如世界上存在着『将衣服的脏污彻底清除的魔法』,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学会。
「好啦好啦,能够找回法杖就好了。」
「但是法杖被咬出了缺口。」
「这点程度的瑕疵,一下子就能修好。」
说到这里,海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对了。难得有这机会,我们去镇上一趟吧。我们去修理法杖,顺便采买一番。」
「海塔大人,你可以外出走动吗?而且我得修行……」
「只是稍微出去一下,不要紧的。而且,费伦偶尔也该休息,不该只是一直修行啊。」
虽然费伦不太想停止修行,但海塔看起来很有兴致,实在不忍心扫他的兴。
「说的也是。」费伦如此回答。
*
翌日,费伦与海塔立即搭上叫来的马车,前往城镇。
费伦很久没有来镇上购物了。镇上排列着许多贩售肉跟蔬菜的摊位,摊商们拉大嗓门吆喝叫卖。在酒馆的阳台座位区,大人们正在饮酒畅聊。人多吵杂的气氛使费伦有些畏缩。
来到镇上之后,两人先将法杖送修。据店内的法杖工匠所说,法杖的缺口不用半天时间就能修补得完好如初。两人决定在法杖修好之前上街去购物。
费伦配合必须拄着拐杖走路的海塔,放慢脚步。走着的同时,费伦看了看路边的摊贩。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商品,包括亮晶晶的饰品、可爱的杂货、看起来很昂贵的药……光是看着都颇有乐趣。
「啊……」
费伦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吸引了她的目光的,是摆在商品陈列板上的红色蝴蝶结。
「你想要那个吗?」
「不,而且不该浪费钱……」
「小孩子不需要顾虑这种事。我买给你。」
海塔去跟摊商交涉,然后交给对方几枚铜板,买下了蝴蝶结。然后他在费伦的身旁蹲下,为她戴上。
摊商贴心地拿了镜子过来。费伦透过镜子,看到自己的头上戴着大大的红色蝴蝶结。
「很适合你喔。」
海塔这样说道。
费伦感觉心里痒痒的,就跟被海塔摸头时一样。
在那之后,两人去餐厅吃午餐。
费伦点了汉堡排,海塔点的则是露芙蛋包饭。听说露芙蛋包饭是勇者特别喜爱的食物。海塔吃蛋包饭时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沉浸于回忆之中。
「海塔大人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呢?」
「我吗?这很难回答……如果是饮品的话,当然就只有酒了。」
「是这样的吗?」
费伦完全不知道。因为她从未看过海塔喝酒。
……不,也许有看过一次,就那么一次。当初费伦打算抛弃性命,海塔过来对她伸出援手,隐约记得那时候他手上似乎拿着酒瓶。
「现在都不喝了吗?」
「我戒酒了。不过……俗话说酒乃百药之首,也许偶尔喝一些也无妨吧?」
说着,海塔的喉头鼓动了一下。
费伦对酒懂得不多,只知道喝多了似乎对身体不好。听海塔这么说,她也跟着相信起来,也许只喝一点是真的对健康有好处。
「那么,你就喝一些看看吧?我希望海塔大人一直健康下去。」
费伦坦率地说出内心的想法。海塔面露有些困扰的微笑,轻声笑了起来。
「还是算了。反正想喝酒的话随时都能喝。」
「……?这样啊。」
吃过午餐之后,两人接着去买衣服。海塔建议说费伦现在是所谓的「发育期」,应该要经常换新衣服。如他所说的,费伦最近也时常觉得衣服有些太短了。于是两人去逛服饰店,买了很多秋装。
买完东西之后,两人回到法杖店。
工匠已经将法杖修理得完好如初。不只是缺口不见了,甚至感觉魔力的传导率似乎也提升了一些。对于费伦来说,这比海塔买了蝴蝶结给自己更值得高兴。
回程的马车上,费伦突然困了起来,靠在海塔的身上睡着了。马车摇晃的幅度大,实在无法熟睡,但是费伦却不可思议地仍然睡得舒服。
今天真是个美好的一天。
然而,翌日海塔就病倒了。
*
「哈哈哈,大概是在镇上被传染了感冒吧。」
「这一点都不好笑……」
海塔躺在床上,额头贴着一块湿毛巾。
今天早上,他突然倒下。虽然马上就站了起来,但是发了高烧。海塔是经验老到的僧侣,既然他说是感冒,那应该不会错。即使如此,费伦还是很担心。
海塔年事已高,即使只是一般的感冒,应该也很难受才对。要不然也不会倒下。
「我不要紧的。倒是费伦今天不去修行吗?」
平常在这个时间,费伦已经开始在修行了。
虽然费伦不放心将现在的海塔一个人留在家里,但自己留在家里,除了为他换毛巾之外,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
于是,费伦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出了海塔的房间。
她外出开始例行的修行。
要做的事仍然一样。就是朝着那座孤岩发射魔法。然而,射程却明显地比之前更短。而且每次发出的魔法的威力与速度都愈来愈差。
因为费伦实在是太担心海塔,无法集中精神。
即使想试着放下脑中的不安,也无法如愿。愈是想忘记,心里的杂念反而愈多。
结果,这一天费伦几乎完全无法专注地修行。
翌日的情况也一样。
海塔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自从患了感冒之后,三天过去了,高烧却完全没退。晚上费伦隔着墙壁听到海塔咳嗽的声音,总是忐忑不安。
「老人家的感冒总是拖得比较久。这是常有的事。」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但是,费伦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这句话。
然后,到了海塔病倒后的第四天早上。
费伦做了某个打算,下定决心。
「海塔大人,我出去修行了。」
「嗯。今天也要好好地努力喔。」
出了家门之后,费伦没有往看得到孤岩的悬崖方向前进。
昨晚,她为了设法多少帮助海塔一些,自己研读了药草学的书。虽然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她感到退缩,但她还是努力地翻阅。然后,她发现这个地区生长的某种药草有治感冒的功效。似乎在海拔较高的地点,有这种药草的群生地。
这附近刚好有山。早上就出发的话,应该来得及在日落之前找到药草并带回家才对。
所以,费伦决定今天暂停修行,前去寻找药草。
尽管违背了海塔告诫她不要离家太远的吩咐,但是费伦认为要是能带回治感冒的药草,海塔应该是不会计较。
费伦抱着法杖在森林里前进,朝着位于东方的山不停地走。
她一下子就抵达了登山口。
接着费伦走上山路。由于一直都是上坡,体力消耗得特别剧烈。斗大的汗珠沿着下巴滴落,忍不住怨恨起夏天毒辣的阳光。手中的法杖感觉比平时更为沉重。
费伦时而停下来休息,持续走上坡路前进,好不容易来到山腰处。
费伦决定先在这里吃午餐。她今天有事先告诉海塔,午餐会自己在外面吃。为了避免传染感冒,这几天两人本来就分开用餐,因此海塔没有起疑。
费伦咬着面包,在岩石上坐下。虽然这座山不算高,但这里的景色很美。
「啊……」
她往下一看,发现山的斜坡上有她要找的药草。那是一种开着黄色小花、形状细长的草。
真是幸运。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费伦先放下身上的行李,慢慢地走下斜坡,小心翼翼地踩稳每一步,以免从斜坡上跌落。脚下的砂砾滚落发出沙沙声响,令她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下降到药草所在的地点。
连根拔起四、五株药草,放进口袋内。目的已经达成,于是费伦爬上斜坡。她想,这时候要是会飞行魔法就方便多了。
回到摆着行李的地点之后,费伦沿着山路下山。
接着只要回到家就大功告成了。
开始下山之后,过了约一个小时。
「这里是哪里呢……」
费伦在森林里迷路了。
这时,她才开始后悔没有事先想好回程的路径。在去程上只管朝着看得到的山前进即可,不用担心迷路。但是,她没想到回程经过森林时,在没有地标的森林中直线前进,竟是这么困难的事。
幸好太阳还很高。
总之,还是先走再说吧。日落之前没回到家的话,海塔会很担心的。
去程是往东走,因此回程只要往西走就对了。费伦根据太阳的位置大致地掌握西方所在的方向,继续跨出脚步。
即使一直前进,景色却一直没有明显变化。今天从一大早就走个不停,脚开始痛了起来。
忽然,听到「叩」的一声。似乎是法杖的上端碰到了某物。
紧接着,某物掉落在旁边。
费伦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看清掉下来的物体,差点尖叫了出来。
那竟是——蜂窝。
蜂窝内一下子窜出好几只蜂,发出嗡嗡的振翅声,非常吓人。
费伦拔腿狂奔。要是被叮到就惨了。她顾不得脚痛,拼命地逃跑。
跑了一段时间之后,似乎是甩开了蜂群。逃到这里就没事了——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脚被树根绊到,大大地跌了一跤。
「呜!」
身体正面受到强烈碰撞,杂草刺着鼻头。
费伦拖着身体缓缓地爬起。感受到痛楚,往下一看,发现膝盖破了皮,流出了一点血。
疼痛与疲劳的双重打击,使费伦几乎要挫折。
「……我必须振作。」
费伦激励自己,站了起来。
她继续跨出脚步。
接下来的路上,她又吃了不少苦头。头撞到树枝、衣服被树丛勾住、被地上的石子绊倒……就算不幸真的会唤来不幸,但她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倒楣过头了。
即使如此,现在已经找到了药草。只要能把药草送到海塔的手上,这一切的辛劳都值得了。费伦坚持这个念头,不屈不挠地持续前进。
最后,太阳下山,月亮升上夜空。
这时候,费伦终于找到了认得的路。
太阳早已下山许久,周围非常昏暗。即使如此,费伦还是找到了路。再一下子就能回到家了。回家之后,就剩把这药草交给海塔了。
只要把这药草给他……
「咦?」
手伸入口袋摸索,却什么都没摸到。无论如何摸索,指尖就是没摸到药草。
会是别的口袋吗?费伦这样想,停下来摸索全身的口袋。然而,还是没有找到药草。
「……」
虽然不愿相信,但是——药草恐怕是在半路上掉了。
会是什么时候掉的?是被蜂群追赶的时候?还是跌倒的时候?钻过树丛的时候?
想得到的可能实在太多了。
费伦满心绝望,但是也没有心力折返,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
海塔从床上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似乎是退了。原本沉重如土石的身体,感觉也轻松了不少。虽然喉咙还是感觉有些不适,但已经不痛了。
看来感冒终于痊愈了。
海塔不由得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就不用再让那孩子操心了——
海塔下床,站起来伸懒腰。背部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响。
看看窗外,太阳已经要下山了。费伦差不多要结束今天的修行了。差不多要回家了吧。
海塔前往客厅,点亮了灯。感冒好不容易痊愈,他打算偶尔下厨做菜,进了厨房。虽然手因为年纪的关系抖个不停,但还是勉强地煮好了炖菜。
再来就等费伦回来了。
然后,三十分钟过去,一个小时过去……费伦还是迟迟没有回来。
海塔走出家门,拄着拐杖前往看得到那座孤岩的悬崖。费伦平时大多在那里修行。说不定今天她是修行得太投入了。虽然这样想,但海塔到了现场却没看到费伦。然后,他又去平时她洗衣的河边、经常冥想的岩石群看看,却都找不到她。
「她到底上哪去了……?」
海塔决定先回家一趟。
要是再等一下子之后她还是没有回来,也许该展开正式的搜索——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了声响。
海塔立即从客厅走向玄关。
来到玄关,看到费伦站在门口。
海塔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好担心啊。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
说到这里,海塔察觉到费伦身上的异状。衣服到处都沾了泥土,头上还有树叶。
「你怎么全身破破烂烂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感冒,已经好了吗?」
费伦表情迫切地这样问道。海塔有些困惑,但还是先回答她的问题。
「是啊。如你所见,我已经完全好了。」
「这样啊……太好了。」
费伦先是这样说,然后以疲惫的口气向海塔说明自己的情况。
包括今天自己在外面一直都在寻找药草、在途中迷路、最后还弄丢了药草。
把这些事都告诉海塔之后,费伦深深地垂下了头。头上顶着的树叶随之飘落。
「海塔大人……」
费伦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平时总是尽力表现得像个大人的费伦,难得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
「我想变得更强。」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露出坚定的意志。她继续说道:
「我想早点成为独当一面的人,让海塔大人……」
海塔的手伸向垂着头的费伦,轻轻地摆在她的头上。
「不要紧的。你一直都表现得很好。」
同时,海塔的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他感觉到费伦紧绷的全身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海塔完全不在意她弄丢了药草。并不是因为感冒已经好了。而是费伦的存在本身平时就给了他充分的活力,让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改变感伤的气氛,海塔拉高了音调,继续对费伦开口。
「好了!你一定饿了吧?快来吃晚餐吧。」
「……是。」
费伦抬起头,表情已经变得柔和许多。
*
海塔做的炖菜非常美味,堪称极品。
煮得熟烂浓稠的马铃薯与胡萝卜填补了费伦空荡荡的胃。加上费伦已经累坏了,她现在全神贯注地动着汤匙吃着。
吃到一半,费伦不经意抬起头,刚好与海塔对上眼。海塔正笑咪咪地望着她。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你吃得津津有味呢。对老人来说,小孩子大快朵颐的模样是无可替代的养分喔。」
海塔这么说,让费伦莫名在意起自己的吃相,吃得有些尴尬。不过,现在费伦还有一个特别在意的疑问。
「海塔大人,你不生气吗?」
「生气?」
「我骗了你,去了远处,让你非常担心。」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你都这样平安地回来了,我没必要生气,不是吗?」
海塔的回答让费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另一个疑问浮现。
「……海塔大人,你真的有生气过吗?」
「当然有。我以前旅行的时候可是经常发飙呢。」
「真的吗?真是不敢相信……」
「因为大家都是一些无药可救的家伙啊。」
海塔虽然这样说,表情却显得很高兴,使费伦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吃完炖菜之后,海塔的神态转为郑重,唤了费伦的名字:
「费伦。以后,如果有一天你要踏上旅程,到时候应该要有伙伴会比较好。」
「这……」
一股沉闷的情绪在费伦的心里稍微涌现。
「是因为我不可靠吗?」
「不。」
海塔脸上浮现微笑,表情像是在怀念往事。
「是因为跟别人一起旅行比较快乐。」
「……呵呵。」
的确是这样——费伦在心里如此赞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