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话 流浪的天平
「是喔,又有新的勇者诞生了,是吧。」
「是,阿乌拉大人。」
外表与年轻男人一样的魔族如此回道,深坐在宝座上的阿乌拉眯起了眼。
虽然现在是大白天,这间谒见大厅内的环境却很昏暗。墙壁到处是污渍,天花板布有蜘蛛网。然而,唯有阿乌拉正坐着的宝座彷佛全新品,维持得一尘不染,像是要夸耀她的权威似的。
这座古城位于北侧诸国的森林深处。以前曾经为人类所拥有,但后来被阿乌拉率领的军队占据,现在已沦为魔族的巢穴。
魔族基本上都是个人主义,各自行动、独力谋生。不过,有时候魔族们会在力量特别强大的魔族手下聚集,形成近似组织的群体。
而她——断头台阿乌拉也是一样。她身为魔王直属的大魔族、同时也是七崩贤之一,也拥有几名魔族部下。现在正在向她报告的正是其中一名部下。
「勇者的名字叫做欣梅尔。连他总共四人的冒险团队,正在朝着魔王城前进。」
「很强吗?」
「实力仍是未知数,但据说已经有许多魔族遭到讨伐了。」
「这样啊。」
世上有复数勇者存在。从前集结全七崩贤联手对抗过的南方勇者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欣梅尔这个名字倒是完全没听说过。应该是个新手勇者吧。而这样的人类,竟然已经打倒了许多魔族。
听闻这件事,阿乌拉的感想是——
「最近的魔族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阿乌拉拿起一颗摆在宝座扶手上的苹果,「唰」一声地咬了一口。
她打从心底不在乎有多少同胞被杀害。即使被杀死的魔族中包含自己的部下,心里也不会涌现任何不舍或悲愤的念头。魔族就是这样的存在。
『难道你们这些魔族,真的没血没泪吗——』
阿乌拉想起以前曾有个死在她面前的人类,在临死之前对她这样呐喊过。
她知道这句话算是一种惯用句。没血没泪——这句话要表现的意思,应该就是缺乏温情或罪恶感之类的感情吧。
这真是太愚昧了——阿乌拉打从心底这样想。真要说的话,怀有温情或罪恶感这类情感,以生物来说才是有缺陷的。
有时候,幼小的魔族也能杀死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冒险者。原因都是因为那些冒险者被一时的感情所蒙蔽。看魔族求饶而心生怜悯的人类,为了放走魔族而转身背对时,却惨遭从背后偷袭。对于弱小无力的魔族而言,这是常用的手段。但人类却经常上当,屡试不爽,轻易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明明任谁都知道魔族会吃人,人类却还是会受骗。这必定都是因为他们有「人情」这类的缺陷。
这时候,阿乌拉吃腻了,将吃到一半的苹果丢在地上。一个少女模样的魔族随即从阴影处探出头来。她捡起苹果,唰唰地啃食了起来。刚才向阿乌拉报告的那名魔族看不下去,开口制止。
「别乱捡东西吃,莉妮耶。」
「……是,琉古纳大人。」
少女抛开苹果,再度躲回阴影之中。
阿乌拉完全不把两人的交谈放在心上,一手托着腮思索了起来。
「勇者……勇者是吧……」
勇者一行人所要前往的魔王城位于大陆最北端,要抵达那里就必然要越过北侧诸国。
「琉古纳。告诉我勇者现在在哪?」
「应该是在中央诸国的库鲁提湿地那一带。」
阿乌拉在脑海中摊开地图,将库鲁提湿地与魔王城之间画一条线连起。
这样看来,欣梅尔一行人有可能会通过这附近。
想到这里,阿乌拉的脸上浮现邪恶的笑容。
「我决定了。」
「咦?」
阿乌拉说道:
「我要让勇者一行人加入我的不死军团。」
*
『让人服从的魔法』。
将自己与对方的魔力分别置于天平两端比较,魔力量较少者将服从于魔力量较多者。这是阿乌拉花费毕生心血钻研、修练至极致境界的魔法。阿乌拉拥有极为大量的魔力,只要她施展这个魔法,甚至不需与敌人战斗。实际上,这数百年来她从未尝过败果。
被她这魔法逼迫服从的对象,主要都是人类。
在她眼中,人类虽然愚昧,却并非全都弱小无力。其中也存在着像南方勇者那样强大的人。更重要的是,除了食用之外,人类还有其他更有益处的用途。
以百战百胜闻名的英雄、徒手打倒过龙的武僧、受贵族雇用的杀手、北侧诸国三大骑士之一、在无数战争中冲锋陷阵并一手引导胜利的王子……
阿乌拉以『让人服从的魔法』将他们所有人都变成傀儡后斩下首级,改造成没有自我意志的士兵。他们都是阿乌拉所器重的战力。从这个角度来说,阿乌拉可说是很喜欢人类。只不过,她的喜欢当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好感,比较像是人对家畜的那种喜爱。
不知道欣梅尔的实力究竟如何。
如果他们讨伐了多数魔族的消息为真,应该是挺有能耐的冒险团队。想到这里,阿乌拉更期待让他们加入自己的不死军团了。
库鲁提湿地离阿乌拉的根据地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与其主动前去袭击,还不如等待勇者一行人经过这附近比较好——阿乌拉如此判断,决定在勇者一行人到来之前跟往常一样地进行锻炼、积极扩充不死军团的势力。
除了这些之外,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阿乌拉大人。」
照进室内的月光照耀着宝座。阿乌拉坐在那里,无所事事。这时候琉古纳前来禀报。
「已经掌握到勇者一行人的所在位置了。目前他们似乎是在古拉纳特伯爵领地停留。」
「哎呀,这样啊。他们离开库鲁提湿地到现在过多久了?」
「差不多是一年又一个月。」
「比预期中的还快呢。」
魔族的寿命远比人类来得长,因此对于时间的感觉也与人类大不相同。对阿乌拉而言一年并不久。
「话说回来,他们在古拉纳特伯爵领地是吧。真是刚好。」
「是呢。进攻的准备已经完全做好了……」
古拉纳特伯爵领地,是阿乌拉等人今后打算侵袭的城镇。由于城镇的外围有防护结界保护,迟迟无法得逞。不过现在手下的不死军团规模已经成长得更大,阿乌拉判断这下子要占领城镇应该不难。
「欣梅尔会在镇上待多久?一年左右吗?」
「精准的期间不得而知,不过……从以往的步调来看,快的话也许明天或后天就会出发。」
「这么快?他们大可以在镇上悠哉地多住一阵子啊。」
「因为他们肩负讨伐魔王大人的使命。」
「说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呢。既然这样,为了魔王大人,还是快点去解决他们吧。」
阿乌拉站了起来,稍微伸个懒腰之后,望向窗外。
「明天,我们要出兵攻陷古拉纳特伯爵领地,顺便收拾欣梅尔那一票人。」
「遵命。」
*
森林里,一朵花盛开着。
它随着微风摇摆,在枝叶之间洒下的和煦阳光照耀下,嫩叶显得更为翠绿。艳红的花瓣更是惹人注目。虽然只是一朵平凡无奇的花,但是它生长在丛生的杂草之中,格外有存在感,正可谓是万绿丛中红一点。
这朵花,突然被人类的脚踏扁了。
那是身穿铠甲、手持武器的士兵。好几人、好几百人、说不定多达数千人,连续不断地践踏过这朵花。没有人在乎那里开着一朵花。毕竟他们完全没有脑袋可以思考这种事。这并非比喻,这些士兵的脖子以上的部位真的是空的。
士兵们持续踏着地面前进,身上的铠甲与剑等金属碰撞出喀锵喀锵的声响。士兵们所经之处,无不留下浓烈的尸臭味。
不死军团。
这是阿乌拉以『让人服从的魔法』支配的死者大军。
不死军团通过森林,接着继续往视野良好的高原进军。阿乌拉自己则以飞行魔法在上空飞行前进。俯瞰脚下的景色,她的神情显得非常满意。
「多么美好的景色。」
「您说的是。」
随侍在旁的琉古纳这么附和道。
「难得聚集了这么多士兵,却因为防护结界阻挠无法蹂躏城镇,真是太遗憾了。真的没有办法突破结界吗?」
「弗兰梅的魔法远远超出人智可及的境界,恐怕很难从外侧强行解除。」
「真令人不快。那么久以前的魔法使造的结界,我们竟然无法破解。」
「……是啊,您说的是。」
「算了,无所谓。反正可用的手段还多得是。」
阿乌拉短叹一口气,接着回头望向古城所在的方向。
「话说回来,现在是谁在城堡留守?」
「是多拉特。」
「多拉特?」
「他是最近加入部下的年轻魔族,擅长造出魔法之线的那个……」
「啊,这样说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呢。实力可靠吗?」
「稍嫌经验不足,而且有些自信过剩,不过实力足以秒杀一般程度的冒险者。负责留守应该是不成问题。」
「这点小事还做不好可不行。」
说完,阿乌拉继续注意前方。
这时候,她探测到了魔力。
正好在不死军团的所在地与古拉纳特伯爵领地中间一带有魔力存在。人数为四人。对方似乎没有要继续移动的样子,似乎是在等待我方上门。
「会是勇者一行人吗?居然这样等我,真令人高兴啊。」
「阿乌拉大人,请问该怎么做呢?」
「我想见见他们。得先瞭解一下是什么样的家伙才行啊。而且——」
停顿一下之后,阿乌拉继续说道:
「纳入不死军团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脸了。」
阿乌拉等人降落至地面,在不死军团的前头领军前进。
然后,终于与勇者一行人对峙。
顶着一头有如澄澈湖面般的湛蓝头发,举着剑,以满怀敌意的目光盯着这里看的那个人类,应该就是勇者欣梅尔了。活过数百年岁月的阿乌拉,凭直觉判断他必定是个强者。看来他打倒过许多魔族的传闻应该是事实。另外,团队中外表像僧侣的男人,以及手持战斧的矮人族,应该也都是能力相当纯熟的高手。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不是不死军团的对手。单纯地以物量来说,双方的战力差距非常悬殊。阿乌拉仍然满怀自信。
不过,现在有一件事让她特别在意。
「那是……精灵族?没想到竟然还有生存者。我还以为早就灭绝了。」
团队之中,有个将一头白银色头发绑成两束的精灵。阿乌拉注视着她,深感兴趣。
她的魔力纯熟得可怕。听说精灵的寿命很长,甚至在魔族之上。因此她的技术应该是经过漫长的岁月锻炼而来。不过,魔力的量本身却不怎么样。只要我方手上有『让人服从的魔法』,她绝对不是对手。
面对不死军团,精灵完全没有畏缩,保持着坚毅的态度,开口劝降。
「你是断头台阿乌拉吧。现在立即折返。」
「如果我拒绝的话呢?」
精灵将手中的法杖指向阿乌拉。
她的眼神冰冷,明显与看待人类的眼神完全不同。简直像是在看待有害的野兽一样。她肯定会毫不迟疑地动手杀害魔族。不过,这一点,我方也是一样。
——无谓的抵抗。只要我认真起来,一瞬间就会分出胜负。
不过,那样做就太没意思了。
「先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吧。」
无头士兵发出唰唰的脚步声,挡在阿乌拉的前方。
不死军团群起进攻,扑向勇者一行人。
芙莉莲——这似乎是那名精灵的名字。被士兵们守护着的同时,阿乌拉听到其他人这样称呼她。
芙莉莲真的很强。
这些士兵虽是傀儡,但无疑都是身强体壮的战士。却被她的魔法轻而易举地轰飞出去,彷如纸片一般。她的攻击豪迈却精准无比。一般程度的魔族对上她,肯定必死无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不过,要是一直使用那么强力的魔法,不久之后就会耗尽魔力。也许她是想速战速决,或者是面对不死军团的数量而心慌,急于出手。无论如何,必定在不久之后就能分出胜负了。
不过,特别让阿乌拉感到不解的,是欣梅尔。
即使是从远处也看得出他的剑术巧妙精湛,但是,现在他战斗起来却显得绑手绑脚,迟迟无法压制敌人。阿乌拉好几次看到他刻意避开要害攻击、刻意没有施加致命一击。从这方面来说,另一个挥舞战斧战斗的矮人族表现的身手还比他好。
一开始的时候,阿乌拉以为这是因为习性的关系。
即使是能毫不畏惧不死军团并勇敢抗战的士兵,一旦面对同袍的尸体也会不由得停止攻击。人类就是有这样的习性。但是,欣梅尔看起来似乎不是如此。他对所有人都手下留情,而不是针对特定的人物。
阿乌拉从未看过这样战斗的人类。
由于我方目前占优势,阿乌拉不由得盯着欣梅尔观察了起来。
「阿乌拉大人。」
听琉古纳开口叫唤,阿乌拉才从欣梅尔身上移开目光。
「再继续消耗兵力并非上策。差不多是时候送勇者一行人上路了。」
「……说的也是。」
看来有些玩得太过头了。
今天还必须入侵古拉纳特伯爵领地才行。现在应该要接纳琉古纳的建议。不过,在那之前,阿乌拉想先确认某件事。
阿乌拉向前跨出脚步。为了避免挡到她的路,士兵们纷纷往左右让开,自然地让出一条通向欣梅尔的路。
勇者一行人目前依然屈居劣势。四人已被成功地分散,各自被不死军团包围着。团队之中任何一人随时都可能倒下。尤其是欣梅尔,神色更是明显地疲惫。因此阿乌拉判断他已经不具威胁性,继续接近他。
阿乌拉暂时让士兵们停止攻击欣梅尔,向他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认真地战斗呢?」
欣梅尔以剑抵着地面,当成手杖支撑着身体。看来他就连站着都很费力。而且身上随处都有伤口。
这副模样真是窝囊。一开始还从他身上感受到强者的气势,但如今看来那应该只是错觉。不过,换个角度来说,用那种方式战斗,竟然还能一直跟不死军团僵持到现在没被杀掉,这让阿乌拉无法断定他到底是强还是弱。
听到阿乌拉的疑问,欣梅尔先是疑惑地皱起眉头,接着开口回答:
「我不想贸然伤害他们。」
「这个不死军团之中有你的同伴吗?」
「……没有。不过,这跟他们是不是我的同伴无关。这是尊严的问题。」
「真是莫名其妙。尊严?不想伤害?这些顾虑不是只适用于还活着的人类吗?」
「不是这样的。」
「明明就是。」
阿乌拉举起手臂,彰显背后不死军团的存在。
「你看不出来吗?他们全都早就死了。」
说完,她感觉欣梅尔的头发稍微竖起了一瞬间。
他生气了吗?
——阿乌拉心里这样想。不过,转眼之间,欣梅尔脸上的表情转为悲伤。
「……对了。」
欣梅尔以哀怜的眼神凝视着阿乌拉。
「你们魔族没有凭吊死者的文化吧。」
凭吊。
阿乌拉虽然知道这个词,却无法理解其概念。
以前曾听琉古纳说过,人类有将死人整理得干干净净、郑重地打扮,然后才埋入土里的习性。莫非这就是他所谓的「凭吊」?
「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人类这种族真是有太多无谓的东西了。」
「那并不是无谓的。」
欣梅尔缓缓地举起剑。
「人类能够借由悼念逝者将其意志传承下去。人类一直都是这样累积历史的。只要能持续这种行为……」
欣梅尔的眼神燃起了决心的火光。
「人类就绝对不会落败。」
「!」
他的气氛突然变了。
明明刚才还像只受了伤的野兽,奄奄一息。现在却转眼之间全身充满了高尚战士的风范。欣梅尔的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人类有时候会因为强烈的愤怒或杀意而一下子发挥出潜能,阿乌拉原本就有这样的知识。然而,从现在的欣梅尔身上感受到的气魄,与那类的情绪似乎是完全不同种类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会是使命感吗……不,或者是所谓的正义感吗?
不明白。
虽然百思不解,但阿乌拉的脑中却是警铃大作。
强烈的危机感涌现,促使她立即让「服从的天平」在手中显形。
事到如今,已无须多言。应该要速战速决。
「『让人服从的——」
正当她要将自己与欣梅尔的魔力分别置于服从的天平两端时——
一道闪光将天平从阿乌拉手中打飞出去。
「什么!」
被攻击了?攻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往闪光射来的方向一看,只见芙莉莲站在那里,手中的法杖指着这边。
难道说她在应付不死军团的同时,还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精准地射中天平?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她的技术实在是精湛得超乎想像。能够办到这种事的魔法使,为什么至今都没没无名?
阿乌拉咬牙切齿了起来。
真是太轻敌了。真正该注意的不是欣梅尔,而是芙莉莲才对——
不,之后再来后悔吧。
现在至少要先设法杀掉眼前的欣梅尔才行。
即使没有「服从的天平」,阿乌拉也一样能够战斗。而且对手已经遍体鳞伤,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打输这样的对手吧。
阿乌拉正要发动攻击魔法时,欣梅尔的速度却更快,在她出手之前即钻入了她怀中。多么敏捷的身手。他究竟哪来如此余力?然而,阿乌拉就连为此疑惑都来不及,结结实实地被劈了一剑。
「呜……」
「阿乌拉大人!」
琉古纳大声叫唤。
鲜血从肩膀喷出,阿乌拉受到了致命伤。而且还失去了反击机会。
魔力从伤口急速地流失,阿乌拉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地减弱。再这样下去会被杀的。应该要马上撤退才行。
但是……堂堂七崩贤,岂能在人类面前夹着尾巴逃走!
这种事是说什么都不该发生的。但是,即使如此……
身为七崩贤的自尊、与对于生存的执着,阿乌拉在心里将两者放上天平比较。
最后,心里的天平倾向了后者。
「给我记住……!」
阿乌拉决定撤退,将不死军团留在现场殿后。
*
与勇者一行人战斗之后,一个星期过去了。
阿乌拉与她的部下们在森林深处的某个洞窟设立据点。洞窟内的环境阴暗潮湿,随时都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响。
阿乌拉背靠着岩壁伫立,一脸愁容地望着洞窟外面。外面的景象晴朗明亮,与她黯淡忧愁的心境完全相反。在洞窟入口前方,莉妮耶与多拉特正在交手切磋,做为锻炼。在格斗战方面似乎是莉妮耶较擅长,多拉特被逼得只能一直防守。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外出侦察的琉古纳回来洞窟了。
「报告大人。」
琉古纳神态淡定,开口报告道:
「留在高原上的不死军团已被全数消灭。勇者一行人没有损失任何一人,正在继续往魔王城前进。」
「是喔。」
「请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呢?只能先休息一阵子了。」
说完,阿乌拉躺下。这个动作导致被欣梅尔砍伤的伤口一阵刺痛。看来这伤口很深,有好一段时间都不会愈合。而且阿乌拉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不死军团,还不得不放弃那一座他们原本盘据做为据点的古城。所以现在只能像这样躲藏在这鸟不生蛋的偏远洞窟。目前这样的状态,别说要向勇者一行人复仇了,甚至很难攻陷古拉纳特伯爵领地。
阿乌拉躺在地上,喃喃自语了起来。
「为什么我会输呢?」
琉古纳闭口不语,没有回答这个疑问。
取而代之地,刚结束锻炼回来洞窟的莉妮耶一脸天真无邪地开口说道:
「不就是因为你大意了吗?」
一旁的多拉特紧张地绷紧表情。
琉古纳虽然表面上故做平静,心里也很紧张,轻轻地干咳一声之后,以责备的眼光瞪着莉妮耶。
「莉妮耶,别说废话。」
「呜……对不起。」
莉妮耶沮丧地垂下了头。
不过,阿乌拉并没有生气。她现在没有心力生气,更何况莉妮耶说的也是事实。
话又说回来,既然是因为大意才输,反过来说,只要不大意的话就能赢了。对于自视甚高的阿乌拉而言,比起因实力与魔力不如人而输,这样的解释相对较容易接受。
「我不会再轻敌大意了。下次再让我遇上,我一定会确实地宰掉他们。」
「多么令人激赏的意志啊,阿乌拉大人。」
听琉古纳这么说,阿乌拉别过头去,「哼」了一声。现在她没心情跟任何人说话。她闭上眼睛与嘴巴,打算小睡片刻。
然而,她又马上起身。
「阿乌拉大人,魔力探测有所反应。」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真是的,人类为什么总是这么匆忙呢?」
阿乌拉嘀咕道,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类侵入了魔力探测的范围之内。从规模来判断,这些人类的目的必定是搜索并讨伐阿乌拉。虽说对方看起来还没察觉他们所在的具体位置,但人数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其中应该也有魔法使。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不久之后就会被找到。
「琉古纳,你想办法应付。」
「应付?请问您的意思是?」
「去迎击。你忘了斩首人的职责吗?」
阿乌拉脸不红气不喘地把麻烦事推给部下。不知是因为她毕生钻研的是『让人服从的魔法』,还是她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琉古纳表面上的态度虽然冷静,内心却很纠结。他知道以暴力解决是最简便、快速的。但现在的状况并不乐观。
「……请恕我直言,阿乌拉大人。以我们目前的战力,我没有把握击退那些人类。我们现在应该要撤退。」
「你要我再度在人类面前落荒而逃?」
「养精蓄锐、累积实力才是当务之急。」
阿乌拉皱起眉头,不再反驳。因为战力不足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你有想好目的地吗?」
「我们应该往北方去。北部高原是魔物横行的地带,环境对于人类来说严苛而不易求生,正适合我们藏身。」
「只要能够好好地休养,去哪里都无所谓。」
「是。那我们就出发吧。」
于是,阿乌拉一行人出了洞窟。
*
一行人一路上忍受着强烈的风雪翻山越岭,耗费了足足半年的岁月。
往北行的话,由于更接近魔王城,更有可能再度遭遇勇者一行人。为了避免前进路线与勇者一行人重复,阿乌拉一行人刻意绕路进入北部高原,不过似乎是走得太远了。北部特有的干燥强风吹起来格外地冰冷而令人不快。
一行人走出一座在寒冬中树叶掉光的森林。这时候,阿乌拉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那家伙好像就在北部高原。
「这是……」
琉古纳停下脚步,不知所措地惊叹道。莉妮耶与多拉特也为眼前的光景满怀戒心。
走出森林之后,看到的是一座废村。
没有活人存在,彻底失去了生活感的村庄——这正是「废村」这个词所指的意思,而眼前这个场所的确也符合这样的定义。但是,眼前这座废村的样貌,却与阿乌拉对于废村的一般印象相差甚远。
村子里的一切,全都化成了黄金。
无论是村人还是房屋,都反射着黄金色的冰冷光辉,毫无一丝生气。就连地面也是一样,没有一处有任何污渍与瑕疵,有如镜面一般耀眼地反射着阳光。
这一切都是因魔法而变质为黄金的。会使用这种超越限度魔法的人物,阿乌拉只想得到一位。
「有什么事?」
一道声音出声问道,语调很平静。
他,出现在阿乌拉一行人后方。简直像是从很久之前就一直站在那里似的,一脸无趣地盯着地面。明明他这么靠近自己,阿乌拉却在被搭话之前都没察觉到他的存在。可见他控制魔力的技术非常卓越。
「马哈特。」
黄金乡的马哈特。性情厌恶斗争,魔族之中的怪胎,同时也是七崩贤中最强的人物。
目前的阿乌拉无论怎么样都不可能打得过他。
「没事。我们只是路过这里而已。」
「这样啊。那就快滚。」
上一次见到马哈特,是七崩贤为了讨伐南方勇者集结的时候。当然,阿乌拉的内心不会涌现任何怀念或为重逢感到喜悦的感情。她该做的就是离开此地。然而,对方却叫她「快滚」。如果就这样摸摸鼻子离开,以阿乌拉的性情来说绝对吞不下这口气。
「真是糟蹋啊。」
「什么?」
「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一直刻意避开斗争。你真该尽情发挥实力的。这就是所谓的暴殄天物吧。」
「尽情发挥,是吗?说的也是。那我是不是先该让眼前的障碍物沉默呢?」
琉古纳、莉妮耶、多拉特三人立即采取备战态势,而阿乌拉却不为所动。她知道马哈特没有轻虑浅谋到会伤害同为七崩贤同胞的地步。
「这种没意义的威胁是不必要的,算了吧。」
阿乌拉这样说道,稍微环视村子一眼。
「只要施展你这『将万物变成黄金的魔法』,不只是这种小村庄,就连大都市也能完全变成黄金吧?为什么不肯去争取更大的战果呢?」
「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
「能夸显自己的力量啊。向人类、向魔族展示力量。」
「那么做只会惹祸上身,引来麻烦的家伙。」
「还不简单?那就彻底打垮他们,让他们再也没有余力跟你做对。」
「在那之后又能如何?」
「之后?随便啊,随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现在就是在『爱怎么过就怎么过』的阶段。」
说到这里,马哈特似乎是察觉了什么,眯起了眼睛。
「你平时率领的那些不死族呢?」
「若你指的是我的不死军团,这种说法就大错特错了。别把他们跟那种低级的存在混为一谈。」
「同样是操控尸体,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同吧。」
「魔法体系跟精准度都完全不同。可以别太小看我吗?」
「你还真有矜持。」
马哈特语带嘲讽地说道。阿乌拉顿时感觉被触怒了。
琉古纳一直在阿乌拉背后以眼神请求她马上离开现场,阿乌拉也有察觉,却刻意忽视。她身为七崩贤的自尊心不容她受轻视却没有任何反抗。
「你说你在过你想过的生活……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原本一直轻描淡写地回话的马哈特,这次却停顿了约一个呼吸的时间之后才回答。
「我在寻找东西。」
「寻找东西?」
「是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东西。」
「……这是在瞧不起我吗?」
「是的话又如何?」
阿乌拉没有答话。马哈特也闭口不语。
这段空档的气氛凝重得有如冻结。
双方紧盯着彼此,一直观察着对方的动向。不但没有采取备战态势,甚至连魔力都没有任何一点变动。但是,双方之间却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令人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虽然阿乌拉认为七崩贤不会伤害彼此,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她知道魔族这种生物总是阴晴不定。她不知道什么样的契机会引起马哈特的敌意与害意。
气氛愈趋紧张,紧绷得彷佛快要被拉断的线。
一道冷汗流过阿乌拉的太阳穴。
「算了。」
先打破沉默的,是马哈特。
「就算杀了你,也不会产生罪恶感吧。」
「……你这家伙真是一言一语都让人恼火。」
阿乌拉悄悄地喘一口气。察觉自己竟然为此松了一口气,心里对自己有些恼怒。
马哈特的神态则一直都保持不变,眼神深处透露出的冷酷有如彻底磨利的剑尖。那是大多数的魔族都拥有的冷酷残暴心性。无论再怎么排斥斗争,马哈特仍然是魔族——在刚才这短暂的交流之中,阿乌拉对他有了如此感想。
但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刚才说的话就更不合理了。
「你刚才说了罪恶感是吗?」
即使是阿乌拉当然也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也只是知道而已。实际上她绝对不会心生罪恶感,也永远不会迎来在真正意义上理解这个词的那一天。
「那就是你在寻找的东西吗?莫非你对人类有了兴趣?」
「跟你无关。」
「别嘴硬了。」
「随你去说吧。」
马哈特转身,从阿乌拉面前离去。
被留在黄金村庄的阿乌拉,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
「阿乌拉大人。」
听到琉古纳的呼唤,阿乌拉回过头。
琉古纳以恳切的表情诉说道:
「我们不该在这附近设置据点。」
「我也不想再见到那家伙了。」
*
后来,阿乌拉到处迁移据点,花了很长的时间休养。
从那次与勇者一行人战斗之后,五年、十年过去,不知不觉间,眼看就要过去半个世纪了。这段期间,阿乌拉一直尽力避免接触人类。阿乌拉的状态仍未完全恢复,重新召集到的不死军团,人数仍是寥寥无几。目前仍是需要蛰伏的期间。
话虽这么说——
「真是无聊得可怕。」
阿乌拉强忍着不打呵欠。
目前,她正住在深山内的某一间废屋内。这里虽然没有狭窄到住起来感到不便的地步,但与以前住过的古城相比,实在是显得落魄许多,令人不忍直视。
阿乌拉坐在一张木制摇椅上,叽叽嘎嘎地前后摇晃着,同时思索。
这半个世纪之间,真是发生了许多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魔王被勇者欣梅尔讨伐的消息。阿乌拉并没有忠诚心,对她而言魔王的死活根本不关痛痒。只是魔王死掉的话,就再也不会有人要求她去执行消灭某地之某村之类的命令,无所事事的现状使她的生活更加地无聊。
「琉古纳。」
「是,请问有何吩咐?」
随伺在一旁的琉古纳靠近过来。
「我好闲。」
「这……看来是这样。」
「找点事给我做。」
阿乌拉提出模棱两可的要求,使琉古纳的脸上多了一丝苦思的神色。这并不是阿乌拉第一次对他提出这样无理取闹的要求。
「我想想,也许您可以进行魔力的锻炼……」
「今天的份已经完成了,不是吗?你是想说我怠惰吗?」
「不,岂敢。」
琉古纳连忙解释。真是一时疏忽,说错话了。
实际上,阿乌拉一直认真地持续锻炼着自己。她对于魔法的执着,可是远在任何魔法使之上,甚至包括人类的魔法使。即使魔族是满口谎言的食人怪物,她钻研、探究魔法的心态,却是无比真挚。正因为这样,琉古纳对阿乌拉怀有同为魔法使的敬畏,也心甘情愿多少忍受一些她的任性。
但是,就算是这样……阿乌拉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强忍着呵欠的模样,还是让他有些不敢恭维。
「算了。」
突然,阿乌拉站了起来。
「您要上哪去?」
「散步。」
「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只是散步一下子而已,不会怎样的。你们就在这留守吧。」
阿乌拉头也不回地这样说道,迳自走了出去。
等到门「碰」一声地关上之后,琉古纳才叹一口气。
「……这位大人真是令人伤脑筋。」
说完,琉古纳深坐在阿乌拉刚才坐过的那一张摇椅上。椅子吱嘎作响。彷如被这声响引来似地,莉妮耶与多拉特同时从内侧的房间走了过来。他们平时总是尽量避免在阿乌拉心情不好的时候接近她。
「最近阿乌拉大人一直都是这样呢。」
「也许是因为一直无法尽情发挥能力,感到不甘与焦虑吧。也可能是因为仍然无法放下输给勇者一行人的事实。」
说完,琉古纳又吩咐一声「拿那个来。」于是莉妮耶去厨房里端来了酒。这酒是从经过这间废屋并被他们杀死的旅行商人身上抢来的。不算好喝,但也不难喝,琉古纳偶尔会为了排解情绪而饮用。
「不管怎么样,魔族虽然长寿,但并非不老。真希望她早日恢复到万全的状态。」
琉古纳举起盛着酒的玻璃杯,倒入口中。这时候,刚好与多拉特对上了眼。多拉特张开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又闭上了嘴巴。
「多拉特,有话想说就直接说出来吧。」
「……请恕我直言——」
多拉特注视着琉古纳。他的眼神充斥着拥有强大力量的年轻魔族特有的傲慢。
「我不明白有什么理由继续跟随现在的阿乌拉大人。即使是七崩贤,不战斗的话就没有威严可言。如果怕她报复叛逃,找个适当的时机趁隙杀掉她不就行了吗?魔王大人都已经死了,也不会有人来制裁叛逃行为。」
琉古纳微笑了起来。
「这的确很像是魔族会有的意见。」
多拉特以为他这样的反应是表示肯定,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但是,你什么都不明白。」
多拉特皱起眉头,彷佛被毫不留情地泼了一身冷水。
「再怎么样,她也是七崩贤。无论她如何地疏忽、大意,暗杀也绝对不可能成功。」
「可是……!」
「更何况,她的『让人服从的魔法』是我目前为止看过最为强力的魔法。这世上魔力量在阿乌拉大人之上的,只有同为七崩贤层级的魔族,及人类之中最顶尖的魔法使……两者都是少之又少。」
琉古纳从摇椅上站起,眼光向下盯着多拉特。
「就算与这些少之又少的存在敌对,只要先用不死军团消耗对手的魔力,『让人服从的魔法』就能奏效。多拉特,你明白吗?只要不疏忽,阿乌拉大人是绝对不会输的。若你想追求战果,就安分地跟随吧。」
「……我明白了。」
多拉特不情不愿地点头。
看来这席话带来的恐惧感还不太够。
「……『让人服从的魔法』对于魔族一样有效。一旦阿乌拉大人察觉你有叛意,大可以用那个魔法完全支配你。就算没有那么做,她最近心情那么差,也可能会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砍下你的头。」
闻言,多拉特倒抽了一口气。确认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惧色,琉古纳再度坐回椅子上。
这样一来,至少多拉特应该会放弃暗杀了。麻烦事的征兆,当然要尽早摘除。
琉古纳静静地喝起了酒。
多拉特显得非常失落。莉妮耶悄悄地靠近他。
「你被骂了。」
「少啰唆。」
*
「喀」一声地,地上的小树枝被踩断了。
阿乌拉在兽径上走着。跟头上在天空流动的云一样,她漫无目的、随心所欲地闲晃。
登上坡道,跳越小溪,跨过树根。走着走着,来到了铺整过的道路。路面上留有载货马车经过留下的拖行痕迹。虽然阿乌拉先前就知道这附近有村子,却不知道这里开了一条路。看来人类又拓展了生活区域。
想到这里,阿乌拉的心情阴郁了起来。对她而言,人类虽然有利用价值,但是数量增加太多却很碍眼。
「我就去散个步,顺便消灭一些好了。」
即使是现在的阿乌拉,要消灭一座村子仍旧易如反掌。然而,善后处理特别麻烦,想想还是算了。阿乌拉决定等力量完全恢复之后再去袭击人类。
阿乌拉把村子的事摆到一旁,继续默默地散步。就这样走了约一个小时之后,太阳开始下山了。赤铜色的太阳渐渐没入山影之后。
阿乌拉走出树林,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该地中心处有一块形状平坦的岩石。
「啊。」
岩石上有个人类。
那名男性人类,以外表来看应该要称为少年。少年坐在岩石上,茫然地望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从他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魔力,阿乌拉才迟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看起来不像冒险者或魔法使。应该是附近村子的居民吧。对方似乎也察觉了阿乌拉的存在,缓缓地将头转了过来。
干脆杀掉吧——
阿乌拉如此打定主意,走向少年。
「有人在那里吗?」
「……?」
少年说了很奇怪的话,让阿乌拉感到不解。
他的脸明明向着这边,却问有没有人。简直就像没看到阿乌拉的存在似的。
仔细一看,少年的眼珠呈现混浊的白色。
莫非他的眼睛看不到?
「……是错觉吧。」
少年喃喃自语,疑惑地歪着头。
看来他真的看不到。既然没被他看到自己的模样,阿乌拉也没有必要杀他灭口。更何况,为这种杂碎亲自动手,也只是浪费时间——阿乌拉这么想,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了脚步。
浪费时间——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也许正好适合打发时间。既然他看不见阿乌拉,那她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自己是魔族。万一被发现,杀掉就没事了。
而且——阿乌拉忽然想起了马哈特。
虽然那已经是满久之前的事了,阿乌拉却仍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马哈特嘴巴上虽然否认,但是很明显地,他肯定对人类有兴趣。那样的强者为何会执着于弱小的种族?阿乌拉一直为此感到不解。
也许在这里跟这少年交谈,说不定可以理解马哈特的想法。并不是因为阿乌拉想接近马哈特,她只是无法容忍自己一直无法理解。
反正时间多得用不完。稍微做一点跟平常不一样的事,应该也没什么不好吧。
打定主意,阿乌拉马上行动。
「喂。」
「哇!?是、是谁?」
被阿乌拉开口叫唤,少年受到惊吓,肩膀抽动了一下。
「你看不到我吧?」
「啊,是啊……我小时候受过伤,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真亏你还能自己来到这种地方。」
「因为我有拐杖可用。」
少年有如抚摸岩石般地稍微动起手,指尖轻触一把靠着岩石立着的手杖。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什么人?」
「只是个普通的冒险者而已。」
「冒险者!」
少年的表情雀跃了起来。
「真了不起。我也梦想成为冒险者呢。」
「但你的眼睛看不到耶?」
「村子里的大家也都这么说……不过,只要努力,梦想一定会成真。我父亲也说过,不该在实际尝试之前就先放弃。」
「是喔……」
「我、我的名字叫做维尔。大姊姊,你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都无所谓,你爱怎样叫就怎样叫。」
「这、这样吗?好,我会的。」
维尔晃着双手,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也许他对阿乌拉心生警戒了。
「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
「呃,我在听鸟叫。」
「鸟?」
「是啊。这里有很多野鸟,常听得到鸟叫声。」
阿乌拉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的确听到了鸟鸣。
「听这个要干嘛?」
「也没干嘛……只是听而已。心情会感觉很放松、很疗愈。」
那是阿乌拉所不具有的感性。即使听着鸟鸣,她也没有任何感觉。维尔所说的,应该是所谓的感受性这样的机制所带来的结果。
「我喜欢听鸟叫。你知道吗?小鸟的叫声,就像是为了求偶或主张地盘的所有权而唱歌。有很多鸟类在这个时期正值繁殖期间,所以现在能够听到很多种鸟类的叫声喔。」
明明没有问他,维尔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而且鸟叫声可不只是悦耳动听而已。虽然有的鸟类能在飞行的同时鸣叫,不过那样会马上疲惫,更容易被天敌盯上。所以,无论鸟叫声再怎么优美,对鸟来说竟然是拼上性命的危险行为呢。」
维尔说得很兴奋,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维尔,阿乌拉心里觉得很稀奇。
先不论对他的话题内容是否感兴趣,目前为止从未有人类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过她。这让阿乌拉很感兴趣。
基本上,人类面对阿乌拉时表现出来的感情不是敌意就是恐惧。然而,眼前这个少年却纯粹地只是在向她分享自己喜欢的话题。那副模样在阿乌拉的眼中显得新奇,而且滑稽。
「啊,真是对不起,我竟然只顾着自己说话。」
维尔脸红了起来。
「没关系,我不介意。挺有意思的。」
「真的吗?我好高兴……对了,大姊姊,可以的话,也告诉我一些关于你自己的事吧。我很喜欢听跟冒险者有关的话题——」
这时候,远方传来钟声。是从村子所在的方向传来的。
维尔叫了声「糟糕。」脸色一沉。
「我该回去了……」
「哎呀,这样啊……真是可惜。」
阿乌拉意犹未尽,还想再多观察他一下子。
话说回来,真的可以就这样任他回去吗?阿乌拉有一瞬间考虑过要掳走这个少年,但她又马上改变主意,觉得那么做似乎会减损这少年带给她的「乐趣」。于是,阿乌拉改向少年这么提议道:
「如果你明天也来这里,我可以说些冒险的事给你听喔。」
「咦?可是,大姊姊你不是正在旅行吗?」
「在这里待一下子也无所谓。反正时间多得是。」
听阿乌拉这样说,维尔那双看不到的眼睛因期待而闪闪发亮了起来。
这下子应该能多少排遣一点无聊吧——阿乌拉这样想。
*
从那一天开始,阿乌拉每天傍晚都来这里找维尔。两人坐在岩石上聊天,直到村子里传来钟声为止。那钟声的用途似乎是告知村人们该回家的时间到了。阿乌拉说些她即时乱编的冒险故事给维尔听,而维尔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怀疑阿乌拉可能是魔族的样子。
即使如此,有时候维尔还是会对阿乌拉的事感到疑惑。
「你都住在哪里?」
「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被维尔问起这类的问题时,阿乌拉总是随口胡诌,打发掉这些话题。幸好只要向维尔问起野鸟的话题,他就会说得浑然忘我,要打发他并不难。
「听说鸟类之中有的还会模仿鸣叫声呢。」
「模仿鸣叫声?」
「是啊。模仿其他的鸟的鸣叫声。可以用来吸引雌鸟的注意力。而模仿天敌的鸣叫声也能减少被袭击的危险。」
「我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事呢。」
模仿天敌的声音,减少被攻击的危险——简直就像魔族一样。尤其是弱小的魔族更会使用这种手段。
不,也许强大的魔族也是一样的。虽然魔族会为了欺骗人类或与其他魔族沟通而使用语言,但大多数的情况下他们自己并不理解话语本身的意义。到头来,对魔族而言语言终究只是模仿人类发出的复杂鸣叫声而已吧。
「有会说人话的鸟吗?」
「听说有呢。不过好像只存在于离这里很遥远的土地。」
「你的眼睛看不到,却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维尔害羞地搔了搔头。
「老实说,这些都是妈妈以前告诉我的。她博学多闻,教给我很多关于生物的事。我一直努力地记着妈妈教过的事,避免忘记。」
维尔一字一句地仔细说着,看来他真的很敬爱他所谓的「妈妈」。
「妈妈不只博学多闻,而且还曾经是很强的魔法使喔。」
「曾经?现在不是吗?」
「啊……对。」
说到这里,维尔的脸色转为消沉。明明刚才还说得滔滔不绝的,现在却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我的妈妈,五年前过世了。」
「为什么?」
「是被魔族攻击的。爸爸跟妈妈为了保护村子挺身抗战。其他的大人们也都跟着帮忙,但却没人能战胜魔族。」
「即使如此,你却还是活下来了呢。」
「是爸爸跟妈妈帮助我逃走的。但是,魔族的攻势实在太激烈……我的眼睛也是在那个时候受伤的。」
维尔轻轻触摸自己的眼皮。他的神情看起来并不悲伤,却显得很疲倦。
「为什么魔族会来袭击村子呢?」
这个疑问并不是针对阿乌拉个人,像是在哀叹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不幸本身,语气非常地无奈而无助。
「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吃人,也许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力量。有时候也会凭着一时的心血来潮袭击人类,不为任何理由。魔族的思路,人类是不可能理解的。」
「明明外表一样、使用相同的语言,却还是无法理解彼此吗?真的有这种事吗?」
「如果人类跟魔族能互相理解的话,也就不会相争上千年了。」
「但是,战争已经结束了。」
「后来村子还是被袭击,你也因此失去了视力。」
「也许魔族也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这……我也不知道……」
维尔低下头,显得没什么把握。
阿乌拉打从心底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从维尔所说的话听来,彷佛他盼望能与魔族共存似的。明明魔族袭击了他的村子、杀了他的同胞、剥夺了他的光明。
「你不恨魔族吗?」
「我想……应该是恨的吧。但是,我不想认为所有魔族都是坏人。我想魔族之中也有好的魔族。」
「真的有那种魔族吗?」
「一定有的。因为世界很广大。」
维尔有如祈祷般地这么说道。
好的魔族——真是胡说八道,令人发噱。但是,维尔却是认真的。而且,不同于无知的人类因为习惯和平而松懈,他这样的想法似乎是发自坚定的信念。这让阿乌拉对维尔更感兴趣了。
……不过,话说回来——
如果愿意与人类互相理解的魔族就是好魔族的话,那么期望与人类共存却命令手下魔族去消灭无数村落的魔王,对维尔而言也算是好魔族吗?
*
维尔虽然年纪轻轻,却相对地博学多闻。他知道很多连活了五百年的阿乌拉都不知道的事。每当在交谈中不经意地提起疑问,他总是能清楚地答覆。这是阿乌拉与魔族交谈时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本来像维尔这样的人类应该会以学者或教师为志愿才对,但他却一直向往成为冒险者,绝不改变心意。
「我认为你不适合。」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成为冒险者。虽然村子里的人们本来也不赞同,但是最近大家渐渐地开始支持我了。这都是我努力持续锻炼的结果。」
「是喔。」
从维尔的话听来,村民们似乎都很喜欢他。阿乌拉直接向维尔这么说,他便腼腆地笑着表示:「那是因为大家人都很好。」从维尔的表情与平时的谈话,不难看出他与村民们之间的信赖很坚定。
「我最近开始学习魔法了。目前正在学的,是一般攻击魔法。」
「是喔。你会用吗?」
「不,完全不会……我不像妈妈,似乎完全没有魔法资质的样子。」
「那还是不行嘛。更何况你又看不见,就算学会了也射不中啊。」
「那我还是只能锻炼身体了吧。」
老实说,阿乌拉不认为锻炼身体有什么用。但说了正确的意见后引起对方的反感,也只会徒增麻烦,于是阿乌拉决定不多嘴。
「大姊姊,你是魔法使吧。你很强吗?」
「我很强喔。」
「大约有多强?跟一级魔法使差不多吗?」
一级魔法使……阿乌拉一直过着隐居般的生活,没听过这个词。不过,从语感本身不难推测这指的应该是某种阶级。既然这样,就能轻易地迎合他的话题。
「这个嘛,我应该比一级魔法使强吧。」
「真的?太厉害了……」
维尔满怀佩服地赞叹道。
「我也想变强。」
维尔小声地这么喃喃。那声音虽然小得有如自言自语,却透露出坚定的意志。看来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愿望。
「一定可以的。只要努力的话。」
与维尔完全相反,阿乌拉口是心非,说出来的只是违心之论。但是,维尔却跟往常一样坦率地完全相信,脸上浮现讨人喜爱的笑容。
「大姊姊真是体贴。虽说有时候讲话有点高高在上就是了。」
「我本来就比你年长。」
「……大姊姊今年几岁?」
「你最好别知道比较好喔。」
「也就是所谓少女的秘密,是吧。」
说完,维尔呵呵笑了起来。看他这样,阿乌拉差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秘密,是吗?
要是这个少年知道现在正在跟他说话的就是魔族,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如此好奇的想法让阿乌拉心痒难耐,但她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
「勇者欣梅尔似乎死了。」
「这样啊。」
阿乌拉坐在摇椅上摇晃着,同时听琉古纳如此报告。
废屋之外正在下着雨。雨珠滴滴答答地敲着窗户,天花板稍微渗出了一点雨水。虽说住进这废屋至今只过了一年,但也许是该换据点的时候了。
「死因是什么?」
「推测应该是老死。」
「即使是勇者欣梅尔也无法反抗寿命啊。」
听闻曾经打败过自己的人类死去,阿乌拉的心里没有浮现喜悦,也没有对于失去机会复仇感到不甘。只是,想起被勇者一行人打败而撤退时的往事,心情还是苦闷了起来。留在内心的败北滋味,至今仍迟迟难以抹去。
「其他呢?」
「敢问大人指的是……?」
「不是还有其他人吗?精灵啦、矮人之类的。」
「啊,是……另外三人似乎还活着。在打倒魔王大人之后,他们并没有采取什么显著的行动。」
「那就好。只要还活着,随时都能杀死。」
尤其是芙莉莲——精灵的寿命特别长。而且她还是优秀的魔法使,应该不会马上死去才对。只要还有命在,总有一天一定会再度遇上的。到时候绝对要确实地打败她。
阿乌拉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她轻轻地开阖手掌,试着注入魔力。
然后扬起嘴角。
「时候终于到了。」
*
与维尔见面,对阿乌拉而言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不过,以最近这几十年的生活来说,算是相对有意义的时光。与维尔交谈让阿乌拉享受到乐趣,使她体认到跟人类说话好像也不错。
现在的阿乌拉或许能体会马哈特对人类感兴趣的理由了。虽然还不算完全理解,但是已经够了。所以,阿乌拉决定到此为止。
力量,终于完全恢复了。
花了整整半个世纪以上的时间,阿乌拉才总算恢复到当年与勇者一行人战斗之前的状态。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休养,可以照常行动了。可以凭着本能所驱滥杀人类,累积势力。
首先,就从这附近的村子开始下手吧。现在阿乌拉需要尽可能地增加不死军团的兵力。虽说一般村民无法成为有用的战力,让阿乌拉有些不满,但目前的状态是有比没有好。
在那之前,先稍微填饱肚子吧。
阿乌拉一如往常在相同的时段前往相同的地点。她的脚步轻快而雀跃,满心沉浸于伴随着力量完全恢复而来的全能感之中。红通通的夕阳在她的眼中就好像鲜红的血海一样。
这是最后一次跟维尔说话了。该跟他说什么好呢?要是他知道阿乌拉是魔族,会有什么反应?虽说以后再也没机会跟他说话很遗憾,但这是无可奈何的。因为阿乌拉是魔族,维尔是人类。无论交流过多少话语,这两个种族永远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阿乌拉来到了她的目的地。
「咦?」
不同于往常,岩石上没有维尔的身影。
平时维尔总是比阿乌拉先到这里,今天他却没来。
会是我心情太雀跃,来得太早了吗?——阿乌拉这样想,决定坐在岩石上等他。
但是,维尔却迟迟没有出现。
「……怎么这么慢?」
太阳已经下山,满月稍微在低空探出了头。
对了——阿乌拉注意到一件事。
平时在日落时分,都会听到从村子传来的钟声,今天却完全没听到。莫非是村子出事了?
阿乌拉起身,发动飞行魔法让自己浮上半空中,飞向村子。
一会儿之后,她的魔力探测有了反应。
「……那里似乎有什么。」
她感应到了魔力。那不是人类,而是跟阿乌拉一样——是魔族。那家伙就在村子里。
阿乌拉来到了肉眼能稍微看见村子的地方。由于光线昏暗,看得并不清楚。阿乌拉渐渐降低飞行高度,降落在村子中心处。
血腥味扑鼻而来。
整座村子都被毁了。
房屋全都被破坏,无一幸免。随处都有人类倒在地上。每个人皆身体被划破、切开,失去了性命。
这里很安静。
看来所有人都死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同时有魔力靠近过来。阿乌拉回头一看。
「你是断头台阿乌拉吗?」
眼前的魔族这样说道。
头上的两支角从头盔探出,造型朴实无华的铠甲覆盖全身。双手握着巨大的斧头,看起来约有阿乌拉的三倍重。
阿乌拉看过这魔族。至少不是无名小卒。
……想起来了。
他是魔族将军——战斧之古洛斯。他钻研的不是魔法,而是在武术方面锻炼到极致境界的强者。
阿乌拉不发一语,只是注视着古洛斯。然后,古洛斯对她开口:
「真是令人惊讶。之前听说你失去了踪迹,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阿乌拉自古洛斯身上移开目光,在村内环视一番。村子的状态只能以凄惨形容,所有人都被杀死,不分老幼。如此无情而彻底的蹂躏,的确符合魔族的作风。
「莫非这里其实是你的地盘?那真是冒犯了。」
有不少尸体手中都握着武器,应该是为了对抗古洛斯吧。不过,有些武器已经断裂、碎裂了。也许是被他的战斧劈断,或是碰撞铠甲造成的……不管怎么样,看来村人的抵抗完全没用。
「我没能杀光所有人,让几个跑掉了。不久之后,附近的城镇应该会派来包括战士与魔法使的讨伐队吧。」
阿乌拉自然而然地找起了维尔的身影。至少在她从这里看得到的范围之内,没有发现他的尸体。是不是逃走了呢?不,失去视力的维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种险境中逃出生天吧。
「我要离开这里了。你打算怎么办?」
阿乌拉再度望向古洛斯。
「这个嘛……」
她手抵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一瞬之间,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交错——然而,身为魔族的本能,扼杀了所有想法。
阿乌拉让「服从的天平」在手中显形。
然后——
「『让人服从的魔法』。」
古洛斯与阿乌拉的魔力分别被置于天平的两端。虽然对方是将军,但他特别擅长的是武术,魔力量并不怎么样。于是天平当然倾向了阿乌拉这一边。
古洛斯全身僵直,头盔下的面容明显地动摇着。
「为什……么……」
「为什么?」
阿乌拉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玩具的孩童。
「我正好需要强大的士兵。」
古洛斯稍微抵抗了一下,马上就安静了下来。按照以往的做法,原本是该砍下他的头,使其化为没有意志的傀儡士兵。不过,魔族要是死去,身体会化为尘土。『让人服从的魔法』已经奏效,让他留着头应该也不会有问题才对。如果以后他仍然抵抗,到时候再随意抛弃即可。
阿乌拉彷佛干完活似地喘一口气,仰望满月。
「今天真是走运。」
原本想要的猎物被抢走,心里多少有些愤慨,但那只是小事。
这一趟让她得到了意外的收获。沦为傀儡的古洛斯,对阿乌拉而言将会是有用的强大战力。而且他还说接下来会有讨伐队来到这里。若要补充不死军团的兵力,比起没受过训练的村人,当然还是受过锻炼的魔法使跟战士更为合适。
今后就按照这样的步调继续增加不死军团的兵力吧。迟早有一天,阿乌拉一定会攻陷那天不得不放弃的古拉纳特伯爵领地。
「古洛斯,去拿张椅子给我。」
阿乌拉立即对这个新加入的沉默士兵古洛斯下令。于是,古洛斯从崩塌的房屋内拖出一张椅子,有如彬彬有礼的随从似地将椅子拖到阿乌拉背后。
阿乌拉慢条斯理地坐下,意气风发地跷起二郎腿。在这尸横遍野的光景之中,她迫不及待地等着人类的魔法使与战士来到这里。
忽然,她听到了鸟鸣声。
鸣叫声听起来低沉而悲伤。
之前维尔曾经告诉过她这种鸟叫什么。是叫什么名字呢——
阿乌拉已经想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