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话 成为英雄的日子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从头上传来的声音,口气中透露出深深的失望。
少年倒在地上,四肢拼命地使力,勉强地站了起来。全身疲惫不堪,到处沾满沙土,手掌的茧也破了。稚气未脱的脸庞随处有被木刀打过的痕迹。
他的名字叫做修塔尔克,是住在战士村庄的年幼男孩。
修塔尔克气喘如牛,肩膀大幅起伏,拾起了掉落的木刀。
他抬起头,与一双犀利的三白眼对上眼。站在那里的,是修塔尔克的父亲。父亲俯视着他,眼神满是责备。再怎么不愿意,也能感受到父亲满心的愤怒与失望。
修塔尔克双手颤抖,咬紧牙关。
「还、还没完呢……」
「够了。你的实力,我已经明白了。别再丢人现眼了。」
说完,父亲转身背对修塔尔克,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
「是战士的话就该干脆地认输。」
现场只剩下修塔尔克孤单一人。
他实在难受得站不住,当场跪倒在地。肩膀无助地缩起,彷如被弃养的幼犬。
「你被修理得很惨啊。」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这么说道。
修塔尔克回头一看,看到纯白色的斗篷随风扬起。
那是他的哥哥——修特尔兹。
「哥哥……」
修特尔兹跪坐下来,让自己的眼光跟缩在地上的修塔尔克一样高,伸手抚摸他的头。
「还好吗?」
「……完全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一定打不过魔物跟魔族……」
「不用担心。」
修特尔兹微笑。
「没必要急着变强。要是你被魔物或魔族袭击,到时候——」
随着「叩」的一声,马车大幅摇晃。似乎是车轮辗到了小石子之类的东西。
同时,在车斗上睡着的修塔尔克也因此醒来。
「……是梦啊。」
修塔尔克起身,打了一个大呵欠,转了转手臂舒缓紧绷的筋骨。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睡着,使他腰背酸痛。
现在马车正行驶在一条沿着峡谷开辟的路上。抬头一看,头上是一片晴朗湛蓝的天空。看来时间刚过中午。肚子有一点饿了。
平常在这个时间,修塔尔克总是跟师父一起准备午餐。但今天却不同。
前几天,修塔尔克离开了他的师父——战士艾冉。他跟师父吵了一架,负气出走。吵架的原因,是因为修塔尔克一直无法鼓起勇气正面对抗魔物,最后艾冉失去了耐心,于是两人吵了起来。最后修塔尔克被师父揍了一拳,忍不住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被师父打伤的部位,到现在仍然会痛。
修塔尔克不打算回去艾冉身边。他没脸见师父。他认为事到如今,师父肯定已经对他不再抱持希望了。修塔尔克漫无目的地到处流浪,途中遇到了一对正要前往附近村庄的饲马人父子,于是搭上他们的便车,直到现在。
「对,就是这样。只是握着就行了。千万别紧张。」
「呃……嗯。」
马车前方传来对话的声音。
修塔尔克跪起,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从车斗上堆积的干草堆上探头一看,只见饲马人跟年幼的男孩坐在一起。正在握着缰绳的是他的儿子。
「想停下来的时候该怎么做呢?」
「将缰绳往后拉。啊,现在先别拉。之后再找机会练习吧。」
「那很难吗?」
「不,很简单。你一定能马上学会。」
饲马人似乎正在教导儿子驾马的方法。
也许是因为听到这对父子在交谈,自己才会梦到跟父亲有关的恶梦。眼前父子和乐融融的样子,使修塔尔克有些羡慕。
这时候,饲马人察觉到修塔尔克。
「喔,你醒啦。我们快到村子了。」
「好。我知道了。」
修塔尔克回应后,男人依然盯着他看。对方的眼光让修塔尔克很在意,不由得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看着我?」
「你是艾冉先生的弟子吧?」
「啊!你居然认得我。」
「果然是啊。因为我曾经看过你跟艾冉先生走在一起。」
先不论修塔尔克,艾冉可是打倒了魔王的勇者一行人之一员。虽然魔王被打倒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但在这一带似乎仍是很著名的事迹。
「今天是出来采购的吗?怎么没有跟艾冉先生在一起呢?」
「……别提师父的事。我跟他吵架了。」
「叛逆期是吧。」
「才不是。」
「我儿子以后也会这样吗……」
「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这时,马车通过了横越峡谷的桥。又前进了一段路,开始有零星的民宅出现。村子到了。
修塔尔克向饲马人父子道谢,下了马车。
「好了……」
修塔尔克打算先设法填饱肚子,跨出了脚步。
这个村子虽小,却有旅馆跟酒馆。在这里停留一阵子应该也不错。可以在这里找一份工作,赚钱谋生。如果只是帮忙农务,修塔尔克也做得来。
只是,有一点让修塔尔克很在意。
「这村子的气氛……好像有点消沉呢。」
在户外走动的人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很畏缩。由于村民们都闭口不语,村子里格外地安静。没看到任何孩童在屋外游玩,也没有聚在一起聊八卦的妇女。这个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这类热闹要素。
「莫非是在办丧事吗?」
修塔尔克疑惑地歪起头。
这时候,一个老人走了过来。
「小伙子,你是冒险者吗?」
「咦?不,我不是……」
「这样啊。不过是不是都无所谓啦。总之,这个村子不宜久留。」
「为什么?」
「因为会出现啊。」
出现什么?修塔尔克刚这么问的瞬间,老人随即瞪大双眼,嘴巴颤抖,倒退三步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喂!你、你怎么了?」
「出现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啦!?」
彷佛要回答修塔尔克的疑问似地,背后传来伴随着地鸣的巨响。哀嚎与惨叫声此起彼落,眼前的老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非常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修塔尔克倒抽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回头向后看。
只见一头龙降落在村子的中心处。
表面光滑的红色龙鳞。彷佛连钢铁都能撕裂的巨大龙爪。庞大的身躯,甚至能轻易跨过民宅。当下修塔尔克立即明白,刚才老人说的「会出现」指的就是这家伙。
得赶快逃走。
没想到才刚抵达村子就遇到这种事。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根本不该思考自己能不能打赢。所幸龙现在还没察觉他,应该趁现在去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但是,这时候,修塔尔克看到了——
在龙的脚边,一个男孩子跟一个老妇人正缩着身体蹲在地上。
修塔尔克见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要是现在视而不见,会有什么后果?那两人肯定无法全身而退。看看周遭,没有看到任何看起来有能力对抗龙的人物。
但是,如果需要战士的话……虽然还不成熟,但是这里就有一个。
那两个蹲在地上的村民与自己素昧平生,连名字都不知道。即使如此,修塔尔克无法对他们见死不救。他强压下想逃的冲动,朝着龙奔了过去。抽出装备在背上的斧头,挡在龙的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龙吼噜噜地低吼,俯视着修塔尔克。龙呼出的气息吹在脸上,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在近处看,感觉龙更庞大了。修塔尔克立即后悔自己没有马上逃走。
这时候,龙的瞳孔收缩成细线状,举起手臂,巨大的龙爪遮住阳光,反映出犀利的光辉。
龙的攻击要来了。
——啊,这下子死定了。
浓烈的死亡预感油然而生。
然而,龙却没有攻击修塔尔克,而是挥爪撕裂了附近的民宅。但它的眼睛仍一直盯着修塔尔克不放,持续采取威吓行动。过了一会儿,龙像是办完了该办的事似地起飞,离开了现场。
冷汗一下子从全身冒出。
双手在无意识之间紧握着斧头。双脚仍在颤抖。修塔尔克已经害怕得魂飞魄散了。
「得、得救了……」
这时修塔尔克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虽然不知道龙为什么没有过来攻击,但总之捡回了一命。以后绝对不再做同样的事了。
修塔尔克将斧头扛在背上,回头一看,只见老妇人正在安抚嚎啕大哭的小男孩。虽然两人看起来都没有受伤,表情却还是很不安。尤其小男孩看起来依然很害怕。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老妇人反覆这样说道,同时抚摸着小男孩的头。即使如此,小男孩还是哭个不停。
修塔尔克看不下去,走向两人,一脚跪下,让自己的眼光跟小男孩一样高。
「龙已经走了,现在已经安全了。」
「可是……以后可能还会来……」
说到这里,小男孩哭得更惨烈了。
修塔尔克不知所措,没想到会适得其反。莫非是自己的相貌太凶恶了?
「呃……喂,别哭了。龙不会再——」
这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了刚才躺在马车的车斗睡觉时所作的梦。
梦中的自己,因为无法承受严苛的锻炼而缩在地上哭泣。哥哥修特尔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用担心。』
顿时,眼前的这个小男孩让修塔尔克想起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
——那个时候,哥哥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修塔尔克试着在记忆中摸索,同时一手温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不要紧的。」
修塔尔克口气坚定,继续说道:
「龙要是来了,我会赶走它的。所以,别再担心了。」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注视着修塔尔克。
「……真的吗?」
「当然。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可是很强的。」
修塔尔克扬起嘴角笑给他看。于是,小男孩的神情逐渐转为安心、雀跃与憧憬。一直安抚着小男孩的老妇人也笑了起来,深深地向修塔尔克鞠躬。
「感谢你出手相助。真不知该如何答谢你……」
「不客气,别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请问你是?」
修塔尔克站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刚才找掩蔽物避难、躲进屋内的村民们纷纷出来了。所有人都以恳求的眼光望着修塔尔克。大家一定都很不安,跟这个小男孩一样,担心龙将会再度来袭。
为了尽量让他们放心一些,修塔尔克扯开嗓门。
「我是修塔尔克。是世界第一的战士艾冉的……第一号弟子!」
闻言,众人欢呼了起来。
希望立即有如水面涟漪般在人群之间扩散开来,并为村人们带来活力,使他们的神情纷纷恢复生气。
「有修塔尔克大人在就放心啦!」某人这样叫道,气氛顿时转变为像是打了胜仗似的。原本害怕的人们纷纷聚集到修塔尔克周围,用尽各种话语放声赞赏他。气氛变得像宴会一样。
修塔尔克笑着回应村民们的感谢,同时在心里嘀咕着——
(这下子该怎么办啊……)
*
酒馆的门被推开,同时门铃吭啷吭啷地作响。
这时正好是晚餐时段,酒馆内有些拥挤。店内充斥着谈笑声,十分热闹。服务生端着杯盘忙碌地奔波。修塔尔克在吧台前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吧台的另一头,一个头发梳理得整齐好看的白发男人来到修塔尔克面前。他是这间酒馆的老板。
「老样子吗?」
「嗯,拜托了。」
两人的交谈看起来已经很习惯了。老板转头向厨房内的厨师点餐。
修塔尔克环视店内,完全不再有第一次来到村子时那般消沉的气氛。每个人都和乐融融地享受着饮食。
女服务生过来给修塔尔克上菜,在他的面前摆上了一盘肉派,以及蛋糕。
「咦?我没有点蛋糕吧……」
「这是我请你的,修塔尔克大人。因为今天是你来到这个村子满一年的日子。」
「啊,是这样的吗?」
没想到已经过了那么久了。正当修塔尔克还在为岁月流逝的速度之快感到惊讶的时候——
「各位,你们听到了吗?今天是修塔尔克大人来我们村里满一年的日子啊!」
坐在一旁的一个脸庞泛红的男人,在店内大声宣传。于是,周遭的客人们暂停谈笑,纷纷转身面向男人。
「那真是值得庆祝。今天是纪念日啊。」
「就是啊。要是没有修塔尔克大人,我们可不能像这样狂欢。」
「敬村子的英雄——修塔尔克大人,干杯!」
于是,客人们跟着高举酒杯,大喊干杯。修塔尔克感觉有些胃痛,但也只能苦笑着应对。
来到这个村子之后,已经过了一年。龙依然盘踞在村子的近郊。其实情况跟修塔尔克来之前没有两样。但是,村子里的气氛之所以能变得这么和平,是因为修塔尔克的存在。村民们都相信因为修塔尔克在这里,龙才不敢来袭击村子。
除了某个人之外。
「哼……竟然把一个小伙子捧成这样。」
在店内兴奋欢庆的热闹气氛中,传来一句泼冷水的话。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只见有个老人坐在吧台末端的座位。老人不悦地皱起眉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闷酒,彷佛酒一点都不好喝似的。
「喂,范斯老爷子啊。用不着这样说吧。修塔尔克大人可是保护这村子免于龙的侵袭耶。」
「不见得是这么一回事吧。也许龙当时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才会逃走。」
「既然这样,为什么它一整年都没有再来袭?」
「那我反要问你,为什么那个小伙子整整一年都没有去打倒龙?理由很明显,那是因为那个小伙子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言,男人皱起眉头。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嘴,只好咒骂一声「别扭的老头」。刚才充斥店内的庆祝气氛冷却了一些,有些尴尬。
刚才带头号令干杯的男人顾虑修塔尔克的感受,凑到他的身旁搭话。
「修塔尔克大人,请别放在心上。那个老爷子总是独来独往,个性才会这么别扭。」
「呃、嗯……」
修塔尔克这样应声,心里感觉很过意不去。
因为,他认为刚才那个老人——范斯说的一点都没错。修塔尔克本身没把握能战胜龙。但也没有勇气向村民们说实话。
虽然不知道龙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再度来袭,但修塔尔克成了村民们的希望,也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这样,修塔尔克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为了让谎言成真而努力。
*
每天,太阳升起的同时,修塔尔克即开始修行。
在村子近郊的某处岩壁前,修塔尔克面对岩壁,双手握着斧头。他缓缓呼气,丹田使力,采取攻击架势。
腾空跃起,跳向岩壁的同时,以全力将斧头劈下。
顿时,刺耳的破裂声响彻周遭。附近的水池溅起浪花,停在树枝上的小鸟一哄而散。岩壁表面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细小的碎石从上面纷纷落下。
修塔尔克叹着气。
「还是不够啊……」
这样的威力,恐怕还不足以打穿坚硬的龙鳞。必须要再提升威力才行。
修塔尔克持续修行。锻炼身体,练习挥斧。就这样度过了早上与上午,即将迈入中午时刻。
修塔尔克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这时,一个男孩子从树丛中钻出。
「修塔尔克!」
那是一年前那个差点被龙攻击的小男孩。他从那天起就特别黏修塔尔克,平时在他修行的时候,经常像这样过来看他。
「嗨。你又来看啦。」
「嗯!你在休息吗?」
「算是吧。」
男孩来到修塔尔克身旁。途中抬头仰望岩壁上的那道巨大缺口,「喔喔」地赞叹了起来。
「你再这样修行下去的话,也许有一天这岩壁会被断成两半,变成山谷吧?」
「到时候就得重画地图了。」
修塔尔克这么说,只是在开玩笑。不过,如果是他的师父艾冉,也许只需几天就能办到这样的事。
「战士真的很了不起呢。」
「再多称赞个几句也无妨喔。」
「那就……呃……怪力!简直不是人!怪物!」
「怎么有点像是在骂我?」
这孩子实在太不会称赞人了。不过,修塔尔克没有责备他,而是摸了摸他的头。
「别这样啦!」
男孩虽然这么说并且避开,看起来却并非真心排斥。
「要怎么样才能用斧头劈断岩石呢?」
「唔~怎么做……?我也不会说耶,不知不觉间就办到了。」
「什么~!那么,修行的方法都是自己想的吗?」
「不,一开始的时候,基础都是师父教我的。包括斧头的挥法、施力的方式等各种诀窍。不过……」
说到这里,修塔尔克想起了数年前的往事。
那是他刚遇到艾冉不久之后的事。
「师父实在太不擅长指导了……」
「看清楚了。」
艾冉这样说道。
现在,艾冉面前有两颗巨大的岩石。巨岩高度差不多是当时仍然年幼的修塔尔克的两倍高,两颗都是艾冉扛来的。那矮小的身躯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这点总是让修塔尔克百思不解。
艾冉走向巨岩,举起斧头,一鼓作气由上往下劈。
「啪喀!」的一声吓人巨响之后,巨岩被艾冉劈成两半,轻易得像是在劈柴似的。一颗巨岩就这样被一分为二,分别往左右倒下。
「好,接着换你试试。」
「不,不可能啦……」
当年才十岁左右的修塔尔克,当然不可能办得到相同的事。即使不考虑年纪因素,普通人也无法用斧头劈开岩石。
「岩石对你而言还太早了吗?」
「太早了啦。我开始学用斧头还不到一个月耶。你这等于是要求好不容易才刚学会走路的幼儿在水上跑吧。」
「我从小就能在水上跑。」
「那是因为师父你不普通。」
「是这样的吗?」
艾冉抚摸自己的长胡子,沉默了起来。他原本就表情不丰富,加上脸的大半部分都被胡子遮住,更让人不易从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
「这种练习不是该从软的东西开始尝试吗?」
「是喔?」
「在我的村子,一开始都是先从试砍干草开始。」
「干草是吧。原来如此。」
「嗯。等等,怎么是我在教你啊?反了吧。」
艾冉身为战士的实力绝对是真材实料。但是,修塔尔克有时候忍不住要怀疑他也许完全没有当师父的资质。
「但我现在没有干草。」
艾冉不再坚持,叹一口气之后,往家的方向跨出了脚步。
「那就切蔬菜好了。」
「蔬菜……」
于是,修塔尔克跟着艾冉回家,真的被要求切蔬菜。而且用的不是斧头,而是菜刀。将洋葱、胡萝卜摆在砧板上并且切细。虽然刚才确实是说过该从软的东西开始尝试,但切蔬菜实在不能算是武术修行。虽说厨艺可能会进步就是了。
「师父啊,这也是修行的一环吗?」
「当然不可能了。我只是想说午餐时间快到了,正好顺便把蔬菜切一切。而且,现在的你需要的是肌肉。你该多吃、多锻炼身体,这才是最该优先的事。」
「原、原来是这样……」
看来师父的要求还是有道理的。修塔尔克稍微放心了一点。
将蔬菜切细之后倒入锅中,煮了一段时间,完成了蔬菜汤。于是师徒俩在餐桌前就坐,开始吃时间稍早的午餐。
艾冉以汤匙舀起蔬菜汤,通过胡子之间的缝隙塞入口中,动作相当灵巧。他不发一语,不说好吃或难吃,只是一直默默地吃着。虽说他总是这样,但是沉默的时间太长,总是让修塔尔克坐立难安。正当他想找个话题跟师父闲聊时,艾冉先开口喊了他:
「修塔尔克。」
「什么事?」
「你知道修行最重要的是什么事吗?」
修塔尔克疑惑地歪起头,思索了一下子。
「……是毅力之类的吗?」
「不,答案是气势与忍耐。」
「那跟毅力没什么差吧?」
而且他刚才明明是问「最」重要的,结果答案竟然有两个。不过,修塔尔克决定不吐槽这一点。
「那就当作是毅力吧。」
「可以这样吗……」
「魔法是想像的世界。同样的道理,不屈服的心能够造出钢铁般的肉体。所以气势与毅力才显得重要。只要有坚强的心,一定能挺过严苛的修行。不过也不该漫无目的地埋头苦干就是了。」
没想到艾冉的指导意外地有内涵。虽说是缺乏实际根据的精神论,但出自艾冉的口,莫名地有说服力。也因为这样,修塔尔克还是深深地被打动了,不由得垂下目光,低声自嘲。
「但是,我是抛弃了家人落跑的胆小鬼。才不可能有什么坚强的心……」
「我也一样是胆小鬼。」
艾冉直视着修塔尔克的双眼,这样说道。神态看起来并非同情或自嘲,只是在陈述事实。师父的如此神态,使修塔尔克感觉心情上得到了一点慰借。
「这样啊。」
交谈仅止于此,修塔尔克与艾冉继续用餐。
「好了。」两人吃完了蔬菜汤之后,艾冉这样说道,同时起身。
「下午的修行是背着岩石深蹲一千次。」
「这完全超出了毅力能克服的范围吧……」
「虽然这样,不过他还算是个好师父喔。」
修塔尔克感触良多地这么说道。听着他说话的男孩表情不安了起来,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你是说回到师父身边吗?嗯……老实说,要跟他见面实在满尴尬的。虽说他应该已经没有在生气了才对。」
「这样啊……」
男孩如此喃喃,脸色依然显得担忧。他大概是在担心修塔尔克会抛下村子,回去师父身边吧。
「在打倒龙之前,我不会离开这座村子啦。」
听修塔尔克这样说,男孩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要到午餐时间了。修塔尔克暂停修行,回到了村子里。
与男孩道别之后,他按照老样子前往常去的那间酒馆。正要走进店内时,突然听到「呕呜呜」,听起来很难受的呻吟声。会是什么事呢?修塔尔克停下脚步,绕至酒馆后面一看,看到一个老人正在双手按着墙壁呕吐。
是范斯。他应该是喝太多酒了。修塔尔克之前也几次在酒馆内看过酒客喝酒喝到醉倒。看到范斯这样,修塔尔克实在不忍心视而不见,走向他。
「你没事吧?」
修塔尔克为范斯拍抚背部。单薄而瘦骨如柴的背部,跟典型的老人家一样。
「嗯,真是不好意思……啊,原来是你。」
察觉来者是修塔尔克,范斯随即拍开了他的手。他粗暴地用袖口擦了擦嘴巴,凶狠地瞪着修塔尔克。
「伪善者!我绝不欠你人情。」
「喂喂,什么伪善者?用不着这样说我吧。」
「那你就快点去打倒那头龙啊?反正你办不到吧。你不过是个被周围的人吹捧就洋洋自得的小伙子……我可是看得出……看得出……呕恶恶!」
范斯又呕吐了起来。他看来醉得很难过。修塔尔克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我看你还是少喝一些酒吧?都上了年纪了。」
「不用你鸡婆。」
「怎么了?」
老板从酒馆的后门出来这样问道。察觉到有人来妨碍,范斯不悦地「啧」了一声,转身背对修塔尔克。
「不说了,我要回去干活了。」
抛下这句话后,范斯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馆。
「是不是范斯先生又跟你说了什么?」
老板担心地问道。
「就几句而已。」修塔尔克如此回答。
「抱歉。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这不是老板你该道歉的事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
老板面露有口难言的无奈表情。之前修塔尔克就觉得酒馆老板格外顾虑范斯。即使范斯在酒馆内赖上一整天不走,老板也从未有过怨言。有时还会看到老板耐心地听范斯又臭又长地发牢骚。
老板头疼地按着额头,娓娓道来。
「……范斯先生的夫人,差不多在十年前病死了。在那之后他就有些自暴自弃。但他以前是个很善良体贴的人。」
「居然发生过这种事啊……」
「不过,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毕竟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也差不多该振作起来、继续向前才行啊。」
说完,老板转身回去店内。
多么令人无奈的事实。虽然范斯总是对修塔尔克恶言相向,但修塔尔克还是同情起他。因为修塔尔克也能体会丧失亲人的悲伤。
要是有办法跟范斯和解就好了——修塔尔克这样想。同时,一阵强风「咻」地刮起。
「可能要下雨了……」
修塔尔克抬头看看天空,如此喃道。
*
当天,入夜之后。
如修塔尔克所料,天气转坏了,而且风雨非常剧烈。中午过后开始突然吹起强风,傍晚下起了雨。天空乌云密布,不时有电光闪过。于是修塔尔克今天提早结束修行,回到自己在旅馆内的房间。
夜深之后,雨势愈来愈大。看来应该会下上好一段时间。
修塔尔克在房内听着雨滴敲响窗面的声音,然后听到屋外有人在「喂~」地吆喝。
修塔尔克起身下床,往窗外一看,看到几个微小的灯光。是村民们提着提灯在村子里奔走。
「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有马逃走了?气氛似乎很紧张。
修塔尔克担心了起来,马上走出自己的房间,推开被风压按着而变得沉重的旅馆大门,来到户外。大雨淋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全身湿透了。
「发生什么事了?」
修塔尔克叫住一名青年,这样问道。
「啊,修塔尔克大人。其实是范斯先生还没有回来。」
「是那个老爷爷?」
「是。他似乎是出去打猎了……大家都在找他,但还没找到。」
「那真是太糟糕了。我也去找吧。」
「太感激了。可是……」
青年脸色一沉。
「范斯先生大概还在森林里。虽然大家也想去森林里搜索,但是村外常有土石崩落,在这种雨天很危险……要是被土石淹没就没救了。」
这一带每逢雨天,地盘就会松动,容易发生崩落。尤其森林附近陡坡特别多,随时都可能发生大规模的土石流。
范斯很可能在森林里因为某些因素动弹不得。也许是回程的路被土石堵住了,也有可能是受了伤而无法行动。无论如何,必须快点去救人才行。
「我去森林里找吧。」
「不,千万不行啊,修塔尔克大人。就算是你,一旦被土石淹没……」
「这种小事,跟龙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啦。」
于是,修塔尔克借了青年手上的提灯,独自奔向森林。
村民面临生命危险,修塔尔克实在无法坐视不管。而且,对于范斯,修塔尔克心里其实有些歉疚。他认为要是自己承认没有勇气挺身对抗龙的话,也许范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村民们嫌弃了。
修塔尔克在泥泞的地面上奔跑,快速地跑进夜晚的森林内。
「喂——!范斯爷爷——!」
为了不让声音被风声与树叶摩擦的声响盖过,修塔尔克扯开嗓门,奋力叫唤。
虽然知道人可能在森林里,但森林的范围可是比村子大上好几倍。而且现在没有月光,周遭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只有手上的这盏提灯。
修塔尔克在黑暗中持续奔波。
吸了雨水的衣服愈来愈沉重。而且气温很低,体力耗损得比想像中的还要剧烈。这样独自在森林里到处跑,真的能找到人吗……
就在不安的想法油然而生的时候——
天空突然发光,同时传来有如爆炸般的巨响。
「唔喔喔!?」
修塔尔克吓得心脏差点跳了出来。
似乎是有雷打在这附近。雨势这么大,应该是不至于造成森林火灾。不过,修塔尔克还是难免胆战心惊。
手隔着衣服按着胸口,心脏仍然噗通噗通地跳得剧烈。
事到如今,修塔尔克才恐惧了起来。不但视野不佳,还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土石流。虽然与跟龙战斗相比的确是不算什么,但仍然随时有丧命的风险。
——要不要放弃搜索,回去村子呢。
就这样回去村子,也不会有人责备修塔尔克吧。
但是——他又想。
如果是师父艾冉的话,如果是哥哥修特尔兹的话,这时候会怎么做?
他们一定不会放弃能拯救的性命。
想到这里,修塔尔克再度跑了起来。既然脚还能动,现在放弃还嫌太早。
找了约一个小时之后。
修塔尔克终于找到了范斯。
「老爷爷!」
他发现范斯倒在一面斜坡之下。应该是脚踩滑了才会跌落到这里。
修塔尔克用嘴巴叼着提灯的提把,谨慎地滑下斜坡。坡度虽陡,但并不高,他应该没有丧命才对。
「老爷爷!还活着吗?」
修塔尔克如此叫唤,摇了摇范斯的身体。
「呜呜……」
范斯发出呻吟,睁开眼睛。
「小伙子……怎么又是你……」
范斯的声音非常微弱,看起来非常衰弱。
「抱歉啊,找到你的人是我。有没有哪里会痛?」
「……脚大概是骨折了。其他地方应该没问题。」
「知道了。」
修塔尔克在附近找来形状合适的树枝,为范斯固定住骨折的脚。正当他要背起范斯而抓住他的手臂时,顿时感觉一阵恶寒。因为范斯的身体非常冰冷。必须尽快送他回去才行。
背起范斯之后,修塔尔克开始爬上斜坡。膝盖非常地难受。在风雨中持续奔跑了好一段时间,修塔尔克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他鞭斥疲惫的身子,拼命动身前往村子。
「为何要来救我……」
范斯如此喃喃,声音非常沙哑。
「我这种老废物,丢着不管不是更好吗……反正我也没有亲人。」
「就算没有亲人,也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吧。」
「哼……你懂什么?」
「我懂。因为我的家人也都死了。」
「……」
边走边说话,对现在的修塔尔克而言很费力。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向范斯表达自己的心意。
「老实说,你说的话几乎没错。我没有勇气跟龙战斗。因为被大家称赞而沾沾自喜,或许也是真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被父亲与师父称赞过。」
修塔尔克连续跳上河面上的石头,度过水势湍急的河流。
「这个村子的人们都很好。我不想让大家失望,所以才一直没有说出实话。不过,也许这样反而只会让事情更不好吧。」
范斯沉默不语。不过,稍微听到了他吸气的声音。
「……你很坚强啊。」
「咦?」
「你这样的身世与处境,居然能够至今都没走上歪路,居然能够不怨天尤人,打从心底善待别人。跟我完全不同……你真坚强。」
修塔尔克感觉范斯对自己有一点误会。
「我并不是一直被冷落喔。哥哥对我很好,师父虽然严厉,却绝对不是坏人。我的遭遇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痛苦。」
「……这样啊。」
「不过……你称赞我,我还是很高兴。」
范斯轻笑了一声。
「是你的话,也许、真的能、打倒龙……」
「……老爷爷?」
范斯的头无力地垂下。修塔尔克感觉背上的重量又变得更沉重了一些。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修塔尔克倒抽了一口气。
「喂,老爷爷?你没事吧?喂……说话啊!老爷爷!」
「吵死了!让我睡!」
「抱歉。」
幸好他还活着。而且看来还挺有活力的。
修塔尔克不再说话,专心地前进。
再过不久就能走出森林了。
*
「是。于是修塔尔克大人就背着范斯先生平安回来了。」
酒馆的老板这样说道,同时将水果拼盘摆在吧台的某个座位前。
今天有人包场,酒馆内只有老板跟另一个人。
「修塔尔克大人明明还这么年轻,却真的很了不起。就连那个顽固的范斯先生,现在也很中意他了。要是在这村子里做调查统计,修塔尔克大人的支持率肯定是百分之百。」
「……这样啊。看来他在这里混得不错。」
「我们甚至都希望他一直留在这里。只是,那么勇敢的孩子实在不该一直留在这样的小村庄。让他出去旅行的话,一定能成长为伟大的战士。」
「肯定的。」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去见他吗?艾冉大人。」
艾冉从盘中捏起一颗葡萄,通过胡子之间的缝隙放入口中。
「我只是来问问他的近况,没必要见面。修塔尔克一定也不想见我吧。」
吞下葡萄之后,艾冉微微地叹一口气。
「……这只是表面话。其实,我是怕见了面会尴尬。」
老板微笑了起来。
「修塔尔克大人并没有怨你喔,艾冉大人。」
「因为那小子很温柔。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是这样的吗?」
艾冉不再说话,默默地吃着盘中的水果。
吃完之后,他将钱摆在吧台桌上,站了起来。
「老板,我来这里的事……」
「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明白的。这已经是你第五次来这里了,艾冉大人。」
「谢了。」
真是个笨拙的人啊——老板本来想这样说,却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他知道说这样的话只是多管闲事。
「艾冉大人。」
艾冉正要从店门出去时,老板叫住了他。
「什么事?」
「你认为修塔尔克大人能打倒龙吗?」
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艾冉,唯独这个时候,看起来似乎微笑了。
「那当然。」
*
修塔尔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刚才走过的路。
在眼前的,是他曾经住过三年的村子。现在,即使修塔尔克离开了,村子仍保持着和平与安稳。曾经威胁村民生活的恶龙,如今已被修塔尔克讨伐。
「修塔尔克大人?怎么了?」
走在前方的费伦回过头来问道。
「没事。我只是有一点在意村子的情况而已。」
「觉得不舍的话,可以回头啊。」
「我才没有觉得不舍……不,也许真的有一点点吧。毕竟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虽然村人们的好意也曾经令他胃痛,但这三年的生活真的很充实。也许继续留在这里悠哉地生活一阵子也不错。
「不过,我已经决定要跟你们走了。而且你们这个团队需要前卫吧?既然这样,我可不能回头。」
费伦嘴角流露笑意。
「是。我们很仰仗你。」
「喔!尽管包在我身上吧……不过,下次请跟我一起战斗,别让我独自面对危险喔?」
「没出息。」
「太狠了吧!」
修塔尔克欲哭无泪。
这样的对话,实在是让人搞不懂他们到底是要好还是交恶。两人不再闲聊,加快脚步追上走在前方的芙莉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