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真是一场美妙的梦境
真是一场美妙的梦境
「要、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冬乃昴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后,连忙捂住嘴巴。这当然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
这里是昴常来的面包店「ZUZA」,眼前是站在柜台的女性店员。昴只知道她的名字是「克萝伊」,甚至是从她别在身上的店员名牌才知道的。虽然经常碰面,但昴跟她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昴很庆幸现在没有其他客人,但依然很尴尬。面包店空间虽小,但洋溢着宛如置身巴黎的时尚感,然而此刻却变得有如冰库一般。
误会大了,我怎么忽然胡言乱语啊,根本就是个怪人嘛。不对,先别说这些,我一定让她为难了,也给店里造成了困扰。
不该是这样的。昴原本只想先简单闲聊几句,再自然抛出喝茶或用餐的邀约而已。可是这个计划一开始就被打乱了,因为她主动跟自己搭话。
当昴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跟女性店员开口闲聊的瞬间。
「你很喜欢巧克力丹麦呢。」
心仪的女孩忽然搭话,让昴脑内的齿轮直接错位,不对,是坏掉了。可能是因为他太紧张了吧。
「咦?啊、咦……」
「我之前听店长说过,客人你年纪轻轻,但好像是钻研复杂学问的学者呢。」
「啊,呃……我……」
克萝伊露出温婉又柔和的微笑。听到她用丝绢般细腻柔美的嗓音跟自己说话,惊慌失措的昴只能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听说甜食对动脑很有帮助呢。」
「要、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过程就是这样,可说是唐突至极,出尽了洋相。此刻的他真的太糗了,虽然只是临时的职位,但完全无法想像他是在大学研究天体物理学的副教授。难怪他异性缘这么差,不对,是因为异性缘太差才会这样吧。
「哎呀。」
面对满脸通红低下头的昴,克萝伊用手捧着脸颊,表情有些困扰。眉毛角度微微下垂,一看就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你是说,要不要在一起吗?」
柔顺的亚麻色长发,宛如瓷器的白皙肌肤,深蓝色的眼眸。从这些充满白人特征的长相特征来看,她应该是外国人,或者父母或祖父母是外国人吧。可是克萝伊的行为举止与清纯可人的语气,却有点古风的味道,仿佛是明治时代的日本女性。
「对对对、对不起。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啊,不对,应该是那个意思没错,可是,呃,所以说……」
只能用失言这个借口来搪塞了吧。虽然是有妄想过最后能跟克萝伊交往,但昴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一开始只是想聊聊天而已。但以昴的沟通能力来说,根本不可能解释清楚。
说穿了,以男女交往的契机而言,向女性店员提出邀约本来就是高难度的任务。二十八岁却没多少经验的昴,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还是算了,麻烦你忘──」
昴还来不及把后面的「了这件事」说完,克萝伊就早一步给出答复。
「只要你不嫌弃……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呢?」
「咦?」
「咦?」
昴吓得僵在原地,克萝伊看了他的反应也一脸不解。面包店「ZUZA」店内,只剩下平常当成背景音乐播放的披头四乐曲。
昴还没办法将眼下发生的事当成现实,只能愣在原地。他不禁心想,自己原本就是喜欢妄想的人,难道终于恶化到分不清妄想与现实的区别了吗?不对,这根本只是一场梦吧。
他说「跟我在一起」,她却回答「只要你不嫌弃」。
这是怎么回事?是字面上的意思吗?换句话说,就是开始交往了吗?不对,怎么可能啊,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比如是听错或说错之类的。可是到底错在哪里呢,比如说……
昴的思绪依旧混乱,开始检讨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期间,克萝伊开始制作外带的咖啡,并将几个面包装进纸袋,也把巧克力丹麦放了进去。
「让你久等了,请用。」
「……啊,好,谢谢。」
「还有这个。」
克萝伊偷偷递出了店家名片,并从围裙口袋中拿出笔在上面书写。昴一眼就看出她在写什么了,是电话号码,而且不是面包店「ZUZA」的电话。那一定是她的私人号码吧。
「那就等你联络哟。」
可能是担心被店面后方的其他店员听见吧,克萝伊将手放在嘴边,用耳语般的动作对昴轻声呢喃。
语尾的「哟」不是关西腔的感觉,而是女性化的表现。昴是第一次见到女性用这种方式说话。如果在现实中遇见的话,感觉一定会跟动画差很多,听起来很奇怪吧,但克萝伊的语气自然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女的稚气,年纪应该比昴还要小,却流露出高雅与沉稳的成熟气质。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她会把联络方式告诉自己。
「知、知道了,我、我会打给哩!」
昴只能给出这种答复,便慌慌张张地逃出面包店。
刚刚店里的背景音乐──披头四的〈She Loves You〉,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
「萨摩!出大事……哈啊……哈啊……出大事啦!」
离开面包店三分钟后,冲进自家公寓套房的昴,气喘吁吁却得意洋洋地这么说。
之所以会这么喘,是因为从一楼的面包店到五楼自家这一路是走楼梯上来的。到二楼之前只是边想边走,到三楼就开始狂奔。而且这栋楼的电梯,从昴搬过来的时候就故障到现在了。
见昴反应如此激动,室友萨摩却一点兴趣也没有。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大事,但赶快把我的可颂跟贝果放在盘子上。你从面包店回来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四分钟,难得泡好的大吉岭红茶都降了两度。」
萨摩坐在平常那张餐桌的固定位置上,指着桌上的餐盘这么说,连椅子的角度都是固定的。他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身形细长瘦弱,还买了一大堆同款式的服装每日替换,搞不好有人会以为他是机器人。
「好好好,知道了。」
昴回答的同时,也将萨摩的面包放在他的餐盘上,并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他调整急促的呼吸,喝了一口外带回来的冰咖啡,才再次开口说道:
「来,猜猜看发生了什么事?」
「邻居山田家养的狗怀孕了吗?」
「……不是啊,怎么会往那方面想啊?你知道我去邀克萝伊小姐用餐吧?」
「从你的言行举止来看,可以推测出你遇见了大喜事,但我不认为是邀克萝伊小姐用餐的结果所致,因为想也知道结果一定会让你大失所望。可是你现在这么开心,那就是其他事情吧。而且你很喜欢动物,尤其是哺乳类的幼体,不但曾经收留被抛弃的小猫,还帮忙找到值得信赖的领养人,让我记忆犹新。而说到这一带的哺乳类,就是对面的山田家了。以上是我的推论。」
萨摩一口气把话说完后,啜饮了一口大吉岭红茶,似乎对自己的推论相当满意。萨摩可能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高智商人类,但平常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言论。昴常被他这种个性搞得心烦意乱,唯独今天丝毫不在意。
「答错了,其实呢……」
他将刚刚发生的美妙奇迹,告诉这位热爱争论的室友。
「你说什么?这机率应该跟被陨石砸到头部而死差不多吧。」
萨摩是有博士学位的数学家,而且还解开了好几道有奖金的证明问题,在海外大学攻读时就靠研究内容博得全世界的注目。如今是被期待能问鼎菲尔兹奖(注1)的数学家,也是个怪人,所以不会用比喻或玩笑口吻说出机率二字。昴跟他是童年玩伴,对这一点再了解不过。
注1:数学领域国际最高奖项之一,又被称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喂,哪这么夸张啦!呃,大概是0.00007%?比这高太多了吧。」
昴试着用费米推论(注2)算出被陨石砸中的机率,可能性实在太低了,有够失礼。
注2:将问题以符合逻辑的角度分析,并迅速拆解成可量化、评估的指标,借此来估算可能的答案。通常这些问题都没有正确解答。
「唔嗯,所以在可能性不是0的前提下还是有机会实现,可说是相当宝贵的实例呢,恭喜你。我猜应该跟你的研究一样前途多舛,但在恋爱方面,短暂的喜悦似乎可以为人生增色。」
萨摩先将可颂放回餐盘,为昴送上毫无感情可言的冷漠掌声。昴跟他认识了这么久,知道萨摩其实没有恶意,刚刚那些话也不是刻意嘲讽,只是真心这么认为,所以才更让人恼火。
「真是谢谢你啊。」
「不客气。」
昴用讽刺的语气道谢,萨摩却没听懂。他们的互动一如往常,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我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合租呢──这个疑问一个月会出现二十三次,今天昴也依旧疑惑。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将目光移向客厅的窗外景色。
大窗外就是海景,沐浴在朝阳下的大海非常美丽,晚上只要站在阳台上就能将星空一览无遗,刚好也放得下昴的天文望远镜。
接着他看向室内,有客餐厅、厨房和两间寝室。虽然有点老旧,但空间十足宽敞又干净。昴任职的大学在徒步范围内,一楼还有能买早餐的面包店,是相当不错的房子。在知名观光景点湘南应该找不到这么优质的物件了,房租自然也高了些,所以才需要一位室友平分。对喜欢窝在家里,有点宅宅气质,朋友又不多的自己来说,童年玩伴萨摩是唯一人选。虽然国中时两人分居国内与海外,但他们从小就彼此熟识,也算得上是知心好友,所以只能这样。要说无可奈何,确实是无可奈何。
「你偶尔会看着窗外呢,有什么心事吗?」
萨摩似乎把可颂吃完了,对遥望远方的昴这么问。
「这是让自己接受现实的必要仪式。」
「原来如此。放心吧,我对朋友的宗教信仰很宽容的。」
昴将萨摩的宽容说词当作耳边风,用冰咖啡将巧克力丹麦冲下肚。面包香甜柔软,巧克力带点微苦滋味,跟往常一样好吃。这股美味也让他回想起方才发生的美妙好事。
他们确实从店员与顾客的状态迈出了一大步。只要闭上双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她优美的身影。
「是我太傻了,竟然期待萨摩会给出正常的反应。可是无所谓!我现在很幸福。」
「是在说克萝伊小姐的事吗?原来如此,这对你来说是难能可贵的机会吧。只是不好意思,我明白谈论跟商量恋情进度是朋友的义务,但下次再说吧,我得先走了。」
吃完早餐的萨摩拿着自己的餐具起身,踩着固定的步数走向厨房,用固定的步骤将餐具放进洗碗机,但他的出门时间比以往早了许多。
「咦?萨摩,你要去上班了吗?」
「我要帮休假的人代课,只有星期一的第一堂课。虽然我很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帮学生讲课,但我现在在日本的大学任职,只能照办了。」
「哎呀呀。我今天是第二堂课,晚点才要出门。路上小心啊。」
目送抱着通勤包的萨摩出门后,昴将剩下的咖啡喝完。虽然在第二堂课才要出勤,但也没剩多少时间了。有几件事他想在上课前先去研究室处理,今晚还排了打工,应该会是相当忙碌的一天。
话虽如此──
「呵呵呵呵。」
他却不知不觉笑了起来。光是想到克萝伊的回复,就忍不住笑逐颜开。他走到浴室想确认一下,往镜子一看,果然看到一个顶着自然卷的瘦弱男子正在独自窃笑。这样直接出门可能会被当成可疑人士,所以他刻意装出严肃的表情,结果又露出窃笑,于是他再度绷紧神情。
「不能得意,不能得意。」
他对自己再三提醒。目前还是有会错意的可能性,而且以他的性格来说,可能会把事情搞砸。待会儿还要工作,必须认真一点才行,所以先把这个奇迹抛在脑后吧。他决定把该做的事都做完再来庆祝,之后再打电话给克萝伊。
做好出门的准备后,昴走出家门。从五楼走下楼虽然很花时间,他的脚步却比以往还要轻快。
就只有今天,他觉得自己是充满价值的名人。仿佛达成了能流传后世的丰功伟业,或是向世界证明了冬乃昴这个人的存在。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天真的错觉,也警惕自己应该在天文学领域才能有这种感觉,只是……
「……呜嘻!」
他怀着激昂的心情,在冬日蓝天下踏出了公寓,仿佛前方的路会通往某个遥远又梦幻的国度。
※※
但这些心情似乎真的只是错觉而已。在负责的天文学概论课堂上,昴的激动心情就消去了大半。
「呃,所以银河系就是……」
在湘南文化大学理学院校舍一楼的宽敞教室中,昴站在讲台上讲解天文学。这堂课是针对尚未决定专攻主科的大一和大二生开设的通识课程,所以昴舍弃了自己觉得有趣,但学生可能没兴趣的学问内容,决定尽量用亲近一点的例子来讲课。此刻他正在讲解包含了地球,人类也居住其中的银河系。
他认为内容并不难,学生或许会感到好奇,所以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资料。尽管如此……
「有、有没有问题?」
在昴偶尔提问时。
「老师,你还单身吗~?」
「当讲师是不是很赚啊?」
学生却给出这些反应。基于无奈他只能老实回答,教室里就弥漫着「果然没错!」「好可怜喔~」的笑声。有些学生并没有笑,但几乎都是在滑手机或打瞌睡。简而言之,学生对昴这堂课一点兴趣都没有。
昴现在二十八岁,经常因为太过年轻被学生瞧不起。或许是因为新生大多还残留着高中生的稚气,容易得意忘形,也可能是昴会不自觉愈说愈小声,导致讲解内容很难听清楚。但这也让昴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给出让学生感兴趣的课程。
昴和萨摩任职的湘南文化大学是相对来说较近期才创立的大学,但理科的程度极高,更致力于物理学、天文学和数学领域的研究,所以近年也算是名闻遐迩。既然会考进这间大学,昴认为这些学生应该对理科多少有些好奇,却无法为他们提供有趣的内容。
这个事实让他相当歉疚。不只对学生,他更觉得对天文学、星星的世界,以及挑战天文领域的那些先人感到抱歉。
「……好,最后就把今天的内容做个总结,也谈谈往后的课程计划……」
时间只剩五分钟,昴开始为课程收尾,学生才稍微认真聆听,仿佛对无聊的时光即将结束一事充满期待。
十二点二十分,是第二堂课结束的时间。(注3)
注3:日本大学为早上九点开课,一堂课有九十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
「好,下课,下周见。」
昴最后说完这句话,学生就如鸟兽散离开教室,完全没有人来提问或表达课程的感想。
「……呼~」
昴发出一声长叹,拿起板擦准备擦除画在白板上的图示和关键字。
啾、啾,只有一人的教室里传来了有些荒谬的声响,被擦去的银河示意图感觉空虚极了。在接近下学期尾声的今天,延续上学期评价不佳的事实也化作重物压在昴的头上。
将教室收拾干净,总结了今天的课程检讨后,昴往学生餐厅移动。如果有找到以萨摩为首,与他较为亲近的大学教职员,就会一起吃午餐,但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所以昴买完清汤乌龙面之后,就独自坐下来用餐。
午休时间的学生餐厅,身旁当然都是学生。众人聊得热络,叽叽喳喳的,相当热闹。
或许实际上并非如此,但昴总觉得大家都无忧无虑,开朗愉悦地讴歌着人生。
学生们五花八门的聊天内容,也随着自己吸食乌龙面的声音传至耳中。
「春假要不要一起去旅行啊?」
「轻音社的夏希学长很帅吧。」
「咦,你居然被这么大规模的企业录取啦?」
「刚刚那个什么银河系的课听了超想睡的,但没差啦,听说学分很好拿。」
他把最后听见的学分发言当成耳边风。
不过,不论是玩乐、恋爱还是就职,对学生时期的昴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物。当时他忙着打工赚取生活费和写论文,忙着忙着就毕业了。虽然可能是自己太过笨拙的问题,但只要想到不努力拼一把奖学金就会中断,他就觉得无可奈何,总是用「这也没办法」来说服自己。
只用清汤乌龙面打发掉午餐后,他接着往研究室移动。昴是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没有自己的研究室,跟萨摩这种货真价实的教授不一样。所以昴用来工作的研究室,是跟经常照顾自己的中村教授租用的。
「呃~啊,得先做之前的资料分析……」
昴将桌上型电脑和笔记电脑都启动,并打开前几天收到的太空望远镜观测资料。资讯量相当庞大,非专业人士看了可能也只是一头雾水,而昴必须将这些资料进行解析。反复进行观测和数值计算到恍惚的地步,不断追求宇宙和群星的存在意义与法则,就是天文学家的工作。
「……」
今天中村教授出差参加学术会议,研究室那些博士后研究员也一并随行,再加上不会有学生进出这间研究室,所以昴势必得一个人默默进行作业。
昴在堆满资料和器材的昏暗狭小研究室中,让思绪在遥远广阔且壮丽的群星世界驰骋,但今天果然还是……
「……嗯~」
成果不尽理想。他并不是讨厌或不想做这件事,反而非常喜欢。这个作业能接触到肉眼绝对看不见的遥远宇宙轮廓,他没有忘记随之而来的悸动,还可以拿到薪资,所以他每天都相当勤奋,觉得自己该认真处理。
但他真的看不见终点。
昴是因为「发现红移值较大的星系」,也就是「寻找离地球相当遥远的星系」这个专案而被雇用的特聘副教授,所以他得克尽职责,努力达成这个目标。
但他认为这个目标太壮大了。
「……呼~还是泡杯咖啡吧。」
过度投入工作让他眼睛疲惫不堪,便决定休息一会儿。他用电热水壶烧水,并在等待冷水沸腾的短暂片刻闭上眼睛休息。
若这个过于壮大的目标得以实现,绝对会是天文学家的一大功绩。可是,没错,其实他觉得「根本不可能成功」。
发现遥远的星系,是全世界天文学家争相追求的梦想。所谓的遥远星系,就是宇宙诞生后随即出现的古老星系,存在的时间近乎永恒,久远到让人失神恍惚。倘若能找到这种星系,就能抓住星系和宇宙形成的线索。
我这种人能找到吗?
他不禁这么想。自己也不是什么旷世奇才,只是受到曾为天文望远镜工匠的父亲影响,对天文学产生好感,或是说没有其他长处,才会踏上天文学家这条路,还幸运当上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他真的只是运气好而已,大学学测读得很辛苦,毕业论文和硕博士论文也拼尽全力,却只得到低空飞过的成绩,然后一路走到今天。
跟国中期间就远赴美国攻读大学,以跳级方式取得学位,二十几岁就当上教授凯旋归国的萨摩截然不同。
所以现在的昴未来毫无展望,收入不高,位置也不稳定。他不善交际,朋友少得可怜,也不是女性喜欢的类型。学生时期相当内向,甚至会一个人躲在厕所吃饭,现在本质上依旧没变,就是超爱动漫游戏的那种阴沉宅男。
跟遥远的群星世界相比,这个社会本就十分渺小,身在其中的自己更只是个无名小卒。这样的他居然要解开银河的谜团,未免也太奇怪了,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努力归努力,但不要太过期待──这个想法不是针对其他人,而是他自己。
憧憬的群星世界遥不可及,自己的手却如此渺小。
电热水壶发出了有些滑稽的电子音,水似乎沸腾了。昴冲了一杯即溶咖啡,边喝边继续工作。
完成这份解析作业后,还要跟其他专案伙伴分享,调整日程,写报告,制作会议的简报,工作堆积如山。
「好烫!」
刚泡好的咖啡十分烫口,他不小心把咖啡洒了一点出来,让桌上的天球仪沾上了微小污渍。怕烫的昴常常发生这种事,这次却觉得特别难堪。他赶紧将天球仪擦拭干净,又叹了一口气。
不起眼的自己,不起眼的每一天。
他忽然想到,今天早上发生的奇迹果然只是一场梦吧。克萝伊的答复让他雀跃无比,但仔细想想,这等好事怎么会降临自己的人生呢?果然很可疑。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
大学工作告一段落,天文馆的打工也结束后,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打工虽然是一周两次,却也相当辛苦。可是昴今天还有个非做不可的任务,就是洗衣服。
公寓并不是没有洗衣机,但根据昴跟萨摩的室友公约,时间太晚就不能用洗衣机。所以昴先回家把放着脏衣服的篮子一手拿起,又再次外出前往投币式洗衣店。
这栋一楼有面包店的公寓坐落于沿海地带,投币式洗衣店也同样位于路边,距离很近,昴是那里的常客。
虽然他是因为必须在晚上洗衣服才被迫出门,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
昴听着海浪声在夜路中走了一会儿,就来到投币式洗衣店。他没有将脏衣服分类,一股脑扔进洗衣机后,再来就要等到烘干完毕。这里离家不远,大可先回家一趟,他却故意不这么做。昴坐在设置于店门口的长椅上,茫然地眺望夜空。可能因为冬天太过寒冷,今晚这个时间点也只有昴一个人来洗衣服。
这就是昴经常来这间投币式洗衣店的第二个理由,他只是单纯喜欢这段时光。一方面是因为家里有个喋喋不休的怪人,但在洗衣烘干机运作的期间,只要像这样在闪烁星光下听着海浪声,心情就能平静下来。二月空气虽冷,却能让思绪清晰,适合动脑思考。他已经决定好今晚的思考主题了。
他想的当然是克萝伊的事。今天早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虽然也担心是不是妄想,但昴确实从她手中拿到了写着她电话号码的名片。既然有这张名片,或许还是能好好享受这份喜悦吧。对了,该打给她才行,不对,是很想打给她,却又不太想。昴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有些坐立难安。
昴将名片拿在手上,心想打给她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还有约她吃饭的流程和店家。然而这一切却在短短几分钟后沦为徒劳。
「……哎呀?」
拿着藤制洗衣篮来到投币式洗衣店的,正是克萝伊本人。她一手压着被晚风吹拂的亚麻色长发,发现昴也在后,就露出了微笑。
「啊!」
坐在店门口长椅上的昴,看到出乎意料的人物登场后,吓得张大嘴巴愣在原地。他现在的表情想必很滑稽吧。
「晚安,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你、你好。啊,不对,晚安。」
克萝伊说出了有些传统且温柔的问候语,昴费了好大的劲,却只能给出含糊又低沉的答复。
克萝伊轻轻点头致意后,就拿起装着大量衣物的篮子走进投币式洗衣店,让昴不禁看得入神。
她现在不是面包店常见的那副围裙装扮,穿的是灰白色针织连身裙,围着同色系的围巾,平常用头巾竖起的长发也放了下来。照理来说应该是自然随兴的模样,但优美中又带着几分梦幻,感觉好像梦里的登场人物。至少在昴眼中是如此。
「嘿咻、嘿咻。」
克萝伊想在抱着洗衣篮的状态下打开洗衣机的盖子,却陷入苦战。
每当这种时候,就是在电车上要让位或有人在眼前跌倒时,昴都会陷入迷茫。不管对方是谁,基本上只要有人遇到困难,他都想伸出援手,但也可能遭到排斥。之前有好几次他在犹豫过后还是惊慌地伸出手,对方却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现在这一瞬间,他也还在犹豫。
这有什么好烦恼的──或许有人会这么想,但这对昴来说是一件大事。这次他还是有些犹豫,时间却比以往短得多,应该说比平常更早鼓起勇气。昴从投币式洗衣店门口的长椅起身走进店内,然后……
「请……请用。」
他将目光从克萝伊身上移开,只把洗衣机盖子打开。这是避免看到克萝伊衣物的贴心之举,也是纯粹不敢看她的软弱使然。
「谢谢你!」
看来似乎是杞人忧天了,克萝伊由衷开心地露出满面笑容,就将带来的寝具类放进洗衣槽。见状,昴暂时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克萝伊又继续问道:
「请问,这台洗衣机?是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就可以了吗……?」
她的表情严肃又不安,就像第一次接触昂贵电脑的人,看起来有些奇妙,却也有些滑稽。
「咦?啊、啊~对啊。这是全自动洗衣机,应该这样就可以了。」
「那、那……我就试试看吧。」
「嗯?请吧。」
「我要按啰……?」
「好。」
「嘿!」
经过一番神秘的内心纠结后,克萝伊像是做好赴死的觉悟般启动了洗衣机。虽然有些不敢置信,但这些举动让昴怀疑她是不是第一次用洗衣机。可是现代的家电性能相当优秀,就算使用者再三苦恼后用笨拙的手法启动,都还是能顺利运作。
「快看!它动了!我成功了!」
「啊,对,恭喜你……?」
看到洗衣机开始洗衣服,克萝伊开心到像要跳起来了,还轻轻拍起手来。这种发自内心的天真反应,让她看起来像个年幼的少女。
「啊,我知道了。这边显示的数字,就是洗衣结束前的时间吧。」
「是啊。」
昴不禁心想:这段对话是怎么回事?但跟克萝伊对话超过十秒的事实让他更开心。
「哎呀,对不起,我一个人开心过头了。呃,客人你也……不好意思,能请教你尊姓大名吗?」
被她这么一说昴才发现,今天早上冲动说出那些话,却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于是他连忙开口说:
「不好意思,我叫冬乃昴。」
「昴先生吗?很好听的名字呢。我猜你应该知道了,我叫克萝伊。」
洗衣机的运转声其实非常吵杂,克萝伊银铃般的悦耳嗓音却像钻进耳中般传至昴的鼓膜,真不可思议。
「昴先生也是来洗衣服的吗?」
「是啊,我只要等衣服烘干就……」
「啊!」
「怎么了……?」
「烘干也需要时间等待嘛,所以昴先生才会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我说得对不对?」
克萝伊这番名推理,让人听了只想回答「那不是废话吗」,而且不知为何还用得意的表情如此宣告,让昴不禁苦笑。实际跟克萝伊聊过之后,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吗?昴才发现她有点不可思议。
「完、完全正确。」
「我也可以一起坐在长椅上吗?」
这提议有些出乎预料。昴的烘干时间剩下二十二分钟左右,换句话说,他还能跟克萝伊共度二十二分钟。突如其来的幸运差点让昴腿软站不住,但还是努力回答道:
「可以啊,只要克萝伊小姐不介意。啊,但是有点冷喔。」
「谢谢,昴先生人很好耶,我很喜欢善良的人。」
这个进展未免也太完美了吧,老实说,昴甚至觉得不太对劲,怀疑克萝伊是不是要逼他购买奇怪的壶瓮或画作。「美人计」这三个字昴还是知道的,但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
投币式洗衣店门口的长椅又旧又小,为了尽量跟克萝伊保持距离,昴只能勉强坐在边边。顺着话题继续深聊才发现,该说是果不其然吗?原来克萝伊今早的「回复」是个天大的误会。
「对了,昴先生问我『要不要一起』吧。我该陪你一起去哪里呢?」
虽然很老梗,但克萝伊应该是把「在一起」误会为「一起」了,以为昴要带她去某个地方,不晓得这个词有交往的意思。
「啊……原来……是这样啊……」
昴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克萝伊就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嗯?怎么了吗?」
「啊,不,没什么。」
「我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刚来日本不久,又很久没来了,觉得日文有点难呢。」
说完,克萝伊低下头去,睫毛浓密到能把眼眸遮住。看着她的秀丽侧脸,昴心中涌现出罪恶感。她本来就没有错,有问题的是忽然说出宛如告白台词的自己,而且还是太过紧张不小心说出来的,不管怎么想都是昴的问题。而且老实说,克萝伊错误的解读也让他安心不少。
「没这回事,我才该跟你道歉,让你这么费心。我觉得克萝伊小姐的日文非常标、标准。」
昴为自己擅自想歪及害她费心的事低头道歉,对她的日文其实有点硬夸的感觉。
「真的吗?我好开心喔,呵呵呵。」
克萝伊将手捂在嘴边优雅地笑了笑,昴也跟着露出有些自然的笑容。现在应该能用不那么生硬的方式继续聊天了。
「克萝伊小姐刚来日本不久啊,你原本住在哪里呢?」
昴不经意抛出这个问题,克萝伊却将指尖压在唇上作势思考,过了一会才微微一笑。
「……我原本住在英格兰,之后又去了很多地方。」
克萝伊说话时视线低垂,那双眼仿佛在眺望遥远的彼方,昴也看出她应该是回想起某处的风景或某时的记忆了。她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几岁而已,刚刚那句话却让人感受到漫长的岁月。
为什么呢?昴总觉得不能用轻松的语气应答。
他说不出「我也有去过英国耶」或「好厉害喔,有办法去这么多地方」这些话。
「昴先生?」
见昴沉默了半晌,克萝伊歪过头盯着他看。那种抬眼凝视的姿势,让昴连忙别开目光。
「啊,对不起……我们刚刚在聊什么?」
「我是问你,我们要一起做什么呢……?」
对喔,他想起来了,他们正在聊这件事。只是事到如今,昴也没办法解释成「这句话是以恋爱感情为前提的交往邀请」,所以只能绞尽脑汁挤出答案。
「有间餐厅一定要带女伴前往,但我没有女性朋友……」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感觉也太悲苦了,还加上这么苦涩的理由。虽然他真的没有女性朋友,但因为这样就约离家近的面包店店员,实在有点奇怪。昴觉得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但克萝伊又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应。
「哎呀!很棒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务必带我一起去。」
「咿!」
克萝伊拍手微笑道,害昴又发出奇怪的声音。「咿」是怎样啊,我每次在她面前都是这副德性……昴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
但结果非常完美,让他难以置信。身材瘦巴巴,个性内向,连自然卷头发都不知道如何打理,跟「阳光暖男」这个概念有天壤之别的自己,向她这种女性提出邀约却能成功,简直太不切实际了。虽然如此断言有点难堪,但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她产生好感的事。
感觉不太对劲,但他还是很开心,开心到IQ暂时下降到30左右。
「我在日本还没交到朋友呢,好期待唷。」
「嗯。」
「是附近的餐厅吗?」
「嗯。」
「啊,我不太敢吃辣,应该没关系吧?」
「嗯。」
「……那个星星叫什么名字啊?」
「那是大犬座的天狼星,是冬季大三角其中之一,其实是双星系统,古埃及人将那个星星……咦?」
昴这才发现,自己在脑内记忆体被陌生情绪掌控的状态下自动给出了答案,一旁的克萝伊也轻声窃笑起来。
「对、对不起,我好像恍神了。」
「没事没事,我才该道歉。之前听说昴先生是研究星星的学者,我才忍不住逗你。」
克萝伊面带微笑,似乎是真心觉得很有趣,昴却挠抓后脑勺狂冒冷汗。他知道阿宅的特性之一,就是碰上专业领域才会说得飞快。以面包店店长的个性来说,跟克萝伊介绍他的时候,应该会在「学者」前面加上贫穷、三流、实习、没人爱或古怪等等,总之就是这方面的词汇。爽朗亲切又大剌剌的店长就是这种人。而且昴现在的言行举止,也完全符合「怪人」这两个字。
「呵呵呵,昴先生很喜欢星星呢,跟我以前认识的人有点像。」
克萝伊将掌心并拢,仰望夜空轻声呢喃。看来她至少不讨厌那位「认识的人」吧,这让昴松了口气。
不过,昴还是觉得克萝伊很神秘。虽然是第一次像这样认真谈话,但总觉得她身上藏着秘密。比如洗衣机、英国和答应昴这种人的邀约,都让昴摸不清她的底细。
昴想起第一次在面包店看到她的时候,跟观测一等星织女星的感觉十分相近。昴从来没有在人类身上感受过这种情绪。
「克萝伊小姐……」
昴开口想问些什么,洗衣店里的烘干机也同时传来电子音,看来昴的衣服已经烘干完毕了。
「昴先生的衣服好像干了呢。好厉害喔,竟然这么快。」
克萝伊笑容满面地这么说。她应该没有其他意思,但被她这么一说,昴就觉得自己该起身离开长椅去拿衣物,准备离开了。毕竟他能待在这里的理由,就是在等衣服烘干。
「啊,好像是耶。」
说完,昴就站起身。老实说,他还想继续留在这里跟克萝伊聊天,但昴觉得这样太不自然了,可能也会让克萝伊起疑,造成她的困扰。或许留在这里其实没那么怪,克萝伊也不会介意。如果是昴以外的人,可能压根不会去想自不自然的问题,搞不好有些勇者敢继续待到克萝伊衣服洗完为止,但昴不是这种人。他不禁心想:一定是因为自己太没自信了。
昴从烘干机取出衣物,随便扔进洗衣篮里。他决定回家后先把这些衣服折叠收拾好,同时找找要带克萝伊去哪间餐厅。
「那我先走了。」
「嗯,晚安。」
昴抱着洗衣篮低头致意,克萝伊也轻轻挥手回应,她的动作宛如电影中的古代贵妇。
「研究占星术应该很辛苦,但请你继续加油,也要保重身体喔。」
临走前,克萝伊说了有些奇怪的话。昴顿时有些不解,但他把这解释成翻译的问题。占星术和天文学在现代是完全不同的领域,但从历史角度来看其实算系出同源。在某些语言中,把两者视为同一概念也很正常。
「谢谢,那就晚安了。」
从投币式洗衣店回家的路上,昴觉得非常幸福。其实方才他只顾着想把话说好,再加上单纯的紧张感使然,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感受,但像这样独处时,喜悦感才涌上心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回溯喜悦」这种词,但他现在完全就是这种状态。
误以为克萝伊答应交往这件事其实并不可惜,毕竟理所当然,或许反而让他安心不少。更重要的是,他能像这样跟克萝伊正常聊天,克萝伊还开心地答应他的用餐邀约。这可是带了点真实感的一大进步。
对世上的轻浮男来说,可能只是不值一提的进展,但对这位冬乃昴而言,却是伟大的一步。
而且,他对以往只能远观的克萝伊又更了解了。不懂怎么用洗衣机和独特的说话方式都好可爱,又被她高雅稳重的举止深深吸引,想知道她还藏着什么秘密。
「喔,今天的大犬座看得很清楚呢~」
他不经意仰望夜空,试着寻找刚刚聊到的大犬座,感觉比以往还要闪耀。
仿佛连耳边的海浪声、天上的星星,和冰冷刺骨的晚风,都在为自己献上祝福。
※※
「原来如此,这样多少能理解了。也就是说,克萝伊小姐只是想要个朋友而已。」
星期二,吃完早餐的昴和萨摩一起走下公寓的阶梯。今天他们都没有第一堂课,所以可以慢慢走去上班。从早餐延续至今的话题,就是昨晚跟克萝伊的互动。
「好像是,但这样就够了吧?」
「以数学思维来看,0和1的差距确实很大。」
「对吧对吧!」
两人聊着这些事,一层一层走下楼。虽然已经走好多次了,但每次都觉得从五楼走下来很花时间。
「但这种状况,有可能只是友情轴而非恋爱轴。不管X轴的值有多大,Z轴的数字或许都不会变动。」
「……有道理,但这样也不错啊。搞不好能成为好朋友呢。」
昴如此回答,并稍稍整理自己的心情。
刚刚他对萨摩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的想成为克萝伊在日本的第一个朋友。毕竟她看起来有点不谙世事,昴也单纯想对她好一点。
但老实说,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他不太会形容,但总觉得克萝伊身上有股莫名的愁绪,而且连微笑和说话时都能感觉到。昴发现自己很想看看她摆脱忧伤的模样。
「……或许有机会变成超越朋友的关系。」
昴不经意地呢喃道,但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根本不可能成功。毕竟昴对自己这号人物再了解不过,他这个天文学家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卓越的成果,也不记得自己有过桃花期,未来应该也一样。这股希望太过缥缈。
或许是明白昴的心情吧,萨摩先是认同地点点头,随后又说:
「好吧,我知道了,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吃饭吧。」
「啊?」
「克萝伊小姐对日本还不熟悉,又想要朋友。」
「是啊。」
「而且我是你的好兄弟。」
「是吗……或许是吧……」
「认识朋友的朋友,可以拓展人际关系,克萝伊小姐也会很开心吧。而且对你来说,也能避免跟她独处的紧张感。我之前看的漫画里有提到,日本有团体社交的习俗。」
萨摩国中读到一半就去美国留学,在美国跳级读完大学后,又取得博士学位当上教授后才回到日本,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他跟昴一样喜欢漫画和游戏,经常从中学习日本文化,往往会踩错坑。
「萨摩最近在看什么?」
「《闪耀☆初恋革命》,俗称闪革,是名作喔。」
「原来如此……」
「闪革也是这样,但绝大多数的主角身边,都会有帮忙解决恋爱问题的善良好朋友。」
「啊~确实有呢。」
「而且你也知道,我是个大好人。」
「是吗……或许是吧……」
「以血缘来说,我算是九州男儿,很重视男性之间的友谊,所以别跟我客气。」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我想吃义式料理耶,最好是海鲜义大利面很好吃的店家,麻烦你预约啰。」
「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你的肌肉量、运动能力和社交能力都有很大的问题,应该不是女性会喜欢的类型。」
「不要忽然说实话在我伤口撒盐。」
「但你好歹有个博士学位。虽然远远比不上我,身为天文学家也没什么未来可言,但至少是智商高于平均值的聪明人。」
「多、谢、你、的、指、教。」
「只希望克萝伊小姐是会把智商当作交友条件首选的人。」
「多谢你的指教。」
两人终于走完阶梯,从公寓入口大厅走出来。令人惊讶的是,萨摩平常就是这副德性。话题虽然多元,但他的基本立场不会改变,是个充满自我肯定的男人。
这是个一如既往的早晨,但离开公寓往大学方向走了一会,就发生了不同于以往的事情。
昴和萨摩被两名男子叫住了。他们似乎是警察,正在调查几天前附近发生的肇事逃逸案件。虽说是肇事逃逸,但似乎无人身亡,肇逃犯事后没多久也去自首了。现场就是昴昨晚也去过的投币式洗衣店门口,但案发当晚昴没有去洗衣服,也没有离开公寓。
经警察这么一说,昴才想起当晚有听见一声巨响,可能就是车辆擦撞的声音吧。
但也仅只于此,由于昴和萨摩都没有更多线索,警察的访查也到此为止。
吓死人了,还是小心为上,既然被害者没事就好。毕竟无人身亡,昴心里顶多只有这些想法而已,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
「我想去纠正那桌男性的发言。义式料理确实历史悠久,却是到十八世纪才将番茄入菜。说到底,番茄的原产地是安地斯山脉,而且是一五四四年才传入欧洲,所以想也知道,古罗马不可能有跟这间店相似的料理。我这就去告诉他,先失陪一下。」
见萨摩竖起食指准备起身,昴立刻开口制止。
「不准去。」
「为什么?」
「这摆明就是去添麻烦嘛。」
「啊啊,他们走掉了啦。昴,你害那对情侣永远错失了能得知义式料理正确知识的机会。」
刚好在邻近座位用餐的情侣男性卖弄的冷知识确实有误,但刻意去纠正真的太奇怪了,非常像萨摩会做的事,所以昴像平常那样制止他的行为。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阻止过几次了。
星期三晚上的义式餐厅没什么人,氛围时尚典雅,餐点也很美味。对昴来说,今天这间餐厅算是上上之选,但萨摩从刚刚开始就是这个样子,让昴有点后悔把他带过来。明明现场有第一次见面的人,萨摩却还是火力全开。
所幸那位初次见面的人,没有表现出被吓傻的态度。
「萨摩先生真是博学多闻。」
与两人同桌,坐在昴右侧的克萝伊面带微笑这么说。在昴的记忆中,她是第一个没用嘲讽或惊讶的态度评论萨摩的人。
「这只不过是挑战深奥数学世界的人类稀有大脑擅自记下的副产物罢了。」
萨摩回答时面无表情,但昴知道他其实有点开心。
「番茄确实很像近期的食物呢。」
克萝伊停下优雅品尝蛤蜊番茄义大利面的动作,如此附和道。见状,昴真心感到佩服。
她的餐桌礼仪应该很标准吧。昴对餐桌礼仪不甚了解,却隐约有这种感觉,因为她每个动作都十分优美。虽然她今晚穿的纯白连身裙让昴有些担心,但酱汁也没有喷溅在衣服上。
「啊……用『近期』这种说法有点奇怪吧,毕竟是十八世纪,离我们出生的时代很遥远哟。」
说完,克萝伊露出有些为难的笑。看到她的笑容,萨摩似乎想说些什么,昴就立刻打断他开口说道:
「不,没这回事,因为时间的感觉很主观嘛,我还听过古生物学家用近期形容白垩纪呢。应该是因为克萝伊小姐拥有历史性的观点吧,我、我觉得很了不起。」
这么说是想为克萝伊找台阶下,却也是昴的真心话。对研究银河与天体的昴来说,有时也会觉得几亿年前是近期的事,但也仅止于专注于学问与研究世界的时候。所以昴很喜欢克萝伊会在日常对话中说出这种感觉的感性。
「此话当真?谢谢你。」
克萝伊眯起双眼露出羞赧神情。「当真」或「哟」这种古雅的说法在日常生活中很少听见,但克萝伊说起来却很正常,反而还十分动听。
「跟昴先生你们聊天很开心呢。」
克萝伊捂着嘴这么说,让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是他在自夸,过去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萨摩也在的话更是不可能。
但也正因如此。
昴真的觉得开心极了,也忍不住瞄了萨摩一眼。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怎么回事啊?我也就罢了,跟你聊天觉得开心的女性可说是稀世珍宝啊,我很乐意对她抱持好感。哎呀,放心吧,这不是恋爱的意思。虽然机率不高,但你应该有点希望了,期待你的捷报喔。对了,差不多快八点了,我该回家睡觉了。
萨摩这个男人,用视线和不明显的手势都可以发表长篇大论。
「怎么了?」
见状,克萝伊有些不解地问道。听了她的问题,萨摩竖起食指滔滔不绝地说:
「克萝伊小姐,为了维持身心健康与头脑清晰,我相当重视规律的生活,会在晚上九点就寝,所以要先行离开。今晚谢谢你了。」
「咦?啊啊,这样啊。我也觉得很开心,谢谢你。」
克萝伊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多少有些困惑,但还是果断接受了萨摩的离席要求。看来共进晚餐后,她对萨摩这号人物也慢慢习惯了。
「昴,就麻烦你送她回家啰。」
昴心想: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抱歉不能陪两位到最后一刻,先告辞了。」
昴心想:快滚回去。
「啊啊,对了,甜点的提拉米苏记得帮我外带。」
昴心想:才不要咧。
目送萨摩中途离席回家后,两人继续享用晚餐,但其实也只剩下套餐的甜点和咖啡而已,应该能顺利度过吧。
「萨摩先生真是与众不同。」
克萝伊评论萨摩时,脸上没有一丝嫌恶。
「克萝伊小姐真是善良,居然能用一句话总结他这个人。」
两人聊着这些话题,悠闲地度过用餐时光。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多亏刚刚萨摩共同参与对话,昴面对克萝伊的紧张感确实缓解了些,也能正常聊天了。
昴想尽可能将咖啡喝慢一点,但晚餐时间还是迎来了尾声,于是两人一起说了「多谢款待」并结账离开。此外,昴原本想请客,但克萝伊郑重婉拒,最后是各付各的。
结完账后,昴下定决心提议道:
「呃~时间有点晚了,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昴故作平静,内心却狂冒冷汗,不敢面对她的反应。
结果克萝伊优雅地低下头说:
「好呀,麻烦你了。」
可以再多聊一会了,这让昴喜不自胜,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晓得该送她到哪里才好。她也住在同一区吗?还是要送到车站?无论如何,昴只希望离这里愈远愈好。
对了,他还是有帮萨摩外带提拉米苏,还加了保冷剂。
※※
晚间的沿海道路十分宁静。湘南虽是观光胜地,但观光需求主要是集中在夏季的白天。现在是二月,晚上顶多只有饭店或车站周边才热闹一些。现在这个瞬间只听得见海浪声,更突显出寂静的氛围。此刻灯火稀少,星空清晰可见,仿佛连那些星光都化为声响传入耳中。
「我很喜欢这个时间的这条路呢。」
听见走在身旁的克萝伊这声低喃,昴吓了一跳,因为他现在有同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这样吧,昴也用极其自然的语气回答道:
「我也是,感觉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听昴这么说,克萝伊露出温柔的笑容。那抹微笑仿佛要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克萝伊的表情让昴心跳失序,急忙别开目光搔搔脸颊。他一时语塞,没办法好好聊天,犹豫了几秒后,竟抛出了有些严肃的话题。
「……啊,但这附近偶尔有车通过,所以要小心点才行。前阵子好像还发生过事故。」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昴心中就涌现出一丝懊悔,因为他发现走在身旁的克萝伊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的表情带着几分阴影。昴虽然用「事故」二字简单带过,但其实警察说的是「肇事逃逸」。在附近面包店工作的克萝伊或许也知道这件事,对被害者产生了同情与悲悯吧。
「……是啊。」
克萝伊垂下眼睫。在街灯映照下,浓密的睫毛阴影微微颤动。
「昴先生,你知道那起事故的细节吗?」
克萝伊抛出这个疑问,目不转睛地看着昴的双眼。她那如宝石般浓烈碧蓝的眼眸,透露出有些阴郁的情绪,可是昴无法用具体的方式形容。
「啊,没有,我不太清楚。昨天有警察来访查,但案发当时我在家里,也没有认识的人……啊,对了,当时我听警察说无人身亡,肇事驾驶也自首了,应该不是很严重的事故吧。」
昴用飞快的语速这么说,还配上比手画脚。如果这个气质沉静又温柔的人伤心了,真想为她抚平伤痕──昴的动机就是如此单纯又缺乏责任感。
克萝伊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昴,那股视线仿佛要浸透到昴的内心深处,却又戛然而止。
「说得也是。别担心,我也有听说那起事故,但被害者似乎只受了点皮肉伤,自首的驾驶也没有判下重罪。」
克萝伊悠悠地说着,并再次迈开步伐来到昴的右侧,表情十分温柔。刚刚那段对话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看起来安心了许多,所以昴也认为不必深究。
「昴先生,那个……」
「嗯?」
「真的很抱歉。」
「咦?为何要道歉?」
「跟你聊过之后,昴先生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是个善良的好人。」
「咦?什么……」
「我想为一开始的误会跟你道歉。」
昴真的已经不知道克萝伊在说什么了,忍不住猜想,她是不是把英式幽默或英国人特有的说法转换成日语,才演变成沟通障碍?
「你当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是没关系,我就是想真心向你致歉。」
克萝伊说话的声音无比真挚,字里行间还带着歉意,可是昴不知道她为何道歉,谜团太多了。
「喔……那就、该怎么说呢……呃,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昴带着疑问,说出了被人道歉时可能会给出的答复。
「谢谢你。」
不可思议的对话结束后,沉默顿时笼罩在两人之间,四周只剩下路灯的劈啪声和海浪的飒飒声。
在如此气氛之下,昴配合克萝伊的步调缓缓往前走,也隐约有种柔和月光洒在身上的安逸感受。
听克萝伊说她住得没那么远,而且昴也无意把她送到家门口。他心中虽然满是渴望,但被没那么亲近的男性知道住家位置,克萝伊可能会有点抗拒吧。所以没过多久,两人的漫步时光就告一段落。
昴觉得有些惋惜,并同时出现两种心情。一是机会难得,当然想跟克萝伊多聊几句,却也想独自静静地走一会,好让自己回味这段时光。
和缓的海风吹动了克萝伊的秀发,她压着在夜色中飘荡的亚麻色长发,侧脸仰望着天空。
「我很喜欢那个星星。」
克萝伊视线前方是闪闪发亮的金牛座。或许是考量到昴是个初出茅庐的天文学家,才抛出这个话题吧。
「金牛座吗?」
听了昴的答复,克萝伊轻声笑道。
「你果然马上就知道是什么星座呢。其实我觉得那些星星排列的方式不像金牛,这个时代的人一定也看不出来。」
「会、会吗?」
「但我知道那些星星,金牛座里面的……喏,就是那一群星星。今晚能看到六个呢。」
克萝伊用白皙细长的指尖指向清朗的天。要立刻锁定某人指向的星星其实不太容易,现在却不一样,因为克萝伊这句话是相当明确的提示。
「是七姐妹星团啊。」
那是肉眼可见的星群,用学术方式来说,就是离地球相对较近的疏散星团。群聚的星辰在夜空中绽放出美丽的光芒,自古就有不少人为之着迷,创造出各式各样的星座神话。
「是呀。虽然只是觉得很美,但那种紧紧依偎的模样……竟让我有些羡慕。好像从好久以前就一直在一起,就像和乐融融的一家人,感觉很棒呢。」
克萝伊用藏着星辰的眼眸这么说,嗓音中充满了憧憬。
她一定是真心喜欢这些星星吧,昴能感受到这一点。虽然是配合昴刻意挑选的话题,但应该不只如此。
「像一家人啊。没错喔,那些星星在希腊神话中就是姐妹的形象。」
昴跟克萝伊一样仰望着星团,但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平常的昴一定会像机关枪一样快速讲解昴速星团的各种情报,现在却没那个心情。
从天体星光中领会到人类的生活轨迹,这在现代肯定是相当宝贵的感受,毕竟现代不像中世纪那样灯火稀少,经常被满天星斗笼罩。连专攻天文学的昴,也在长大之后渐渐失去了这份感受,克萝伊却仍保有初心,或许让昴为之感动。
过了一会儿,克萝伊才有些害羞地说:
「……这些话应该不能在研究星星的专家面前说吧。那些星星看起来很近,但其实非常遥远,诞生的时期也间隔很久吧。」
看来昴的沉默造成了她的误解,这让昴有些惊慌,但还是在斟酌词汇后认真回答道:
「没这回事。七姐妹星团离地球只有四百四十三光年,是距离非常近的密集星团。至于星星诞生的年代,最长也只差短短四千万年而已。」
听昴这么说,克萝伊瞪大双眼露出呆愣的表情。过了一会……
「……噗……!」
她噗哧一笑,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虽然她的笑容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但以往都只是成熟稳重的微笑,刚刚的却不一样,是宛如孩童的开朗笑容。
「咦?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哈哈哈!啊,没有,那个,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嗯?哪、哪里有趣了?」
「因为平常不会用『短短』来形容四千万年啊,但你的表情超认真的。啊~好好笑。」
「呃,我是用天体物理学的角度……」
「是啊,所以人们也是近期才开始吃番茄的嘛。呵呵呵,感觉可以暂时将难过的事抛到脑后了,谢谢你!」
克萝伊笑得太夸张,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便用细长的手指抹去眼泪。她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不、不客气?」
昴这次也带着疑惑,说出被人道谢时会给出的答复。虽然一头雾水,但能看到克萝伊的笑容最重要。毕竟昴有自知之明,自己根本没有逗笑女性的能力。
克萝伊将手背在身后,踩着轻快的步伐,昴则挠挠鼻头走在后面几步。所以昴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觉得她应该又笑弯了眼。
沉默又笼罩在两人之间,应该过去好几分钟了。
两人来到沿海道路右侧,快要走到斑马线和红绿灯的时候,克萝伊转过身向昴说道:
「今晚真的好开心喔,好久没度过这么棒的夜晚了。」
她说的应该是真心话。
但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些落寞。
「谢谢你送我回家。过这个路口很快就到我家了,所以送到这里就好。」
她指着现在红灯的红绿灯对面这么说。
她都停下脚步这么说了,昴应该在这里挥手道别才是正常流程,可是在离开前还有话想说。他不想让这一晚就此结束,想将这一晚转变为起点,所以在红绿灯转绿之前──
「啊……好,我也玩得很开心。呃~如果可以的话,那个……」
下次要不要再约出来见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嘴笨的昴却没办法顺利说出口。
见状,克萝伊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歉疚与为难地垂下眉尾保持沉默,昴也从这个反应察觉了她的心情。
「呃……」
克萝伊应该知道昴想说什么吧。有别于在投币式洗衣店聊天时的态度,此刻她一定已经发现,昴是用什么心情对自己提出邀约了吧。
结果却让她露出那种表情,那是拒绝的表情。她这么温柔,绝对不会用明确的说法刺伤昴的心。
就算玩得很开心,还笑得合不拢嘴,却也仅限今晚,往后就不会再联系了。可是将这个真相刻意说出口,对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让面包店店员和常客之间产生没必要的嫌隙。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要有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
「……昴先生?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晚安。」
昴刻意装出笨拙的微笑并这么说。
「嗯,晚安,回家路上小心喔。」
这时行人号志灯正好转绿,克萝伊深深低下头这么说,就走到马路另一侧了。她的背影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昴也再次转过身背对克萝伊,仰望大海和上方闪耀的星空。
他心想:啊啊,这样就结束了吧。不对,其实根本没有开始过。
东方的夜空悬挂着无数的星座,昴像以往做过好几次那样,让思绪徜徉在群星的世界中,一如往常。或许那些日子都平淡无奇,但以往也是如此,就像平常那样,明天过后又会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跟自己好像啊,看不见未来,每天都耗在不会实现的研究中。克萝伊的事也是这样,他不禁自嘲地想:对他这种渺小的三流天文学家来说太奢侈了。
至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昴在文静梦幻又有点不可思议的克萝伊身上感受到星光,还看见她那孩子气的笑容,这样就够了。
毕竟星星本就是遥远的存在。
「……这样……」
真的好吗?你真的甘心吗?昴好像听见了这个声音。
昴不禁转过头。
结果和斑马线另一侧的克萝伊对上视线,原来她也同时转过头来。
克萝伊原本忧愁的面容瞬间混杂了些许惊愕,她头顶上正好有一道银河,也就是在地球上肉眼可见的少数星系。
一道热烫的强烈电流窜过昴的胸膛。
「那个……!」
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开口了。
是啊,怎么可能甘心呢?虽然自己也摸不着头绪,但他就是被克萝伊吸引了,就像小时候不知道星系有多浩大,只是对悬在夜空中的天体深深着迷。
昴对她仍然一无所知。比如那双眼中偶尔浮现的哀愁,古雅的用字遣词,喜欢的音乐和地点,还有每天都在想什么。好想深入了解,与她更进一步。
这跟成天面对寻找遥远星系这种过于浩大的研究,不知不觉淡忘掉的那种心情好像。他想起了那种相似的情绪。
好想跟过去的自我道别──他瞬间浮现出这个念头──不论是身为天文学家郁郁寡欢的自己,还是不善交际性格胆怯的自己。
星星确实是遥远闪耀的存在。
但天文学家的工作,就是伸手捕捉星辰。
为了鼓励自己,昴在心中喊完这些话,就穿过斑马线。
或许这对渺小的自己来说确实太过奢侈,但只要再往前跨一步就行了。他要迈向远方的星系,以及近在眼前的克萝伊。
「昴……先生?」
克萝伊的肩头微微一震,神情有些困惑,却乖乖留在原地等待。
再次来到她身边后,若要用一句话形容昴的状态,就是狼狈无措。
事后回想起来,昴还是觉得自己逊毙了。
你喜欢七姐妹星团的话,下次要不要来我打工的天文馆参观?
如果你住在这附近,我知道有一家气氛不错的酒吧,下次不要找萨摩了,跟我单独去吧?
他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些话,显得笨拙又惊慌。因为他不想吓到克萝伊,也不想营造出难以拒绝的氛围。如果克萝伊的回答是「我这阵子比较忙」或「有机会再约」,昴就会立刻收敛,毕竟他也知道这种行为满恶心的。
克萝伊却专心聆听昴说的这些话,还不时给予回应。
最后她先垂下眼睫,接着用羞赧的神情这么说:
「好啊。」
这两个字宛如悦耳的银铃声。
虽然银铃声微乎其微,却在这位默默无名并裹足不前的新人天文学家身后推了一把。
※※
假日上午,昴基本上都是窝在家里耍废。平常他在大学要忙特聘副教授的工作,同时还要去天文馆打工,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舒缓平日的疲劳。顺带一提,他在家里都是跟萨摩一起打游戏,或是看科幻电影。
可是今天他决定不这么做。不对,不只今天,他已经下定决心,希望假日也要尽量努力。
「你真的要去啊?今天是难得的星期天耶。也可以跟我一起边享用早午餐,边欣赏日早童趣时光喔。」
穿着家居服的萨摩这么说,但也只是跟外出服图案不一样的T恤而已。对了,「日早童趣时光」是一种通俗说法,指的是少女动画和特摄作品连续播放的时间带。昴郑重回绝了萨摩的邀请,并穿上外套。
「不了,最近我花太多时间分析观测结果,其他工作都搁置了,假日也得找时间处理才行。」
「哦,原来如此。这阵子你的论文确实没什么进展,心态值得嘉许。才能和知识欠缺的部分,就要靠劳力和时间来补足嘛。虽然我无法理解你想展现的态度,也不知能不能看到结果,但我会努力替你加油。」
萨摩喝着费时冲泡的红茶,滔滔不绝地这么说。令人惊讶的是,这句话竟没有半点恶意。
「哈哈,谢谢你喔。」
昴也没有特地反驳萨摩的话,刚刚那句道谢也没有嘲讽的意思。
一方面是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除此之外,昴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自己并没有萨摩在数学界展现的那种才能,但他决定要迈开步伐主动出击。之前他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这可不行。
他要在专案做出成果,为自己打造天文学家的立场,目标是让自己变成值得夸耀的帅气形象。虽然这一步只是假日早起去职场(研究室)打拼,完全是平凡人的渺小努力,但总比没做好。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还是努力往前走吧──他在送克萝伊回家那一晚下定决心。尽管进展微不足道,告诉别人可能只会换来「动机太肤浅」的嘲笑声,他还是想试试看。
「我会把日早童趣时光录下来,等你回来再一起看吧。」
「萨摩……」
「所以回来时记得帮我买晚餐,我想吃COCO壹番屋的咖喱。」
「……了解。」
「配菜要菠菜、水煮蛋跟──」
「香脆鸡腿排对吧?我出门了。」
「答对了。路上小心。」
昴差点就要被萨摩说的话感动了,随后才叹了口气走出家门。
他走下阶梯,从公寓入口大厅走出来,马上就看到一楼的面包店。今天是星期天,开店时间比平日晚一些,所以还没营业。
面包店门口摆着一排植栽,有个熟悉的面孔正拿着水管为植栽浇水,却不是克萝伊。
那人有一张适合鲍伯短发的娃娃脸,身高跟小孩子差不多,看起来非常年轻,但其实比昴大了几岁,大概三十岁左右。平常嗓门很大,偶尔活泼到让人恼火的那个人没有停下浇水的动作,只是转过头看着昴说:
「哎呀,小帅哥!怎么啦?难得看你星期天这么早出门呢!」
听到她说出的那个代名词,昴顿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在说谁啊,店长?」
昴对这名女性,也就是面包店「ZUZA」的店长兼克萝伊雇主这么问。平常她老是对昴用「干嘛死气沉沉的」或「振作点啊」这种负面的形容词,昴自己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总而言之,昴不记得她喊过自己「小帅哥」。
「又在装傻了。我听说啰,老师~」
店长回答时还咧嘴一笑,水管喷出的水柱形成了一道小彩虹。
「……?」
昴真心觉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歪着头。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调侃,却不是冷嘲热讽。店长是个超级不拘小节的人,对常来消费但住在附近的昴和萨摩总是畅所欲言,但她的个性相当讨喜,不会让人感到排斥。
「哎呀?前阵子我们家的克萝伊,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呢。」
昴顿时双肩一震,这个情报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换句话说,就是在说那件事吧。
「之前她还会唱没听过的外国歌,我就问了一下。」
「问、问了一下……?」
「哎呀,她好可爱呀,好像没发现自己心情很好的样子。然后啊,她就告诉我跟老师变成朋友的事。我还以为你是天文宅木头人,结果还真有一手啊?之前小看你啰。」
昴常常觉得这位店长很像落语中会出现的江户人(注4),而这位江户人今天说的话听起来特别触动心弦,甚至让他没办法马上反应过来。
注4:落语是日本传统单口相声艺术,常出现「江户人」的角色,落语中的江户人常被描写为急躁、不拘小节,但是重人情、有义气的形象。
「啊,抱歉抱歉,看你的装扮,应该是要去工作吧?等我一下啊。」
说完,店长就先把水关上,走进开店前的面包店,不到一分钟又出现了,并将手上的「ZUZA」纸袋拿给昴。
「嗯,这是三明治,当成午餐吃吧。」
「怎么会有这个,不是还没开店吗?」
「哎唷,你是常客嘛,偶尔要招待一下。克萝伊是个好女孩,但感觉有点寂寞,你要多注意喔。希望你们感情能愈来愈好,而且她又这么漂亮。如果是这附近的男人,我会有点担心,但老师你人畜无害,让我满放心的。」
「谢、谢谢……」
「别客气啦。来!路上小心!啊,对了,今天会开卖新的可颂面包喔,十点会出炉,帮我跟那个小毛头说一声。」
店长轻轻挥了几下手,就继续替植栽浇水了。所谓的小毛头当然是指萨摩。萨摩基本上只吃固定的食物,唯独「ZUZA」的可颂例外,只要出新口味一定会买,店长似乎也知道这件事。萨摩不太擅长应对这位店长,但她还算是亲切热心。
昴再次向店长道谢后,就往星期天的大学走去。
以决定「今天开始要更加努力」的早晨来说,这算是个好兆头吧,所以他觉得脚步很轻盈。这当然要归功于店长给的三明治和克萝伊的相关情报。
虽然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小帅哥或有两下子,但至少克萝伊不排斥和自己变得亲近,甚至还觉得有点开心。而且那位店长不是会说谎的人。
毕竟前几天他在临走前又追了过去,还看到克萝伊露出有些无力的笑容,所以担心自己是不是让克萝伊为难了,其实心里很排斥等等。
「……太好了……」
昴长叹一口气并这么说。二月尾声的天空蔚蓝无比,海面也闪闪发光。
※※
星期天的湘南文化大学,校园里的人比平日少得多。体育馆或社团活动大楼还是有些学生在忙各自的活动,学院大楼却空荡荡的。
昴工作的研究室位于理学院大楼,而且还在五楼,简直就像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都消失了一样。昴在如此寂静的空间打开电脑,家里虽然也有电脑,但要查阅和计算这么庞大的资讯量,机组性能还是高一点比较好。
「好。」
他扭动脖子让关节发出喀喀声,就进入作业模式。他在走到研究室的路上就想好要做什么了,就是检讨观测提案。
昴所属的专案团队的研究主题,简单来说就是「寻找离地球相当遥远的星系」,考量到光抵达地球的时间,也可以说是「寻找在远古时期诞生的星系」。要比目前发现的最远星系,也就是比三十五亿光年还要遥远古老。
也就是在宇宙开辟瞬间就诞生的星系,第一世代的光。地球在宇宙中只能算是年轻人,对居住在地球上的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若能发现那个星系,就有机会探究过去被形容为永恒的宇宙诞生、成长与存在方式,是解开全世界天文学家面对的谜题之钥。
如此遥远的星系当然无法靠肉眼观测,得从利用光学、近红外线观测和重力透镜增光效果的多波段观测得出的资料,探索位于遥远彼方的宇宙。这些资料是由全世界的天文台和太空望远镜积累而成,昴也要每天解析。
但光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除了「已观测资料」之外,还需要全新的线索。换句话说,他们必须进行新的观测。
这就是昴要优先考量的部分。
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的天文台,用哪些步骤观测哪一片天域?他可以向有公开招募观测的天文台提出观测提案,但竞争对手一定很多,要让提案突破重围获得采用更是难上加难。这需要在资料与理论的基础上给出明确的根据与说服力,以及对观测结果的期待值。
现代天文学家大致可分为三种:理论派、观测派和装置派。
属于「观测派」的昴在本次专案中被要求的首要任务,就是制定观测提案。
「……」
昴从刚才就在专心确认其他大学或专案团队过去进行的观测提案,并针对「理论派」利用物理学和数学推导出的星系图进行预想考察。天文学的世界几乎每年都在更新,要站在最前端才能进行创新的观测提案。至少现在的昴是这么认为的。
他默默查阅资料,偶尔用电脑进行模拟,比对理论与观测结果,将过程中浮现的点子写下来,始终不发一语。
这么一来,这里是湘南文化大学理学院大楼研究室的事实,似乎变得愈来愈模糊。
堆满资料杂乱又狭小的研究室,拉下百叶窗后,就是白天却显得昏暗的地球小空间。昴明明身在此处,却觉得星系的光芒近在咫尺,仿佛只有意识飞向了连光都要花上好几亿年才能抵达的宇宙中心。
这种感觉对昴来说非常珍贵且久违,甚至忘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但这种状态也不赖,能清楚明白自己十分专注。
不知持续了多久,昴的意识才被微弱的「咕噜」声拉回狭小的研究室。
「咦?已经这个时间了?」
他看着时钟这么说,才发现自己饿了,看来刚刚的声音是肚子发出来的,嘴唇也干巴巴的。意识到这一点,脑袋就忽然晕了起来,可能是用脑过度导致低血糖吧,这样不行。
「啊。」
昴忽然想到一件事,立刻笑逐颜开,并在包包里翻找一阵,拿出想找的那个东西──今天早上店长送他的三明治。
「虽然只是个三明治,但真的是谢天谢地……」
他用研究室的电热水壶泡了咖啡,并吃起三明治。他懒得走到大学生协买便当,也不想破坏刚刚的流程。而且他深知「ZUZA」的三明治有多好吃,就决定在这里解决午餐。
他大口吃下用火鸡肉和马斯卡彭起司做的三明治,喝着泡得较浓的咖啡。之后糖分和咖啡因应该能有效发挥作用吧。
吃着吃着,他看向研究室的桌面。毕竟还在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真的乱到惊为天人的地步,昴随手写下的点子也乱七八糟的。他刚刚一定是在昏暗空间中自言自语,边碎念边抓头吧。
「哈哈。」
想像着自己的模样,昴忍不住笑了。
遇见心仪的女性后,他想跨出舒适圈,想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努力往前进,改变不争气的自己。心情上虽然像展开新航程或勇赴战场,画面却不太壮观,可能连一松懈就会出现在昴脑海中的克萝伊都会被吓傻吧。
大多数的现代人当然不是水手或战士,但如果是努力锻炼运动或打着领带去工作,至少还像样些,昴却是这副德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不然就是搞不懂他的工作内容或意义。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忍不住自嘲。
但他同时也这么想:
「我这样也没差。」
昴说的是真心话。那些伟大的先人和生于同时代的研究者打造出天文学这门学问,他要爬上这些巨人的肩膀眺望远方的景色,向相当于永恒的时间发起挑战。
心想着「像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而难以专注的想法并未完全消失。动机也掺杂了肤浅或不纯的成分。老实说,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目标根本不会实现,可是……
这双攀爬的手一定有其意义,就算微乎其微,但一定有意义。
把三明治吃完后,昴内心深处似乎泛起了一股暖意。
※※
昴在研究室埋首工作了八小时,在夕阳西沉的那一刻离开大学。
虽然觉得自己尽力了,但今天其实没有明确的发现与进展。尽管他干劲十足地拼了很久,也没办法马上得到什么戏剧性的结果。这就是研究者的辛酸。
可是像这样一步步积累,绝对是未来突破难关的必要条件。但这不是百分百的条件,也不一定有所回报,得不到成果的机会反而更高。这也是研究者的辛酸。
这些昴当然再清楚不过,可是他不认为今天只是白费工夫。虽然疲惫,却觉得身心舒畅。
离开大学后,他瞥着被染成橘黄色的海面,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回自家公寓只需十五分钟,傍晚的海边车流量不高,视线中只有玩到舍不得日落的当地孩童身影。他刚好碰上红灯,红绿灯的声音和海浪声融合在一块儿,听起来相当悦耳。
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怀旧情怀吧──等待灯号转绿的过程中,昴不禁这么想。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学造诣,搞不好是他搞错了。
这时,意想不到的方向忽然传来声音。
「昴先生!」
是清爽又温柔的嗓音。现在听起来比平常多了几分天真的活力,但他应该没听错,是克萝伊的声音。
「咦……什么?」
昴循声望去,被映入眼帘的景象吓了一跳,眼前竟然是一辆跑车。昴对车子不太了解,但至少知道是法拉利。昴走在沿海步道,那辆闪耀鲜红的车体直接停在旁边的车道上,有个人从静止的法拉利车窗探出头来。
「克萝伊小姐?」
因为是外国车,副驾驶座在右侧。坐在副驾的克萝伊对昴挥挥手,感觉是正好经过时看见了昴,才天真无邪地向他搭话。
配上那辆一看就很昂贵的跑车,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反差很大吧。
昴脑中瞬间飞过许多思绪。好厉害的车啊,这要多少钱啊,这是克萝伊小姐的车吗,她喜欢车吗,而且她坐在副驾,表示驾驶座上有人吧,难不成是……
思及此,从昴所在的步道看过去的另一侧,就是坐在驾驶座的那个人正好也倾斜身子,用打量的目光盯着昴看。
「您、您好。」
昴说出的这声问候带着几分动摇,因为驾驶座上的人,跟昴两秒之前的想像相差甚远。
微卷的灰色长发,夸张的墨镜,皮革外套,手腕上的银色饰品,以女性来说身高偏高,还有深深刻在脸上的皱纹。换句话说,是个极度浮夸的外国老妇人。如果把欧洲童话中会出现的老魔女和庞克摇滚乐手相加除以二,应该就是这副模样。这辆鲜红法拉利是这位老妇人的吧,简直相配到吓人的程度。
这位老妇人提起墨镜,用绿色眼眸盯着昴看。
「这小子是谁啊?」
老妇人对克萝伊这么问。她的声线相当浑厚,像是被波本威士忌灼烧过似的,甚至听不出年纪。可是克萝伊似乎习以为常,极其自然地回答:
「是最近交到的朋友昴先生。他是老师……不对,是天文学家喔。」
克萝伊面带微笑地如此介绍,这确实令人开心,但昴现在没那个心情,因为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朋友?克萝伊居然有朋友?」
老妇人深感意外地看着克萝伊如此呢喃,但背对驾驶座的克萝伊没发现老妇人的视线。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老妇人用手抵着下颚做出沉思的动作,然后──
「不错嘛。」
说完,老妇人扬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那个笑容气势十足,但昴知道老妇人的笑容没有半点嘲讽与恶意,而是充满温柔,单纯感到喜悦的微笑。
「呃,那个……」
昴还是一头雾水,但克萝伊都开口介绍了,主动报上姓名才是礼貌。
「幸、幸会,我是冬乃昴,是克萝伊小姐工作的面包店常客,目前任职于湘南文化大学天文学研究室。」
吞吞吐吐地说完后,昴低头致意。见状,老妇人将墨镜提至额头,直接和他四目相交。
「哦,是占星师啊,还真特殊。」
「呃,是的,我的工作就是观测星空。那个,请问老太太是……」
「莉莉。」
「咦?」
「我是莉莉.玛丽亚,还不到被你尊称为老太太的地步。」
她用锐利的目光瞪了昴一眼。虽然觉得她很恐怖,但昴也认为她说得没错,毕竟自己也不喜欢「卷毛男」或「边缘人」这些称呼。所以昴再次低下头道歉并问道:
「您说得对,是我失礼了。我可以称呼您莉莉小姐吗?」
看了昴的反应,莉莉小声说了句「哎唷」,又提起嘴角笑了。
「好啊,就这么办。你这个人挺正经的,跟外表看起来不太一样呢,占星师小昴。」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不知为何莉莉对昴的印象似乎满好的。可是除了名字之外,昴对她还是一无所知。感觉跟克萝伊一样是外国人,但两人一点也不像,不是年龄差距的关系,是连人种都不一样。她们应该不是家人或亲戚,但要说是朋友的话,彼此之间又有点距离感。她们的性格和气质毫无共通点,实在想像不到为何会变得这么亲近。
所以克萝伊跟莉莉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昴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直接提问。这点小问题应该不会显得太刻意。
「请问两位……」
「哎呀,抱歉!临时把你叫住。」
昴正准备提问,克萝伊正好也同时开口。这种时候昴一定会让对方先发言。
「啊,不会,没关系。」
「碰巧看到昴先生,就不小心开口了。我好像小孩子喔。」
克萝伊用双手捧着脸颊,感觉有些害羞。她向昴搭话时好像真的没有其他意思。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昴先生也──」
「这辆车是双人座喔。」
「这样啊,对不起喔,昴先生。」
不知道克萝伊是想送他回家,还是想邀他一起去她跟莉莉待会儿要去的地方,但法拉利确实没有后座。昴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不了不了,不用顾虑我」。
「差不多该走了,克萝伊。」
「好的,小莉。昴先生,再见啰。天色愈来愈暗了,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拜拜,小昴。对了,我住在那边。我对你满好奇的,有空可以来找我玩喔。那个,我家很醒目,一眼就能看出来。」
克萝伊用有些落寞的神情挥挥手,红色法拉利就伴随着声浪疾驶而去,在沿海道路直行后左转驶向山丘。刚才莉莉说的自家应该就在那里吧。
昴则是被吓傻在原地,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挥手道别。
「小莉」?用这么可爱的方式称呼那位六十几岁的莉莉,未免也太离谱了。莉莉似乎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称呼,但听到克萝伊喊她小莉的时候也只是苦笑,没有刻意纠正,感觉很不自然。
「……奇怪?这么说来……」
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克萝伊的年龄。外表看起来像二十几岁,但他从来没问过。昴决定下次连同她跟莉莉的关系一并问清楚,并踏上归途。
对了,他忘记买咖喱了。
所以被天才数学家室友抱怨了好久。
※※
莉莉.玛丽亚的家位在能俯瞰湘南海域的低矮丘陵上,是将原本在伦敦行驶的双层巴士和小木屋相连的房子。这栋奇妙的建筑是莉莉的住家,但角落有个工坊。
「哎呀,这也无效吗?」
莉莉在克萝伊身上使用刚学到的新方法,发现成效不彰后,嘴角弧度顿时扭曲起来,应该可以用「苦瓜脸」来形容吧。克萝伊知道莉莉是因为太贴心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忍不住心想:这个人未免也太好了吧。
所以她才对莉莉感到愧疚。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论莉莉有多努力,也无法解除这个诅咒。过去也是像这样历经重重失败,往后一定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别放在心上,我无所谓。」
克萝伊刻意装出微笑,并将衣服重新穿好。她不太想看到刻在右肩的图腾。
「是吗?好吧,下次找到其他方法再试试看。」
「好。谢谢你啊,小莉。」
「来都来了,吃完晚餐再走吧,有我孙子做的炖菜。」
莉莉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就离开工坊走向厨房。克萝伊其实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但想了想还是追上莉莉的脚步,因为不想拒绝她这份冷漠的温柔。
厨房里有个大锅,里头装满了炖牛肉,看起来很好吃。既然是莉莉的孙子,应该跟她一样都有魔力吧,搞不好炖牛肉就是用魔力做出来的。
「你都盛情款待了,就让我来准备吧。可以借厨房用一用吗?」
说完,克萝伊就开始寻找围裙,打算把炖牛肉重新加热,期间可以做一道配菜,再泡杯红茶。她原本打着这个如意算盘,莉莉的动作却快了一步。
「不用啦,你以为我是谁啊。」
说完,莉莉就弹了个响指。
她的指尖迸发出光芒,注入大锅里头,原本冷冰冰的炖牛肉瞬间冒出热气,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光芒继续扩散,飘向餐具柜、餐桌和玻璃茶壶。一个炖菜盘从餐具柜飞了出来,飘在空中的汤勺将炖牛肉舀进盘子里。茶壶里装满了琥珀色红茶,桌上的烛台也被点亮了。
「真是精彩。」
克萝伊感叹地给出赞美。过去她也遇过跟莉莉一样有魔力的人,但像这样亲眼目睹,多少还是会忍不住惊叹。
莉莉是现在少数仅存的魔法师后裔,所以从祖先那里得知了克萝伊身上的诅咒,才像这样接下照顾她的责任。克萝伊也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觉得魔法很不可思议。
「谢了,但跟先人相比,我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应该也知道吧?算了,没差啦。来,坐吧。」
「好,我要开动了。」
在莉莉的催促下,克萝伊坐上老旧的木椅。桌上的烛台在现代算是稀有古董,克萝伊却觉得十分怀念。
唱盘播放着爵士乐曲,两人开始用餐。该说是不出所料吗?炖牛肉非常温热好吃。
「所以呢?你也搬来一阵子了,状况还好吧?」
莉莉将红酒的软木塞拔开并这么问。说到底,克萝伊今天会来莉莉家,就是为了报告这件事。
「托你的福,每天都过得宁静又和平。我真的很感谢小莉哟。」
克萝伊将莉莉打开的红酒瓶放进酒篮,将酒倒进酒杯并回答道。
她是真心感谢莉莉,若没有她的魔力相助,自己根本不可能来到这片土地。不对,真要说的话,如果没有莉莉和她身边的那些人,克萝伊一定没办法在这个世界生存。
「那就好。对了,『ZUZA』的店长也对你赞誉有加,说你是现今少有的那种机灵又勤奋的年轻人。」
克萝伊工作的「ZUZA」老板就是莉莉,所以会听到这些情报。被店长称赞固然开心,内容却让克萝伊有些难受。因为自己不是「现今的年轻人」,反而恰恰相反,感觉很像在欺骗那位善良热心的店长,让她愧疚万分。
「克萝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别放在心上。」
克萝伊倒的红酒,宛如将红宝石熔解后的液体,莉莉喝下酒并这么说。
这不是靠刚刚说的魔力,是从克萝伊的表情看出来的吧,这应该就是岁月累积的实力。思及此,克萝伊又心生佩服,觉得「人类会成长」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十分耀眼。
「小莉,你真的长大了呢。」
「闭嘴啦,听你说这种话感觉很奇怪耶。」
莉莉厌烦地挥挥手。撇除那双温柔的眼眸,她脸上完全已经看不出年轻的痕迹了。
其他人看到现在这张餐桌,应该会觉得是她们是「年轻女子」和「一把年纪的女人」吧。对克萝伊来说确实如此,但正确答案却是观测者意想不到的形式。克萝伊已经渐渐习惯了,但莉莉好像还不习惯。克萝伊不禁心想:她变成一个可爱的老太太了呢。
「别说这些了,克萝伊,刚刚那男的是谁?是叫小昴吧?」
「唔!」
莉莉忽然转移话题,而且还是有点敏感的话题,害她差点被刚吃进嘴里的面包噎到。
「……哦?」
见状,莉莉用好奇又坏心的眼神盯着她看。
「咳咳、咳咳。你误会了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脸都红了,还误会什么。」
「呃,昴先生是……」
真的不是那样。克萝伊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扼要地告诉莉莉。
一开始她以为被昴看到了。她明明被车子撞到,隔天还毫发无伤地出现在面包店,还以为昴发现了这个异状。为了确认这一点,她才故意答应昴的邀约。如果真的被看见了,就必须让他封口。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有男子偶然得知克萝伊秘密后,竟以此为要胁,而且还不只一两次。如果这次也一样,她就不能继续待在这片土地了。
但克萝伊马上就知道不是这样,不对,可能从一开始就有预感了。日渐相处后,她才完全确信。
昴不会做这种事。
「既然都知道是误会了,为什么还跟他走这么近?」
「这……」
「这?」
「……一定要告诉你吗?」
克萝伊缩起肩膀不禁语塞,难以说出口。
因为太寂寞了。若要用一句话形容,一定就是这样吧。近乎永恒的孤独实在太寂寞又痛苦了,她才忍不住放下防备。
昴是个温柔又真诚的人,仰望星空时的双眼充满了少年的气息,克萝伊觉得好美,想多听他聊聊遥远宇宙的话题。而且他的朋友萨摩也是个奇特又有趣的人。
她一开始当然不想跟昴变得更亲近。昴对自己可能有恋爱感情,若真是这样就对他太愧疚了,因为自己没办法回应他的心意。就算不是如此,克萝伊也知道自己不该和其他人走得太近。
过去她已经尝过好几次,真的是好几次失败了。不但带来数不尽的灾害,伤害了他人,也伤了自己无数次,所以她决定不能再结交特别的对象。虽然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但她将这份决心坚守至今。
可是她的决心瓦解了。
因为那一晚暂别后,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自己也同时转过头。
因为是从误会开始的,因为昴是个好人,因为那晚的星空太美了──全都是借口。她只是被自己的软弱牵着走。
「……那个……呃……」
「没关系,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了。」
见克萝伊吞吞吐吐,莉莉就用沉稳的表情这么说。她一定已经发现了吧,这让克萝伊如坐针毡,所以只先给出这个答复。
「但我们只是朋友而已,真的。」
没错,自始至终,他们的关系就只是邻居兼朋友而已。跟昴聊天很开心,共度时光的感觉也很愉快,她无法否认,但就仅止于此。
下次要小心一点,绝对不能搞砸了,相处时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反正她在这片土地不会停留太久,期间有个亲近的对象应该也无妨。这个想法或许太天真,但她已经决定了,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她会用真诚的态度面对昴,等时间到了就悄悄离开,往后也不打算再见面。这对昴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影响,如果他偶尔想到自己会觉得有点寂寞或怀念,克萝伊就很开心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虽然知道这段感情无法维系,但只有一点点进展也好。
「我不会再跟昴先生有更亲密的来往了,因为……」
我是怪物啊。
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尽管是事实,她也不想说。
「……这样啊。」
说完,莉莉就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只是在想,那个占星男会不会是『不灭者』呢?」
莉莉一定是怀着希望说出这句话的吧,但她应该也知道不可能。克萝伊只是无力地摇摇头。
「不灭者」能解除克萝伊身上的诅咒。
世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人啊。
※※
最近昴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就是去投币式洗衣店洗衣服。他原本就很喜欢坐在投币式洗衣店门口的长椅上看星星发呆,这阵子偶尔会出现让他更开心的事。
「哎呀,晚安呀。」
「晚、晚安。」
就是这个。今晚昴带着衣物来洗衣店时,就遇见了正在读文库本,抬起头对他微笑的克萝伊。在这里碰面已经是第四次了。
「很常遇见你呢。」
「因为晚上在家里用洗衣机,室友就会碎碎念……」
「呵呵呵,是说萨摩先生吧?」
昴觉得这样的对话相当珍贵。
今晚克萝伊的装扮是宽松帽T和伞状裙。可能是因为最近天气回暖到接近春天的程度,她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愈来愈轻薄。
「克萝伊小姐最近也常来洗衣服呢。」
「是呀!因为之前学会怎么用了!当时真是谢谢你。」
克萝伊将书签夹进文库本并阖上书本。顺带一提,那本书的书名是《草原小屋》。等待洗衣时居然选择看书而非滑手机,而且还用书签,以近代年轻女性来说算是相当罕见了。之前在这里遇见她时,她也是在织毛线,让昴觉得相当稀奇。不对,真要说的话,之前听她说家里没有洗衣机这件事应该更稀奇吧。
昴将自己的衣物放进洗脱烘衣机并投入硬币,应该要等上一小时,但他一点也不抗拒。
「你要坐在这里等吗?」
听克萝伊这么问,昴在内心大喊「那还用说!」但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感觉会把她吓跑吧。
「是啊,回家一趟也满麻烦的。可以吗?」
「当然!请坐请坐。」
说完,克萝伊就将长椅一侧空出来。从碰面时的笑容和现在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是不排斥吧,这让昴松了一口气。不对,何止松一口气,搞不好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因为除了昴常来的这家以外,附近还有其他投币式洗衣店,克萝伊明知如此,却还是选择来这里洗衣服。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喝一点呢?我有带花草茶。」
克萝伊将水壶递给坐在长椅上的昴。那个水壶似乎能保温,克萝伊手上的杯子还冒着热气。
「咦?可以吗?」
「嗯,机会难得嘛,我们边喝茶边聊天吧。」
克萝伊笑咪咪地倒了杯花草茶给昴,让昴有点不好意思。早知道自己也带些点心过来,于是他决定下次要把点心带在身上。
「好香啊。」
「太好了,这是我自己种的香草。」
「咦?太厉害了吧。」
昴下意识又往杯子看了一眼,色泽宛如琥珀的茶汤,散发类似柑橘类的香气,感觉非常好喝。或许不像时尚咖啡厅卖的花草茶,却能感受到朴素且暖心的滋味。
「不厉害啦,只是想省钱而已。我是在电视上看到的,这好像叫做……呃,DIY吗?」
「……好像不太一样。」
昴面带苦笑,又喝了一口花草茶,感觉身心都暖了起来。真的很好喝,她可能很擅长栽种香草和泡茶吧。这么说来,「ZUZA」的面包好像是用石窑烤的,但他听店长说过,每次克萝伊来上班都会先把面包烤好。
不知道洗衣机怎么用,也没见过她滑手机,感觉好像古代人啊。会用洗衣机之前,她好像都用手洗,让昴非常惊讶。但她的生活看起来反而充实得多,真不可思议。
「我去了之前昴先生说的电器行。」
「啊,怎么样?」
像这样聊着平淡的日常话题,有种无可取代的感觉。
「洗衣机的种类太多了,我想再考虑一下。」
昴觉得家里没有洗衣机还是不太方便,克萝伊又说自己对这些一窍不通,昴就推荐她去电器行问问,也不后悔这么做。如果需要搬运的话,他跟萨摩也会主动帮忙。但想到这样的时光会因此消失,还是会有点舍不得。
他们从电器行开始东聊西聊,比如在这个季节开的花,挑战裁缝却失败的经验,尝试改变炖菜做法等等。克萝伊的每个话题对昴来说都很陌生,却能自然而然地流入心坎里。
昴虽然也会聊工作、天体和大学的事,但这三个全都是天文学的话题,所以也会聊点别的事情。比如萨摩的行为有多诡异,还有自己喜欢的游戏和动画,让克萝伊听得时而微笑,时而惊讶。
「对了,你之前不是问我工作的目标是什么吗?」
「嗯嗯。」
闲聊一会儿后,昴就切换到「下次见面想聊这个」的话题。上次在这里碰面时,克萝伊问了昴的研究内容,昴也顺势提到他在寻找星系的事结果不小心讲太久,讲到衣服都洗好了,所以昴来不及反问克萝伊。
「克萝伊小姐,那个,你有没有目标呢?像是『如果这样就好了~』的梦想?」
这个提问没有其他意思。昴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不只是因为她是外国人,而是各方面都是如此,所以只是纯粹好奇想知道而已。
「嗯~这个嘛。」
克萝伊将细长指尖放在下颚,闭上双眼,轻皱眉头像是在思考。
「好像没有耶。」
克萝伊沉思了一会儿,却给出十分干脆的答案。
「毕竟我的工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
说到这里,克萝伊稍作停顿,身体靠在长椅椅背上仰望夜空。
「我满希望跟家人和朋友一起变老,过着安稳和平的生活。」
克萝伊喝了一口温热的花草茶,吐出的气息被染成雪白色。
「在冷冷的天气里品尝这种花草茶,大家一起围在暖炉前聊天,我也慢慢变成阿姨,变成老奶奶。我希望能跟心爱的人们,一起生活在温暖舒适的小天地里。」
克萝伊慢悠悠地说着,感觉她的嗓音带着几分难解的忧伤。明明聊的是未来的事,却能勾起淡淡的乡愁。但这些话听起来毫无造作,相当纯粹,能感觉到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愿望。
「真是美好的梦想呢。」
昴难得在胡思乱想前先发表感想。
一定是因为被克萝伊的温暖语气感染了吧,仿佛平常不会特别留意的内心某处正在缓缓融化。
老实说,昴从来没想过她刚刚说的话。可能是因为父亲过世后,自己一直没找到恋人,也没几个亲近的朋友,觉得这个梦想对自己太遥远了吧。可是,不对,正因如此,这份珍贵的意想才让他恍然大悟。从来没察觉过的这份暖意,让他涌现出近似憧憬的心情。
在日常对话中几乎不会听到「心爱的人」这几个字。或许是克萝伊翻译母语时选择用这种方式表现,听起来却自然到令人惊讶。昴对「爱」的概念一无所知,但她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呵呵,感觉有点害羞呢。」
看到克萝伊羞赧地这么说,昴差点就要开口告白了,但还是努力克制冲动,转而对她说道:
「一定会实现的。」
真希望自己也在她所说的暖炉前面──这就当成秘密吧。
「谢谢,昴先生的梦想一定也会实现。」
说完,克萝伊微微一笑。


